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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你怎的还在睡!诗会都要迟了!”
姞云汐猛地睁开眼,妹妹姞云萝正站在榻边,一张小脸急得通红,手里攥着两卷诗笺。
“我……昨夜抄书抄得晚了……”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窗外日光已大亮。
“罢了罢了,我先替你去应付着,你梳洗好了再来。”云萝一把抓起桌上的名帖,转身便跑,裙角带起一阵风。
她望着妹妹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紧,却不知这一去,便是十八年错位的开始。
01
那日的诗会设在城东沁芳园,是京中贵女们每月一次的雅集。姞云汐赶到时,园中已是一片欢声笑语,只是她寻了一圈,也没看见云萝的身影。
“姞二姑娘方才被东越王殿下请去说话了。”相熟的柳家小姐掩着唇笑,“云萝姑娘今日可是出尽了风头,那首《咏梅》连殿下都赞不绝口。”
姞云汐怔在原地。东越王萧衍,那个传说中杀伐果决、冷面无情的藩王,怎么会对一个小小诗会感兴趣?
她正出神,忽听得身后一道清朗的男声:“云汐。”
转身便看见荀子衿,那个从小与她定亲的竹马小侯爷。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衬得眉目如画,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子衿哥哥。”她微微福身,“你可见到云萝了?”
荀子衿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你今日……怎么没穿那件藕荷色的裙子?”
姞云汐一愣:“那件裙子前日浆洗时被染了色,便没穿。怎么了?”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声音淡了几分,“只是觉得你穿那件好看。”
姞云汐心头微动,还想说什么,却见园中一阵骚动。远远地,她看见云萝被一群贵女簇拥着走来,脸颊泛着红晕,眼波流转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阿姐!”云萝看见她,快步走过来,挽住她的手臂,“你怎的才来!方才东越王殿下说,要请我们去王府赴宴呢!”
姞云汐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那句“诗会如何”便咽了回去。她只是笑着点了点云萝的鼻尖:“你呀,莫要得意忘形。”
那日之后,事情便像脱了缰的马。东越王萧衍接连三日派人送帖子来,邀姞云萝过府赏画、品茶、听琴。第四日,圣旨便到了姞府,赐婚东越王与姞氏次女云萝。
姞云汐记得那日母亲哭得几乎晕过去,父亲则是一脸复杂地接了圣旨。云萝躲在房里不肯出来,她端了碗莲子羹去敲妹妹的门。
“阿姐……”云萝开了门,眼睛红红的,“我……我没想这样的。”
“我知道。”姞云汐把羹碗塞进她手里,“东越王殿下年轻有为,又是皇亲国戚,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云萝低着头,半晌才小声说:“可是……子衿哥哥怎么办?”
姞云汐的手顿住了。她这才想起,荀子衿与云萝自小便亲近,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兄妹情谊。可如今看来……
“阿姐,你不知道。”云萝抬起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那日诗会,子衿哥哥也在。他看见我被东越王请去说话,脸色难看得吓人。后来他私下问我,是不是……是不是有意要攀高枝。”
姞云汐的心沉了下去。她忽然想起那日荀子衿看她的眼神,原来那里面藏着的,是对云萝的担忧和质问。
“我……我去找他解释。”她说着便要起身。
“别去!”云萝拉住她,“阿姐,你去了,他只会更难堪。他与你定了亲,却……却对我……”
云萝说不下去了,姞云汐却全明白了。她坐在妹妹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格外冷。
婚期定在腊月。东越王迎亲那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姞云汐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妹妹穿着大红嫁衣被扶上花轿,看着荀子衿站在人群里,脸色白得像纸。
花轿远去,人群散去。姞云汐正要转身,却见荀子衿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后。
“云汐。”他的声音沙哑,“我们……成亲吧。”
姞云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她想起幼时他教她写字,想起少年时他替她挡下纨绔子弟的纠缠,想起他每次来姞府,目光却总是追随着云萝的身影。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那个多余的人。
“好。”她说。
婚期定在次年春天。那日姞云汐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热闹的锣鼓声,心里却一片冰凉。她掀开盖头的一角,看着轿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那日云萝出嫁时,她也是这样看着。
原来她们姐妹,终究是走了同一条路。
洞房花烛夜,荀子衿没有进来。姞云汐独自坐在喜床上,听着更鼓一声一声地敲过,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二日敬茶时,她看见荀子衿眼底的青黑,便知道他一夜未眠。
“世子爷昨夜可是宿在书房了?”她端着茶盏,声音平静。
荀子衿接过茶盏,没有看她:“府中事务繁忙。”
“那便辛苦世子爷了。”她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姞云汐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微顿了顿,便继续向前走去。
02
婚后第三年,姞云汐生下一个女儿。荀子衿给孩子取名荀念萝,姞云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看着那个名字,忽然笑了。
“世子爷取的名字真好。”她说,“念萝……是思念云萝的意思么?”
荀子衿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转身大步离去。
姞云汐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小小的婴儿正睁着懵懂的眼睛看她。她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念萝……娘亲对不起你。”
那之后,荀子衿越发少回府了。偶尔回来,也是去看女儿,与姞云汐说不上三句话。府里的下人们都看在眼里,背地里议论纷纷,说世子爷心里只有那位远嫁东越的王妃娘娘,娶姞家大姑娘不过是无奈之举。
姞云汐不是没听见这些话。她只是装作没听见,每日照常打理府中事务,照常教导女儿,照常在每月十五去给婆母请安。
婆母荀老夫人是个通透的人,她拉着姞云汐的手叹气:“云汐啊,是子衿对不住你。你若是心里委屈,便与我说。”
“母亲说笑了。”姞云汐笑着摇头,“世子爷待我很好。”
荀老夫人看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姞云汐以为自己会这样平静地过完一生,直到第七年,东越王萧衍谋反的消息传来。
那日荀子衿破天荒地回了府,一进门便问:“云萝可有信来?”
姞云汐正在给女儿梳头,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荀子衿焦急的神色,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没有。”她说,“东越王谋反,云萝身为王妃,想来也不会好过。”
荀子衿的脸色白了白,转身便要走。姞云汐叫住他:“世子爷要去哪里?”
“我去东越。”他说,“我要去救云萝。”
姞云汐放下梳子,站起身:“世子爷可想过,你若去了,便是与朝廷为敌。侯府上下百余口人,都要为你陪葬。”
荀子衿的脚步顿住了。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良久才哑声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等。”姞云汐说,“等朝廷的处置。东越王谋反,罪不及王妃。云萝是姞家的女儿,只要姞家不倒,她便不会有事。”
荀子衿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不恨她么?”
