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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棋牌室认识一个33岁的少妇,皮肤白皙又漂亮,每周总能见到她4五次,我们从同桌打牌慢慢变得熟悉
“陆明远,你昨天欠的那三百什么时候还?”
“我昨天根本没来,怎么可能欠钱?”
“没来?那你前天呢,前天总来了吧?”
“前天我确实在,可那三百是我赢的,老周亲手递给我的。”
“陆明远,你这话就没意思了,老周人都走了半个月了,你拿一个不在的人来赖账,谁信?”
旁边一桌的人全转过头来看我。
我站在棋牌室门口,手里攥着刚买的一包烟,脸上火辣辣的。
那个叫老K的瘦高男人堵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摆明了不让我进。
我看了看坐在最里面那桌的叶婉,她正低头理牌,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棋牌室在一条旧巷子尽头,门面不大,里头摆了六张桌子,白天也开着灯,空气里永远混着烟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我叫陆明远,今年三十六,做点小买卖,卖过水果也贩过服装,都不太长久。
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不欠谁的。
每周来这儿三四次,打打小牌,输赢不过几十上百,图个打发时间。
认识叶婉是三个月前的事。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了件白色短袖,头发扎得松松的,皮肤白得晃眼。
棋牌室里很少有这种长相的女人,坐下来的时候好几个男人都朝她看。
她也不在意,问能不能凑个搭子。
我正好三缺一,就点了头。
那天她坐我下家,出牌不快不慢,偶尔会抬头问我:“陆哥,这张你要不要?”
声音不高,但听着舒服。
我说要,她就笑一下把牌收回去。
后来每周总能碰上她四五次,有时候她先到,有时候我先到,慢慢就成了固定的牌搭子。
叶婉话不多,但打牌时喜欢聊些家常。
她说自己住在城南,老公在外面跑车,常年不在家。
“一个人待着也无聊,出来打打牌还能有人说说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摸牌,语气平平淡淡的。
我也没多问,谁还没点自己的事呢。
牌桌上的人来来去去,老周是其中一个。
他是棋牌室的老客,六十来岁,退了休没事干,几乎每天都来。
前段时间他手气背,跟我借过两百,第二天就还了。
后来又借过三百,说月底一起还。
结果没到月底,他就没再来过了。
棋牌室老板说他搬去跟女儿住了,联系方式也没留。
这本来跟我没什么关系,三百块钱也不算大数目。
可今天老K堵着我要,说他替老周还了别人的钱,现在老周走了,这账得算我头上。
“凭什么算我头上?”我问。
“老周最后那几天就跟你借过钱,别人都没借,不就该找你要?”
老K叼着烟,眼睛眯着看我。
“他跟我借的是三百,我赢的那三百也是他给的,两笔账早清了。”
“你说清就清了?谁作证?”
我愣了一下。
确实没人作证,牌桌上哪有什么凭证。
里面那桌有人在喊:“老K,别堵着门了,让人进来,有事里面说。”
老K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盯着我:“你今天不把钱说清楚,就别玩。”
我口袋里确实有三百多块,但那是准备今天打牌的本钱,给了他就等于白来一趟。
关键是这钱给得冤。
我站在门口,烟捏扁了都没拆开,脸上挂不住,心里堵得慌。
这时候叶婉站起来了。
她走到门口,看了老K一眼,又看了看我。
“陆哥昨天没来,我可以作证。”
“你作什么证?”老K斜眼看她。
“我昨天下午到的,打到晚上九点,陆哥一直没出现。”
“你跟他什么关系,你替他说话?”
叶婉没接这句,只是说:“我说的是实情。”
老K哼了一声,没再堵门,侧了侧身子。
我走进去,叶婉已经回到座位上,低着头继续理牌。
我坐到她对面,想说句谢谢,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那天牌打得很闷。
我手气不好,连输了几把。
叶婉倒是赢了些,散场的时候她数了数筹码,抽出一张五十的递给我。
“陆哥,拿着。”
“干嘛?”
“你今天不是输了吗,算我请你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钱,没接。
“我自己输的,不用你给。”
她收回手,没再坚持,把钱塞回包里。
我们一起走出棋牌室,巷子里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她往城南方向走,我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回头。
“陆哥,明天还来吗?”
“看情况吧。”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一进门就看见老K坐在叶婉旁边那桌,正跟人说着什么。
看见我进来,他声音故意放大了些。
“有些人啊,看着老实,其实精着呢,借钱不还还装傻。”
我没理他,找了张空桌坐下。
叶婉过了一会儿也来了,在我对面坐下。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的衬衫,头发散着,看着比昨天精神些。
打了没两圈,老K那边散了。
他走过来,手撑在我们桌边。
“叶婉,你昨天替他作证,今天还敢跟他一桌?”
“打牌而已,跟谁坐不是坐。”
“你跟他什么关系,这么护着?”
叶婉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关系,就是牌友。”
“牌友?我看没那么简单吧。”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我手里的牌捏变了形,正要开口,叶婉先说话了。
“老K,你要是想打牌就坐下,不想打就去别处说,别站这儿碍事。”
她的语气不重,但很稳。
老K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他站了几秒,嘟囔了一句什么,走开了。
那之后老K没再来找过我麻烦,但棋牌室里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一起打牌的人,慢慢不怎么跟我坐了。
有时候我到了,明明有空位,他们也会说“这桌满了”。
叶婉倒是还跟我坐一桌,甚至比以前来得更准时。
每周四五次,有时候下午,有时候晚上,我们成了固定搭子。
有一次打完牌下大雨,我们站在巷口等雨停。
她靠着墙,看着外面的雨。
“陆哥,你在意别人说什么吗?”
“说不清。”
“我是不在意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老公在外面有人,我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但谁都不说破。”
我转头看她,她脸上还带着笑,就像在说今天牌打得不错。
“那你……”
“我出来打牌,就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雨小了,她撑开伞走进雨里,没让我送。
我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每周见四五次的女人,会把我卷进一场我压根没想过的麻烦里。
我只知道,棋牌室里的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
老K偶尔还会冒出一两句酸话。
而叶婉,始终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摸牌、出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散场早,我走到巷子口,老K的车停在路边。
他摇下车窗,冲我招了招手。
我本来不想理,他又喊了一声:“陆明远,跟你说个事。”
我走过去,站在车门外。
他递了根烟,我没接。
“你知道叶婉为什么每次都找你坐一桌吗?”
我没说话。
“她老公欠了外面一屁股债,跑路了,债主到处找她。”
老K吐了口烟,看着我。
“她跟你走得近,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还是没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你自己想想吧,别说我没提醒你。”
他摇上车窗,车子发动走了。
我站在路边,风灌进领子里,有点凉。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想着老K的话,又想着叶婉打牌时那种安静的样子。
她借过我打火机,帮我倒过茶,有一回我感冒还给我带过一盒含片。
可仔细想想,她从没说过任何一句跟钱有关的话。
也没跟任何人借过钱。
倒是老K,自从老周走了以后,一直在棋牌室里说三道四。
我心里乱得很,说不清到底该信谁。
第二天下午我照常去了棋牌室。
叶婉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
我坐下,她递给我一杯茶。
“今天手气怎么样?”
“还没摸牌呢。”
她笑了笑,开始洗牌。
我看着她白皙的手指在牌上翻动,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了一些。
牌打了两圈,老K进来了。
他今天没来堵我,也没说什么,在隔壁桌坐下了。
但我注意到他时不时往我们这桌瞟。
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意思。
打到一半,我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听见老K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就是她老公的债主,听说在找她呢,她天天往这儿跑,不就是等人上钩吗……”
我推门进去,声音停了。
叶婉还坐在原位,低着头看牌,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嘴角微微往下压着。
我坐回位置,她递给我一张牌。
“该你了,陆哥。”
我接过牌,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
那天散场后,我们一起走出去。
走到巷口,她突然停下。
“陆哥,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我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很亮。
“听说了一些。”
“那你信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淡淡的,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知道就对了。”
她转身往城南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出几步又回头。
“明天还来吗?”
