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平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蹲在成都玉林菜市场门口啃锅盔。锅盔是军屯锅盔,刚出炉的,烫得他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嘴里吸溜吸溜地吹气。手机响了,他腾出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广东深圳。他本来不想接,但锅盔太烫,他得腾出嘴来吹,手指头不知怎么就划到了接听键。
“喂,李先生吗?你好你好,这里是深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我姓陈。”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带着点广东腔,语气严肃,背景里还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传来的对讲机杂音,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李建平咬了一口锅盔,含糊地嗯了一声。
“是这样的李先生,我们这边查到一个案件,涉及你的身份信息被冒用,在深圳这边办理了一张银行卡,这张卡涉嫌一起跨国洗钱案,涉案金额高达三百多万。你现在方便配合我们调查吗?”
李建平把锅盔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锅盔里的花椒面有点多,麻得他舌尖发颤。他蹲在菜市场门口的石墩子上,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有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有推着三轮车卖橘子的大爷,还有几个跟他一样蹲着吃早饭的年轻人。阳光照在菜市场门口那棵老黄葛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李先生?你在听吗?”电话那头催了一句。
“在听在听,”李建平嚼着锅盔说,“你说我的身份信息被冒用了?在深圳办了卡?洗钱?”
“对的,情况很严重。这个案子现在是公安部督办的大案,涉案人员众多,我们需要你全力配合。你先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不要跟任何人说话,因为案件涉密,如果泄露出去,你也要承担法律责任。”
李建平把最后一口锅盔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他往菜市场里面走了几步,找了个卖调料的小摊旁边站定。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正在用石臼舂辣椒面,舂一下,停一下,再舂一下。李建平看着那红彤彤的辣椒面,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沾着油渍的牛皮纸袋,把纸袋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行,你说,我怎么配合?”李建平说。
“你现在身边有人吗?”
“有个卖辣椒的大姐,算不算?”
“不行不行,你必须找一个绝对安静、只有你一个人的地方。这个案子涉密级别很高,如果被旁人听到,你也要负连带责任。”对方的语气严厉起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建平想了想,说:“那我回家行不行?我家就在旁边,走五分钟。”
“可以,你回家,把门锁好,然后我们再继续。”
李建平挂了电话,往家走。他家住在玉林二巷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爬楼梯的时候,电话又响了。他接起来,还是那个陈警官。
“李先生,你怎么把电话挂了?我们这是专线,不能挂的,一挂就要重新接入,很麻烦。”
李建平说:“不是你让我回家锁门吗?我不挂电话怎么爬楼梯?”
对方顿了一下,说:“行吧,那你快一点。我先跟你说一下情况,这个案子现在涉及到你的一个银行账户,你名下是不是有一张尾号三四七九的银行卡?”
李建平想了想,说:“有啊,那张卡是我发工资用的。”
“对,就是这张卡。现在这张卡涉嫌接收了犯罪团伙的赃款,金额巨大。我们需要你配合我们做一个资金清查,把你卡里的钱转到我们指定的安全账户进行验证,验证完毕之后会原路返还。”
李建平已经走到了六楼,掏出钥匙开门。他家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半袋花生米和一瓶没喝完的可乐。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
“转钱?”李建平说,“转多少?”
“你先查一下你那张卡里有多少余额。”
李建平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说:“三万八千多。”
“三万八是吧?行,那你先把这个钱转到我们的安全账户,验证通过之后,连同你其他账户的资金一起解冻。你还有其他银行卡吗?”
李建平说:“有,还有两张。”
“里面有多少钱?”
李建平翻了翻手机银行,说:“一张有两万多,一张有三十几万,那是准备买房的首付。”
“好,那你把这三张卡里的钱全部转到我们的安全账户,总共是三十八万左右。等案件查清之后,我们会全部返还给你。”
李建平靠在沙发上,把脚翘到茶几上。窗外传来楼下麻将馆的哗啦声,还有谁家在炒菜,飘过来一股回锅肉的香味。他摸了摸口袋,发现烟盒空了,就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陈警官,”李建平说,“你说你是深圳公安局的?”
“对,深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我的警号是零四七二五八,你可以去查。”
“那你们公安局的地址在哪儿?”
“深圳市罗湖区解放路四零一八号。”
李建平笑了一声,说:“罗湖那个是老地址,早搬了,现在在福田区。你连自己单位在哪儿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们这是专案组,不设在局里,在别的地方办公。你不要跟我扯这些,现在是你的案子要紧,你到底配不配合?”
李建平从茶几上拿起那瓶可乐,拧开喝了一口。可乐没气了,甜得发腻。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配合啊,怎么不配合。但你让我转三十八万,我总得确认一下你是真的警察吧。”
“你可以打一一零核实。”
“我打了,一一零说没有这个专案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语气变了,没那么急了,反而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李先生,我跟你说实话,这个案子确实有,只是对外不公开。你打一一零查不到很正常。我是看在你的身份信息确实被盗用了,想帮你把损失降到最低。你要是不配合,等案子移交到检察院,你的所有账户都会被冻结,到时候你买房的钱、发工资的钱,一分都取不出来。你自己想清楚。”
李建平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已经打了快十分钟了。他又看了看窗外,楼下那棵黄葛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他想起一件事,说:“陈警官,你说了半天,我有个小问题。”
“你说。”
“我这个手机快没话费了,就剩几毛钱。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先给我充一百块话费?等我配合你转完账,我再把钱还给你。”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李建平能听见背景音里的键盘声停了,对讲机的杂音也没了。过了大概五六秒,对方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手机没话费了,你帮我充一百,我跟你聊这么久,要是突然停机了,多耽误事。”
“李先生,你这是在开玩笑吗?”
“没开玩笑啊,我是认真的。你让我转三十八万,我连一百块话费都舍不得,你觉得我像是有三十八万的人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骂声,用的是广东话,李建平没太听清,但大概不是什么好话。然后“咔嗒”一声,电话挂了。
李建平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笑了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昨天剩的半盘回锅肉。他拿出来热了热,又煮了一碗面,把回锅肉盖在上面,端着坐到沙发前,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放一个调解节目,两家人为了宅基地的事吵得面红耳赤。李建平一边吃面一边看,觉得比刚才那个诈骗电话有意思多了。
吃完了面,他把碗洗了,换了双鞋,下楼去菜市场。刚才那个卖辣椒的大姐还在,石臼里的辣椒面已经舂了满满一钵。李建平走过去,说:“大姐,来半斤辣椒面。”大姐给他称了半斤,用塑料袋装好递给他。李建平付了钱,又走到旁边卖肉的摊子前,割了一斤五花肉。摊主老刘跟他熟,问他:“建平,今天怎么买这么多肉?”李建平说:“昨天我妈打电话说想吃回锅肉,我做好了给她送过去。”老刘说:“你娃孝顺。”李建平笑了笑,没接话,提着肉和辣椒面往回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四川成都。他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语气温柔但带着点急切:“李先生您好,这里是成都市社保局,我们查到您的社保卡在外地有一笔异常消费,涉及医保诈骗,需要您配合调查……”
李建平没等她说完,就说:“行,你等一下,我手机快没话费了,你先帮我充一百,我跟你慢慢聊。”
对方也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李建平摇了摇头,把手机揣进口袋,上楼回家。他系上围裙,把五花肉切成薄片,锅里放油,下肉片煸炒,等肉片卷起来,下豆瓣酱、豆豉、甜面酱,炒出红油,再下蒜苗段,翻两下就出锅。一盘回锅肉,红亮亮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他把回锅肉装进保温饭盒,又盛了一碗米饭,盖好盖子,拎着出了门。
他妈住在隔壁小区,也是老房子,三楼。李建平敲门的时候,他妈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敲门声,她趿拉着拖鞋过来开门,看见是他,说:“你又来了,我不是说了不用天天来。”
李建平说:“谁天天来了,我昨天就没来。”
他妈接过饭盒,打开看了一眼,说:“又是回锅肉,你上次做的还没吃完呢。”
“上次是上周,早吃完了。你尝尝,今天的豆瓣酱是新的,特别香。”
他妈把饭盒放到桌上,又去厨房拿了双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还行,就是有点咸。”
李建平说:“咸才下饭。你少吃点,血压高。”
他妈瞪了他一眼,又夹了一片。李建平坐在旁边,看着他妈吃。他妈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精神还好。她吃了几片肉,放下筷子,说:“你今天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上班?”