“恨她什么?”姞云汐笑了,“恨她抢了本该属于我的王妃之位?还是恨她让你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
荀子衿的脸涨得通红,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姞云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些年积攒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疲惫。
“世子爷,”她说,“你我夫妻七年,你从未正眼看过我。我知道你心里有云萝,我不怪你。但念萝还小,她需要父亲。你若真要去东越,便先想想她。”
她说完便转身回了内室,留下荀子衿一个人站在堂屋里。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哭。
那夜荀子衿没有去书房,而是宿在了正房。姞云汐背对着他躺着,感觉到他的手臂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云汐……”他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姞云汐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雨夜,直到天光渐亮。
东越王谋反的事很快被朝廷平定。萧衍被押解进京,秋后问斩。姞云萝作为罪臣之妻,被贬为庶人,遣送回京。
姞云汐是在一个黄昏收到消息的。她正在院子里教女儿写字,听见下人通报说门外有位姓姞的姑娘求见,手中的笔便落了下来。
“阿姐。”
姞云萝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面容憔悴了许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看见姞云汐,眼泪便落了下来。
“阿姐,我……我回来了。”
姞云汐走上前,轻轻抱住她:“回来就好。”
那日姐妹俩说了很久的话。云萝说起在东越的这些年,说起萧衍待她如何好,说起他谋反前夜曾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她说不愿意,他便让人送她回京。
“阿姐,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云萝低着头,“那日诗会,我本只是想替你去应个急。谁想到……谁想到会变成这样。”
姞云汐看着她,忽然笑了:“我不怨你。这些年,我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若是那日我去参加了诗会,东越王看中的人,未必就是我。”姞云汐说,“云萝,你比我漂亮,比我活泼,比我讨人喜欢。他看中你,是应该的。”
云萝的眼泪又落了下来:“阿姐,你莫要这样说……”
“我说的是实话。”姞云汐拍了拍她的手,“只是云萝,你回来了,子衿他……”
云萝的脸色变了变:“阿姐,我与子衿哥哥……早已是过去的事了。他是你的夫君,是念萝的父亲。我这次回来,只是想看看你和爹娘。”
姞云汐看着她,没有再说下去。她心里明白,云萝说的是真心话,可荀子衿未必能放下。
果然,第二日荀子衿便知道了云萝回来的消息。他破天荒地没有出门,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姞云汐端了晚饭去书房,看见他正对着一幅画发呆。
那幅画她认得,是云萝十五岁那年画的梅花图。当年云萝出嫁时,这幅画便不见了,原来是被他收了起来。
“世子爷,”姞云汐放下食盒,“该用饭了。”
荀子衿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要把画收起来。姞云汐按住他的手:“不用藏了。我知道你心里有她,这些年,我早就知道了。”
荀子衿的手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姞云汐平静的面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云汐,我……”
“世子爷,”姞云汐打断他,“云萝如今是庶人,住在娘家。你若想去看她,便去吧。我不会拦着你。”
荀子衿怔住了。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像寻常妇人那样歇斯底里。可她只是平静地放下食盒,转身离开。
“云汐!”他追到门口,“你……你为何要这样?”
姞云汐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拦是拦不住的。子衿,你我夫妻七年,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今日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若是云萝愿意,你便休了我,娶她吧。”姞云汐的声音很轻,“她是我妹妹,我希望她过得好。”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姞云汐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走远了。她听见荀子衿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那夜,荀子衿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姞府。他把自己关在正房里,一夜未眠。第二日清晨,姞云汐推开门,看见他坐在桌前,眼底满是血丝。
“云汐,”他的声音沙哑,“我……我想了一夜。”
姞云汐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想明白了。”荀子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我心里念着云萝,却娶了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可你方才说让我休了你娶她,我却觉得……心里疼得厉害。”
姞云汐的睫毛颤了颤:“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荀子衿深吸一口气,“云汐,我不想休了你。我想……我想好好跟你过日子。”
姞云汐愣住了。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你……你不是一直念着云萝么?”
“我是念着她。”荀子衿说,“可那是对妹妹的念,是对旧时光的念。云汐,你嫁给我七年,为我生儿育女,打理家务,侍奉母亲。我从前瞎了眼,看不见你的好。可昨夜我想了一夜,忽然发现,我舍不得你。”
姞云汐的眼泪落了下来。她等了七年,等这句话等了七年。可当真听到的时候,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子衿,”她说,“你莫要因为愧疚说这些话。”
“我不是愧疚。”荀子衿握住她的手,“云汐,我是真的想明白了。你愿意……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么?”
姞云汐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03
那之后的日子,荀子衿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开始每日回府用饭,会陪念萝读书写字,也会在姞云汐处理府务时给她递上一杯热茶。
姞云汐不是没有疑虑。她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像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可荀子衿却用实际行动一点点打消她的顾虑。
他会在她生辰时亲手做一碗长寿面,会在她染风寒时衣不解带地照顾,会在她处理府务到深夜时,默默在书房外等她。
姞云汐渐渐开始相信,他是真的变了。
云萝也在京城住了下来。姞家给她置了一处小院,她平日里养养花,看看书,偶尔来侯府看念萝。姞云汐看得出,云萝看荀子衿的眼神已经淡了,像是看一个故人。
“阿姐,”一日云萝来府里喝茶,忽然说,“我打算离开京城了。”
姞云汐的手顿住了:“你要去哪里?”
“江南。”云萝说,“我在东越时,认识一位商人,他邀我去江南合伙做生意。我想了想,与其在京城蹉跎岁月,不如出去走走。”
姞云汐看着她,忽然觉得妹妹真的长大了。那个曾经娇俏任性的小姑娘,如今眉眼间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
“云萝,”姞云汐握住她的手,“你……不恨么?”