“来。”
她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她走远了,才往反方向走。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棋牌室另一个熟人发来的消息。
“明远,你小心点,叶婉那个事不简单,她老公的债主已经找到棋牌室来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想起叶婉刚才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想起她说“你不知道就对了”时的语气。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去了。
可另一个声音更清楚:明天还得去。
牌桌上还差一个人呢。
第二天我去了棋牌室。
比平时早了半小时,门半开着,里面只有老板在擦桌子。
老板姓陈,四十来岁,剃着平头,见谁都笑呵呵的,但嘴紧得很,从来不传话。
他看见我进来,朝我点了点头。
“今天挺早啊。”
“在家没事,早点来。”
我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了根烟。
陈老板擦完桌子,走过来坐我对面,手里也点了根烟。
“明远,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最近店里来了几个生面孔,不像是来打牌的,坐一会儿就走。”
他吐了口烟,看着我。
“其中一个打听过叶婉。”
我捏烟的手紧了紧。
“打听什么?”
“问她是哪里人,住哪儿,做什么的。”
“你怎么说的?”
“我能说什么,来这儿的人我都不打听底细。”
陈老板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就是提醒你一声,你自己掂量。”
他走开了,留我一个人坐在桌边。
叶婉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挽在脑后,看着有些倦。
她坐下,把包放在桌角,沉默地洗牌。
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勒过。
“手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拉了拉。
“昨天搬东西不小心蹭的。”
我没再问,但我看得出来那不是蹭的。
牌打了两圈,她话很少,出牌倒是和平时一样稳。
第三圈的时候,门口进来两个男人。
一个高个,穿着黑夹克,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
一个矮胖,戴着墨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他们没坐,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停在叶婉背上。
陈老板迎上去,笑着说了句什么。
高个男人摆摆手,没理他,径直走过来。
他站在叶婉旁边,低头看她。
“叶婉,我们谈谈。”
叶婉没抬头,理着牌。
“我不认识你们。”
“不认识没关系,你老公认识我们就行。”
矮胖的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他欠了我们不少,跑了,电话不接,人找不到。你是他老婆,这笔账你总得有个说法。”
叶婉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你们找他本人去。”
“找他?我们要是找得到还用来找你?”
高个男人敲了敲桌面。
“他在外面跑车,你是他老婆,他的收入你总知道吧?钱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那你总得过日子吧?你天天来打牌,钱从哪儿来的?”
叶婉把手里的牌放下,站起来。
“我打牌用的是我自己的钱,跟你们没关系。”
她拿起包要走。
矮胖的伸手拦了一下。
“别急着走啊,话还没说完呢。”
旁边几桌的人都扭头看着,没人出声。
我把手里的牌一放,站起来。
“她说了不认识你们,你们听不懂吗?”
高个男人转过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谁啊?”
“牌友,怎么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一声。
“牌友?你替她出头?”
“我不是替谁出头,这是棋牌室,要打牌就坐下,不打的出去。”
矮胖的拍了拍公文包。
“我们是来要账的,不是来打牌的,你最好别掺和。”
叶婉这时候拉了我袖子一下。
“陆哥,算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求人的意思。
我拍了拍她手背,往前站了一步。
“她说了不关她的事,你们缠着也没用,她没钱。”
高个男人眯起眼睛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她没钱?你查过她的账?”
“我不用查,她天天在这儿打牌,能有多少钱你们看不出来?”
矮胖的站起来,拎起公文包。
“行,今天就这样,我们还会来的。”
他看了叶婉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这位兄弟,你跟她走太近不是什么好事,我劝你清醒点。”
两个人往外走,走到门口高个回头补了一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劝你早想清楚。”
他们走了,棋牌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几个人跟着笑。
叶婉慢慢坐回去,手指有些抖。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捧着,没喝。
“陆哥,你不该管这事的。”
“怎么了?”
“他们不是好说话的人。”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热气扑在她脸上。
“我老公欠了外面多少钱,我确实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跑了以后,这些人找过我好几回了。”
“那你报警啊。”
“报警有什么用,人家没动我,就是隔三差五来堵我。”
她顿了一下。
“上次他们在楼下等,我等了一夜没敢回家,在便利店坐到天亮。”
我看着她捧着杯子的手,那双手打牌时那么稳,现在却一直在抖。
“你老公到底欠了多少?”
“不知道,几十万吧,也可能更多。”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
“陆哥,你以后别跟我坐一桌了。”
“为什么?”
“跟我坐一桌,他们就会找你麻烦。”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拿起包走了。
我想跟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住。
陈老板过来收桌上的牌,低声说了一句。
“明远,这浑水不好蹚。”
我没说话,把桌上那杯没喝的水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接下来两天我没去棋牌室。
心里憋着一口气,出不来也咽不下。
我在家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叶婉说的那些话,想那两个男人威胁的嘴脸。
第三天下午,我还是出了门。
走到巷子口就看见棋牌室门口围了几个人。
走近一看,玻璃门碎了一半,碎片散在地上。
陈老板站在门口,拿着扫把在扫。
“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有人砸的。”
他扫着地,脸上没了平时的笑。
“监控拍到了,两个男的,戴帽子,看不清脸。”
“报警了吗?”
“报了,人来看了看,做了个笔录就走了。”
他扫完最后一块碎片,直起腰。
“明远,这店我可能开不下去了。”
“为什么?”
“今天早上又接到电话,让我交人。”
“交谁?”
“交叶婉。”
我站在碎玻璃旁边,觉得脚底下发凉。
陈老板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们说叶婉是我店里的常客,人是我店里的,出了事就得我负责。”
“这不讲道理。”
“跟这些人讲什么道理。”
他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我跟进去,里面几张桌子都空着,一个客人都没有。
“今天没人来了?”
“消息传得快,都知道昨天的事,谁还敢来。”
他给我倒了杯茶,坐在我旁边。
“明远,有件事我没跟你说实话。”
“什么?”
“上次那两个男的来找叶婉之前,先来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
“他们让我转告叶婉,再不还钱就把她老公的事捅到她单位去。”
“她还有单位?”
“好像在一个什么学校做后勤,具体我不清楚。”
陈老板喝了口茶。
“她老公借的钱,好像是拿她工资卡做的担保,人跑了,卡被冻结了,她连工资都领不出来。”
我握着茶杯,指节发白。
“所以她打牌的钱……”
“我跟她认识好几年了,她以前不常来,最近才来得勤。我估摸着她就是把手里剩的那点现金在花,花完了还不知道怎么办。”
陈老板看着我。
“明远,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帮她,是让你离远点。那些人找不着她就会找你,你一个做小买卖的,经不起折腾。”
我从棋牌室出来,天阴着,像要下雨。
走到巷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是那个高个男人。
“陆明远,又见面了。”
他笑了一下,牙很白。
“上车聊两句?”
“没空。”
“那就在这儿说。”
他靠在车门上。
“你前两天挺能说啊,替叶婉挡事。我查了查你,做服装生意的,门面在东街,生意不怎么样但也能吃饱。”
“你查我?”
“别紧张,就是了解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这是叶婉老公写的借条,你看看。”
我没接。
“跟你没关系,你非要掺和也行,但你要想清楚。”
他把纸条塞回口袋。
“她老公欠我们四十七万,加利息,现在差不多六十个。她一个做后勤的,不吃不喝也得还十年。”
“那你们找她也没用,她没钱。”
“没钱没关系,她还有别的。”
他盯着我,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什么别的?”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之前又探出头。
“最后说一句,你要是不想惹麻烦,就别再跟她坐一桌了。下次再见到你替她出头,我就不光查你店面了。”
车开走了,尾气扑了我一脸。
我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子里。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叶婉发来的。
“陆哥,这两天你别去棋牌室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话。
陈老板让我离远点。
高个男人让我别掺和。
连叶婉自己都让我别管。
所有人都让我退。
可我闭上眼睛就看见她捧着水杯时发抖的手,看见她手腕上那道红印。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棋牌室。
玻璃门换成了新的,里面冷冷清清,只有靠墙一桌有人在打。
陈老板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找了张椅子坐下,点了根烟。
没坐多久,叶婉进来了。
她看见我,在门口站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坐下。
“你怎么还是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陆哥,你知道我工资卡被冻了吗?”
