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零七分。
电子钟的蓝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茶几上摆着半碗凉透的挂面,面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那是晚上七点我给自己下的,吃了一半就搁下了筷子。
楼道里传来高跟鞋磕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哒,哒,哒,越来越近。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照出她驼色羊绒大衣肩膀上落的一层薄雪。
她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还醒着。
“还没睡? ”她把包扔在鞋柜上,金属链条磕在木板发出脆响,“不是说了不用等我。 ”
我盯着她脖子上那条格子围巾。
浅灰色,Burberry经典款,我上个月在专柜看过价签,四千八。
当时我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根一百三的仿羊绒,默默把柜台的样品放回去了。
那条围巾现在松松垮垮绕在她脖子上,尾端还带着雪化的水渍,水渍旁边有一小块粉底蹭上去的痕迹。
“我们分开吧。 ”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厨房水管有点漏水。
她正弯腰解鞋带,动作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把那双黑色细高跟从脚上褪下来,往鞋柜里一踢。
“大半夜发什么神经。 ”她光脚踩在地板上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时带过一阵冷风和香水味,祖玛珑蓝风铃,去年生日我攒了三个月加班费送的那瓶,三十毫升,她用了不到十次。
“我又没出轨。 ”她停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我,嘴角甚至带着点笑,那种笑我太熟了,公司里应付难缠客户的标准表情,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里没有温度。
“公司最近冲业绩,应酬多,你不是不知道。 ”
我从睡裤口袋里掏出一沓照片,十七张,六寸相纸,照相馆洗出来的那种,光面,拿在手里有轻微的厚度感。![]()
我把它们一张张摊在茶几上,像发牌。
第一张,她和一个男人在海底捞,男人正用公筷给她涮毛肚,她托着下巴看他,那个眼神我认得,上一次她这样看我,还是五年前租住在城中村那间十平米单间的时候。
第二张,男人在商场蹲下身给她系鞋带,她低头摸他的头发。
第三张,男人撑伞,伞面完全倾向她那边,自己半个肩膀湿透了。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第十七张,男人搂着她的腰走进一家快捷酒店,电梯门正在合上,拍摄时间是三天前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视画面。
“你跟踪我? ”
“没那个闲工夫。 ”我往后靠在沙发上,后脑勺抵着靠垫边缘的拉链头,硌得生疼。
“你上周说去杭州出差,我在小区门口碰到你们公司前台小周,她说你们这周全员在本地做地推。 你那个‘无微不至’的男人,是你们新来的区域经理吧,姓陆,开一辆黑色迈腾,车牌尾号773,上个月刚调到你们大区。 ”
她走过来,伸手去够那些照片,指甲刮过茶几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比她快一步,把照片重新拢成一摞,揣回口袋里。
“陈默,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凌晨两点回家是因为陪客户? 解释你脖子上那条围巾是公司发的年终福利? 解释你上个月从共同账户转走的那六万八是借给同事应急? ”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坐太久了。
“周岚,那六万八是我妈把老家房子抵押了准备给我爸做心脏搭桥的救命钱,你跟我说应急,应急给谁了? 给他换车了吧,那辆迈腾首付正好七万。 ”
她的脸在玄关灯和客厅灯的交界处,一半明一半暗。
嘴唇动了动,涂的唇釉是香奈儿154,也是我送的,去年双十一凑满减买的,她拆开快递的时候撇了撇嘴说颜色太深。
“他对我好。 ”她终于挤出这么一句,声音低下去,像泄了气的轮胎。
“陈默,你扪心自问,你这三年除了上班加班,周末不是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就是去钓鱼,我加班到半夜回来,你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
“我没问? ”我笑了一声,嗓子发紧,像吞了一把干沙子。
“你去年急性肠胃炎住院,我请了五天假在医院陪床,你吊水的手肿了,我用热毛巾给你敷了一整夜。 你说想吃城西那家粥铺的南瓜粥,我早上五点起来开车穿过半个城去买,回来粥还是烫的,你喝了三口就说没胃口。 你那个陆经理那时候在干什么? 在微信上给你发‘宝贝多喝热水’? ”
她没接话,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
打火机咔嚓响了三下才打着火,火苗晃了晃,映出她眼下的青黑。
她以前不抽烟的,去年开始身上总带着烟味,我问过,她说应酬场合躲不开。
“房子归你。 ”她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里散开。
“存款对半分,车你开走,我净身出户也行。 ”
“房子? ”我把茶几上那半碗挂面端起来,面汤已经凝成冻状,筷子插在里头纹丝不动。
“周岚,这房子首付我爸妈出了二十万,你爸妈出了八万,剩下四十二万贷款是我一个人工资在还。 你工资卡里的钱,这三年除了给你自己买衣服化妆品,给过这个家几个子儿? 你弟去年结婚,你背着我转了四万回去,我说什么了? 你妈隔三差五来住,走的时候冰箱里塞满她腌的咸菜,把你买的那些几百块一瓶的护肤品往自己包里塞,我装没看见。 ”
她的烟夹在手指间没动,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自己断了,落在地板上。
“你现在跟我说房子归我,你净身出户。 ”我把碗放回去,瓷底磕在玻璃上,声音清脆。
“周岚,你净身出户的前提是,你本来就没往这个家里放过什么东西。 ”
她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形成一小团灰白色的雾。
她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我瞥见锁屏壁纸换了,以前是我们结婚照,现在是那只猫,一只橘白相间的流浪猫,她上个月在公司楼下捡的,带回来养了三天,我说猫毛过敏,她第二天就送人了。
照片里那只猫趴在一个男人腿上,男人的手搭在猫背上,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和我左手无名指上这枚一模一样,当初在周大福买的,一对三千二,她说素圈低调。
“你跟我结婚的时候,戒指是在淘宝买的二百块银对戒。 ”我把左手举起来,指环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后来条件好了,我说给你换一枚钻的,你说不用,浪费钱。 上个月你生日,我偷偷订了一枚五十分的,周生生,一万三,柜员说可以刻字,我让人家刻了咱们结婚纪念日。 戒指还在我后备箱里,包装盒都没拆。 ”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睫毛上挂了挂,没掉下来。