“恨谁?”云萝笑了,“恨东越王?他待我极好,谋反也是为了给我挣一个更高的位置。恨阿姐?阿姐待我这般好,我有什么可恨的。恨子衿哥哥?他如今是阿姐的夫君,我盼着你们好还来不及。”
姞云汐的眼泪落了下来:“云萝……”
“阿姐,”云萝反握住她的手,“我从前不懂事,抢了你的姻缘。这些年我常常想,若是那日诗会是你去的,或许你便是王妃,子衿哥哥也会好好待你。可后来我想明白了,姻缘这种事,强求不来。你与子衿哥哥能走到今日,是你们的缘分。”
姞云汐哽咽着点头:“你……你路上小心。”
“我会的。”云萝笑着站起身,“阿姐,我走之前,想见一见子衿哥哥,与他说几句话。”
姞云汐点头:“我让人去请他。”
荀子衿很快便来了。他看见云萝,脚步顿了顿,随即走上前:“云萝妹妹。”
“子衿哥哥。”云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瘦了。”
荀子衿一愣,随即也笑了:“你倒是胖了些。”
“那是自然,阿姐整日给我送补品。”云萝说着,忽然正色道,“子衿哥哥,我今日来,是想与你说几句话。”
荀子衿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从前不懂事,让你和阿姐都受了委屈。”云萝说,“如今我想明白了,阿姐是个好女子,你莫要辜负她。”
荀子衿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云萝摇头,“子衿哥哥,你听我说。阿姐她性子要强,受了委屈也不肯说。你若是真心待她,便要多关心她,多体谅她。她喜欢吃桂花糕,但每年秋天都会咳嗽,你莫要让她多吃。她夜里睡觉容易惊醒,你若是醒了,便轻轻拍拍她。她……”
“云萝。”荀子衿打断她,声音有些哑,“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云萝愣住了,随即笑了:“是了,你如今是她的夫君,自然比我更了解她。”
荀子衿点头:“云萝妹妹,你此去江南,一路保重。”
“我会的。”云萝说着,转身看向姞云汐,“阿姐,我走了。你……你要好好的。”
姞云汐上前抱住她:“你也是。”
云萝走了。那日姞云汐站在门口,看着妹妹的马车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云萝拉着她的手说“阿姐,我以后要嫁一个盖世英雄”,想起十八岁那年,云萝穿着嫁衣被花轿抬走,想起如今,云萝独自一人远走他乡。
“云汐。”荀子衿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你若舍不得,便去送送她。”
姞云汐摇了摇头:“她长大了,该有自己的路要走。”
荀子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姞云汐靠在他怀里,看着远方的天际,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等待,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下去。念萝渐渐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姞云汐看着女儿,常常会想起当年的自己和云萝。
“娘亲,”念萝一日忽然问她,“姨母什么时候回来?”
“姨母在江南做生意呢,忙得很。”姞云汐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等她忙完了,就会回来看念萝。”
念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去玩了。姞云汐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云汐。”荀子衿从身后抱住她,“在想什么?”
“在想云萝。”姞云汐说,“她走了三年了,也不知道在江南过得好不好。”
“她前日来信,说生意做得不错,还盘下了一间铺子。”荀子衿说,“你放心,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姞云汐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母亲昨日说,想给念萝请一位教琴的先生。你觉得如何?”
“请吧。”荀子衿说,“念萝喜欢音律,请个先生教她也好。”
姞云汐笑了:“那我去安排。”
她正要转身,却被荀子衿拉住:“云汐。”
“嗯?”
“谢谢你。”他说。
姞云汐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荀子衿的声音很轻,“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姞云汐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想起十八年前那个春天,她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心里一片冰凉。她想起那些独守空房的夜晚,想起那些被人议论的日子,想起她抱着念萝,看着窗外发呆的黄昏。
“子衿,”她说,“我从未放弃过你。”
荀子衿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哽咽:“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日阳光正好,照在他们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姞云汐靠在荀子衿怀里,忽然觉得,这十八年的等待,终于等来了最好的结局。
04
念萝十六岁那年,京城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东越王萧衍的旧部,要为他报仇。
姞云汐起初并未在意。萧衍死了十几年,他的旧部早已散的散,降的降,翻不起什么风浪。直到一日,她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王妃娘娘,别来无恙。”
姞云汐的手抖了一下。她认得这个字迹,是萧衍身边那个叫隗无咎的谋士。当年萧衍兵败,隗无咎不知所踪,朝廷追查了许久也没找到人。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他竟然还在。
“云汐,怎么了?”荀子衿见她脸色不好,走过来问道。
姞云汐将信递给他:“隗无咎来信了。”
荀子衿的脸色也变了。他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紧锁:“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为萧衍报仇。”姞云汐说,“萧衍当年谋反,是为了云萝。如今云萝在江南,他找不到云萝,便来找我。”
荀子衿握住她的手:“莫怕,有我在。”
姞云汐摇了摇头:“我不怕他来找我,我怕他去找云萝。”
荀子衿沉默了片刻:“我派人去江南,接云萝回来。”
“来不及了。”姞云汐说,“隗无咎既然敢来信,说明他已经有了安排。子衿,我们得想个法子。”
那夜,姞云汐一夜未眠。她想起当年在东越王府的日子,想起萧衍看云萝的眼神,想起隗无咎站在萧衍身后,永远带着一副温和的笑脸。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萧衍谋反前夜,曾单独见过隗无咎。第二日萧衍便起兵了,而隗无咎却不见了踪影。当时她以为是隗无咎怕死逃了,如今想来,恐怕另有隐情。
“子衿,”她推醒身边的荀子衿,“我想起来了。当年萧衍谋反前,曾让隗无咎送走一批东西。我以为是金银细软,如今想来,恐怕是萧衍的旧部名单。”
荀子衿坐起身:“你是说,隗无咎手里有萧衍旧部的名单?”
“不止。”姞云汐说,“萧衍当年在东越经营多年,暗中培养了不少势力。他谋反失败后,这些势力都沉寂了。若是隗无咎用名单召集旧部……”
她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去禀报朝廷。”荀子衿说着便要起身。
“等等。”姞云汐拉住他,“你若是禀报朝廷,朝廷必定会彻查。到时候,云萝作为萧衍的遗孀,恐怕也难逃干系。”
荀子衿顿住了:“那你说怎么办?”
姞云汐想了想:“隗无咎既然给我写信,说明他想要的是云萝。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引他现身。”
“不行!”荀子衿断然拒绝,“太危险了。”
“子衿,”姞云汐握住他的手,“这是唯一的法子。若是让隗无咎暗中行事,我们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只能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把他引出来。”
荀子衿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但你答应我,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
“我答应你。”姞云汐说。
第二日,姞云汐便让人给隗无咎回了信,信中说云萝在江南的地址,还附了一封云萝的亲笔信。那信是云萝三年前寄来的,姞云汐一直收着,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果然,不出三日,隗无咎便再次来信,约姞云汐在城外的清云观见面。
“我去。”姞云汐说。
“我陪你去。”荀子衿说。
“你不能去。”姞云汐摇头,“你若是去了,隗无咎必定起疑。我带着念萝去,就说去上香。”
荀子衿眉头紧锁:“念萝还小……”
“念萝十六了,不小了。”姞云汐说,“况且,有念萝在,隗无咎更不会起疑。”
荀子衿终于点头:“那你答应我,若是情况不对,立刻发信号。”
“好。”姞云汐说。
那日天气很好,姞云汐带着念萝出了城。清云观坐落在半山腰,香火不算旺盛,但胜在清幽。姞云汐让念萝在殿里上香,自己则跟着道姑去了后院。
隗无咎已经在等着了。他比十几年前老了许多,鬓边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还是锐利得吓人。
“王妃娘娘。”他笑着起身,“多年不见,您还是这般年轻。”
“隗先生倒是老了不少。”姞云汐在他对面坐下,“看来这些年,先生过得并不好。”
隗无咎的笑淡了几分:“托王妃娘娘的福,还算过得去。”
“先生何必绕弯子。”姞云汐说,“你找我,无非是为了云萝。我可以告诉你云萝的下落,但你得答应我,不得伤害她。”
隗无咎看着她:“王妃娘娘倒是爽快。只是我如何知道,你给我的地址是真的?”
