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考了五次都没上，第六年靠“委培降分”才进了省师大，那个复读最久的老同学后来分到县二中当了老师
1985年秋天，县一中正在盖教学楼，学生宿舍不够用，学校在郊区农户家租了几间平房做复读生的宿舍。我和大顺子被分在同一个屋。每天晚上十点学校熄灯，他就点蜡烛接着看，我有时候半夜翻身，那根蜡烛还亮着。第二天我醒来，他的被子已经叠好了，人早就不在屋里。就这么熬了一年，我考了401.5分，当年本科线440，大专线400，我被银行学校录走了。大顺子又一次落榜。
那一年他已经复读四次了。
这件事搁在八十年代，其实不算特别稀奇。1981年全国高考录取率只有11%，1982年是17%，到1985年才爬到35%。换句话说，一百个人进考场，八十几个人是考不上的。那时候没有扩招，没有民办高校，考不上就是考不上，要么回家种地，要么去读个中专，要么接着复读。
但大顺子的情况比这还多一层坎。
从1980年开始，很多省份在高考之前加了一道“预选”考试。每年五月先考一次，按招生计划的三到五倍划定入围名额，过了预选线才有资格参加七月的全国统考。没过预选的人，连高考卷子都摸不着。大顺子1982年预选过了，高考没录。1983年又过了预选，高考还是没录。1985年我跟他一起过的预选，我走了银行学校，他留下来了。
那几年县一中的文科复读班，教室里坐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去读中专了，有人回家结婚生子了，有人干脆不考了。大顺子一直坐在那个教室里。听同学说，他后来话越来越少，走路头低着，脸上也看不到什么表情。就是看书，不停地看书。
到了1986年，他又考了一次。还是没上。
你算算这个时间：1979年从农村考进县一中，1981年第一次参加高考，到1986年，六年了。一个农村孩子，在学校里耗了七年。家里得供他吃饭，得给他凑复读的杂费。那个年代农村家庭供一个高中生复读六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1987年，事情有了变化。
那一年省里开始面向北部贫困山区县大规模招收师范类委培生。县教育局出钱，学生、教育局、学校签三方协议，毕业之后回县里，由教育局直接分配，身份和统招生一样，转非转干。光省师范大学就在我们县招了五六十个，录取线在最低本科线基础上降20分，基本就是踩到专科线了。
委培生这个制度，1987年才正式在国家招生计划里单列出来。那一年普通高校招生分成三种形式：国家任务生、委培生、自费生。委培生的培养经费由委托单位出，毕业之后按合同回委托单位工作。说白了，就是县里缺老师，教育局出钱让本县的孩子去读大学，读完回来教书。
大顺子报了师范大学的委培生。
这一次，他考上了。
说“运气”也好，说“政策红利”也好，1987年之前，他拿着同样的分数，省师范大学的门他是进不去的。1987年降了20分，他进去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故事。那几年很多贫困县的师范委培生都是这么走的。1986到1987年，是师范类定向委培生第一次大规模招生的年份，目的就是给基层教育补充师资。签了三方协议，县教育局把培养费出了，学生读完大学回县里，有编有岗。
大顺子大学读了四年，毕业分配到县二中。从一个复读了六年的农村青年，变成了县城中学的正式教师。
你现在回头看这件事，会觉得挺感慨的。一个1985年考了401.5分的人，被银行学校录走了，后来去了金融系统。另一个同一年考了差不多分数的人，在复读班里又熬了两年，等来了一个降分录取的政策通道。
同一个宿舍，同一根蜡烛下面看过书的人，走的路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的高考就是这样。1987年全国228万人报考，录取62万，录取率27%。一百个人里，七十三个人是考不上的。而这七十三个人里，有多少人复读过三年、四年、五年，没有人统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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