“听说了。”
“我手里还剩不到两千块钱,花完就没了。”
她理着牌,声音很平。
“我其实不会打牌,以前从来没打过,就是最近才开始学的。”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
“在家待着会疯。”
她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我老公跑了以后,那些人给我打过电话,说我要是还不上,就去我单位闹。我单位要是丢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
她把牌推倒,没有胡,只是不想玩了。
“陆哥,你说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那天下午我们没打完一圈就散了。
走的时候她站在巷口,扭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
“明天我不来了,你好好过。”
然后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天还是阴着,风一阵一阵的。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发个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反方向走。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看,是陈老板跑出来。
“明远,你等等。”
“怎么了?”
“刚才你走以后,那两个人又来了。”
“来了?”
“他们没找你,也没找叶婉,他们直接去了她住的地方。”
陈老板喘着气。
“我一个朋友住那个小区,刚给我打的电话,说楼下停着他们的车。”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他们怎么知道她住哪儿的?”
“叶婉以前填过棋牌室的会员卡,上面有地址。”
我掉头就往城南方向跑。
陈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
风灌满耳朵,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跑出去两条街,手机响了。
是叶婉打来的。
接起来,那边很吵,好像有人在敲门。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
“陆哥,他们在我家门口。”
“你别开门。”
“我知道。”
电话里传来砸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陆哥,我害怕。”
我攥着手机,站在马路中间,两边都是车。
“你听我说,把门锁好,我马上到。”
电话断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车子刚起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短信。
“陆明远,今天这事轮不到你管,来了也别想走。”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紧。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开快点。”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
我看着模糊的街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不及了。
出租车在雨里开得很慢,雨刮器来回刮着,玻璃上还是糊成一片。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条短信还亮着。
“陆明远,今天这事轮不到你管,来了也别想走。”
司机又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脸色这么差,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开快点就行。”
我靠在后座上,手指一直按着叶婉的号码拨。
第一次响到自动挂断。
第二次响了三声,接了。
“陆哥。”
她的声音很小,压在喉咙里。
“你到家了吗?”
“到了,门锁了,他们在外面敲。”
“几个人?”
“两个,一直在砸门。”
电话里能听见闷闷的撞击声,一下一下的。
“你别开门,我快到了。”
“陆哥,你别来了,真的。”
“听我的,别开门。”
挂了电话,我催司机再快点。
车子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老楼,路灯暗得发黄。
叶婉住的那个小区在城南,旧是旧了点,但白天看着还算规整。
晚上就完全是另一个样子,楼道没灯,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我摸着栏杆往上跑,到三楼的时候听见上面有人说话。
“叶婉,你躲着也没用,今天不开明天呢?后天呢?”
是高个男人的声音,带着那种不耐烦的腔调。
我放慢脚步,拐过楼梯角。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
矮胖的靠着墙抽烟,高个的还在拍门。
他们还没发现我。
我站在拐角,脑子里飞快地转。
上去硬来肯定不行,我块头不如那个高的,何况人家两个。
我掏出手机,按了三个键,举到耳边。
“喂,派出所吗?城南旧小区七栋三楼,有人砸门闹事,你们快来。”
声音故意说得很大。
走廊里那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高个的盯着我看了两秒,认出来了。
“又是你。”
“是我。”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警察马上到,你们要是不想惹麻烦,现在走还来得及。”
矮胖的掐了烟,拉了拉高个的袖子。
“走吧,别节外生枝。”
高个的不动,盯着我。
“陆明远,你真要替她出头?”
“我没替谁出头,大晚上砸人家门,吵得整栋楼不安生。”
“你知道她老公欠我们多少钱吗?你替她还?”
“她老公欠的,你找她老公去。”
“人跑了,不找她找谁?”
“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走近一步,个子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
“跟你没关系你站这儿干嘛?”
我没退。
“我路过。”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有种。你记着今天。”
他转身下楼,矮胖的跟在后面,脚步很快消失在雨里。
我站在走廊里,后背出了一层汗。
过了几分钟,才走过去敲门。
“叶婉,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她的脸露出来,眼睛红红的。
“进来吧。”
我侧身进去,她把门反锁了三道,又挂上了链子。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倒干净。
客厅里亮着灯,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动的泡面,已经泡烂了。
她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穿一件旧毛衣,头发有些乱。
“你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忙,你没事吧?”
“没事,他们没进来。”
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陆哥,你怎么还是来了。”
“我刚好在附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我。
“他们说明天还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那碗泡面。
“你还没吃饭?”
“吃不下。”
我拿起那碗面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灶台上摆着几个碗,水槽里泡着一双筷子。
我把泡烂的面倒掉,烧了水,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
煮面的时候她在厨房门口站着。
“陆哥,你还会做饭?”
“一个人过日子,总得会点。”
水开了,面下进去,我切了两片白菜叶扔锅里。
“你平时就吃这些?”
“不怎么做饭,以前都是他做。”
她说“他”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面煮好了,我把碗端出去放在茶几上。
“吃吧,别饿着。”
她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听外面的雨声。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陆哥,其实我骗过你。”
我转头看她。
“我老公的事,我没跟你说实话。”
“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跑车欠的债。他是给人做担保,那人跑了,债就落在他头上。”
“所以他自己也跑了?”
“对,他觉得还不上,就走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走之前他跟那些人说,钱我来还,让他们找我。”
“他什么时候走的?”
“半年多前。”
“一直没联系过你?”
“打过一次电话,说在外面找工作,让我等他。”
“你信吗?”
她没回答。
她起身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盒子。
“这是他留下的东西,我一直没动过。”
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一些证件、一张旧银行卡、几封信。
她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
“你看这个。”
照片上有三个人站在一辆车前面。
中间是一个瘦男人,应该就是她老公。
左边是那个高个男人。
右边——是老K。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老K认识你老公?”
“我也是前两天才发现的。”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你翻过来看。”
上面写着几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
“这是什么?”
“他以前跟我说他有个表弟在城里,让我有事可以找他。”
“老K是他表弟?”
“应该是。”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很多东西翻来翻去。
老K从一开始就在棋牌室,从老周借钱那件事开始就在针对我。
他是故意的?
他让我跟叶婉走近,然后再找人来要账?
叶婉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
“陆哥,你别瞎想,老K的事我也是刚知道。”
“你老公的表弟是老K,老K一直在棋牌室,你觉得是巧合?”
“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真的不知道。”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里。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陆哥,你走吧,别管我了。”
“这么晚了,我走了你一个人行吗?”
“行,他们今天不会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跟过来,靠在门框上。
“明天别去棋牌室了。”
“为什么?”