“云萝是我妹妹,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平安。”姞云汐说,“先生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查。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先生为何非要找云萝?萧衍已经死了十几年,先生为他报仇,又有何意义?”
隗无咎的脸色变了变:“王爷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让他死不瞑目。”
“可云萝当年也是身不由己。”姞云汐说,“萧衍谋反,她并不知情。先生若是为了报仇,也该去找朝廷,找那些害死萧衍的人,而不是为难一个弱女子。”
隗无咎沉默了片刻:“王妃娘娘说得有理。只是我找了这么多年,始终找不到当年害死王爷的真凶。”
“真凶?”姞云汐心头一动,“先生说的真凶是谁?”
隗无咎看着她,忽然笑了:“王妃娘娘,您当真不知道么?”
姞云汐的心沉了下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掉进了一个陷阱。
“当年王爷谋反,本不该败得那么快。”隗无咎缓缓说道,“是有人泄露了军情,才让朝廷提前知道了王爷的计划。我查了十几年,终于查到了那个人。”
“是谁?”
隗无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个名字。
姞云汐的脸色瞬间白了。
“王妃娘娘,”隗无咎直起身,笑着说,“您说,这个仇,我该不该报?”
姞云汐没有回答。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窖。她想起那年冬天,云萝穿着大红嫁衣被花轿抬走,想起萧衍站在王府门口,目送花轿远去时那个温柔的眼神。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
05
“阿娘,你怎么了?”
念萝的声音把姞云汐拉回现实。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后院,正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发呆。
“没事。”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我们回家吧。”
念萝狐疑地看着她,但没有多问。母女俩上了马车,一路无话。直到马车驶进城门,姞云汐才忽然开口:“念萝,你姨母……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念萝想了想:“姨母待我极好,每次回来都给我带许多礼物。她笑起来很好看,像……像画里的人。”
姞云汐没有再说话。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回荡着隗无咎那句话。
“是姞云萝。”
她不敢相信。可隗无咎说得信誓旦旦,还拿出了证据——一封萧衍亲笔写的信,信上写着“萝儿,吾妻,吾今起兵,成败在此一举。若败,汝速离京,勿念吾。”
那封信是萧衍谋反前夜写的,本该在云萝手里。可隗无咎说,这封信是他在萧衍的书房里找到的,从未送出去。
“王爷起兵前夜,本想将信交给王妃。”隗无咎说,“可王妃那夜不在府中。王爷等了半夜,也没等到她回来。第二日,王爷便起兵了。”
姞云汐想起那夜。那夜云萝确实不在王府,她回了姞府,说是想念父母。当时姞云汐还觉得奇怪,云萝嫁去东越后很少回娘家,怎么偏偏那夜回去了。
如今想来,恐怕不是巧合。
“阿娘,到家了。”念萝的声音再次响起。
姞云汐睁开眼,看见马车已经停在了侯府门口。荀子衿正站在门口等她们,看见她下车,快步迎上来:“怎么样?”
姞云汐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径直往里走。荀子衿察觉到她的异样,没有再问,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直到进了内室,关上门,姞云汐才转过身,看着荀子衿:“子衿,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当年云萝嫁去东越前,是不是……见过你?”
荀子衿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她是不是告诉你,她不想嫁给萧衍,想让你带她走?”
荀子衿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是。她来找我,说萧衍不是良人,她不想嫁。我……我当时心软了,差点就答应带她走。可后来她说,若是她走了,姞家便会遭殃。她不能连累家人。”
姞云汐的眼泪落了下来:“所以,她是为了姞家,才嫁给萧衍的?”
“她是这么说的。”荀子衿说,“云汐,你问这个做什么?”
姞云汐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心里乱极了,像是有一团乱麻缠在一起。她想起云萝出嫁那日,她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妹妹被花轿抬走。她想起云萝这些年偶尔寄来的信,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她想起云萝回京那日,抱着她说“阿姐,我回来了”。
如果隗无咎说的是真的,如果云萝真的出卖了萧衍……那她这些年表现出来的愧疚和悔恨,都是装的么?
“云汐。”荀子衿握住她的手,“你到底怎么了?”
姞云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子衿,隗无咎告诉我,当年萧衍谋反失败,是有人泄露了军情。那个人……是云萝。”
荀子衿的脸色瞬间白了:“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姞云汐说,“可隗无咎拿出了证据。”
“什么证据?”
“萧衍写给云萝的信。”姞云汐说,“那封信从未送出去。萧衍起兵前夜,云萝不在王府。她回了姞府。”
荀子衿的眉头紧锁:“那夜……云萝确实回了姞府。可她说,是萧衍让她回去的。”
“萧衍让她回去?”姞云汐冷笑,“萧衍都要起兵了,怎么会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娘家?”
荀子衿沉默了。良久,他才说:“云汐,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姞云汐说,“我脑子乱得很。若是云萝真的出卖了萧衍,那她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两人相对无言。窗外传来念萝的笑声,她正在院子里和丫鬟们踢毽子。姞云汐听着女儿的笑声,忽然觉得心里更乱了。
“子衿,”她说,“我想去江南,见一见云萝。”
荀子衿看着她:“你……你确定?”
