我18岁那年曾和三个女孩睡过,奇怪的是她们后来全出了事
我三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在医院的走廊里,见到了当年和我睡过的三个女孩。
那天晚上九点多,急诊大厅的灯白得刺眼。
我陪母亲来做检查,刚从缴费窗口回来,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周野?”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
她头发剪得很短,脸比记忆里瘦了一圈,右眉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才认出来。
“林晓?”
她点了点头。
我们站在走廊两边,中间隔着一排塑料椅子。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也在这里?”
“我女儿摔伤了,缝针。”她朝急诊室看了一眼,“你呢?”
“陪我妈。”
她轻轻应了一声,低头捏着手里的病历本。
我本来想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十八岁那年,我和她睡过。
那是三月,学校刚开学没多久。
我们都在一所技校读书,她坐在我前面,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那时候的喜欢很简单,放学一起走,周末一起吃一碗面,手指碰到手指就能脸红半天。
她家在城郊,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在菜市场卖熟食。
有一天晚上,她没有回宿舍,给我发短信,说她不想回家。
我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在车站接到她。
她穿着校服,抱着书包,眼睛红红的。
“我能去你那里坐一会儿吗?”她问。
我那时和父亲住在一间老平房里。父亲在外地干活,半个月才回来一次。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烧煤炉。
我把她带了回去。
那晚我们说了很多话。她说她母亲又打了她,说她想早点离开家。她问我,以后会不会一直对她好。
我说会。
她又问:“你会不会不要我?”
我说:“不会。”
年轻的时候,人很容易把一时的心疼说成一辈子的承诺。
后来她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以为那就是爱情。
第二天早上,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问我:“你会来找我吗?”
我说:“晚上就去。”
可那天父亲突然回来了。
他喝了酒,在屋里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好好读书,整天只知道和女孩子混在一起。我怕他发现林晓来过,把她落在床边的一只发卡藏进了抽屉。
晚上我没有去找她。
我以为晚一天没什么。
第三天,她也没有来找我。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她都没有出现。
我去她家门口等过两次,却始终没有敲门。那个年纪,我既没有勇气,也没有承担后果的能力。我把沉默当成了事情已经过去。
直到一个月后,我在学校门口见到她。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怀孕了。”她说。
那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直接砸在我胸口。
我下意识问:“你确定吗?”
她看着我,脸一点点白了。
“我去过医院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问我:“你准备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们还没成年,怎么养?”
“那你是什么意思?”
“先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说不出来。
她把塑料袋塞到我手里,里面是她买的一双很小的袜子。
“我不想一个人去医院。”她说。
我捏着那双袜子,手心全是汗。
最后,我还是没陪她去。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而是因为我害怕。我怕父亲知道,怕老师知道,怕同学议论,更怕自己真的成为一个父亲。
林晓后来自己去做了手术。
她在医院里大出血,差点没能出来。
这件事是我很多年后才知道的。
当时我只知道她住了几天院,之后休学了。
她母亲到学校找过我一次,站在教室门口,隔着一群同学盯着我。
“你们两个的事,我不问了。”她说,“但你以后别再去找她。”
我没有辩解。
她又说:“她差一点死在手术台上,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林晓。
没想到十八年后,会在医院走廊里遇到她。
她女儿从急诊室出来时,额头上贴着纱布。女孩大概八九岁,哭得嗓子都哑了。
林晓赶紧迎过去,蹲下抱住她。
“疼不疼?”
女孩摇头,把脸埋进她怀里。
我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离开。
林晓看了我一眼。
“她没事,医生说观察一会儿就好。”
“那就好。”
我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
她低头替女儿整理衣服,过了很久,才问:“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就那样,结过婚,后来离了。没有孩子。”
“为什么离婚?”
“性格不合。”
她笑了一下。
“你以前也总说这四个字。”
我看着她,没接话。
“其实不是性格不合。”她说,“是你遇到麻烦就躲。”
我喉咙发紧。
“林晓,那时候……”
“别道歉。”她打断我,“我现在不需要了。”
她抱着女儿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后来查过你。”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哪里?”
“知道。”她说,“我还知道,你十八岁那年,不止和我一个人睡过。”
我脸上的血一下子退干净。
她没有看我,只是平静地说:“你不用解释。我也不想听。”
说完,她带着女儿走进了观察室。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却闪过另外两个女孩的脸。
一个叫许宁。
一个叫唐佳。
她们和林晓一样,都是我十八岁那年认识的。
也都是后来出了事。
许宁是我在一家录像厅认识的。
那时候她已经不上学了,在录像厅收票。她比我大一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抽烟时会把头偏到一边,像是怕烟味飘到别人身上。
她和林晓完全不同。
林晓安静,许宁张扬。
她第一次见我,就问:“你成年了吗?”