“他们今天走了,明天保不齐还在那儿堵你。”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数。”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我拉开门,外面的雨已经小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
“陆哥,谢谢你。”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往下走。
楼下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照在水洼里碎成一片。
我掏出手机,想给陈老板打个电话问问今天棋牌室的情况。
刚解锁,一条消息弹出来。
陌生号码。
我点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拍得很暗,但能看清是棋牌室门口那条巷子。
巷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旁边站着四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老K。
他正跟那几个人说着什么,手指着棋牌室的方向。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
“陆明远,明天下午三点,你来棋牌室,我们把叶婉的事说清楚。你不来,我们就去你店里。”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雨又开始下了,很小,像雾一样。
我抬头看了一眼叶婉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
“别想着通风报信,我们看着呢。”
我站在楼下好一会儿,雨丝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又看。
老K站在那几个人中间,比比划划的。
他身上的夹克我认得,前几天在棋牌室穿过。
他一直都在。
从老周借钱那件事开始,他就杵在棋牌室里,像个看热闹的。
现在回过头想想,老周走得太巧了,老K要账要得太及时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叶婉坐在牌桌对面的样子。
她摸牌的手那么稳,说话声音那么轻。
每次到了棋牌室,她都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等,看见我进来就点点头。
我还以为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牌搭子。
车停在我店门口,我下车开门进去。
店里挂着一排排衣服,货架积了灰,最近生意不好,我也没心思打理。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点了根烟。
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一直亮着。
那条消息我看了十几遍。
去还是不去?
不去的话,他们真来店里闹,我这生意就彻底别做了。
去的话,摆明了是鸿门宴,老K那帮人不定挖了什么坑等着我。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凌晨两点多,我给陈老板发了条消息。
“明天棋牌室开门吗?”
过了十分钟他才回。
“开,但你别来了。”
“怎么了?”
“下午那帮人来过了,把一张桌子掀了,说等你。”
“他们想干嘛?”
“不知道,但老K跟他们是一伙的,我看见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陈老板又发来一条。
“明远,我跟你说句实话,叶婉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在棋牌室这几个月,不光跟你一个人走得近。”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周走之前那段时间,她跟老周也坐过好几次一桌。老周借你钱那事,就是跟她坐一桌那天开始的。”
我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你是说,老周借钱的事也跟她有关?”
“我不确定,但你自己想想。”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早跟你说什么?说她跟老周坐过几桌?这算什么证据?再说那时候你跟她正热乎,我说了你能信?”
我没回他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脑子里很乱。
叶婉跟我说她不会打牌,是最近才学的。
可老周在的时候她就常来,跟老周坐一桌那天的牌局我也在。
她出牌的路数,根本不像新手。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在演戏,那她跟我说的那些话,还有几句是真的?
她老公跑了是真的吗?
她被债主堵门是真的吗?
还有老K,他到底是为他表哥出头,还是另有所图?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敲着店面的卷帘门,声音很闷。
天快亮了,我还在想明天下午三点的事。
去,是肯定的。
叶婉在棋牌室等我的样子老在眼前晃。
不管她骗没骗我,那帮人堵她门的时候她害怕的样子不像装的。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看着一个女人被堵在家里不敢出门,我做不到扭头就走。
早上八点多我开了店门,照常理货。
一上午没什么客人,我坐在店里喝茶。
到了中午,我提前关了店门。
换了件干净衬衫,往棋牌室走。
到巷口的时候是两点四十。
远远就看见陈老板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对。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明远,他们来了五个人,在里面坐着。”
“叶婉呢?”
“还没来。”
“知道了。”
我迈步往里走,陈老板拉住我胳膊。
“你要想清楚,进去了不一定好出来。”
“我不进去,他们下午就去我店里。”
他松开了手。
我推开门,里面烟味呛人。
靠墙那桌坐着五个人,老K坐中间,旁边就是昨晚那两个——高个和矮胖。
另外两个我没见过,光头,脖子上有纹路。
老K看见我,笑了一下。
“来了,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吭声。
老K递过来一根烟,我没接。
他也不在意,自己点上了。
“陆明远,我就直说了,叶婉老公欠我们的钱,她得还。”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跟她走得近吗?你替她还。”
“我没钱。”
“没钱也行,你帮我们做件事。”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老K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叶婉老公不是跑了,他是躲起来了。我们知道他在哪儿,但需要叶婉把他引出来。”
“那你们找叶婉去,找我干什么?”
“她不信我们,但她信你。”
他靠回椅背,弹了弹烟灰。
“你帮我们把她约出来,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她老公欠的钱,你们找她老公要去,拉她出来算什么?”
老K笑了一声。
“你以为她真不知道她老公在哪?”
我没说话。
“她比谁都清楚,她就是不说。”
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上面是一张照片,叶婉站在一辆车旁边,跟一个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背对着镜头,但身形有点熟悉。
“你看看这个日期。”
照片下面的时间是三天前。
“她说她老公半年没联系过她,那这是谁?”
我盯着那个背影,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老K把手机收回去。
“你要是还想帮她,就帮我约她出来。你要是不帮——”
他顿了顿,朝旁边两个人抬了抬下巴。
“我这几个兄弟就先在你店里住几天。”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桌子下面,指甲掐着掌心。
老K又开口了。
“给你三天时间,你给我个准话。不然你店开不下去,她也别想安生。”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陆明远,你是个聪明人,别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搭进去。”
说完,五个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最后走的是高个男人,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头说了一句。
“昨晚的事,我记着呢。”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棋牌室里只剩下我和陈老板。
陈老板走过来,给我倒了杯水。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端着水杯没喝,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那个跟叶婉说话的男人,背影我确实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呢?
我翻来覆去地想。
棋牌室?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陈老板在旁边又说了一句。
“明远,还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叶婉其实——”
话没说完,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
叶婉。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很吵,像在街上。
“陆哥,你在哪儿?”
“棋牌室。”
“你赶紧走,他们让我把你引过去,我没办法——”
电话突然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起来。
陈老板问:“怎么了?”
“她出事了。”
我往门外跑,刚推开棋牌室的门,就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叶婉。
她手里攥着手机,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身后跟着那辆面包车,车窗摇下来,老K坐在里面朝我笑。
叶婉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陆哥,对不起。”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又看着车里的老K。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付费卡点
叶婉站在巷口,脸色白得发青,手里攥着手机,指节都在抖。
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面包车里的老K。
他靠在车窗上,冲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我过去。
我没动。
叶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
“陆哥,你走吧。”
“走哪儿去?”
“离开这儿,别管我了。”
面包车里又下来一个人,是那个光头。
他往叶婉身后站了站,挡住了她的退路。
老K这才推开车门走下来,伸了个懒腰。
“陆明远,别紧张,就是让你听句话。”
“什么话?”
“叶婉刚才跟你说了,让你走。这说明她心里有你。”
他笑了一下,摊开手。
“我们也不想把事闹大,你配合一下,她老公的事解决了,大家都好过。”
我看着叶婉,她低着头,不看我。
“你刚才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老K接过话头。
“她让你赶紧走,是怕你被堵在这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叶婉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着急、害怕、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愧疚。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又提起来一半。
“你们想让我干什么?”
老K朝巷子里努了努嘴。
“进去说,站巷口像什么样子。”
他先转身往棋牌室走,光头在后面跟着。
高个和矮胖的不在,大概留在车上。
我跟上去,路过叶婉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跟在我后面。
进了棋牌室,陈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抽烟,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想说什么。
老K摆摆手。
“老陈,没你的事,你忙你的。”
陈老板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坐下来,但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老K挑了靠窗的桌子坐下,我也坐下。
叶婉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老K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放在桌上。
是一张地图打印出来的截图,上面画了个红圈。
“这个地方,你们认识吗?”
红圈标在城郊一个镇上,具体位置我看不太清。
“这是叶婉老公现在待的地方。”
我看了叶婉一眼,她盯着那张图,嘴唇抿着。
“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老K把地图收回去。
“我的要求很简单,叶婉去这个地方,跟他见一面,劝他出来把账清了。他出来了,账有得谈,他不出来,这事就没完。”
“他欠你们的钱,你们自己找他谈就行了,为什么要她去?”
“他蹲在那个地方半年多了,我们的人进不去。”
老K压低声音。
“那个镇上的人护短,外人进去打听事,立马就有人通风报信。叶婉是他老婆,进去不显眼。”
“所以你们拿她当饵?”