“嗯。”姞云汐点头,“我要当面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荀子衿沉默了片刻:“我陪你去。”
“不行。”姞云汐摇头,“你留在京城,照看念萝。我一个人去。”
“云汐……”
“子衿,”姞云汐打断他,“若是云萝真的出卖了萧衍,那她必定还有后手。你留在京城,万一有什么变故,也好应对。”
荀子衿终于点头:“那你答应我,一切小心。”
“我答应你。”姞云汐说。
第二日,姞云汐便启程去了江南。她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和一个车夫。一路上她都在想,见了云萝,该说什么。
她想起小时候,云萝总是跟在她身后,喊她“阿姐”。她想起云萝十五岁那年,拉着她的手说“阿姐,我以后要嫁一个盖世英雄”。她想起云萝出嫁那日,掀开盖头时,眼里有泪光。
她不愿意相信云萝会做出那种事。可隗无咎的证据摆在那里,由不得她不信。
马车行了七日,终于到了江南。姞云汐按照云萝信上的地址,找到了一间临街的铺子。铺子门面不大,挂着“云记绣庄”的招牌。姞云汐走进去,看见一个妇人正低头绣花。
“云萝。”她喊了一声。
妇人抬起头,正是姞云萝。她看见姞云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阿姐!你怎么来了?”
姞云汐没有笑。她走到云萝面前,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云萝,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告诉我。”
云萝的笑容僵住了:“阿姐,你……你怎么了?”
“当年萧衍谋反,是不是你泄露了军情?”
云萝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手中的绣绷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阿姐……”她的声音发抖,“你……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姞云汐说,“你只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云萝看着她,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是。”
姞云汐的眼泪落了下来。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歇斯底里,可真正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她却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为什么?”她问。
云萝没有回答。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良久,她才抬起头,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阿姐,你不知道。”她说,“萧衍他……他根本不爱我。他娶我,不过是因为我姓姞。”
姞云汐愣住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娶我,是因为姞家是世家大族,能帮他笼络人心。”云萝苦笑,“他娶我,是因为我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
“像你。”云萝说,“阿姐,你不知道,萧衍他……他第一次见你,是在那场诗会上。他看中的人,是你。”
姞云汐如遭雷击。她想起那日诗会,她睡过了头,云萝替她去参加。她想起云萝回来后,说东越王殿下请她去王府赴宴。她想起云萝出嫁那日,萧衍站在王府门口,目送花轿远去时那个温柔的眼神。
原来那个眼神,是给她的。
“你……你早就知道?”姞云汐的声音发抖。
“我知道。”云萝说,“那日诗会,萧衍单独见我,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姞云萝。他说,你姐姐怎么没来?我说,她睡过头了。他笑了,说,那你回去告诉她,我很期待见到她。”
姞云汐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想起那日云萝回来后,确实转述了这句话。可她当时只当是客套话,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他派人来提亲,指名要娶你。”云萝继续说,“可爹娘说,你已经与荀子衿定了亲。萧衍便说,那娶妹妹也行。爹娘不敢得罪他,便答应了。”
“那你……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有用么?”云萝苦笑,“阿姐,你与子衿哥哥青梅竹马,你心里只有他。我告诉你萧衍想娶你,你能怎么办?退婚么?得罪东越王么?”
姞云汐说不出话来。她知道云萝说的没错,可她心里还是堵得慌。
“后来我嫁去了东越,萧衍待我确实很好。”云萝说,“可我知道,他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透过我看另一个人。阿姐,你知道那种感觉么?你爱的人,心里装着别人,而那个人是你姐姐。”
姞云汐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看着云萝,忽然觉得这个妹妹陌生得可怕。
“所以你就出卖了他?”她问。
“我没有出卖他!”云萝摇头,“阿姐,我没有出卖他。萧衍起兵前夜,我确实回了姞府。可我不是去泄露军情的,我是……我是去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密信。”云萝说,“萧衍让我回姞府拿一封密信,说是他安插在朝廷里的内应送来的。我拿了信,本想立刻回王府,可那夜下了大雨,我便在姞府住了一夜。第二日,便听说萧衍起兵了。”
姞云汐看着她:“那封密信呢?”
云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姞云汐:“我一直收着。阿姐,你看看吧。”
姞云汐接过信,展开。信上的字迹她认得,是荀子衿的。
“子衿……”她的手抖了起来,“子衿他……他怎么会……”
“阿姐,”云萝的声音很轻,“这封信,是子衿哥哥写给萧衍的。信上说,朝廷已经知道了萧衍的起兵计划,让他提前行动。萧衍看了信,便提前起兵了。”
姞云汐如坠冰窟。她想起那日荀子衿破天荒地回府,问她云萝可有信来。她想起他说要去东越救云萝。她想起他说,他想明白了,要好好跟她过日子。
原来从头到尾,荀子衿都在骗她。
06
姞云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云萝的绣庄的。她只记得自己走了很久,走到一处河边,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河水发呆。
她想起荀子衿这些年对她的好。他会在她生辰时亲手做一碗长寿面,会在她染风寒时衣不解带地照顾,会在她处理府务到深夜时默默在书房外等她。
可这一切,都是真的么?
她想起那封信。信上荀子衿的字迹,她认得清清楚楚。那是他写给萧衍的密信,告诉他朝廷已经知道了起兵计划。
可荀子衿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要帮萧衍?
姞云汐想不通。她坐在河边,从日头偏西一直坐到月上柳梢。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才回过神来。
“云汐。”
她转过身,看见荀子衿站在她身后。他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不放心你。”荀子衿走到她身边坐下,“云汐,你……你见到云萝了?”
“见到了。”姞云汐说,“她告诉我,那封密信是你写给萧衍的。”
荀子衿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云汐,我可以解释。”
“那你解释吧。”姞云汐看着他,“我听着。”
荀子衿深吸一口气:“当年萧衍派人来找我,说他知道我与云萝的事。他说,若是我帮他一个忙,他便成全我和云萝。”
“所以你就帮他写了那封信?”
“是。”荀子衿说,“我当时鬼迷心窍,以为帮了他,便能和云萝在一起。可我没料到,他起兵后还是败了。云萝被贬为庶人,遣送回京。我……我那时候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姞云汐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她想起这十八年,她以为荀子衿心里只有云萝,却不知道他心里的愧疚和悔恨。
“子衿,”她说,“你这些年对我好,是因为愧疚么?”
荀子衿摇头:“不全是。云汐,我承认,一开始我是因为愧疚。可后来……后来我是真的想对你好。”
“可你心里,还是念着云萝。”
“不。”荀子衿说,“云汐,我承认,我从前确实念着云萝。可这些年,我渐渐明白,我对云萝的感情,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场执念。而你……你才是那个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
姞云汐的眼泪落了下来:“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荀子衿握住她的手:“云汐,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可请你相信我,我对你是真心的。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发誓……”
“我不要你发誓。”姞云汐打断他,“子衿,我只问你一句。若是当年你没有写那封信,萧衍没有提前起兵,你会不会……会不会娶云萝?”