“下午休半天,上午把活干完了。”
“你那个装修队,最近活多不多?”
“还行,够吃饭。”
“够吃饭就行。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攒点钱娶媳妇了。”
李建平说:“娶媳妇要钱,我钱不够。”
他妈说:“不够就攒,你天天来给我送饭,油钱不是钱?”
李建平笑了,说:“我骑电动车,不烧油。”
他妈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说:“你爸走得早,我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吃好点,别光顾着省钱。”
李建平说:“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吃得好。”
从他妈家出来,李建平骑上电动车,往玉林四巷走。他有个朋友在那里开了个茶馆,下午没事的时候他喜欢去坐坐,喝杯茶,跟人吹吹牛。茶馆叫“老友记”,门脸不大,摆着七八张竹椅,几张小木桌。老板姓周,叫周德全,跟李建平是初中同学。李建平到的时候,周德全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说:“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李建平把电动车停好,走进茶馆,找了张靠里的椅子坐下。周德全给他泡了杯花茶,端过来,自己也坐下,说:“你今天气色不对,怎么了?”
李建平说:“今天接了个诈骗电话,让我转三十八万。”
周德全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三十八万?你卡里有三十八块没有?”
李建平说:“有三十八万我还坐这儿跟你喝茶?我早去三亚了。”
周德全笑了,说:“那你怎么说的?”
李建平把经过讲了一遍,讲到让骗子充话费那一段,周德全笑得直拍桌子,说:“你娃太损了,人家骗子也不容易,你让人家充一百话费,人家提成还没一百呢。”
李建平说:“他提成多少是他的事,我话费是真没了。”
两个人笑了一阵,周德全又给他续了杯茶,说:“说真的,现在这些骗子,专挑你这种老实人下手。你以后接电话注意点,陌生号码别接。”
李建平说:“我一般不接,今天手滑。”
正说着,茶馆门口进来一个人。李建平抬头一看,是个女人,三十来岁,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她走进来,四下看了看,看见周德全,说:“老板,有位置吗?”
周德全说:“有有有,随便坐。”女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又点了一杯素茶。李建平看了她一眼,觉得眼生,低声问周德全:“这谁啊?没见过。”
周德全说:“新来的,住在隔壁楼上,好像是在附近上班。来了好几次了,每次都坐那个位置,看书,也不跟人说话。”
李建平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喝了两杯茶,跟周德全下了两盘象棋,输了一盘,赢了一盘。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站起来,说:“走了,晚上还有个活。”
周德全说:“晚上还干活?”
李建平说:“帮人贴个厨房的墙砖,两三个小时的事,能挣两百。”
周德全说:“你娃就是太拼了。”
李建平说:“不拼不行,我妈年纪大了,我得攒点钱。”
他走出茶馆,骑上电动车,经过那排竹椅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靠窗那张桌子。那个女人还在,正低头看书,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着,轮廓很柔和。李建平收回目光,拧了拧把手,电动车无声地滑了出去。
晚上干完活回家,已经快十点了。李建平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想起白天那个诈骗电话,觉得有点意思,就发了一条朋友圈,把经过写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现在的骗子也不容易,连一百话费都舍不得给我充,业务能力有待提高。”发出去没两分钟,底下就冒出来十几条回复。有人笑,有人说“建平你太抠了”,有人说“下次让他给你充两百”。李建平看了一会儿,笑着把手机放下,关了灯。窗外,玉林二巷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楼下烧烤摊的烟飘上来,混着啤酒瓶碰撞的声音和隐约的歌声。李建平听着这些声音,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李建平照常六点起床。他去楼下吃了碗红油抄手,然后骑电动车去干活。他干的活是装修,主要是贴砖、刷墙、做防水这些。今天要去的地方在城南,一个新交房的小区,业主是个年轻姑娘,买了一套小户型,准备自己住。李建平到的时候,姑娘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看见他,说:“李师傅早,给你带了早饭。”
李建平说:“吃过了,你自己吃吧。”
姑娘说:“那放着,你饿了再吃。”
李建平点点头,提着工具包上了楼。姑娘叫林晓,在附近一家公司做会计,说话轻声细语的,但做事很利索。她跟李建平交代了要贴砖的位置和尺寸,又问了问工期和价格,谈妥了就去上班了。李建平一个人在屋子里干活,贴厨房的墙砖。他贴砖的手艺是跟他爸学的,他爸以前就是泥瓦匠,在他十五岁那年从工地上摔下来,没了。李建平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跟着他爸的工友干了几年,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一干就是十几年。
中午的时候,林晓回来了,带了两个盒饭。两个人坐在还没铺地砖的水泥地上,一人一盒,面对面吃。林晓吃了几口,忽然说:“李师傅,你昨天是不是去了老友记茶馆?”
李建平愣了一下,说:“去了,你怎么知道?”
林晓说:“我也在,坐在靠窗那桌。你可能没注意我。”
李建平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看书的马尾姑娘。他说:“哦,是你啊,我没认出来。”
林晓笑了笑,说:“我听见你跟老板聊天,说到诈骗电话那事,挺有意思的。”
李建平说:“瞎聊,没什么意思。”
林晓说:“我上个月也接了一个,说我的快递丢了要给我理赔,让我加他微信。我加了,他发了个二维码让我扫,我说我扫不了,手机没摄像头。他问我什么手机,我说诺基亚老人机。他就不理我了。”
李建平笑了,说:“你这个比我那个狠。”
林晓也笑了,说:“其实我知道是骗子,我就是想逗逗他。”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林晓问李建平干这行多久了,李建平说十几年了,从学徒干起,什么活都干过。林晓说:“那你还挺踏实的,现在愿意干这个的年轻人不多了。”
李建平说:“不干这个干什么,我又没文化。”
林晓说:“这跟文化没关系,我倒是大学生,每个月工资交完房租就没剩多少了,还不如你呢。”
李建平说:“你那是坐办公室的,体面。”
林晓说:“体面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都笑了。李建平觉得这个姑娘说话挺直,不绕弯子,跟她聊天不累。吃完盒饭,林晓又去上班了,李建平接着干活。下午贴完了厨房的墙砖,又顺手把卫生间的防水做了。收工的时候,林晓还没回来,李建平给她发了条微信,说活干完了,明天来收尾。林晓回了个“好的,谢谢李师傅”,后面跟了个笑脸。
李建平骑着电动车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水果店,停下来买了点橘子和香蕉。他妈爱吃橘子,他每次路过都买一点。到了他妈家,他妈正在看电视,看见他手里的水果,说:“又花钱。”
李建平说:“没花多少,橘子便宜。”
他妈接过橘子,剥了一个,递给他一半。李建平接了,坐在他妈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剧,婆媳俩在吵架,吵得不可开交。他妈看了一会儿,说:“这演的什么玩意儿,天天吵,烦不烦。”
李建平说:“电视剧嘛,不吵没人看。”
他妈说:“你以后找媳妇,找个脾气好的,别找这种天天吵的,烦死个人。”
李建平说:“我找什么样的,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我呢。”
他妈说:“怎么看不上,你踏实肯干,又不抽烟不喝酒,哪个姑娘跟了你,是她的福气。”
李建平没接话,低头吃橘子。他妈叹了口气,说:“我就是怕你一个人,没人照顾。”
李建平说:“我这么大个人了,还用照顾?”