我说:“还有两个月。”
她笑了:“那你还挺会装大人。”
我们认识不到一个月,就睡在了一起。
没有承诺,也没有认真谈过以后。
她说她不相信男人,我说我也不打算骗她。
这句话后来想起来,实在可笑。
那天晚上,她把钥匙扔在桌上,问我:“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离开这里。”
我问她:“为什么要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继父喝醉了会进我的房间。”
我听懂了。
可我没有追问,也没有带她走。
我只是把她抱进怀里,说了一句:“别想那么多。”
现在回头看,那句话不是安慰,是推脱。
许宁后来去了南方。
她走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
信很短。
她说,她找到了一份饭店的工作,让我好好读书。还说,如果她在那边站稳了脚,就回来接我。
我没有回信。
那时候我正和另一个女孩走得近。
那个人就是唐佳。
唐佳和我在同一个车间实习。她家里条件比我们好,父母开着一家小店。她每天骑一辆红色自行车来上班,车把上系着一条蓝色丝带。
她对我不像林晓那样依赖,也不像许宁那样锋利。
她总是很认真地听我说话。
她知道我和林晓的事,也知道许宁离开了,却没有追问。
“你喜欢我吗?”她有一天问我。
“喜欢。”
“那你以后会不会也突然不理我?”
我说:“不会。”
她笑着说:“你们男的都这样。”
我们在她家的仓库里睡过一次。
那天外面下着大雨,她父母去亲戚家吃饭,她把我留了下来。
我记得很清楚,她躺在我旁边,手指一直抓着我的衣角。
事情结束后,她忽然问:“你会和我结婚吗?”
我没有回答。
她侧过脸看我:“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说:“我们还年轻。”
“所以你从没想过?”
我坐起来穿衣服。
她把脸转向墙,不再看我。
第二天,我没有去找她。
第三天,她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只听见她说:“我怀孕了。”
我问:“你确定是我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她说:“你再说一遍。”
我没有说话。
她把电话挂了。
这是我十八岁时做过最混账的一件事。
我明明知道她只和我一个人交往,却因为害怕承担责任,故意把怀疑扔到她身上。
两天后,她骑车来找我。
她把一张检查单拍在我胸口。
“我只问你一句,你要不要这个孩子?”
我看着那张单子,半天说不出话。
她等了很久,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
“你不用回答了。”
她转身要走,我拉住她。
“唐佳,你别冲动。”
“冲动的是我。”她甩开我的手,“我以为你至少会像个男人一样说清楚。”
“我现在真的没有能力。”
“没有能力养孩子,还是没有能力承认你做过的事?”
我被她说得脸发热,却仍然没有追上去。
她后来没有把孩子留下。
可手术并不顺利。
她感染了,住了半个月院。
她母亲来学校找过我,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并没有让我变得勇敢。
我只是开始躲着所有人。
毕业后,我去了另一座城市。
换了手机号码,找了新的工作,像是只要离开那个地方,就能把十八岁那年的事一起甩掉。
后来我才知道,许宁在南方出了车祸。
她下班回去的路上,被一辆货车撞倒,腿受了重伤。
那不是我造成的事故,却和我有关系。
因为她出事前曾给我打过电话。
那天晚上,我正在和朋友吃饭。陌生号码打过来,我看了一眼,没有接。
第二次打来时,我直接关了机。
如果我接了,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
也许她只是想问我近况。
也许她只是想听一句有人在。
但我没有接。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条短信。
“我是许宁的同事,她出车祸了。你如果认识她,请尽快联系她家人。”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删掉了。
因为我不想再和她有关系。
我后来给自己找过很多理由。
我说那时我太年轻。
我说那些事不是我造成的。
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可这些理由并没有让我睡得更安稳。
三十八岁那年,林晓在医院认出我后,我连续几天睡不好。
我开始想起她们三个。
想起林晓拿着那双小袜子的样子。
想起许宁把钥匙放在桌上的样子。
想起唐佳问我会不会和她结婚。
那些记忆像被压在箱底的衣服,平时闻不到味道,一旦打开,潮气全都涌了出来。
我想知道她们后来究竟怎么样了。
不是为了赎罪。
至少一开始不是。
我只是想确认,她们是不是都还活着。
林晓的联系方式,是我从医院登记表上看到的。
我没有直接打过去,而是等她女儿出院后,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如果你愿意,我想请你喝杯咖啡。不是想打扰你,也不是想让你原谅我。我只是有些话,应该当面说。”
她隔了两天才回复。
“星期六下午,公园旁边的咖啡馆。一个小时。”
星期六,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毛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没有坐下,先看了我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问你的身体。”
她笑了。
“现在没什么问题。那次手术以后,医生说我以后很难怀孕。我后来也没再要孩子。”
我手指僵在桌面上。
“对不起。”
“我说过,我不需要这个。”
“那你需要什么?”