她抬手用食指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在擦眼屎。
“陈默,你别说了。 ”
“你爸去年住院,胆结石手术,你弟说手头紧,你跟我说拿不出钱,我从信用卡套现了两万给你。 你爸出院那天,你弟开着一辆新思域来接,你问他哪来的钱,他说做生意赚的。 你信了。 那两万里有一万八是你弟拿去买车的首付,剩下两千你爸买了两条中华烟送主刀医生。 ”我顿了顿,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你翻过旧账,我觉得一家人,计较这些没意思。 ”
她终于哭出来了,没有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砸在驼色羊绒大衣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是第一个记得我生日的人。 ”她嗓子哑了,像砂纸磨过铁皮。
“上个月我生日,你连句生日快乐都没说。 ”
“你生日那天我在医院。 ”我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举到她面前。
照片里我坐在医院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手背上插着留置针,背景是输液室亮着的日光灯和“静”字标牌。
“急性阑尾炎,下午三点做的手术,晚上八点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加班,让我自己叫外卖。 我沒告诉你我在医院。 ”
她愣住了,哭声像被人掐断了电源。
“那天晚上你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海底捞的生日果盘,配文是‘谢谢亲爱的’,设置了部分可见,我看不到,是小周截图发给我的,她以为我知道。 ”我把手机收起来。
“小周上个月辞职了,她说看不下去。 ”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
窗外有辆车经过,远光灯扫过天花板,转瞬即逝。
她站在那儿,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烫得她手指一缩,烟蒂掉在地板上,她没去捡。
“陈默,我……”
“你什么都别说。 ”我弯腰把烟蒂捡起来,走到厨房扔进垃圾桶,顺手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水冰凉,刺得指关节发疼。
“周岚,咱们结婚五年,你扪心自问,我陈默有没有哪一点对不住你。 你不想生孩子,我跟我妈扛了三年,她说一句我顶一句,今年过年她偷偷抹眼泪你看见了,你转头跟我说你妈催生是封建思想。 行,我不逼你。 你说想换工作,我托关系把你弄进现在这家公司,面试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在楼下等你,你出来跟我说感觉发挥不错,晚上跟同事聚餐庆祝,我在家煮了碗泡面。 ”
我把手擦干,走回客厅,从茶几底下抽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
牛皮纸的,A4大小,里面装着离婚协议书,两份,还有一支黑色签字笔。
“房子的事,该多少就多少,我不会多要你一分。 ”我把文件袋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共同账户里剩下的三万四,对半分,你拿走一万七。 车是我婚前买的,归我。 你那条围巾,还有你衣柜里那些我没拆吊牌的衣服,你全拿走。 我一样不要。 ”
她盯着那个文件袋,眼泪还在流,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从刚才的慌张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空白。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
“今天下午。 ”我实话实说。
“洗照片花了三十五,文件袋三块,笔是从公司前台拿的,没花钱。 ”
她突然笑了一声,笑里带着哭腔,听着像呛了水。
“陈默,你连离婚都算得这么细。 ”
“过日子不算细,早就过不下去了。 ”我把签字笔从袋子里抽出来,拔掉笔帽,放在文件上面。
“你签不签都行,不签我就去法院起诉。 那些照片我洗了两份,一份在这儿,一份在我律师那儿。 你那个陆经理有老婆,他老婆上个月刚生二胎,这些事我查清楚了。 你要是不签,我不介意把这些照片发一份给他老婆,再发一份到你们公司大群。 ”
她的脸白了,是真的白,连唇色都淡了,像被人抽走了血。
“你威胁我? ”
“周岚,我这辈子没威胁过谁。 ”我把笔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是你逼的。 你转走我爸救命钱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
她盯着那支笔,盯了很久。
客厅的挂钟走到两点四十一分,分针咔嗒跳了一格。
她终于伸手,拿起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了名。
周岚,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
她签完把笔一扔,笔滚到茶几边缘,掉在地板上,骨碌碌转了两圈。
“陈默,你会后悔的。 ”
“后悔什么? ”我把签好的协议收进文件袋,拉链拉好。
“后悔没早两年看清你? ”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摔上门,砰的一声,震得玄关那盏感应灯又亮了起来。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半碗挂面,面汤已经彻底凝成一块,筷子还直挺挺插在里头。
我把碗端起来,走到厨房,倒进垃圾桶,瓷碗扔进水池,当啷一声,没碎。
窗外开始下雪了,细细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我拉开阳台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我衬衫下摆猎猎作响。
对面楼还有两户亮着灯,一户在客厅看电视,蓝白色的光一闪一闪,另一户是厨房,有人在煮宵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隐约传过来。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戒指,周生生的小红盒,丝绒面,在手里攥了攥,然后一扬手,盒子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楼下垃圾桶旁边的雪地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回屋,关门,把冷风关在外面。
茶几上那摞照片还摊着,我一张张收起来,收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了停。
照片里她笑得真好看,那种笑我五年没见过了。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什么字都没写,空白一片,像我们这五年,看着满满当当,翻过来才发现什么都没留下。
有些人把婚姻当避风港,有些人把婚姻当提款机。
风停了,港空了,提款机里的钱,早被人取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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