荀子衿沉默了。良久,他才说:“我不知道。云汐,我真的不知道。”
姞云汐苦笑:“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荀子衿说,“云汐,这些年,我从未后悔娶了你。”
姞云汐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心里乱极了,像是有一团乱麻缠在一起。她想起云萝的话,想起荀子衿的话,想起那封密信,想起这十八年的点点滴滴。
“子衿,”她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荀子衿看着她,终于点头:“好。我等你。”
他站起身,转身离开。姞云汐坐在河边,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夜,姞云汐在客栈里一夜未眠。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云萝跟在她身后喊“阿姐”,想起荀子衿教她写字时的温柔侧脸,想起萧衍站在王府门口目送花轿远去时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十八年来,她一直在等荀子衿回头看她。可她却忘了,云萝也在等萧衍回头看她。
她们姐妹俩,原来都在等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回头。
第二日清晨,姞云汐收拾好行李,准备回京。她走到客栈门口,却看见荀子衿站在马车旁等她。
“云汐。”他看着她,眼底有青黑,像是一夜未眠,“我……我想了一夜。”
姞云汐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想明白了。”荀子衿说,“云汐,不管当年我做过什么,不管我心里曾经念着谁。如今,我只想好好跟你过日子。你愿意……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么?”
姞云汐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荀子衿如释重负地笑了。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家。”
姞云汐没有挣开。她任由他牵着,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她掀开车帘,看着江南的风景渐渐远去。
“子衿,”她说,“云萝她……她打算留在江南。”
荀子衿点头:“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嗯。”姞云汐放下车帘,“我们也有我们的路要走。”
荀子衿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活。马车在官道上行驶,阳光透过车帘洒进来,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姞云汐靠在荀子衿肩上,闭上眼睛。她想起这十八年,想起那些委屈和等待,想起那些眼泪和欢笑。她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难,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因为她终于等到了那个人的回头。
07
回到京城后,姞云汐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荀子衿待她越发好了,好到让她有时候觉得不真实。她常常在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荀子衿,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起云萝的话,想起那封密信,想起萧衍站在王府门口目送花轿远去的眼神。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八年,像是活在一场梦里。
“云汐,怎么了?”荀子衿察觉到她的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没事。”她轻声说,“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们年轻的时候。”姞云汐说,“梦见你教我写字,梦见云萝出嫁,梦见……”
她没有说下去。荀子衿也没有追问,只是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睡吧。”
姞云汐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她想起那日诗会,她睡过了头,云萝替她去参加。她想起云萝回来后,说东越王殿下请她去王府赴宴。她想起云萝出嫁那日,她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妹妹被花轿抬走。她想起萧衍站在王府门口,目送花轿远去时那个温柔的眼神。她想起十八年来,荀子衿每一次看向她时眼底的冷漠与愤恨,以及后来渐渐融化的温柔。
她忽然觉得,这十八年,她像是活在一场漫长的梦里。而如今,梦终于要醒了。
“子衿,”她轻声说,“若是当年那场诗会,我没有睡过头,你说……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荀子衿沉默了很久。久到姞云汐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开口:“云汐,没有若是。我们走到今日,每一步都是我们自己选的。”
姞云汐没有回答。她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银边。
第二日清晨,姞云汐醒来时,荀子衿已经不在身边了。她起身梳洗,走到正厅,却看见荀子衿正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封信。
“怎么了?”她走过去。
荀子衿抬起头,脸色有些复杂:“云萝来信了。”
姞云汐的心提了起来:“她说什么?”
“她说……她想回京。”荀子衿将信递给她,“她说江南的生意已经上了正轨,她想回来看看爹娘,看看念萝。”
姞云汐接过信,看了一遍。信上云萝的语气很轻松,像是真的只是想念家人了。可姞云汐知道,云萝这次回来,恐怕不只是探亲那么简单。
“她什么时候到?”她问。
“信上说,大约五日后。”荀子衿说,“云汐,你……你愿意见她么?”
姞云汐沉默了片刻:“她是我妹妹,我自然愿意见她。”
荀子衿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云汐,不管云萝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姞云汐看着他,忽然笑了:“我知道。”
五日转瞬即逝。云萝回京那日,姞云汐站在门口等她。远远地,她看见一辆马车驶来,车帘掀开,露出云萝那张熟悉的脸。
“阿姐!”云萝跳下马车,快步跑过来,一把抱住她,“我好想你!”
姞云汐被她抱了个满怀,愣了一下,随即也伸手环住她:“我也想你。”
云萝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她:“阿姐,你瘦了。”
“你倒是胖了些。”姞云汐笑着说,“看来江南的水土养人。”
云萝也笑了:“那是自然。阿姐,我给你带了许多江南的特产,有绸缎、绣品、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你记得我爱吃桂花糕?”
“当然记得。”云萝挽住她的手臂,“阿姐的事,我都记得。”
姞云汐心头一暖,眼眶有些发酸。她想起那日在江南,云萝告诉她真相时的场景。她以为她们姐妹之间会有一道裂痕,可如今云萝站在她面前,笑得眉眼弯弯,她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走吧,进屋说话。”姞云汐拍了拍她的手,“爹娘都在等着你呢。”
云萝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府。姞家父母看见小女儿回来,又是高兴又是心疼,拉着她说了许久的话。姞云汐坐在一旁,看着云萝与父母说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那日云萝说的话:“阿姐,萧衍他根本不爱我。他娶我,不过是因为我姓姞。”
她想起云萝说:“他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她想起云萝说:“阿姐,你知道那种感觉么?你爱的人,心里装着别人,而那个人是你姐姐。”
姞云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站起身,悄悄退出了正厅。她走到院子里,看着天空发呆,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姐。”云萝不知何时跟了出来,“你怎么了?”
“没事。”姞云汐擦了擦眼角,“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云萝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阿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姞云汐摇头:“我没有怪你。”
“那你为何躲着我?”
姞云汐沉默了片刻:“云萝,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恨我么?”姞云汐看着她,“萧衍他……他心里有我,你恨我么?”
云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阿姐,我说实话,我确实恨过你。”
姞云汐的心沉了下去。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云萝说,“萧衍心里有你,不是你的错。你甚至不知道他喜欢你。阿姐,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是我自己放不下执念。”
“云萝……”
“阿姐,”云萝握住她的手,“这些年,我常常想,若是那日诗会是你去的,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你会成为王妃,萧衍会好好待你,子衿哥哥也会娶一个他爱的人。可后来我想明白了,姻缘这种事,强求不来。你与子衿哥哥能走到今日,是你们的缘分。”
姞云汐的眼泪落了下来:“云萝,你……你真的不恨我?”