她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需要你承认,那不是一句‘我们都年轻’就能带过去的事。”
我点头。
“是我的错。”
“你知道错在哪里吗?”
我张了张嘴。
她没有等我回答。
“不是因为你没钱,也不是因为你不能娶我。你错在我已经害怕了,你却只想着自己怎么脱身。”
我低下头。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音乐,窗外有孩子在追着鸽子跑。
她说:“我那时候一个人去医院,手术前没有人陪我。醒来以后,我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你。”
我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我那时还喜欢你。”她说,“后来我花了很多年,才承认自己喜欢错了人。”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更难受。
“你女儿……”
“不是我亲生的。”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她是我姐姐的女儿。她父亲不要她,姐姐又常年在外地工作,我一直带着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以为,三个和你睡过的女孩后来都因为你遭了报应?”
我沉默。
“你脸上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
“不是。”
“你就是这么想的。”她说,“你觉得自己像个不祥的人。谁和你靠近,谁就会出事。”
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中了。
林晓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女孩。
林晓站在左边,许宁站在中间,唐佳站在右边。
三个人手挽着手,笑得很用力。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们要离开这里。”
“这张照片怎么会在你手里?”
“唐佳给我的。”
我抬起头。
“她还好吗?”
林晓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城里开了一家花店。”
我怔住。
“她没出事?”
“她当然出过事。”林晓说,“那次手术以后,她和家里闹翻了。她母亲觉得是你毁了她,父亲逼她嫁给一个认识的人。她不愿意,跑了出去。”
“后来呢?”
“后来她自己把日子过起来了。”
我盯着照片里的唐佳。
她笑得比另外两个人都浅,像是随时准备从照片里走出去。
“许宁呢?”
林晓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她还活着。”
我猛地看向她。
“她在哪里?”
“西边的一座小城。她开了一间修鞋铺。”
“她的腿……”
“右腿有点跛,但能走。”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们一直有联系?”
“不是一直。我们三个后来见过几次。唐佳联系过她,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她们都不想见你。”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直接。
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
“你不明白。”林晓说,“你以为知道她们还活着,就可以安心一点。可她们活下来,不代表你在她们生命里没有留下东西。”
我没有出声。
“许宁每次遇到陌生男人靠近,都会先看对方的手机有没有关机。她说,她最怕那种突然消失的人。”
我的呼吸慢了下来。
“唐佳后来谈过几次恋爱,但每次对方一问她过去,她就会结束关系。她说她不想再让别人知道自己曾经那么傻。”
“那你呢?”
林晓看着窗外。
“我花了很多年,才不再等你给一个答案。”
她站起来,拿起文件袋。
“周野,我们见这一面,不是为了重新开始,也不是为了让你轻松。”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
她走到门口时,我问:“那张照片能给我吗?”
她停下来。
“你要它做什么?”
“我想记住,我们那时候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她把照片抽出来,递给了我。
“别把它当成纪念。”
“那当什么?”
“当成证据。”她说,“证明你曾经和三个真实的人相遇过。她们不是你故事里用来证明自己倒霉的角色。”
她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照片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我第一次意识到,在我的记忆里,她们一直停留在十八岁。
林晓永远穿着校服。
许宁永远叼着烟。
唐佳永远骑着那辆红色自行车。
可她们早已走过了十八岁。
只有我还躲在那个年纪里,用“年轻”“害怕”“没有能力”替自己解释。
三个月后,我去了许宁所在的那座小城。
我没有先联系她。
我只是找到了她的修鞋铺,在门口站了很久。
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
“修鞋、换底、配钥匙。”
她坐在里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给一双黑色皮鞋上胶。
她抬头看见我时,手里的刷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想见你。”
“见我做什么?”
“道歉。”
她把刷子放下,摘掉眼镜。
“你觉得一句对不起能解决什么?”