他妈没再说什么,继续看电视。李建平坐了一会儿,帮他妈把厨房的灯修了,又检查了一下煤气灶,确认没漏气,才起身走了。他妈送他到门口,说:“明天别来了,你忙你的。”
李建平说:“明天再说。”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李建平的手机响了。他靠边停下来,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成都。他想了想,还是接了。
“喂,李先生吗?这里是成都市反诈中心,我们监测到您昨天接听了一个境外诈骗电话,请问您有没有向对方转账?”
李建平说:“没有,我还让他给我充话费呢,他没充。”
对方愣了一下,说:“没充就对了。以后这种电话不要接,接了也不要信。您下载国家反诈中心APP了吗?”
李建平说:“下了,早就下了。”
“那就好。打扰您了,再见。”
挂了电话,李建平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路灯亮了,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他忽然想起白天林晓说的那句话,“现在愿意干这个的年轻人不多了”。他干装修干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这活有什么了不起,就是一份工,挣一口饭吃。但今天林晓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干的这个活,好像也有点意思。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骑上电动车,继续往家走。路过老友记茶馆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茶馆还开着,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门口那几盆绿植上。靠窗那张桌子空着,没有人。
第二天,李建平去林晓家收尾。他把剩下的边角贴完,又把地面清理干净。林晓下班回来,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很满意,说:“李师傅,你活干得真好,比我朋友推荐的那个师傅强多了。”
李建平说:“干这行嘛,就得干好。”
林晓把钱转给他,又多转了两百,说:“这是给你的辛苦费。”
李建平退回去了,说:“说好多少就是多少,多的我不要。”
林晓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说:“那行,以后有活我再找你。”
李建平说:“好。”
他收拾工具包准备走,林晓忽然说:“李师傅,你晚上有事吗?没事的话一起吃个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串串不错。”
李建平愣了一下,说:“不用了,我回去随便吃点就行。”
林晓说:“别客气,就当谢谢你这两天。”
李建平想了想,说:“那行。”
两个人去了那家串串店,店面不大,摆着十几张小桌,墙上挂着老成都的照片。林晓点了鸳鸯锅,又拿了一堆串串,牛肉、毛肚、黄喉、藕片、土豆,摆了一桌子。李建平说:“你点这么多,吃不完。”
林晓说:“吃不完打包,你带回去当早饭。”
李建平笑了,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林晓说:“怎么有意思?”
李建平说:“你看起来挺文静的,其实挺大方。”
林晓说:“那你看人还挺准的。”
两个人边吃边聊。林晓说她老家在绵阳,大学毕业就来成都了,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干了五年,攒了点钱,付了这套小户型的首付。她说她不想结婚,至少现在不想,一个人住挺好的。李建平说:“你爸妈不催你?”
林晓说:“催,怎么不催。我每次回去都吵,后来我就不回去了,周末打打电话就行。”
李建平说:“那你不回去,他们不想你?”
林晓说:“想啊,但想了也没用。我回去一趟,他们就是安排相亲,安排完就吵,吵完了我走,他们又打电话来哭。太累了。”
李建平说:“我跟你不一样,我妈就在旁边,我天天去看她,不去她就打电话来骂我。”
林晓说:“那你挺孝顺的。”
李建平说:“不是孝顺,就是习惯了。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不去看她,她一个人在家干什么。”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怎么走的?”
李建平说:“工地摔的,我十五岁那年。”
林晓说:“那你初中毕业就出来干活了?”
李建平说:“嗯,跟着我爸的工友干了几年,后来自己干。”
林晓端起杯子,说:“敬你一杯,你不容易。”
李建平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说:“没什么不容易的,日子嘛,怎么过都是过。”
吃完串串,两个人走出店门。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林晓拢了拢衣领,说:“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我好久没跟人一起吃饭了。”
李建平说:“我也好久没跟人一起吃饭了,除了我妈。”
两个人都笑了。林晓说:“那以后可以经常一起吃,反正我一个人,你也一个人。”
李建平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很亮。他说:“行啊,你不嫌我话少就行。”
林晓说:“你话不少,今天说了很多了。”
两个人各自回家。李建平骑上电动车,往玉林二巷走。路过他妈家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灯亮着,他妈还没睡。他想上去看看,想了想又算了,明天再去吧。他继续往前骑,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忽然觉得今天晚上有点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从那以后,李建平和林晓就经常一起吃饭。有时候是她下班了过来找他,有时候是他收工早了过去找她。他们吃串串、吃火锅、吃烧烤,有时候也去老友记茶馆喝茶下棋。周德全看见林晓来了,挤眉弄眼地说:“建平,你娃可以啊,闷声不响就把人家姑娘拐来了。”李建平说:“别瞎说,就是朋友。”周德全说:“朋友?朋友天天一起吃饭?你跟你妈都没吃这么勤。”李建平没理他,端着茶去找林晓。
林晓还是坐在靠窗那张桌子,还是拿着一本书,但看见李建平来了,就把书放下,跟他下棋。林晓的棋艺比李建平好,李建平总是输,输了就挠头,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下棋这么厉害。”林晓说:“我大学的时候是棋社的。”李建平说:“怪不得。”林晓说:“你也不差,就是太急了,总想赢。”李建平说:“干我们这行的,不急不行,活干慢了人家不给钱。”林晓说:“那下棋可以慢一点。”
李建平发现林晓这个人跟他认识的其他姑娘不一样。她不化妆,不买名牌包,不追剧,也不爱逛街。她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什么都看,小说、历史、哲学、经济,看完了就跟李建平讲,也不管李建平听不听得懂。李建平有时候听她说那些名词,什么“边际效用递减”,什么“存在主义危机”,听得云里雾里,但也不打断她,就听着。他觉得听林晓说话挺有意思的,虽然听不太懂,但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不一样。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从茶馆出来,沿着玉林四巷慢慢走。路过一家水果店,林晓停下来,买了两个橙子,递了一个给李建平。李建平接过来,用手剥,剥得满手汁水。林晓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笑了笑,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他。李建平擦了擦手,说:“你包里怎么什么都有。”
林晓说:“习惯了,以前上学的时候养成的。”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玉林二巷的路口,林晓要往左拐,李建平要往右拐。他们站在路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林晓说:“李建平,我问你个事。”
李建平说:“你问。”
林晓说:“你那天接诈骗电话,让骗子给你充话费,你是真想要那一百话费,还是逗他玩的?”
李建平想了想,说:“真想要。我那天手机真的快没话费了。”
林晓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抠。”
李建平说:“不是抠,是每一分钱都是干活挣的,不能便宜了骗子。”
林晓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李建平,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
李建平愣了一下,说:“哪好了?我又没钱又没文化。”
林晓说:“你踏实,实在,不装。现在这样的人不多了。”
李建平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没剥完的橙子。林晓走近一步,说:“我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去。”
李建平说:“好。”
林晓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明天晚上还吃饭吗?”
李建平说:“吃。”
林晓笑了笑,转身上楼了。李建平站在路口,看着三楼的灯亮起来,又等了一会儿,才骑上电动车往家走。他骑得很慢,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点橙子的香味。他想,林晓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想了一路,到家了也没想明白。
日子就这么过着,夏天来了。成都的夏天闷热,李建平干活的时候光着膀子,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林晓给他买了一件速干T恤,说:“穿上,别光膀子,晒脱皮了。”李建平接过来,看了看吊牌,说:“这得好几百吧,你退了吧,我穿旧T恤就行。”林晓说:“不退,你穿。”李建平穿上了,合身,透气,干活确实舒服。他穿着那件T恤干活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人惦记着,挺好的。
那天下午,李建平在他妈家修水管。他妈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建平,你是不是谈朋友了?”