“不恨了。”云萝笑着说,“阿姐,我这次回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成亲了。”云萝说,“江南那位商人,他姓任,叫任之远。他待我极好,不介意我的过去。我这次回来,是想带他见见爹娘。”
姞云汐愣住了,随即破涕为笑:“真的?那太好了!”
“嗯。”云萝点头,“阿姐,我希望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
“我一定来。”姞云汐握住她的手,“云萝,你值得幸福。”
云萝笑了,眼角却有些发红:“阿姐,谢谢你。”
那日姐妹俩在院子里说了很久的话,从幼时说到如今,从京城说到江南。姞云汐看着云萝眉眼间的笑意,忽然觉得,那些年的恩怨纠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云萝的婚礼定在三个月后。姞云汐忙前忙后地张罗,比嫁自己的女儿还上心。荀子衿看着她忙里忙外的身影,忍不住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出嫁呢。”
“云萝是我妹妹,她出嫁,我自然要上心。”姞云汐白了他一眼,“你少说风凉话,快来帮我看看这嫁衣的样式。”
荀子衿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嫁衣图样:“好看。云萝穿什么都好看。”
姞云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啊,她穿什么都好看。”
荀子衿察觉到她的异样,握住她的手:“云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姞云汐打断他,“子衿,我没事。云萝要出嫁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荀子衿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在她耳边说:“云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爱。”他说。
姞云汐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她想起十八年前那个春天,她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心里一片冰凉。她想起那些独守空房的夜晚,想起那些被人议论的日子。她想起如今,她靠在荀子衿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和委屈,都值得了。
云萝的婚礼办得很热闹。任之远是个温和儒雅的商人,待云萝极好。姞云汐看着云萝穿着嫁衣,被任之远牵着走上红毯,忽然想起十八年前,云萝穿着大红嫁衣被花轿抬走时的场景。
那日云萝眼里有泪光,她以为是离别的伤感。如今她才明白,那泪光里,藏着多少不甘和委屈。
“阿姐。”云萝走到她面前,轻轻抱住她,“谢谢你。”
姞云汐拍了拍她的背:“傻丫头,说什么谢。”
“谢谢你,没有恨我。”云萝在她耳边轻声说,“阿姐,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
姞云汐的眼泪落了下来:“你也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姐妹俩相拥而泣,像是要把这十八年的委屈都哭出来。荀子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姞云汐的肩:“云汐,让云萝去拜堂吧,别误了吉时。”
姞云汐这才松开云萝,擦了擦眼泪:“去吧,好好过日子。”
云萝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任之远。姞云汐看着妹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喊“阿姐”的小姑娘,终于长大了。
婚礼结束后,云萝便随任之远回了江南。姞云汐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舍不得?”荀子衿走到她身边。
“嗯。”姞云汐点头,“她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她说了,每年都会回来看我们。”荀子衿握住她的手,“云汐,你还有我,还有念萝。”
姞云汐靠在他肩上,看着远方的天际:“是啊,我还有你们。”
那日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姞云汐忽然想起那日诗会,她睡过了头,云萝替她去参加。她想起云萝回来后,说东越王殿下请她去王府赴宴。她想起十八年来的一切,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难,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圆满。
08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转眼又是三年。念萝十九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像极了姞云汐年轻时的模样。京城里不少人家都来提亲,姞云汐却总是笑着说:“念萝还小,不急。”
“阿娘,我哪里小了?”念萝撅着嘴,“我都十九了。”
“十九岁还小。”姞云汐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姨母十九岁时,都已经嫁人了。”
“那阿娘你呢?你十九岁时在做什么?”
姞云汐愣了一下。她十九岁时,已经嫁给了荀子衿,正怀着念萝。那一年,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天空,想着远在东越的云萝。
“阿娘十九岁时,已经嫁给你爹了。”她说。
念萝眨了眨眼睛:“阿娘,你嫁给爹的时候,你爱他么?”
姞云汐沉默了。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她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心里一片冰凉。她想起洞房花烛夜,荀子衿没有进来,她独自坐在喜床上,听着更鼓一声一声敲过。
“爱。”她说,“阿娘一直爱你爹。”
念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爹爱阿娘么?”
姞云汐笑了:“你说呢?”
“我觉得爹爱阿娘。”念萝说,“爹看阿娘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姞云汐心头一暖:“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我懂的。”念萝认真地说,“爹看阿娘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姞云汐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她想起荀子衿这些年对她的好,想起他每次看她时眼底的温柔,忽然觉得,这十八年的等待,终于等来了最好的结局。
“阿娘,”念萝忽然说,“我听说,姨母要回来了?”
“嗯。”姞云汐点头,“你姨母来信说,她有了身孕,想回京养胎。”
“真的?”念萝眼睛一亮,“那我要给表弟表妹准备礼物!”
“还不知是男是女呢。”姞云汐笑道,“你急什么。”
“不管男的女的,我都喜欢。”念萝说着,便跑回屋里去翻箱倒柜了。姞云汐看着女儿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云萝是半个月后回到京城的。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被任之远小心翼翼地扶着下了马车。姞云汐迎上去,看着她圆润的脸庞,笑道:“看来江南的水土就是养人,你都胖了一圈了。”
“阿姐就会取笑我。”云萝嗔道,“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外甥。”
“是是是,你辛苦了。”姞云汐扶着她往里走,“我让人给你收拾了院子,你安心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云萝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阿姐,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我找到隗无咎了。”云萝说。
姞云汐的脚步顿住了。她想起那日在清云观,隗无咎告诉她真相时的场景。她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云萝又提了起来。
“你找到他了?”她问,“他在哪里?”
“他在江南。”云萝说,“我偶然遇见的他。他老了许多,在一家茶馆里当跑堂。我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他叫住我,我才认出他。”
姞云汐沉默了片刻:“他……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云萝摇头,“他说,他已经放下了。萧衍死了这么多年,他也不想再报仇了。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余生。”
姞云汐松了口气:“那就好。”
“阿姐,”云萝握住她的手,“我从前一直不敢问你,你……你恨我么?”
姞云汐看着她,良久,轻轻摇头:“不恨了。云萝,我们都放下了,不是么?”