“不能解决。”
“那你还说?”
“因为这是我该说的话。”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现在说话倒像个成年人了。”
“我本来就三十八了。”
“年纪到了,不代表人就长大了。”
我点头。
她没有请我坐,也没有赶我走。
我站在柜台前,把当年没有接到的那个电话说了出来。
“你出车祸那天,给我打过电话。”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同事后来告诉我的。她说打了好几次,没人接。”
“对不起。”
许宁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
“那天我在医院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有没有人找我。护士说没有。”
她说得很轻,却让我无处可躲。
“我那时候一直想,如果你接了电话,我可能会觉得自己还有个人可以联系。”
我说:“是我错过了。”
“你没有义务接我的电话。”
我抬头看她。
她继续说:“可你有义务承认,你选择了不接。”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我承认。”
她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你这次来,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想。”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
她靠回椅背,打量着我。
“林晓把照片给你了?”
“给了。”
“她总是比我们都心软。”
“她说那不是纪念,是证据。”
许宁笑了一下。
“这句话像她。”
店外有人推门进来,拿着一双旧布鞋。
许宁立刻站起来,拄着柜台旁边的手杖,把鞋接过去。
她走路确实有些跛,但动作很利落。
那位客人问什么时候能修好。
“明天下午。”
“能不能今天?”
“不能。”
她回答得干脆,没有解释,也没有妥协。
客人嘟囔了两句,拿着取鞋单走了。
我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她问我要不要一起走。
那时她也许不是在邀请我私奔。
她只是想找一个人,证明她可以离开原来的生活。
而我没有接住她。
许宁重新坐下来。
“你现在结婚了吗?”
“离了。”
“孩子呢?”
“没有。”
她点点头。
“挺好。”
“为什么?”
“至少你没有把另一个人拖进你还没弄明白的人生里。”
这句话有些重,我却没有反驳。
临走前,我问她:“你现在过得好吗?”
“比以前好。”
“会不会觉得遗憾?”
“有。”她说,“但遗憾不等于我还想回头。”
我站在门口,她忽然叫住我。
“周野。”
“嗯?”
“你不用再把我们三个人的事说成一种诅咒。”
我看着她。
“那是什么?”
“是三个女孩在很年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同样年轻、但不愿意承担后果的男孩。”
她说:“我们后来出过事,但不是因为你有多特别。你只是恰好在那段时间伤害过我们。”
我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回到家后,我给唐佳发了消息。
她没有回复。
过了一个星期,她才打电话给我。
“林晓说你去找许宁了。”
“嗯。”
“她是不是骂你了?”
“没有。”
“许宁不太会骂人。”唐佳笑了一声,“她只会让人更难受。”
我也笑了一下。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你想见我吗?”她问。
“如果你愿意。”
“那就明天下午,花店。”
第二天下午,我按照地址找到了她的店。
店门口摆着几盆向日葵,玻璃窗上写着“今日有花”。
唐佳站在柜台后面,正在修剪一束白色的桔梗。
她比照片里成熟了许多,头发挽在脑后,手指上沾着一点绿色的汁液。
我们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先说话。
最后,她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们后来全出了事?”
“是。”
“你觉得是因为和你睡过?”
“我以前这么想。”
“现在呢?”
“现在觉得,是我把自己的愧疚放大了。”
她把剪刀放下。
“你还是没有完全明白。”
我看着她。
“你害怕的不是我们出事。”她说,“你害怕的是,如果我们过得不好,你就是坏人;如果我们过得好,你又会发现自己没有那么重要。”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说中了我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十八岁以后,我一直在想她们过得怎么样。
我幻想过林晓恨我,幻想过许宁一辈子忘不了我,也幻想过唐佳会在某个地方等我解释。
那些幻想看起来像愧疚,其实仍然是自恋。
我把她们的人生,变成了对我自己的审判。
“你说得对。”我说。
唐佳垂下眼睛,继续整理花枝。
“我做过一次心理咨询。”
“因为那次手术?”
“因为很多事情。”她说,“我后来发现,我不是因为失去那个孩子才一直痛苦。我痛苦的是,我曾经把自己的未来交给一个连电话都不敢接的人。”
我没有说话。
“我后来结婚了。”
我一怔。
“又离了。”
“为什么?”