李建平手一抖,水管差点没拧紧。他说:“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
他妈说:“你最近来的少了,以前天天来,现在隔天来。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李建平说:“没有,就是活多。”
他妈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我生的,我还看不出来?你最近气色不一样,以前总是耷拉着脸,现在总是笑。”
李建平说:“我什么时候耷拉脸了。”
他妈说:“你自己不知道。你要是谈了,就带回来给我看看。”
李建平说:“真没有。”
他妈叹了口气,说:“没有就没有吧,我也不催你。但你记住,找媳妇要找个知冷知热的,别光看长相。”
李建平说:“知道了。”
他妈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从他妈家出来,李建平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发了半天呆。他想,他跟林晓这算什么。说是朋友,但比朋友近,说是对象,但谁也没挑明。他不知道林晓怎么想的,他也不敢问。他怕问了,万一人家没那个意思,连朋友都做不成。他坐在那儿,看着花坛里的月季花,红艳艳的,开得正好。他想了很久,最后站起来,骑上电动车,去了老友记。
林晓已经在了,还是靠窗那张桌子。看见他进来,朝他招了招手。李建平走过去坐下,周德全给他端了杯茶,又冲他挤了挤眼。李建平没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林晓说:“你今天怎么来得晚?”
李建平说:“去我妈那儿了,修了个水管。”
林晓说:“你妈身体还好吧?”
李建平说:“好着呢,比我还精神。”
林晓说:“那挺好的。”
两个人下了一盘棋,李建平又输了。他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总是输。”
林晓说:“你太急了,下棋跟过日子一样,急不得。”
李建平看着棋盘,忽然说:“林晓,我想问你个事。”
林晓说:“你问。”
李建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算了,没什么。”
林晓看着他,笑了笑,说:“你是不是想问我,咱们俩算什么关系?”
李建平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根。他没想到林晓这么直接,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林晓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收回棋盒里,说:“李建平,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我觉得你挺好的,你也觉得我挺好的,那咱们就在一起试试。行就行,不行就拉倒,谁也别耽误谁。”
李建平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林晓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建平说:“行。”
林晓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是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李建平也笑了,说:“我不是不说,我是不知道怎么说。”
林晓站起来,拿起包,说:“走吧,今天你请我吃饭,庆祝一下。”
李建平说:“庆祝什么?”
林晓说:“庆祝你终于开口了。”
两个人走出茶馆,周德全在后面喊:“建平,你娃请客都不叫我?”
李建平说:“下次叫你。”
周德全说:“下次?下次就是你结婚的时候了。”
李建平没理他,跟林晓并肩走在街上。夏天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但他觉得挺舒服。林晓的手无意中碰到他的手,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林晓没挣开,就这么让他握着。两个人走在玉林四巷的梧桐树下,树叶密密的,遮住了路灯,但遮不住他们的影子。
李建平和林晓在一起之后,日子跟以前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以前他们各回各家,现在林晓有时候会去李建平那里,帮他收拾屋子,做顿饭。李建平有时候也去林晓那里,帮她修修这修修那。林晓的房子里什么东西坏了,李建平都能修。林晓说:“我找你算是找对了,连物业费都省了。”李建平说:“物业费才几个钱,我比物业管用。”
林晓第一次去李建平他妈家,是中秋节。李建平提前跟他妈说了,他妈高兴得头天晚上就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菜,做了满满一桌子。林晓进门的时候,他妈拉着她的手,上看下看,说:“这姑娘长得真俊。”林晓说:“阿姨好。”他妈说:“好好好,快坐快坐。”吃饭的时候,他妈一个劲地给林晓夹菜,说:“你多吃点,看你瘦的。”林晓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吃都吃不完。李建平在旁边说:“妈,你别夹了,她吃不了。”他妈说:“你懂什么,人家姑娘第一次来,得吃好。”
吃完饭,林晓帮着收拾碗筷,他妈不让,说:“你坐着,让建平干。”李建平去洗碗,他妈拉着林晓坐在沙发上说话,问东问西,问林晓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她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林晓一一回答,不烦不躁。李建平在厨房里听着,心里有点紧张,怕他妈问太多,林晓不高兴。但林晓好像不在意,跟他妈聊得挺好。
送林晓回去的路上,李建平说:“我妈话多,你别介意。”
林晓说:“不介意,你妈挺好的。”
李建平说:“她就是那样,什么都问。”
林晓说:“问就问呗,我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李建平说:“你不觉得烦?”
林晓说:“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她关心你,才会问我。”
李建平看了她一眼,说:“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林晓说:“哪不一样?”
李建平说:“别人要是被问这么多,早烦了。”
林晓说:“那是别人,我是我。”
李建平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林晓靠过来,两个人慢慢走着。中秋节后的月亮还圆着,挂在天上,照着他们俩。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冬天。李建平接了个大活,给一个茶楼做整体装修,工期三个月,挣得比平时多,但人也累。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林晓看他瘦了一圈,心疼,每天晚上都给他留饭,放在保温饭盒里,等他回来吃。李建平有时候回来得太晚,饭都凉了,林晓就起来给他热。李建平说:“你别等我了,你先睡。”林晓说:“你不回来我睡不着。”李建平说:“那你白天还要上班,身体受不了。”林晓说:“受不了也得受,谁让我找了你这么个干活的。”
李建平心里过意不去,但也没办法。他想着,等这个活干完,拿了钱,就带林晓出去吃顿好的,再给她买个礼物。他想好了,要给她买个金项链,她脖子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从来没给女人买过东西,不知道买什么样的,就问周德全。周德全说:“你买金的,保值。”李建平说:“金的太贵了。”周德全说:“你娃真抠,人家姑娘跟了你,你连个金项链都不舍得买?”李建平说:“不是不舍得,是不知道买什么样的。”周德全说:“你去店里问,人家会给你推荐。”李建平说:“行,我去看看。”
那个活干到最后半个月的时候,出了事。李建平在茶楼里贴一面背景墙,站在脚手架上,脚下的板子忽然断了,他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右腿磕在水泥地上,当时就站不起来了。工友把他送到医院,一拍片子,小腿骨折,得住院。
林晓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跟领导请了假就赶到医院。李建平躺在病床上,右腿打了石膏,吊得高高的。林晓进来的时候,他正盯着天花板发呆。看见林晓,他说:“你怎么来了,不上班?”
林晓说:“你都这样了,我还上什么班。”
李建平说:“没事,就是骨折,养两个月就好了。”
林晓说:“两个月?你这两个月怎么挣钱?”
李建平不说话了。他想着那个茶楼的活还没干完,工钱还没结,接下来两个月不能干活,房租要交,他妈那边还要给钱,还有林晓这里,他本来想给她买金项链的,现在什么都买不成了。他越想越烦,眉头皱得紧紧的。
林晓坐在床边,看着他,说:“你别想那么多,先把腿养好。”
李建平说:“我没事。”
林晓说:“你有没有事我看不出来?你别装了。”
李建平说:“我真没事。”
林晓说:“你没事你皱什么眉头?”
李建平不说话了。林晓伸手握住他的手,说:“李建平,你听我说。你摔了腿,我心疼,但我不怕。我怕的是你什么都自己扛,不跟我说。你把我当什么了?”
李建平看着她,林晓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说:“我没把你当什么,我就是不想让你操心。”
林晓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让我操心,我才更操心。”
李建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林晓说:“你知道什么了?”
