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今年五十八岁,住在武昌江边一套五百平的房子里。房子是前年买的,跃层,六室三厅,光客厅就比人家一套房还大。她一个人住,每天早上从主卧走到厨房要穿过一条长廊,脚步声在瓷砖上噔噔噔地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她男人十年前走的,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那会儿她还在会计事务所上班,白天跑医院,晚上回来对着账本发呆。男人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说,秀兰,你这辈子太省了,该花的钱要花。她点点头,眼泪掉在他手背上。办完丧事第三天她就回去上班了,所里人都说她心硬,只有她自己知道,坐在家里对着四面墙更难受。
后来所里改制,她拿了笔补偿金,加上这些年攒的,还有男人走的时候留的,凑一块有五百万出头。她五十五岁那年办了退休,想着辛苦一辈子了,该享享福。看了大半年房子,最后定下江边这套大平层。售楼小姐问她几个人住,她说一个。小姐愣了一下,说阿姨您真有钱。她笑了笑,没说话。
搬进来那天是个秋天,江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窗帘鼓鼓的。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觉得哪儿都大。家具是后来慢慢添的,今天买张沙发,下个月买张餐桌,再下个月买几盆绿植。东西越添越多,屋子却好像越来越大。
她儿子在深圳,结了婚,生了娃,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就走。儿媳妇是广东人,说话她听不太懂,孙子跟她说普通话,她夹着半生不熟的湖北腔应着,应完了孙子就跑去看动画片了。每次他们走,她送到楼下,看着车开远,然后一个人上楼,关门,换鞋,坐在沙发上发呆。那三天攒下的热闹,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沙滩上什么都没留下。
她不是没想过去深圳。儿子也说,妈你过来吧,我们那边房子小是小点,但一家人在一起。她去了两次,住了半个月就回来了。儿媳妇做饭清淡,她吃不惯。小区里没人跟她打麻将,说的话她也插不上嘴。最难受的是在儿子家她像个客人,东西放哪儿都要问,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她跟自己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可回到武汉那五百平的房子,她又觉得这窝太大了,大得像座庙。
为了把日子填满,她给自己定了规矩。早上六点起床,去江滩走一个小时。回来做早饭,吃完收拾屋子。五百平的房子,光拖地就要一个钟头。拖完了去菜市场,不买菜也去逛逛,跟卖菜的大姐说两句话。下午睡个午觉,起来看会儿电视,或者翻翻手机。晚饭简单,一碗粥一个菜。吃完再去江滩走一圈,回来洗澡睡觉。一天下来,腿是酸的,人是累的,躺到床上却睡不着。
有回她在菜市场碰见以前所里的老张。老张也退休了,两口子天天带孙子,忙得脚不沾地。老张问她,秀兰你现在干什么呢。她说没干什么,闲着。老张说那多无聊啊。她说还行。老张又说,你房子买那么大,一个人住多冷清。她说习惯了。老张摇摇头,说你这人就是想不开,有钱也不知道怎么花。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老张的话。有钱不知道怎么花?她不是不知道怎么花,是不知道花了给谁看。她买那套大房子,其实也不知道买给谁。儿子一家不住,亲戚也不常来,五百平就那么空着。有时候她从这头走到那头,觉得自己像在巡视一座宫殿,可宫殿里没有国王,也没有仆人,就她一个,走来走去,脚步声都能听见回音。
去年冬天她感冒了一场,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主卧那张两米的大床上,迷迷糊糊地想,要是就这么死了,多久才会有人发现。想着想着就害怕了,挣扎着起来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儿子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说妈你去医院啊。她说去过了,打了针。儿子说那我回来看看你。她说不用,你忙你的。挂了电话,她抱着被子哭了一场。
病好之后她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换了,换成最亮的。晚上把每个房间的灯都打开,从江边看过来,她那套房子灯火通明,像座灯塔。邻居在电梯里碰见她,说你家电费不少吧。她笑笑,说亮堂点好。
后来她做了一件事,把楼下那间最大的客卧收拾出来,买了张麻将桌。又在小区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麻将桌,谁想打牌可以来。开始没人应,她就把麻将桌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开着门通风。过了几天,楼下带孙子的刘姐上来串门,看见麻将桌说哎呀你也爱打牌啊。她说来打两圈。刘姐叫了楼上和隔壁楼的,四个老太太凑了一桌。
从那天起,她家每周三下午都有人来。四个老太太打一下午麻将,输赢不大,赢了的人请客买水果,输了的人下次再来。打完牌她们就在她家做饭吃,你带个菜我带个汤,凑一桌子。吃完了坐在客厅里聊天,聊儿媳妇聊孙子聊哪个超市鸡蛋便宜。五百平的客厅第一次显得不那么空了。
刘姐有回拉着她的手说,秀兰你这房子真好,咱们几个老姐妹要是能住一起就好了。秀兰说你们常来不就行了。刘姐说那不一样,你这儿太大了,空得慌。秀兰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大是大了点,可要是没有你们来,再小也还是空。
今年开春的时候,她把儿子叫回来了一趟。儿子以为她要立遗嘱,吓得连夜赶回来。她说不是,就是想把房子过户给你。儿子说妈你急什么。她说不是急,是想通了。这房子我住着好,但将来你要是不回来,它就是个累赘。不如趁我还在,把事情办了,省得以后麻烦。
儿子没要,说妈你住着吧,将来再说。她说那行,那你就常回来看看我。儿子说好。她送儿子去火车站的时候,在路边摊买了两袋鸭脖子让他带上。儿子说妈你一个人别老吃这些。她说知道,我有伴,楼下几个老太太天天来。
儿子走了之后她没直接回家,去了趟江滩。春天风大,吹得江面皱巴巴的。她坐在长椅上,看着江水往东流,想起男人走的时候跟她说的那句话,该花的钱要花。她琢磨着,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是让她买大房子?是让她到处旅游?还是让她别省着吃省着穿?
