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伊斯坦布尔的第四天早上,才决定去那家烤肉摊的。
不是慕名而去。是饿。前一天晚上在苏丹艾哈迈德区绕了三圈,每家餐厅门口都站着拉客的,菜单上的价格用里拉和欧元各标一遍,我看到欧元那栏就没了胃口。
回旅馆啃了半包从机场带出来的饼干,半夜饿醒,听见窗外清真寺的宣礼声,凌晨四点,一共响了四分半钟,我躺在床上数完,决定第二天不管怎样都要吃顿正经的。
那家摊子在艾米诺努码头往北走的一条侧街上。没有招牌,就一个铁皮推车,上面架着炭火槽,肉串码得整整齐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胡子花白,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经过的时候他正拿一把蒲扇扇火,烟往我这边飘,混着烤羊肉的膻香和炭灰味。我站住了。
他抬头看我,用土耳其语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指了指肉串,又竖起一根手指。他点头,抓了一把肉串搁在火上。
我站在旁边等,手插在口袋里,摸到手机,想查一下烤肉串用土耳其语怎么说,又觉得没必要,反正已经点上了。
这时候旁边凑过来两个本地男人,四十来岁,一个穿深蓝色夹克,一个戴顶鸭舌帽。他们跟老板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其中一个笑了。那种笑不需要翻译。
就是“看这个老外”的笑。我没回头,盯着炭火。肉串上的油滴下去,火苗蹿了一下。
老板把烤好的肉串夹进一张薄饼里,递给我,说了一个数。
我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伸出三根手指。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他说的数输进去,换算成人民币。
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三倍。我在加拉塔桥底下吃过同样的东西,价格只有这个的三分之一。
我抬头看他。他也看我。那眼神没有愧疚,也没有挑衅,就是很平静地等着,像在等一个理所当然的结果。
旁边穿夹克的男人又笑了,这回笑出了声,还拿胳膊肘捅了捅鸭舌帽。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数了钱给他。他接过去,没数,直接塞进围裙前面的兜里。
我拿着那卷饼走了。走出大概二十步,咬了一口。肉烤老了,边角发硬。
我嚼着,听见后面传来他们用土耳其语聊天的声音,语调松快,像刚完成一笔好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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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旅馆在阿克萨赖区,一栋五层老楼的顶层,房东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叫穆拉特。他第一天给我钥匙的时候,带我爬楼梯,每一层都歇一下,跟我说这栋楼是1974年盖的,比他儿子还大两岁。他的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但能聊。
我问他房租在伊斯坦布尔涨得厉害吗,他笑了一声,说“你猜我为什么把顶楼租出去”。
他说他退休金一个月一万二里拉。我换算了一下,大概两千多人民币。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站在顶楼的小阳台上,能看见金角湾的一角水面,灰蒙蒙的。
他说这栋楼里原来住的全是本地人,现在一半租给了外国人。他指了指对面那栋楼,说那家房东去年把租金翻了一倍,老租客搬走了,搬去了安卡拉的亲戚家。
“那你呢?”我问。
“我住二楼。”他说,“顶楼租给你。不然我连电费都交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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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坐电车去卡德柯伊。亚洲区那边,游客少一些。电车很挤,我站在门边,手抓着吊环。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棵蔫了的生菜。她穿着深色外套,袖口磨得起毛。她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唇一直在动。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谁也没看谁。
车过桥的时候,海在右边闪了一下。我想起上午那串烤肉。三倍。
老板的脸,旁边那两个人的笑。我试图回忆他们笑的时候有没有恶意,好像也没有。就是乐。
像看见一个不懂规矩的人走进了他们习以为常的场子,乐一下,然后该干嘛干嘛。
可那三倍是真金白银。我那天晚上在旅馆算账,把到伊斯坦布尔之后每一笔开销列出来。住宿、交通、吃饭、门票。
烤肉那笔我用红笔圈了一下。圈完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那个红圈特别小,小到可笑。我关掉手机屏幕,躺下,听见楼下街上有人在吵架,土耳其语,语速很快,像在念一段很长的绕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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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又路过那条侧街。没走近,远远站着。老板还在,炭火还在冒烟。
这回摊子前面排了三四个人,全是本地人。他一边翻肉一边跟他们说话,偶尔笑一下。我看了大概两分钟,转身走了。
后来我跟穆拉特聊起这事。他坐在二楼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一部老黑白片。我说昨天在艾米诺努那边吃烤肉,被要了三倍的价。
他听完,没马上说话,把茶杯放下,看着我。
“你是一个人去的?”
“对。”
“那就对了。”他说,“你一个人,不说不懂,站在那儿等。他不宰你宰谁。”
我笑了一下,说那也太直接了。
穆拉特摇摇头:“不是直接。是算法。你脸上写着‘游客’,身上穿着写着‘游客’,掏钱的时候还写着‘游客’。
他每天见几百个你这样的。不涨你的价,涨谁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你要是在那儿住三个月,天天去,他就不涨了。他认得你。认得你之后,他还会多给你一串。”
“那得等多久?”
“三个月。”他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待得了三个月吗?”
我没接话。电视里那个黑白片的女主角在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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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伊斯坦布尔的前一天,我又去了那个码头。不是去烤肉摊,是去坐渡轮。从艾米诺努到卡德柯伊,往返,不为什么,就想在船上坐一会儿。
渡轮二层没什么人,我靠在栏杆上,看海鸥跟着船尾飞。旁边站着一个老头,拿着一个塑料袋,往水里扔面包屑。海鸥俯冲下来,翅膀几乎擦到他的帽子。
他扔完一把,又抓一把,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每天都要做的仪式。
船到对岸,他下去了。我没下,继续坐着往回走。船调头的时候,整座城市在左边展开,宣礼塔、桥、楼群、山上的电视塔,全在下午的光里。
我掏出手机,想拍一张,举起来又放下了。
那串三倍的烤肉,我后来再没吃过。但有时候半夜饿,会想起来。想起来的不只是价格,是老板那张脸,是旁边两个人笑的声音,是穆拉特说“三个月”的时候茶杯停在嘴边的样子。
伊斯坦布尔还是伊斯坦布尔。我没资格替它说什么。
渡轮靠岸的时候,有人在我旁边坐下来,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杯茶,茶杯底下垫着一张小纸片。他喝了一口,把纸片抽出来,叠了两下,塞进口袋。船晃了一下,他的茶洒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
他甩了甩手,没擦,继续喝。
我下了船,走上码头,混进人群里。前面有一个女人在卖湿纸巾,一包里拉五张,五里拉。我掏钱买了一包,抽出一张擦手。
纸巾很薄,擦完手就皱了。我把它揉成一团,走了很远才找到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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