李建平说:“以后有事跟你说。”
林晓说:“这还差不多。”
李建平住院那半个月,林晓天天来。她白天上班,晚上来医院陪他,有时候太晚了就在旁边的空床上眯一会儿。李建平他妈也来了几次,每次来都带汤,排骨汤、鸡汤、鱼汤,换着花样。他妈看见林晓在,就说:“姑娘,你辛苦了。”林晓说:“不辛苦,阿姨。”他妈说:“建平这孩子,从小就倔,什么都自己扛,你多担待。”林晓说:“我知道,他跟我说了。”他妈看了看李建平,又看了看林晓,脸上露出一种放心的表情。
李建平出院那天,腿还没好利索,得拄着拐杖。林晓把他接回自己那里,说她那边离医院近,复查方便。李建平说:“我回我那儿就行。”林晓说:“你那儿六楼,没电梯,你拄着拐杖怎么爬?”李建平想了想,不说话了,跟着林晓回了她家。
林晓的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把卧室让给李建平,自己在客厅睡沙发。李建平说:“你睡卧室,我睡沙发。”林晓说:“你是病人,听我的。”李建平说:“我腿断了,又不是瘫了。”林晓说:“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扔出去。”李建平不说了,乖乖躺在床上。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慢。李建平每天躺在床上,看看手机,看看电视,有时候看看窗外。林晓早上走之前把饭做好放在床头,中午他自己热一下,晚上林晓回来再做。李建平觉得过意不去,说:“你上班那么累,回来还要伺候我。”林晓说:“你以前给我做了那么多顿饭,我都没说什么,现在轮到你说了?”李建平笑了,说:“我什么时候给你做饭了?”林晓说:“你忘了?上次我感冒,你天天给我送饭,送了三天。”李建平想起来了,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林晓感冒发烧,他每天收了工就过去,给她煮粥、炖汤,看着她吃完才走。他说:“那才三天,你现在都伺候我半个月了。”林晓说:“那你以后多伺候我几天,补回来。”
李建平的腿慢慢好了,能拄着拐杖在屋里走几步了。他闲不住,开始帮林晓修东西。厨房的水龙头漏水,他修了。阳台的晾衣架松了,他紧了。卫生间的灯一闪一闪的,他换了。林晓回来看见,说:“你腿还没好,别乱动。”李建平说:“我坐着修的,没站着。”林晓说:“那也不行,你老老实实躺着。”李建平说:“我躺不住,我又不是猪。”林晓说:“你比猪还倔。”
有一天,李建平坐在沙发上,林晓坐在旁边看书。李建平忽然说:“林晓,我跟你说个事。”
林晓放下书,说:“你说。”
李建平说:“我摔了腿,两个月不能干活,攒的钱也花了不少。我本来想给你买个金项链的,现在买不了了。”
林晓愣了一下,说:“谁让你买金项链了?”
李建平说:“没人让我买,我自己想买。你跟了我,我什么都没给你买过。”
林晓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李建平,你觉得我跟你,是为了金项链?”
李建平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晓说:“那你什么意思?”
李建平说:“我就是觉得,我对不住你。你一个大学生,跟着我这么一个干装修的,什么福都没享到,还跟着我吃苦。”
林晓把书放下,坐直了身子,说:“李建平,我告诉你,我林晓要是图钱,我早嫁人了,追我的人里有钱的多了去了。我图你什么?我图你实在,图你对我好,图你这个人。你腿摔了,我伺候你,我愿意。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你就赶紧把腿养好,以后多干点活,多挣点钱,咱们好好过日子。金项链不金项链的,我不在乎。”
李建平看着她,眼睛有点湿。他别过头去,说:“我知道了。”
林晓说:“你别光知道,你得记住。”
李建平说:“记住了。”
林晓拿起书继续看,李建平坐在旁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林晓说的话。他想,他这辈子运气不算好,十五岁没了爸,跟着别人干活,吃了不少苦。但他运气也不算差,有他妈疼他,有周德全这样的朋友,现在还有林晓。他想,他得对得起这些人。
李建平的腿好了之后,接着干活。他把茶楼那个活收尾了,结了工钱。工头多给了他两千,说是补偿他摔伤的。李建平拿着钱,去商场买了一对金耳环,不大,但亮闪闪的。他拿给林晓的时候,林晓说:“你买这个干什么,我又不戴。”
李建平说:“不戴就放着,以后想戴了再戴。”
林晓接过来,看了看,说:“花了多少钱?”
李建平说:“你别管多少钱,你就说喜不喜欢。”
林晓说:“喜欢。”
李建平笑了,说:“喜欢就行。”
林晓把耳环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说:“好看吗?”
李建平说:“好看。”
林晓转过身,看着他,说:“李建平,你这个人,有时候笨得让人生气,有时候又让人感动得不行。”
李建平说:“那你到底是生气还是感动?”
林晓说:“又生气又感动。”
李建平说:“那到底是哪个多?”
林晓说:“感动多。”
李建平笑了,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林晓靠在他怀里,说:“你身上一股水泥味。”
李建平说:“今天刚贴完砖,没来得及洗澡。”
林晓说:“那你快去洗,洗完再抱。”
李建平松开她,去洗澡了。洗完出来,林晓已经做好了饭,两个人坐在小桌前吃。窗外,成都的冬天难得出了太阳,阳光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他们身上。李建平吃着吃着,忽然说:“林晓,我想跟你说个事。”
林晓说:“你今天事真多,又什么事?”
李建平说:“我想过年带你去见我妈。”
林晓说:“我不是见过你妈了吗?”
李建平说:“那是平时,我说的是过年。过年的时候,我妈那边的亲戚都来,我想带你正式见见。”
林晓放下筷子,看着他,说:“李建平,你这是要跟我结婚?”
李建平说:“嗯。”
林晓说:“你求婚就这么求的?连个戒指都没有?”
李建平说:“戒指我买了,本来想等过年再给你的。”
林晓说:“那你现在给。”
李建平站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跟耳环是一套的。他拿出来,递给林晓,说:“你戴上试试。”
林晓接过来,戴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好。她说:“你怎么知道我手指多粗?”
李建平说:“你睡觉的时候我量的。”
林晓说:“你趁我睡觉量我手指?”
李建平说:“嗯,用绳子量的。”
林晓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她说:“李建平,你这个人……”
李建平说:“我这个人怎么了?”
林晓说:“我嫁。”
李建平说:“你还没说愿意呢。”
林晓说:“愿意。”
李建平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他坐下来,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站起来,去柜子里翻了翻,翻出一瓶酒,是他上次干活的时候主家送的。他说:“今天喝一杯。”
林晓说:“你腿刚好,少喝点。”
李建平说:“就一杯。”
他倒了两杯,一杯给林晓,一杯给自己。两个人碰了一下,李建平说:“林晓,谢谢你。”
林晓说:“谢我什么?”
李建平说:“谢谢你愿意跟我。”
林晓说:“我也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愿意跟你。”
两个人喝了酒,吃了饭。晚上,李建平躺在床上,林晓靠在他旁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李建平说:“林晓,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
林晓说:“以后啊,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呗。你干你的活,我上我的班,攒钱,生孩子,养孩子,老了就回你妈那边,或者回我老家,种点菜,养只猫。”
李建平说:“你想得还挺远。”
林晓说:“不想远点怎么行,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但得有个盼头。”
李建平说:“你说得对。”
林晓说:“李建平,我问你个事。”
李建平说:“你问。”
林晓说:“你那天接诈骗电话,让骗子给你充话费,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李建平笑了,说:“怎么又提这个。”
林晓说:“我就想知道。”
李建平想了想,说:“我当时就想,我辛辛苦苦挣的钱,凭什么便宜你。你要骗我,我也得让你出点血。”
林晓说:“你这个人,真抠。”
李建平说:“不是抠,是过日子。每一分钱都是干活挣的,不能乱花。”
林晓说:“那你怎么舍得给我买金戒指金耳环?”