“他很好,但我一直在防着他离开。只要他晚回家,我就会觉得他不要我了。只要他不回消息,我就会想起你。”
她把剪下来的花枝扔进垃圾桶。
“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你的错。那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还是伤害了你。”
“是。”她抬头看我,“你伤害过我,但你不是我后来所有痛苦的制造者。这个区别,你要分清楚。”
我点头。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条蓝色丝带。
我认出了它。
“这是你自行车上的?”
“嗯。”
“你还留着?”
“以前是因为舍不得。后来是因为想提醒自己,别再把心思放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我没有接话。
她把丝带放回盒子里。
“你知道我们三个后来为什么还会联系吗?”
“不知道。”
“因为我们都发现,真正需要被救出来的,不是某一个女孩,是那个时候的自己。”
她说:“林晓离开了家,许宁开了店,我开了花店。我们没有谁过得特别传奇,但都还在过日子。”
“那你们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总把我们想成出事的女孩。”她说,“可我们不是。”
我看着她,忽然感到一种迟来的惭愧。
她们的人生里,有受伤,有失败,有难堪,也有重新开始。
而我只是把最糟糕的部分记住,然后不断用那些部分惩罚自己。
我离开花店时,唐佳叫住我。
“周野。”
“嗯?”
“以后别再说‘和你睡过的三个女孩后来全出了事’。”
我心里一震。
她说:“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证明你曾经做错过。”
我低下头。
“那我应该怎么说?”
“你可以说,十八岁那年,你遇到过三个女孩。你没有保护好她们,也没有保护好那个年纪的自己。”
“然后呢?”
“然后你终于知道,别人后来的人生,不该成为你逃避当下的借口。”
我站在花店门口,外面天已经黑了。
三个月后,林晓的女儿过生日,她邀请我去吃饭。
不是单独请我,而是在公园旁边的一家小餐馆,林晓、许宁、唐佳都在。
我本来不想去。
我怕自己坐在那里,会再次成为她们共同的过去。
但林晓说:“你不来,我们也会聊到你。你来了,至少可以听见。”
我去了。
桌上没有酒,也没有人刻意营造轻松气氛。
林晓的女儿坐在旁边吃蛋糕,许宁送了一双新鞋,唐佳送了一小盆向日葵。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旧照片。
“这个还给你们。”
林晓看了一眼,没有接。
“你留着吧。”
“我不想再把它当成我的东西。”
唐佳伸手拿过照片。
“那就放在桌上。”
她把照片压在蛋糕盒旁边。
三个年轻女孩站在照片里,笑得像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许宁看了一会儿,说:“那天拍完照片,我们还商量着一起去南方。”
“我记得。”林晓说,“后来谁也没有真正一起走。”
“人长大就是这样。”唐佳说,“计划总会变。”
我坐在她们对面,听着她们说那些我不知道的往事。
她们聊起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聊起后来各自换过的工作,聊起林晓女儿第一次叫她妈妈,聊起许宁怎样学会修鞋,聊起唐佳如何把一间小花店撑下来。
我偶尔回答几句,更多时候只是听。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临走时,林晓把女儿的外套拉好,对我说:“以后不用再联系了。”
我点头。
“好。”
“不是因为我还恨你。”
“我知道。”
“是因为我们已经说完了。”
我又点头。
许宁把手杖靠在肩边,说:“别再去找我们了。”
“好。”
唐佳站在路灯下,向我笑了一下。
“好好过你的日子。”
这句话不像祝福,也不像原谅。
更像一道清楚的界线。
我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孩子的笑声。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她们后来全出了事”,并不是命运因为我而惩罚了她们。
林晓曾经在手术台上大出血,后来独自带大了姐姐的孩子。
许宁出过车祸,留下了跛腿,却开了一间自己的修鞋铺。
唐佳做过手术,经历过婚姻失败,最后把一家花店经营得很好。
她们确实都出过事。
可她们没有停在那些事里。
真正停在原地的人,是我。
我一直把十八岁的夜晚当成一扇关不上的门,反复站在门口,想知道如果当时我勇敢一点,结局会不会不同。
可人生没有重来。
我能做的,不是替她们改写过去,也不是请求她们把我从记忆里抹掉。
我只能承认,我曾经在三个女孩需要回应的时候选择了沉默,在她们害怕的时候选择了逃开,在她们问我会不会留下时,给了她们我根本承担不起的承诺。
那年我十八岁。
我和三个女孩睡过。
她们后来确实全出了事。
但她们不是因为我而注定不幸的人。
她们只是曾经受过伤,后来各自活了下来。
而我直到三十八岁,才终于学会不再把她们的人生,说成自己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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