“别说得那么难听,她是他老婆,这是她该做的。”
我看了叶婉一眼,她一直没有说话。
“她要是去了,见着了,他不肯回来呢?”
“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我们只要求她把人约出来,剩下的我们自己处理。”
老K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
“你自己想清楚,这事办完了,你老公的债一笔勾销,你过你的日子,谁也找不到你。”
叶婉终于开口了。
“你说一笔勾销就一笔勾销?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那你继续躲着,躲到什么时候?你卡冻着,单位去不了,天天被人堵门,你觉得能撑多久?”
叶婉沉默了。
老K站起来,把那张地图折好放在她面前。
“给你两天时间,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又看了我一眼。
“陆明远,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了。你这两天别跟她住一块儿就行,免得碍事。”
说完他带着光头走了。
面包车发动的声音从巷口传来,越来越远。
棋牌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陈老板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没说话,又走开了。
叶婉把地图拿起来,叠了两折塞进包里。
她看着桌面,声音很低。
“陆哥,你刚才不该来的。”
“你电话里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走的意思。”
“你怕我被他们堵住?”
她没回答,但眼圈红了。
我叹了口气,掏出烟点上。
“你打算去吗?”
“不知道。”
“他说那地方是你老公躲着的地方,你信吗?”
“我不知道,但他叫我去,我就觉得不对。”
她抬起头看着我。
“陆哥,我老公那个人我了解。他要是欠了钱,自己跑了,不会让我替他扛。”
“那他为什么让你扛?”
“他不是让。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电话里就说了句等他。”
她苦笑了一下。
“后来那些人找上门我才知道,他把我的名字和单位都填在了担保书上。”
我抽了口烟,没有接话。
“陆哥,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我不替你做这个决定。”
“那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去,万一路上出什么事呢?”
“总比天天被人堵门强。”
她站起来,拿起包要走。
我拉住她胳膊。
“你别急,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那你说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疲惫。
我想了想,把烟掐灭。
“这样,你别急着答应他。明天我去打听打听那个地方。”
“你怎么打听?”
“我有我的办法,你先回家待着,别一个人出门。”
她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
她走了以后,陈老板走过来坐我对面。
“明远,我刚才有话没说完。”
“什么?”
“叶婉她老公的事,我知道一些。”
我抬头看他。
“你认识她老公?”
“不认识,但棋牌室以前来过一个人,跟她老公一起跑过车。”
“谁?”
“也姓叶,叶婉叫她二哥。”
“二哥?”
“嗯,隔三差五来,来了就坐她旁边那桌,不跟她说话,就看她打牌。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叶婉可怜,她老公不是东西。”
“那个人现在还能找到吗?”
“他搬走了,但有电话。”
陈老板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一个号码推到我面前。
我记下号码,拿起手机准备走。
陈老板又说了一句。
“明远,你帮叶婉可以,但你得留个心眼。”
“怎么说?”
“她老公为什么把她的名字填上去?夫妻两个,这种事做得出,你觉得感情能有多好?她跟你说的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你自己掂量。”
我点了点头,走出棋牌室。
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
我拨了陈老板给我的那个号码,响了很久才接。
那边很吵,像是在什么工地上。
“喂,谁啊?”
“我姓陆,是叶婉的朋友,想问点事。”
那边安静了几秒。
“叶婉怎么了?”
“她没事,我想问问她老公的事。”
“他回来了?”
“没有,是有人找到叶婉了,让她去城郊找他。”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别让她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根本不在那儿。”
我站在路灯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那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他半年前就离开那个镇子了,我送他走的。”
“你送他走的?”
“对,他让我别告诉叶婉。”
“他去哪儿了?”
“南方,具体哪个城市我也没问。他说在外面把债还清了再回来。”
“那他跟叶婉说等他,是让她一个人扛?”
电话那边叹了口气。
“他走的时候不知道那些人会找叶婉,后来知道了,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声音都变了。”
“他为什么不回来?”
“欠人家的钱没凑够,回来有什么用?那些人不会跟他讲理的。”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怎么帮你?”
“帮叶婉。她这个人命苦,嫁了个没本事的男人,出了事只会跑。她要是去了那个镇子,找不着人,那些人不会放过她。”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老K给叶婉指的地方是空的。
她老公不在那儿。
那老K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让她跑一趟空路?
应该没那么简单。
我拨了叶婉的电话,一直占线。
再拨,通了但没人接。
我拦了辆车往城南赶。
到她楼下的时候,她家灯没亮。
楼道里很黑,我摸着栏杆上去,敲门。
敲了三遍,没人应。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
这次接了。
“陆哥。”
她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
“你在哪儿?”
“在家。”
“灯怎么没开?”
“不想开。”
“开门,我在门口。”
门开了,她站在黑暗里,头发披着,身上换了件厚点的衣服。
我走进去,她把门关上。
客厅里茶几上摆着那张地图,旁边放着手机。
“我给他打电话了。”
“谁?”
“老K,我说我去。”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能去。”
“为什么?”
“那地方是空的,你老公不在那儿。”
她愣住了,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把刚才那个电话的事说了一遍。
她听完,慢慢坐到沙发上,手撑着额头。
“那老K让我去干什么?”
“我也在想。”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神色。
“陆哥,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他们不是要我找人,他们是逼我拿钱。”
“什么意思?”
“那张担保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他们说找不到我老公就找我。可起诉要时间,他们等不了,就想吓我,让我自己掏钱出来。”
“你哪有钱?”
“我妈留给我的房子,在城北,小是小了点,但能卖个几十万。”
她看着我,声音很平。
“他们一直堵我,逼我,就是为了让我害怕,让我主动卖房子还钱。老K演的那出戏,也是让我以为我老公在躲,我好心软替他扛。”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陆哥,你说我是不是傻?被人算计了这么久。”
“你不傻,是他们太精。”
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想好了,我不去那个镇子,我也不卖房子。”
“那他们再来堵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
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电话接通了,她按了免提。
“喂,二哥。”
“叶婉?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老公走之前,是不是你送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我就问你,他在外面到底欠了多少钱?”
“叶婉,这事你别问了,我——”
“二哥,你告诉我实话。我被人堵了几个月了,他们拿我名字担保的事逼我还钱,我得知道我到底背了多少。”
电话那边顿了顿。
“他跟我说是三十多万,但那些人算利息,加了多少我不知道。”
“他没跟你说别的?”
“他说他对不起你,让你等他。他还说,等他把债还清了就回来跟你离婚,不让你跟着背。”
叶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离婚?”
“他是这么说的。他还留了张卡在我这儿,让我到时候转交给你。”
叶婉沉默了很久。
“卡里有多少?”
“不多,就两万来块,是他这半年在外面打的。”
“你留着吧,别给我。”
“叶婉——”
“二哥,谢谢你跟我说实话。”
她挂了电话,靠在墙上。
我看着她,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
“陆哥,你说他怎么想的?要离婚还把钱留给我。”
“也许是愧疚。”
“愧疚有什么用。”
她走过来重新坐下,拿起那张地图看了两眼,然后撕了,扔进垃圾桶。
“明天我去找老K,跟他说清楚。”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一个人去,他能放你走?”
她看着我,想了很久。
“那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明天你去我单位一趟,把这个月的工资条取回来,我进不去。”
“行。”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有点沉。
“什么?”
“我手里最后一点钱,万一明天谈崩了,你帮我交一个月房租,剩下的你拿着。”
“你自己交。”
“陆哥,你拿着。”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万一我明天出什么事,这钱你留着用。”
我不想要,但看她那样子,还是收下了。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沙发上坐到很晚。
她在卧室里没出来,灯也没开。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说了一句。
“陆哥,谢谢你。”
我应了一声,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陪叶婉去了棋牌室。
陈老板看见我们进来,点了下头,把门虚掩上。
老K已经在了,还是靠窗那桌,对面坐着光头。
看见叶婉,他笑了一下。
“想通了?”