李建平说:“那不一样。”
林晓说:“哪不一样?”
李建平说:“给你花钱,我愿意。”
林晓没说话,往他怀里靠了靠。李建平伸手搂住她,两个人就这么躺着。窗外的月光慢慢地移,从床上移到地上,又从地上移到墙上。李建平想,他这辈子,十五岁没了爸,二十岁开始自己干,三十岁还没娶上媳妇,他妈急,他也急,但他不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一间房,一辆电动车,每天干活,吃饭,睡觉,周而复始。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愿意跟他一起过日子的人。他想,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过年的时候,李建平带林晓回了家。他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去菜市场买了一大堆菜。李建平说:“妈,你别忙了,就吃个饭。”他妈说:“那不行,人家姑娘第一次来过年,得隆重。”李建平说:“她又不是外人。”他妈说:“没过门就是外人,过了门才是自己人。”李建平说不过她,由着她去。
年夜饭的时候,他妈那边的亲戚来了不少,大舅、二姨、三姑,坐了一桌子。林晓坐在李建平旁边,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林晓不慌不忙,一一回答,还给李建平他妈夹菜。他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跟亲戚们说:“这姑娘好,懂事。”亲戚们都说:“建平有福气。”李建平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挺踏实。
吃完饭,亲戚们走了,李建平帮着他妈收拾。他妈一边洗碗一边说:“建平,林晓这姑娘不错,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李建平说:“我知道。”
他妈说:“你们什么时候办事?”
李建平说:“还没定,等开春吧。”
他妈说:“行,开春好,暖和。我给你们攒了点钱,不多,但能帮衬点。”
李建平说:“不用,我们自己有。”
他妈说:“你有是你的,我给是我的。你爸不在了,我得替他看着你成家。”
李建平没再说什么,低头洗碗。他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建平,你爸要是能看到你今天,该多好。”
李建平的手停了一下,说:“他看得到。”
他妈擦了擦眼睛,说:“对,看得到。”
开春的时候,李建平和林晓领了证。没办酒席,就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周德全来了,阿香来了,林晓的几个同事也来了。周德全端着酒杯说:“建平,你娃终于娶上媳妇了,我替你高兴。”李建平说:“你替我高兴,你倒是把份子钱给了。”周德全说:“份子钱能少你的?拿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李建平手里。李建平捏了捏,挺厚,说:“你娃发财了?”周德全说:“发什么财,茶馆都快开不下去了。”李建平说:“开不下去就关了,跟我干装修。”周德全说:“我干得动吗我。”两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李建平和林晓回到自己的家。林晓把那套小房子重新布置了一下,换了新窗帘,买了新床单,墙上挂了几幅画。李建平说:“你这些画哪来的?”林晓说:“我自己画的。”李建平说:“你还会画画?”林晓说:“以前学过,后来没时间,现在又捡起来了。”李建平看了看那些画,画的都是成都的街景,有玉林路,有老茶馆,有菜市场,还有一张画的是他们在老友记下棋的样子。李建平说:“你把我画丑了。”林晓说:“你本来就长这样。”李建平笑了,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李建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林晓在旁边看书。李建平说:“林晓,你说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林晓说:“哪样?”
李建平说:“就这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一天一天的。”
林晓说:“这样不好吗?”
李建平想了想,说:“好。”
林晓说:“那就行了。”
李建平翻了个身,看着林晓。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侧脸看起来很柔和。他想起第一次在老友记看见她的时候,她坐在靠窗那桌,低头看书,阳光照在她脸上,跟现在很像。他没想到,那时候坐在角落里的那个马尾姑娘,现在会躺在他旁边,成了他的媳妇。他想,这就是日子。不惊天动地,但稳稳当当。不富贵荣华,但心里踏实。他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就是干活、吃饭、睡觉,但他遇到了林晓,遇到了周德全,遇到了那些帮过他的人。他想,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着他们俩。李建平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工地上,手里拿着砖刀,一块一块地砌墙。墙越砌越高,他抬头看,看不见顶。但他不着急,他一块一块地砌,稳当得很。他知道,只要他砌得够稳,这堵墙就不会倒。
第二天早上,李建平照常六点起床。他去楼下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回来的时候林晓还没醒。他把包子放在桌上,又给林晓留了张纸条,写着“我去干活了,包子在桌上,记得吃”。然后他穿好外套,出门,骑上电动车,往工地走。路过玉林菜市场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卖辣椒的大姐还在,石臼里的辣椒面还是红彤彤的。他停下车,买了两斤辣椒面,想着晚上回去让林晓做红油。付了钱,他把辣椒面挂在车把上,继续往前骑。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眯了眯眼,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广东深圳。他笑了笑,接起来,说:“喂,哪位?”
对方说:“李先生您好,这里是深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我们查到您的身份信息……”
李建平没等他说完,就说:“行,你先给我充一百话费,我跟你慢慢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挂了。
李建平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拧了拧把手,电动车滑了出去。他骑在玉林二巷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斑点点的光。他想,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下来的。不惊天动地,但稳稳当当。他准备好了。
李建平和林晓的日子过着过着,就到了第二年夏天。林晓怀了孕,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李建平急得不行,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今天炖鸡汤,明天熬鱼汤,后天又学着做酸辣粉。林晓吐完了,靠在沙发上,说:“你别忙了,我吃不下。”李建平说:“吃不下也得吃,你不吃孩子也得吃。”林晓说:“你眼里就只有孩子。”李建平说:“我眼里有你,也有孩子。”林晓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完又跑去厕所吐。
那段时间李建平接活少了,尽量在家陪林晓。他早上出去干半天活,下午就回来,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林晓说你不用这样,我一个人行。李建平说不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林晓说那你少挣多少钱。李建平说钱什么时候都能挣,你怀孕就这一回。林晓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周德全的茶馆到底还是关了。那条街改造,房租涨了一倍,周德全撑不住,把店转了,在附近找了个保安的活,一个月四千二,管吃管住。李建平说你来跟我干装修吧,挣得多点。周德全说算了,我这把年纪爬不动脚手架了,当保安挺好,坐着就行。李建平没再劝,他知道周德全的性子,这人懒散惯了,让他干装修,三天就得跑。
周德全当保安的地方是个老小区,就在玉林四巷旁边。他上夜班,白天没事,有时候来李建平家坐坐,看看林晓,带点水果什么的。林晓说周哥你别老买东西,周德全说又不是给你买的,给我干儿子买的。林晓说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周德全说女儿更好,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李建平在旁边说,那你倒是赶紧找一个,自己生一个。周德全说我不急,我一个人挺好。李建平说你好什么好,老了怎么办。周德全说老了再说老了的事。
李建平他妈知道林晓怀孕了,高兴得不得了,天天打电话来问想吃什么。林晓说妈你别麻烦了,我什么都能吃。他妈说那不行,你现在是两个人,得吃好点。隔天就提着大包小包来了,排骨、鸡、鱼、鸡蛋、牛奶,塞满了冰箱。李建平说妈你拿这么多,吃不完坏了。他妈说坏了再买,不能让我孙子饿着。林晓在旁边笑,说妈你怎么知道是孙子。他妈说孙子孙女都一样,我都喜欢。