她想了好几天,后来在麻将桌上跟刘姐她们说起这事。刘姐说,我那口子走的时候也跟我说,让我别苦着自己。我琢磨了三年才琢磨明白,他不是让我乱花钱,是让我别把心也省了。秀兰说,那怎么才算不把心省了。刘姐说,就是该高兴的时候高兴,该热闹的时候热闹,别一个人闷着,也别老想着省钱留给谁。人活一辈子,最后能带走的,就是心里那点热乎气。
秀兰听了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她把麻将桌又擦了一遍,把水果盘装满了,把冰箱里那瓶放了半年的红酒拿出来,四个老太太一人倒了一杯。刘姐说今天什么日子。秀兰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喝。她们碰了杯,酒有点酸,但她们都喝完了。
现在她每天早上还是六点起床去江滩,还是一个人走。但她走路的时候会跟碰见的熟人打招呼,会停下来看看别人打太极,会跟卖早点的师傅说今天的豆皮炸得脆。回到家她也不急着拖地了,先泡杯茶坐在阳台上,看江上的船来船往。周三下午雷打不动打麻将,有时候周五也打。冰箱里常备着水果和点心,谁来了都有得吃。
她那五百万还在银行里,利息够她花。五百平的房子还是五百平,但从客厅到厨房的路上多了几盆花,从卧室到阳台的窗户上挂了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满屋子都是响动。
前些天有个远房侄女来看她,进门吓了一跳,说姨你这房子真大。秀兰说大吧。侄女说一个人住不害怕吗。秀兰说怕什么,楼上楼下都是熟人,打个电话就来了。侄女说那也挺冷清的。秀兰笑了笑,说冷清是冷清,但热闹是自己找的。
送走侄女之后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色。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响起来了,一群老太太扭得正欢。她换了双舒服的鞋,下楼去跳舞。领舞的张姐看见她招手,说秀兰快来。她走进队伍里,跟着节拍动起来。动作不太标准,但她跳得认真,跳着跳着就笑了。
跳完舞回来,她在电梯里碰见刘姐。刘姐说今天麻将赢了多少。她说没赢,输了三块。刘姐说我赢了五块,明天请你过早。她说行,热干面加蛋酒。电梯到了她的楼层,她走出去,掏钥匙开门。门一开,风铃就响了,叮叮当当的。她换了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屋子里还是那么大,但她不觉得空了。茶几上摆着今天刘姐带来的橘子,旁边是上周张姐送来的麻糖,电视柜上还有楼下王阿姨织的毛线拖鞋。这些东西不值钱,可它们堆在那儿,就有了人气。
她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说今天跳舞了,赢了三块钱。儿子回了个笑脸,说妈你高兴就好。她放下手机,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雾气腾腾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李秀兰,你五十八了,有房有车有存款,身体还行,朋友也有几个。这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以了。
擦干头发躺在床上,她想了想过两天去哪玩。刘姐说想去看樱花,张姐说想去泡温泉。她琢磨着要不组织一次,大家一块去。钱她出大头,其他人看着给。反正那五百万放着也是放着,花了才是自己的。
她关了灯,窗帘没拉严,江面上的灯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被子上。她看着那道光,慢慢睡着了。梦里她还在跳舞,音乐很响,周围全是笑脸。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江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她起床,洗漱,换运动鞋。出门前在玄关的穿衣镜里看了一眼自己,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还行。
她推开门,风铃又响了。走廊里飘着隔壁人家煮粥的香味。她按了电梯,下楼,往江滩走去。雾还没散,但太阳已经在云后面透出光来了。今天周三,下午有麻将。她想了想,决定先去买点水果,昨天刘姐说想吃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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