云萝的眼泪落了下来:“阿姐,谢谢你。”
“傻丫头,说什么谢。”姞云汐拍了拍她的手,“你是我妹妹,我们之间,不必说谢。”
那日姐妹俩说了很久的话。云萝说起在江南的生活,说起任之远如何待她好,说起肚子里的孩子如何调皮。姞云汐听着,心里涌上一阵温暖。
她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那个春天,她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心里一片冰凉。她想起那些独守空房的夜晚,想起那些被人议论的日子。她想起如今,她靠在荀子衿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和委屈,都值得了。
云萝在京城住了半年,直到孩子出生。那是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像极了任之远。姞云汐抱着外甥,看着云萝疲惫却幸福的笑容,忽然觉得,人生最圆满的时刻,莫过于此。
“阿姐,”云萝虚弱地说,“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姞云汐想了想:“叫任念安吧。念安,念平安。”
“念安……”云萝念了一遍,笑了,“好名字。阿姐,谢谢你。”
姞云汐将孩子轻轻放在云萝身边:“你好好休息,我让人去给之远报喜。”
她转身走出房门,看见荀子衿正站在院子里等她。他看见她出来,走上前:“怎么样?”
“母子平安。”姞云汐说,“是个男孩,我给他取名念安。”
“念安。”荀子衿念了一遍,点头,“好名字。”
姞云汐靠在他肩上,看着天空:“子衿,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荀子衿轻轻揽住她:“我也是。”
那日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姞云汐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忽然想起那日诗会,她睡过了头,云萝替她去参加。
她想起云萝回来后,说东越王殿下请她去王府赴宴。她想起十八年来的一切,那些委屈、等待、眼泪、欢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圆满。
她终于明白,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09
云萝带着孩子回了江南。姞云汐站在城门口,看着妹妹的马车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想起十八年前,云萝穿着大红嫁衣被花轿抬走。她想起三年前,云萝独自一人远走江南。她想起如今,云萝带着丈夫和孩子,幸福地回了江南。
“阿娘,你在想什么?”念萝走到她身边。
“在想你姨母。”姞云汐说,“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念萝挽住她的手臂:“阿娘,你也很幸福,不是么?”
姞云汐笑了:“是,阿娘很幸福。”
那日之后,姞云汐的生活越发平静了。荀子衿待她一如既往地好,念萝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京城里不少人家都来提亲,姞云汐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了礼部尚书家的二公子。
“那孩子我见过,稳重知礼,是个良配。”姞云汐对荀子衿说。
荀子衿点头:“你觉得好就行。”
“子衿,”姞云汐忽然说,“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我。”姞云汐说,“若是当年你娶的是云萝……”
“云汐。”荀子衿打断她,“我说过,没有若是。我们走到今日,每一步都是我们自己选的。”
姞云汐看着他,忽然笑了:“是,每一步都是我们自己选的。”
念萝的婚期定在次年春天。那日姞云汐看着女儿穿着嫁衣,被新郎牵着走上红毯,忽然想起十八年前,她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心里一片冰凉。
她想起洞房花烛夜,荀子衿没有进来。她想起那些独守空房的夜晚,想起那些被人议论的日子。她想起如今,她站在这里,看着女儿出嫁,心里满是温暖。
“阿娘,你怎么哭了?”念萝走到她面前,看见她眼角的泪光。
“阿娘是高兴。”姞云汐擦了擦眼泪,“念萝,你长大了,要嫁人了。”
“阿娘,”念萝抱住她,“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好。”姞云汐拍了拍她的背,“去吧,别误了吉时。”
念萝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新郎。姞云汐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十八年,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云汐。”荀子衿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嗯?”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姞云汐靠在他肩上,看着远方的天际:“子衿,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等到了你。”她说。
那日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姞云汐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忽然想起那日诗会,她睡过了头,云萝替她去参加。
她想起云萝回来后,说东越王殿下请她去王府赴宴。她想起十八年来的一切,那些委屈、等待、眼泪、欢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圆满。
她终于明白,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10
姞云汐五十岁那年,荀子衿病倒了。他躺在床上,握着姞云汐的手,声音虚弱:“云汐,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胡说。”姞云汐反握住他的手,“你还要看着念萝的孩子出生呢。”
荀子衿笑了:“念萝的孩子……我怕是等不到了。”
“等得到。”姞云汐说,“你答应我,要撑到那时候。”
荀子衿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之后,姞云汐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亲自煎药、喂药,夜里就睡在他床边。念萝和女婿也时常回来看望,带着孩子,逗荀子衿开心。
那年冬天,荀子衿的病情忽然加重了。姞云汐守在他床边,看着他日渐消瘦的面容,心里疼得像刀割。
“云汐,”荀子衿忽然开口,“我……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那日诗会……”荀子衿的声音很轻,“我其实……去了。”
姞云汐愣住了:“你去了?”
“嗯。”荀子衿说,“我本想去找你,却看见云萝替你参加了诗会。我……我看见萧衍看云萝的眼神,心里忽然慌了。我那时候才明白,我真正怕的,是失去你。”
姞云汐的眼泪落了下来:“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荀子衿苦笑,“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懦弱。云汐,我这一辈子,做过许多错事。可唯一不后悔的,就是娶了你。”
姞云汐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子衿……”
“云汐,”荀子衿看着她,“下辈子……下辈子,我还娶你。”
姞云汐哭着点头:“好,下辈子,我还嫁你。”
那夜,荀子衿走了。姞云汐守在他床边,握着他渐渐冰凉的手,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子衿,”她轻声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荀子衿走后,姞云汐独自生活了三年。她每日打理府务,偶尔去看看念萝和孩子,偶尔与云萝通信。她活得很好,只是常常会在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发很久的呆。
三年后,姞云汐也病了。她躺在床上,握着念萝的手,声音虚弱:“念萝,阿娘要去找你爹了。”
“阿娘……”念萝泣不成声,“你不要走。”
“傻孩子,”姞云汐笑了,“阿娘活了这一辈子,值了。你爹在等我,我该去找他了。”
念萝哭着摇头:“阿娘……”
“念萝,”姞云汐说,“你要好好的。你爹和我,都会在天上看着你。”
念萝点了点头,泣不成声。姞云汐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那日诗会,她睡过了头,云萝替她去参加。
她想起云萝回来后,说东越王殿下请她去王府赴宴。她想起十八年来的一切,那些委屈、等待、眼泪、欢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圆满。
她终于明白,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姞云汐走的那日,是个春天。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念萝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花瓣,忽然想起阿娘说过的话:“念萝,人生就像一场花事。花开时热烈,花落时从容。只要绽放过,便不负此生。”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轻轻地说:“阿娘,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那日阳光很好,照在满院的桃花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姞云汐的魂魄站在云端,看着女儿的身影,忽然笑了。
她看见荀子衿站在不远处,正朝她伸出手。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子衿,我来了。”
荀子衿笑了:“云汐,我等你好久了。”
两人相携着,走向远方。身后是满院的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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