“想通了。”
叶婉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但我不去那个镇子。”
老K脸上的笑收了。
“什么意思?”
“那地方是空的,我老公早就不在那儿了。你让我去,就是想让我白跑一趟。”
老K盯着她,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去。”
光头在旁边动了一下身子。
老K抬手拦住他。
“叶婉,你想清楚,你不去,那笔账怎么办?”
“那笔账不是我借的,你们要钱找他,找我没用。”
“你名字在担保书上。”
“担保书我没签过字,谁签的你找谁。”
老K的脸色变了。
“你这是要赖账?”
“我没赖账,我老公欠你们的钱跟我没关系,你们自己掂量。”
叶婉站起来。
“我话说到这儿,以后你们再来堵我,我就直接去派出所。”
老K也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
“叶婉,你别以为找了个帮手就能翻天。”
他看了我一眼。
“陆明远,你跟她什么关系,你替她撑腰?”
“我跟她什么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的在理。”
老K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俩合起伙来耍我?”
叶婉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了一下。
老K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是那张照片——他跟高个男人在面包车旁边说话的那张。
“这张照片我昨天发给了一个朋友,他帮我查了查。”
叶婉的声音不高不低。
“你们那辆车是套牌的,那几个人里有两个以前犯过事。你说我把这些交给派出所,他们会不会去查你们?”
老K握着手机,脸涨得通红。
光头往前凑了一步,老K伸手挡了他一下。
“叶婉,你狠。”
“我本来不狠,是你们逼的。”
老K站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算你厉害。”
他朝光头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K回头看了我一眼。
“陆明远,你运气好。”
他们走了。
陈老板从柜台后面出来,冲叶婉竖了个大拇指。
“叶婉,你刚才那段话说得漂亮。”
叶婉没笑,她两条腿在轻轻发抖。
我扶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她捧着杯子,缓了一会儿才开口。
“其实我那照片是瞎说的,我根本没发给谁。”
“那他怎么信了?”
“他自己心虚。”
她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陆哥,谢谢你陪我。”
“接下来你怎么办?”
“回去上班,把工资卡的事弄清楚。他们说报警就报警,我反正没签过什么担保书。”
她站起来,拿起包。
“陆哥,你陪我走一段吧。”
我们一起出了棋牌室,沿着巷子往外走。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
“陆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
“这几个月,我其实不是光为了打牌才来这儿的。”
我看着她。
“我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一个人待着太难熬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老坐我对面,也不多问,我就觉得你这个人靠得住。”
“所以你跟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大部分是真的。我老公的事,我瞒了一些,但没骗你。”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陆哥,等我这边事情了了,我请你吃饭。”
“你先把你的事弄好再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城南走。
我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次她步子比之前稳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老板发来的。
“刚才老K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往巷子那边看了一眼,好像还有人在等他。”
我抬起头,巷口拐角处有个影子闪了一下。
是个男的,不高,穿件灰夹克。
他没过来,往反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个落下去的石头又浮起来了。
老K还有后手?
我掏出手机想给叶婉打电话,又放下了。
她现在需要的是安定,不是更多的风声。
我往店里走,边走边想。
老K今天走得痛快,但未必是真的服软。
那张照片的事他肯定要查,查出来叶婉是唬他的,他还会回来。
还有那个巷口的灰夹克,是谁?
走到店门口,我开了锁推门进去。
货架上还挂着那些衣服,落了层灰。
我坐下来,给自己泡了杯茶。
刚喝了一口,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是陆明远吗?”
“是我。”
“我是叶婉的老公,周远平。”
我握着手机,一时没说话。
“你别挂,我就说几句话。”
“你说。”
“叶婉的事,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你在外面躲着,她不容易。”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我没脸见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凑了一些钱了,还差一点。我想再打两个月工,凑够了就回来。”
“那些人已经找她好几个月了,你凑够了回来,她受的那些罪就能抹掉?”
“我知道抹不掉,所以我不敢给她打电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就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帮我看着她,别让她做傻事。我回来以后该还的还,该离的离,不让她再跟着我受累。”
“这话你自己跟她说。”
“我不敢。”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店里,茶凉了也没喝。
窗外天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来。
我拿起手机给叶婉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
“到了。”
“今天的事别多想,好好睡一觉。”
“嗯,你也是。”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叶婉的老公要回来了。
老K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巷口的灰夹克也不知道是谁。
事情远没有结束。
但至少今天,叶婉从那张牌桌上站起来了。
她不用再坐在对面假装打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关了店门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高个男人坐在驾驶座上。
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子里。
这事还没完。
灰夹克的事我没跟叶婉说。
说了她也帮不上忙,只会让她更加睡不好觉。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城北,找陈老板给我的那个号码的主人。
他叫周远平,跟叶婉的老公同名不同姓,是叶婉老公跑车时的搭档。
约在一个工地旁边的面馆见面。
四十来岁,黑瘦,戴顶旧棒球帽,吃面的时候头都不怎么抬。
“你老婆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一些。”
“老K你认识吗?”
他放下筷子,拿纸擦了擦嘴。
“认识,以前跟我们跑过两趟车,后来不干了。”
“他跟叶婉老公是什么关系?”
“表兄弟,但不算亲,隔房的。”
“他为什么盯着叶婉不放?”
周远平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直说,那笔债不全是叶婉老公欠的。”
我看着他。
“老K自己也掺和了。”
“什么意思?”
“叶婉老公给人做担保,中间牵线的人就是老K。那人跑了以后,债主找的是老K,老K把锅甩给了叶婉老公。”
“所以叶婉老公跑了以后,这笔烂账就落到叶婉头上?”
“对,老K这人精得很。他不想自己扛,就演了一出替表哥讨债的戏,实际上是在给自己解套。”
我捏着筷子,指节发白。
“叶婉知道这事吗?”
“她知道一半,不知道老K也掺和在里面。我本来不想说,但你们既然被逼到这个份上了,瞒着也没意思。”
“你有证据吗?”
“没有白纸黑字的证据,但当时经手的人还在,老K跟那人吃过好几次饭,我都见过。”
“那个人在哪儿?”
“隔壁镇上开小饭馆,姓吴,你去找他问问。”
我把面钱付了,周远平拉住我胳膊。
“小伙子,你告诉叶婉,她老公确实跑路了,但不是因为不管她。那笔账有老K的份,她要是能把这层捅破,老K自己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点了点头。
出了面馆,我直接打车去了隔壁镇。
姓吴的老板在小饭馆后厨择菜,听我说明来意,脸色变了几变。
“这事过去这么久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叶婉被堵了好几个月了,她一个女的什么都不知道,光挨欺负。”
吴老板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菜放下。
“老K那个人,坑自己表弟都不眨眼。当时担保的事是他牵的线,出了事他第一个躲。后来债主找他,他就说钱是叶婉老公借的,让人家去找叶婉。”
“你能不能出来说句话?”
“我说什么?我又没证据,就一张嘴。”
“你只要把当时的情况跟叶婉说清楚就行。”
他犹豫了半天。
“行吧,你把她叫来,我当面跟她说。”
我给叶婉打了电话,让她来一趟。
她到的时候天快黑了,穿件深色外套,看着瘦了一圈。
吴老板把当时的事说了一遍,跟周远平说的对得上。
叶婉听完,手撑着桌子,半天没说话。
“所以这笔账本来就不该我扛?”
“本来就不该,是老K推给你的。”
她慢慢直起身,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但没掉下来。
“谢谢吴老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回去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走到城南那个巷口才停下来。
“陆哥,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去找老K,把这件事当面说清楚。他要是再逼我,我就把吴老板和周远平都叫上,去派出所把这件事掰开揉碎讲明白。”
“我陪你去。”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我们约老K在棋牌室见面。
陈老板把店里收拾干净,把门半关着,挂了休息的牌子。
老K来了,还是带着光头。
他一坐下就翘着腿。
“想通了?答应去镇上了?”