林晓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李建平接了个大活,给一个商场做卫生间翻新,工期一个月,工钱给得高。李建平犹豫了一下,林晓说你去吧,我这几个月稳了,没事。李建平说那你一个人在家行吗。林晓说我又不是瘫了,再说你妈天天来,周哥也常来,有事我打电话。李建平想了想,接了那个活。
那个活确实忙,李建平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林晓一个人在家,看看书,画画,有时候下楼散散步。李建平他妈隔天来一次,给她做饭,陪她说说话。周德全下了夜班有时候过来坐坐,帮她换个灯泡,修个水龙头。林晓说周哥你比我老公还管用。周德全说那当然,我是专业的。
有一天晚上,李建平回来得比平时早一点,进门看见林晓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他问怎么了,林晓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李建平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又问她哪里不舒服,林晓说肚子有点坠。李建平紧张了,说去医院。林晓说不用,可能就是走多了。李建平不放心,还是带她去了医院。急诊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劳累过度,得静养。李建平松了口气,回来的路上一直握着林晓的手,没说话。林晓说你别紧张,我真没事。李建平说以后我不接那么远的活了,就在附近干。林晓说那少挣不少钱。李建平说少挣就少挣,你和孩子比钱重要。
从那以后,李建平真的只接附近的活,远的给再多钱也不去。有时候干半天就回来,陪林晓在楼下走走。玉林四巷的梧桐树长得茂盛,两个人慢慢走着,林晓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被李建平握着。路过菜市场,卖水果的大姐看见他们,说:“建平,陪你媳妇散步呢?”李建平说:“嗯,医生让多走走。”大姐说:“你媳妇肚子这么大了,快生了吧?”林晓说:“还有四个月呢。”大姐说:“那快了,一眨眼的事。”
秋天的时候,林晓生了个女儿。李建平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听见孩子哭的时候,他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是点头。进去看见林晓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李建平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小东西,红通通的,皱巴巴的,闭着眼,嘴巴一动一动的。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小脸,手指头粗,不敢用力。林晓说:“你抱抱她。”李建平说:“我不敢,太小了。”林晓说:“你连砖都搬得动,抱不动一个孩子?”李建平说:“那不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来,托在臂弯里。小东西在他怀里动了动,打了个哈欠,又睡了。李建平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说:“林晓,她长得像你。”林晓说:“哪里像,皱巴巴的,像个老头。”李建平说:“就是像你。”林晓笑了,笑着笑着也哭了。两个人一个抱着孩子,一个躺着,都不说话,就这么待着。
李建平他妈第二天就来了,提着一锅鸡汤,还有一大包尿布。看见孙女,老太太高兴得直抹眼泪,说:“像建平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李建平说:“妈,你说像林晓,我说像林晓,就你说像我。”他妈说:“都像,都像。”然后抢着抱孩子,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周德全也来了,提着一箱牛奶,还有一个小金锁。李建平说你怎么买这个,周德全说我干闺女,不得给点见面礼。李建平说谁是你干闺女。周德全说咱俩说好的,我当干爹。李建平说你什么时候跟我说好的。周德全说上个月喝酒的时候说的,你忘了。李建平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就没再说什么。
孩子取名的时候,李建平和林晓商量了半天。李建平说叫李念,思念的念。林晓说念什么,念谁。李建平说念我妈,念我爸,念那些帮过我们的人。林晓说那就叫李念吧,挺好听的。李建平他妈知道了,说这名字好,念着念着,就把该记的人都记住了。
李念一天天长大,从皱巴巴的小老头变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丫头。她爱笑,谁抱都笑,尤其爱让周德全抱。周德全一下班就过来,抱着她在屋里转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林晓说周哥你这么喜欢孩子,自己生一个。周德全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把你家李念当亲闺女疼就行。李建平在旁边说,那你得给抚养费。周德全说给就给,我一个月四千二,给你两千。李建平说滚,你自己留着娶媳妇吧。
李念半岁的时候,李建平接了一个活,给一个老小区做外墙翻新。那个小区就在玉林二巷旁边,李建平他妈住的那个。李建平每天爬脚手架,刷墙,补缝,干得认真。他妈抱着李念在楼下看,跟邻居说:“那是我儿子,刷墙那个。”邻居说:“你儿子真能干。”他妈说:“还行吧,就是太老实。”李念在他妈怀里咿咿呀呀的,伸着手要抓天上的云。
有一天下午,李建平在脚手架上刷墙,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他。他低头一看,是他妈,怀里抱着李念,旁边站着林晓。林晓手里举着手机,朝他晃。李建平不知道什么事,从脚手架上下来。林晓把手机递给他,说:“你看这个。”李建平接过来一看,是个视频,标题写着“成都小伙接诈骗电话,让骗子充一百话费”。他点开,里面是他自己的声音,就是他第一次接那个诈骗电话的录音,不知道被谁传到了网上,播放量已经几十万了。下面的评论五花八门,有人笑,有人说他机智,有人说他是最抠的成都人。
李建平看完,把手机还给林晓,说:“这谁传的?”林晓说:“不知道,可能当时你旁边有人录了。”李建平想了想,那天他在菜市场门口,旁边确实有几个蹲着吃早饭的人。他说:“传就传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林晓说:“你现在成网红了。”李建平说:“网红什么,我还是贴我的砖。”他妈在旁边问什么事,林晓跟她解释了一遍。他妈听完,说:“我儿子从小就抠,三岁的时候,给他一块钱买糖,他舍不得花,揣在口袋里揣了一个星期,最后钱都洗烂了。”林晓笑得直不起腰,李建平说:“妈,你别什么都往外说。”
那天晚上,李建平回家,林晓已经做好了饭。李念在摇篮里睡着了,小脸圆圆的,呼吸均匀。李建平坐在桌前吃饭,林晓坐在对面。林晓说:“李建平,我问你个事。”李建平说:“你今天怎么老问事。”林晓说:“那个视频下面,有人说你肯定是个老实人,嫁给你没错。”李建平说:“那你怎么说。”林晓说:“我说我已经嫁了。”李建平笑了,说:“你什么时候说的。”林晓说:“下午,用你的手机回的。”李建平说:“你用我手机回的?”林晓说:“嗯,反正你也不看评论。”李建平拿过手机翻了翻,果然有一条回复,写着“我已经嫁给他了,确实是个老实人,就是有点抠”。他看了,哭笑不得,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吃完饭,李建平去洗碗,林晓去哄李念。李建平洗着洗着,听见林晓在客厅里哼歌,李念咯咯地笑。他站在水池边,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心里满满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十五岁,他爸刚走,他站在工地上,手里拿着他爸留下的砖刀,不知道该干什么。那时候他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他一路走来,摔过,疼过,累过,但他没停。现在他有了林晓,有了李念,有了一个家。他想,他爸要是能看到,应该会高兴的。
冬天的时候,李建平带着林晓和李念回了一趟他妈家过年。年夜饭还是那些人,大舅、二姨、三姑,坐了一桌子。李念成了全场的焦点,这个抱一下,那个亲一口。李建平他妈坐在旁边,看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李建平坐在林晓旁边,给她夹菜,又给李念喂了点米糊。亲戚们说建平现在像个当爸的样子了。李建平说那当然,我都三十好几了。
吃完饭,亲戚们走了,李建平帮他妈收拾。他妈一边洗碗一边说:“建平,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李建平说:“他看得到。”他妈说:“对,看得到。”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妈又说:“你那个视频,我看了,你让人家骗子给你充话费,你娃太抠了。”李建平笑了,说:“妈,你怎么也看那个。”他妈说:“邻居发给我的,说是我儿子。我一看,还真是。”李建平说:“那你觉得我做得对不对。”他妈说:“对,怎么不对,骗子就该这么治。”李建平笑了,继续洗碗。
开春的时候,李建平把家里的阳台收拾出来,种了几盆菜。林晓说你种这个干什么,菜市场有的是。李建平说种着玩,再说自己种的吃着放心。他种了小葱、香菜、薄荷,还有几棵番茄。李念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跟在李建平后面,伸手去抓那些叶子。李建平把她抱起来,说:“别抓,还没长好呢。”李念咿咿呀呀的,指着番茄说:“红红。”李建平说:“对,红红,等红了给你吃。”