叶婉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录音。
“老K,我今天不跟你谈还钱的事。”
老K皱起眉。
“那谈什么?”
“谈你。那笔债到底是谁欠的,你心里清楚。”
老K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吴老板我都见过了。担保的事是你牵的线,人跑了债主找的是你,你把锅甩给我老公,然后躲在他后面装好人。”
老K脸色变了,站起来。
“你听谁胡说的?”
“你不承认没关系,周远平还在,吴老板也答应作证。你要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咱们今天就把话说明白。”
老K盯着她,又看了看我。
“陆明远,是你搞的鬼?”
“我没搞鬼,就是把真相弄清楚。”
光头在旁边坐不住了,低声问老K:“哥,怎么办?”
老K沉默了几秒,重新坐下。
“行,叶婉,你厉害。”
他手指敲着桌面。
“那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从今天起你别再来堵我,那笔债你爱找谁要找谁要,跟我没关系。”
“我找谁要去?人跑了,钱没了,我找谁?”
“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收拾。”
叶婉把手机拿起来,按停了录音。
“这段录音我留着,你不来找我,我也不往外发。你再逼我,我就交出去。”
老K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
“叶婉,你变了。”
“被你们逼的。”
他站起来,带着光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陆明远,这事没完。”
“我等着。”
他们走了以后,陈老板从里间出来,给叶婉倒了杯水。
叶婉的手终于开始抖了。
“陆哥,我刚才是不是太冲了?”
“不冲,你做得对。”
她喝了口水,慢慢缓过来。
“我以为他会发火,没想到他怂了。”
“他心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怕你手里有东西。”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陆哥,你说我早一点这样该多好。”
“现在也不晚。”
那天晚上我送她到楼下。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我。
“什么?”
“你上次帮我交房租剩下的,还给你。”
“你自己留着用。”
“我后天就回单位上班了,工资卡的事也解了,手里有钱。”
她把纸袋塞过来,我接了。
“陆哥。”
“嗯?”
“这几个月谢谢你。”
“别老说谢。”
她站在楼下灯底下看着我,皮肤还是那么白,但眼睛比以前亮了些。
“以后还打牌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打,但得换个地方,不去棋牌室了。”
“换哪儿?”
“再说吧。”
她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回头。
“陆哥,你打牌老是输,下次我教你。”
“我打得比你好。”
“你嘴上说得好。”
她笑着上了楼,楼道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我站在楼下,风吹过来,没觉得冷。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老板发来的。
“老K刚才又回棋牌室门口转了一圈,没进去,走了。”
“知道了。”
“你小心点,这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晓得。”
挂了电话,我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周远平的声音。
“陆明远,我凑够钱了,下周回来。”
“你确定?”
“确定了。这些年躲着也不是办法,回来把该了的事都了了。”
“你回来之前给我个信,我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不多,但比前几天亮。
我想起叶婉第一次坐在我对面打牌的样子,白短袖,松头发,出牌的时候会抬头问我要不要。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后面有这么多事。
但至少现在,她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而我,也不会再让别人往她头上扣东西了。
老K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
周远平回来那天是个阴天。
我开车去车站接他。
他比照片上瘦得多,灰夹克旧得发白,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看见我,他站了一会儿才走过来。
“陆明远?”
“是我。”
他把袋子放下,伸出手,我握了一下,手心全是茧。
“叶婉知道你今天回来吗?”
“不知道,我没跟她说。”
“先找个地方坐坐?”
“行。”
我带他去了车站旁边一家小面馆,要了两碗面。
他没急着吃,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几沓钱,用皮筋扎着。
“这是三十七万,我凑了半年多。”
“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老K把账算清楚,该我出的我出,不该我出的我一分不给。”
“你知道那笔账里有老K自己的份吗?”
他抬头看我,眼神暗了一下。
“知道,我跑之前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跑?”
“那时候我凑不出钱,债主天天堵门,叶婉又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是不跑,他们连她也一起堵。”
他低头搅了搅面。
“我以为我走了,他们找不到人,过段时间就消停了。没想到老K把我老婆推出去顶缸。”
“你现在回来打算怎么弄?”
“找老K摊牌,把吴老板和周远平都叫上,一笔一笔算清楚。”
“叶婉知道你要回来吗?”
“不知道,我不敢打她电话。”
“我帮你约她。”
我掏出手机给叶婉发消息,说有事让她来一趟城东。
她回得很快,问什么事。
我说来了就知道了。
半小时后她到了面馆门口。
推门进来,看见周远平坐在那儿,整个人僵在门口。
周远平站起来,嘴动了动,没发出声。
叶婉站了几秒,慢慢走过来坐下。
三个人都没说话,面馆里只有后厨炒菜的声音。
最后还是叶婉先开口。
“你回来干什么?”
“把事办了。”
“什么事?”
“欠的钱,还有你。”
叶婉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
“你先说钱的事,我的事以后再说。”
周远平把布包推过去。
“这是三十七万,我凑的。剩下的不该我出,是老K自己捅的窟窿。”
叶婉没接那个包。
“你跑了半年多,就攒了这些?”
“嗯,在南方工地干活,管吃管住,花得少。”
“你知不知道这半年我怎么过的?”
周远平低下头,手指抠着桌边。
“知道,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有用吗?”
叶婉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些人堵我门,砸棋牌室玻璃,逼我去找你。我工资卡冻着,单位回不去,连买菜都要挑小路走。”
周远平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我没想到老K会这么干,我以为他只是替债主传话。”
“你表弟什么人你不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
“清楚,但我没想到他会对我老婆下手。”
我插了一句。
“现在说这些没用,先把老K约出来,把账算明白。”
周远平点头。
“你帮我约他,就说明天下午棋牌室见,我把钱带来了。”
“他要不来呢?”
“你跟他说,吴老板和周远平都在,他不来我们就去派出所。”
我掏出手机拨了老K的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
“谁?”
“陆明远,周远平回来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
“他回来关我什么事?”
“他带了钱回来,想跟你把账算清楚。明天下午棋牌室,你来不来?”
“我凭什么去?”
“凭吴老板和周远平也在。你不来,他们就去派出所把担保的事说清楚。”
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K开口了。
“明天几点?”
“下午两点。”
“行。”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叶婉和周远平。
叶婉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明天我去。”
周远平也站起来。
“叶婉——”
“什么事明天说。”
她推门出去了,没回头。
周远平坐回去,把面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下午两点,棋牌室里坐满了人。
陈老板把门关了,挂上休息的牌子。
老K带着光头进来的时候,看见周远平坐在靠窗那桌,脚步顿了一下。
吴老板坐在旁边,周远平坐在另一边,叶婉坐在中间。
我和陈老板在柜台后面站着。
老K拉椅子坐下,光头站在他身后。
“人到齐了,说吧。”
周远平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三十七万,我凑的。这是本金的部分,利息我不认,你认不认?”
老K看了一眼那包钱,没动。
“利息你不认就不认?债主那边怎么交代?”
吴老板开口了。
“老K,那笔债是谁欠的,你心里清楚。担保是你牵的线,人跑了你该担的责你担了没有?”
老K脸色变了。
“吴老板,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明白。当时你让我把周远平介绍给那个担保人,出了事你把锅全甩给他,自己躲在后头装没事人。”
老K站起来。
“你少在这儿胡说。”
周远平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担保书的复印件,上面担保人是我,但中间人写的是你。吴老板手上有原件,你要不要看看?”
老K盯着那张纸,没接。
叶婉开口了。
“老K,这半年你堵我、吓我、找人砸棋牌室,逼我卖房子。你要是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把这些事全抖出去。”
她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录音我之前存了,吴老板和周远平也愿意作证。你自己掂量。”
老K站了几秒,慢慢坐回去,手撑着额头。
光头在后面低声问:“哥,怎么办?”