林晓坐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的爷俩,笑了笑,拿起画笔,在纸上画了起来。她画的是李建平抱着李念的背影,阳台上的番茄刚结出青色的果子,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画完了,她看了看,觉得满意,就贴在墙上。墙上已经贴了好几张画,有玉林路的梧桐树,有老友记的竹椅,有菜市场的辣椒摊,还有一张是李建平第一次接诈骗电话的样子,蹲在菜市场门口啃锅盔,旁边画了个手机,屏幕上写着“先充一百话费”。
李建平抱着李念进来,看见墙上的画,说:“你又画我。”林晓说:“画你怎么了,你现在是网红,画你有人看。”李建平说:“网红什么网红,还不是天天贴砖。”林晓说:“贴砖怎么了,贴砖也是本事。”李建平没说话,把李念放在地上,让她自己走。李念走了几步,扑到林晓怀里,喊了声“妈妈”。林晓抱住她,亲了一口。李建平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俩,心里想,这就是他的日子。不惊天动地,但稳稳当当。不富贵荣华,但热热乎乎。
周德全还是一个人,还是当保安,还是隔三差五来李建平家蹭饭。林晓说周哥你该找一个了。周德全说找什么找,我一个人挺好。李建平说你好什么好,老了怎么办。周德全说老了就去养老院,你到时候来看我就行。李建平说行,我带着李念去看你,给你带串串。周德全说那说好了,我要吃玉林那家。李建平说那家早关了。周德全说那就换一家,反正你得带。
那天傍晚,李建平带着李念在玉林四巷散步。梧桐树发了新叶,绿油油的,遮住了半边天。李念骑在李建平脖子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李建平说别抓,疼。李念咯咯笑,抓得更紧。路过菜市场,卖水果的大姐还在,看见他们,说:“建平,你闺女这么大了。”李建平说:“嗯,快一岁了。”大姐拿了个橘子递给李念,李念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说得含糊,但大姐听懂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建平继续往前走,路过老友记茶馆。茶馆换了招牌,改成了一家奶茶店。门口摆着几张小桌,几个年轻人坐在那里喝奶茶,说说笑笑。李建平看了一眼,想起以前跟周德全在这里下棋的日子,想起第一次看见林晓坐在这张桌子前看书的样子。那些日子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到玉林二巷的路口,他停下来。往左是林晓以前住的地方,往右是他妈住的地方。他想了想,往右拐。李念在他脖子上问:“爸爸,去哪?”李建平说:“去看奶奶。”李念说:“奶奶。”李建平说:“对,奶奶。”
到了他妈家,他妈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他们来了,说:“怎么又来了,昨天不是刚来过。”李建平说:“路过,上来看看。”他妈抱过李念,亲了一口,说:“念念,想奶奶没有?”李念说:“想。”他妈笑得合不拢嘴,抱着李念进屋拿饼干去了。
李建平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妈种的那些花。月季、茉莉、栀子,开得热热闹闹的。他想起小时候,他妈也爱种花,但那时候家里穷,只有一盆仙人掌,放在窗台上,几年也不开一次花。现在他妈种了满满一阳台,什么花都有。他想,日子确实是越过越好了。
他妈抱着李念出来,说:“建平,你那个视频,我昨天又看了一遍。”李建平说:“妈,你怎么老看那个。”他妈说:“有意思嘛。下面有人说你抠,我说那不是抠,那是会过日子。”李建平笑了,说:“你还看评论。”他妈说:“我不光看,我还回。我说我儿子从小就抠,三岁就知道攒钱。”李建平说:“妈,你别到处说我小时候的事。”他妈说:“那有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李念在他妈怀里咯咯笑,好像听懂了似的。
李建平在他妈家坐了一会儿,带着李念走了。回家的路上,李念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口水流了他一肩膀。李建平没动,就这么抱着她慢慢走。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路过菜市场门口,那个石墩子还在。李建平看了一眼,想起自己蹲在那里啃锅盔,接诈骗电话的样子。他笑了笑,继续走。
到了家,林晓已经做好了饭。她把李念接过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李建平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菜,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都是他爱吃的。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红烧肉,说:“好吃。”林晓说:“好吃就多吃点。”李建平说:“林晓,我今天路过老友记了。”林晓说:“现在不是茶馆了。”李建平说:“嗯,改奶茶店了。”林晓说:“那咱们以后去哪下棋?”李建平说:“在家下,我买了一副新棋。”林晓说:“你什么时候买的?”李建平说:“今天下午,干活回来的路上。”林晓说:“那你今天怎么没跟我说。”李建平说:“忘了。”林晓说:“你这个人。”
吃完饭,李建平去洗碗,林晓在客厅里摆好了棋盘。李建平洗完碗出来,看见棋盘已经摆好了,林晓坐在一边,朝他招了招手。李建平走过去坐下,拿起一颗棋子,想了想,走了一步。林晓走了一步,吃了他的卒。李建平说:“你怎么又吃我的。”林晓说:“你走得太急了。”李建平说:“我改。”林晓说:“你改不了。”李建平说:“改得了。”两个人一边下棋一边拌嘴,李念在卧室里睡得沉沉的,窗外玉林二巷的夜生活刚刚开始,烧烤摊的烟飘上来,混着啤酒瓶碰撞的声音和隐约的歌声。
李建平下着下着,忽然说:“林晓,你说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林晓说:“哪样?”
李建平说:“就这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带孩子,一天一天的。”
林晓说:“这样不好吗?”
李建平想了想,说:“好。”
林晓说:“那就行了。”
李建平走了一步棋,又吃了林晓一个子。林晓说:“你偷步。”李建平说:“我没偷。”林晓说:“你偷了。”李建平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了。”林晓说:“两只都看见了。”李建平笑了,把棋子放回去,说:“行行行,我重走。”林晓说:“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重新下,下着下着,李建平又输了。他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总是输。”林晓说:“你太急了,下棋跟过日子一样,急不得。”李建平说:“我知道,但我改不了。”林晓说:“改不了就慢慢改,反正日子长着呢。”
李建平把棋盘收了,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着玉林二巷,照着那条老街,照着这个城市里每一个用力活着的人。他回头看了看林晓,林晓正在收拾桌子,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放回棋盒里。他又看了看卧室的方向,李念在里面睡得正香。他想,这就是他的日子。不惊天动地,但稳稳当当。不富贵荣华,但心里踏实。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接了一个诈骗电话让骗子充话费,也不是成了什么网红。他最幸运的事,是遇到了林晓,有了李念,有了这个家。
他走过去,帮林晓一起收拾棋子。收拾完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靠在一起。林晓说:“李建平,你明天还干活吗?”李建平说:“干,下午去趟商场,把那个收尾的活了了。”林晓说:“那早点睡。”李建平说:“好。”两个人站起来,关了灯,走进卧室。李念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咂了咂嘴,继续睡。李建平和林晓轻手轻脚地躺下,怕吵醒她。黑暗中,林晓伸手握住李建平的手,李建平也握住她的。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握着。
窗外,月亮慢慢移着,照着玉林二巷,照着成都,照着所有像李建平一样,从别处来,在这里扎下根的人。他们或许永远不会大富大贵,但他们活得踏实。他们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但他们有热热乎乎的日子。李建平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看见自己站在阳台上,给番茄浇水。李念在旁边跑来跑去,林晓在屋里画画。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番茄红了,一颗一颗的,挂在枝上,等着人去摘。他伸手摘了一颗,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跟日子一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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