老K没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周远平,三十七万你拿回去,这事我自己处理。”
周远平没动。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债主找你要你拿什么还?”
“我手上有别的路子,不用你管。”
“那你先把话说清楚,这笔账跟我老婆没关系了,你认不认?”
老K看了叶婉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认。”
“以后别再来找她。”
“行。”
周远平把布包收起来,站起来。
“吴老板,周哥,今天谢谢你们。”
吴老板摆摆手,站起来往外走。
周远平跟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叶婉一眼。
“我在外面等你。”
叶婉点了点头。
老K也站起来,带着光头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看我,低声说了一句。
“陆明远,你运气是好。”
“不是我运气好,是你自己做的事不地道。”
他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棋牌室里只剩下叶婉、陈老板和我。
叶婉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桌上,半天没动。
陈老板给她倒了杯热水。
“叶婉,今天这事算是了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冲陈老板笑了一下。
“陈哥,这几个月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倒没有,就是以后还来打牌?”
“来,但我自己带茶水。”
陈老板笑了,转身去收拾桌子。
叶婉站起来走到门口,周远平在外面等,靠着墙抽烟。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什么时候走?”
“看你。”
“我跟你之间的事,今天也说了吧。”
周远平掐了烟,看着她。
“你说。”
“你走之前说回来就离婚,我现在告诉你,我同意。”
周远平愣了一下。
“叶婉——”
“你听我说完。这半年我想了很多,你跑了我不怪你,但你把我一个人扔下面对这些,我过不去。”
她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钱你拿去还债,该我出的部分我认,别的我不多要。咱俩把手续办了,各过各的。”
周远平沉默了很久。
“这些年苦了你了。”
“别说这些,明天去办吧。”
她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陆哥,你明天有空吗?”
“有。”
“陪我去趟城北,把我的东西搬回来。”
“行。”
第二天上午我开车陪叶婉去了城北。
她妈留下的老房子在一条旧街上,两间平房带个小院。
半年没人住,院子里长了草。
叶婉拿钥匙开了门,屋里一股霉味。
她站在堂屋中间看了一圈。
“这房子本来想卖了还债的。”
“现在呢?”
“不卖了,收拾收拾我自己住。”
她推开窗户透气,又去后院看了看。
“陆哥,你说我把墙刷一遍,换上白窗帘,是不是能好看点?”
“能,再养几盆花就更好了。”
她笑了一下,那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轻松。
搬东西的时候她翻出一个旧相册,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是她和周远平刚结婚时拍的,两个人都年轻,站在一辆货车前面。
她看了几秒,把照片抽出来,撕了,扔进垃圾桶。
“陆哥,你觉得我狠心吗?”
“不狠,人得往前看。”
她把相册合上,塞进纸箱里。
“我打算把院子种上菜,再养只猫。”
“你以前养过猫吗?”
“没有,但我一直想养。”
收拾到下午,东西装了满满一车。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
“陆哥。”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会遇到这么多事呢?”
“不知道,但遇到了就得过下去。”
“对,得过下去。”
她转过头看着我。
“以后还打牌吗?”
“打,你说了教我。”
“我水平也就那样,你别嫌我教得不好。”
“不嫌。”
车开过城南那个巷口,棋牌室的灯亮着。
陈老板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们的车,冲我们招了招手。
叶婉摇下车窗朝他点了点头。
以后还来这儿吗?
她想了想,说以后换地方。
陈老板笑了笑没多问。
我继续开车,往城北的方向走。
到了她家,我把东西一趟一趟搬进去。
最后一趟搬完,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
“陆哥,今天谢谢你了。”
“别老说谢。”
“那我说点别的。”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这半年你帮了我很多,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那就别说。”
“不行,得说。”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陆哥,你要是不嫌我麻烦,以后我想常找你打牌。”
“行。”
“不只是打牌。”
“那也行。”
她笑了一声,低头又抬起来。
“你这个人,话真少。”
“话少的人靠得住。”
“嗯,靠得住。”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这是院子的钥匙,你拿着。哪天我不在家,你帮我看看花。”
我接过来,掂了掂,放进口袋。
“行。”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才走。
她屋里亮着灯,窗户开着,能听见她在里面哼歌。
调子很轻,听不清是什么。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陈老板发来一条消息。
“老K今天下午来棋牌室把账结了,把桌子钱也赔了。他说以后不来了。”
“知道了。”
“叶婉没事了吧?”
“没事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往巷子外走。
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她那扇窗户还亮着。
路灯照在旧墙上,影子拉得很长。
风里有股泥土味,是院子里新翻的土。
明天她大概要种菜了。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来帮你翻地。”
她回得很快。
“你会翻地?”
“不会,但你教我就行。”
“行,那你带把铁锹来。”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拐角的时候,看见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是高个男人。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把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他没有再笑,也没有再说什么狠话。
就是走了。
我想,这次大概是真走了。
回家的路比平时短,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我走得很快,心里很轻。
明天要去翻地,还得早起。
铁锹放在店里,明天先得去店里拿。
我盘算着这些小事,觉得日子还是这样过最好。
简单,平常,不用提心吊胆。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老刘跟我打招呼。
“陆哥,今天回来晚啊。”
“出去办了点事。”
“吃饭了吗?”
“还没。”
“我家煮了面,给你盛一碗?”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老刘转身去值班室端面,我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
夜风凉凉的,不冷。
天上星星不多,但看得清。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棋牌室见到叶婉那天,她坐在我对面,低头理牌。
那时候我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牌搭子。
没想到后来能一起经历这些。
面端来了,我端着碗吃面。
老刘在旁边抽烟,随口聊着家长里短。
我听着,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赖。
第二天上午我去店里拿了铁锹,开车去城北。
叶婉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换了件旧汗衫,头发扎着。
她看见我手里的铁锹,笑了。
“你还真带了。”
“你说了要翻地。”
“那就干吧,别站着。”
她分给我一块地,自己弯腰拔草。
我学着她的样子翻土,翻得歪歪扭扭。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
“你这样翻,种什么都长不出来。”
“那你教。”
她站到我旁边,手把手教我握锹的姿势。
“别用蛮力,用腰发力。”
我试了一下,果然顺手多了。
“你以前干过农活?”
“我妈在的时候,院子里种过菜,我跟着学过一点。”
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妈走了以后,这院子就荒了。”
“现在拾掇起来也不晚。”
“对,不晚。”
她弯腰继续拔草,背影在太阳底下拉得很长。
中午我们在院子里吃的饭,她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我吃了一口,味道不怎么样。
“盐放多了。”
“那你别吃。”
“我吃,你做的我都吃。”
她看了我一眼,低头吃面,没说话。
下午接着翻地,把院子收拾出一半。
她站在新翻的土前面,叉着腰看了看。
“明天去买点种子,种点西红柿和黄瓜。”
“行,我陪你去。”
“你店里不忙?”
“最近生意淡,不急。”
她转过身看着我。
“陆哥,你真打算以后常来?”
“你不欢迎?”
“欢迎,但你别嫌麻烦。”
“不嫌。”
她笑了一声,去墙角拎了把旧椅子过来,让我坐下歇着。
她自己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看院子。
“陆哥。”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要摔一跤才知道疼?”
“可能是。”
“我以前总觉得嫁了人就有依靠了,出了事才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她顿了顿。
“但有个靠得住的朋友也行。”
我转头看她,她正看着院子里的太阳。
“你说谁是朋友?”
“你说呢?”
她没回头,耳朵有点红。
我靠在椅背上,没再问。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味道。
天很蓝,阳光正好。
我想,以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平平常常,安安静静。
偶尔打打牌,翻翻地,种种菜。
该还的债还了,该走的人走了。
留下的东西不多,但够用。
我闭上眼,听见她在旁边轻轻哼起歌来。
调子比昨晚清楚些,是一首老歌。
我没听过,但觉得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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