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让我接4次娃,每次埋怨我晚到,再开口,我怒回:没空管你娃
楔子
手机在下午三点四十准时震动,林晚低头一看,是对门周晓兰发来的消息。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答应,还是不答应?她想起上个月在楼下撞见周晓兰时对方匆匆躲开的眼神,也想起自家苗苗说小宇总在校门口等妈妈。她回了一个字:好。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声“好”会变成往后日子里最难咽下的一口气。
第一章 顺路的人情
林晚回完那个“好”字,把手机扣在鼠标垫边上,眼睛还盯着屏幕上那篇写了一半的稿子。编辑上午十点发的消息还挂在对话框最上面:明天中午前给我就行,辛苦晚晚。她删掉刚敲的一行字,重新打。三点五十五,她起身去玄关拿外套。苗苗的书包昨晚就收拾好了,水壶灌满,红领巾叠成小方块塞在侧袋里。这是她两年来养成的习惯,所有事情提前十分钟做完,因为一个人在家接活,时间就是钱。
四点整出门。旧电动车停在楼下车棚最里面,车筐里还留着上周末买菜时沾的水渍。她骑出小区门口,右转上辅路,再骑十分钟就到育才小学。
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家长。林晚把车停在划线的非机动车位,走到第三棵梧桐树下,这是她和苗苗约好的位置。旁边是果果奶奶,正跟甜甜妈妈聊天。
“今天你来得早啊。”果果奶奶看她一眼。
“嗯,手头活赶完了。”林晚笑笑。
四点二十,铃声响起。一年三班的队伍从教学楼里出来。林晚一眼看见苗苗,小丫头扎着两个辫子,正低头跟旁边的同学说什么。
“苗苗!”她挥了挥手。
苗苗抬头看见她,却没往这边跑,反而转身往教室方向去了。林晚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
“苗苗,这边!”
苗苗回头,嘴型像是在说“等一下”,然后跟着队伍里另一个小女孩跑回了教学楼。林晚追到门口,被门卫拦下。她掏出手机想看班级群,正好看见李老师从楼里出来。
“苗苗妈妈。”李老师走过来,“今天轮到苗苗值日,擦黑板,我让她多留十分钟。刚才在群里发了通知。”
“哦哦,没事,我等她。”林晚赶紧把手机收起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四点五十。苗苗从楼里跑出来,书包拉链没拉好,一张纸片飞出来。林晚蹲下捡起,抬头时看见传达室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背着书包,一个人。
她这才想起来,周晓兰的儿子小宇。
“小宇?”她走过去,“你妈妈呢?”
“妈妈说阿姨来接我。”小宇声音很小,手指抠着书包带子。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牵起他的手:“走,跟阿姨回家。”
两个孩子并排坐在电动车后座上,苗苗抱着她的腰,小宇坐在后面那个小加座上。风从耳边过,林晚骑得很慢。到家楼下时,她远远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周晓兰穿着商场的深蓝色工装,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台阶上。电动车刚停稳,她就走过来,先低头看了眼小宇,再抬头看林晚。
“你怎么这么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小宇在门口等得腿都麻了。”
林晚一边撑车一边解释:“苗苗今天值日,被老师留下了,我在校门口等着……”
“值日?”周晓兰皱起眉,“那你可以先跟我说一声啊。我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打你电话你也没接。”
林晚摸了摸口袋,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上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四点四十二和四点四十六。
“对不起,我骑车没听见。”
“下次能不能准点。”周晓兰接过小宇的书包,牵起儿子的手,转身往单元门走。
小宇回头看了苗苗一眼。苗苗正仰头看妈妈,什么也没说。
林晚拎着两个书包跟在后面,进了电梯,按了六楼。电梯里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到了六楼,周晓兰牵着小宇往右,林晚牵着苗苗往左。两扇门,门对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林晚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她把书包放在鞋柜上,弯腰给苗苗换鞋。
“妈妈,小宇妈妈是不是生气了?”苗苗问。
“没有。”林晚说,“她只是等久了。”
“那下次我们还帮小宇吗?”
林晚没回答。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把手,水很凉。
晚上八点多,陈屿回来,难得没加班,手里
晚上八点多,陈屿回来,难得没加班,手里提着一袋楼下便利店买的酸奶和两盒蓝莓。他换好拖鞋,看见餐桌上摆着没怎么动过的饭菜,苗苗已经洗完澡在房间里画画了。
“今天怎么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拿筷子戳了戳凉掉的西红柿炒蛋。
林晚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周晓兰那句“下次能不能准点”时,她声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日记。陈屿听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邻居嘛,忍忍就过去了。她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小宇他爸不是常年在外地跑车吗。”
林晚没接话。她起身把菜端去厨房热,微波炉嗡嗡转着,玻璃窗里橙色的光一圈圈转。她想起去年冬天,周晓兰半夜敲门说小宇发烧借退烧药,她翻出药箱递过去,周晓兰连谢谢都说得潦草。又想起上个月,周晓兰说商场盘货,让她帮忙接小宇,结果那天苗苗在幼儿园磕了膝盖,她一手抱苗苗一手牵小宇,上楼时膝盖都打颤。
微波炉叮一声。林晚把热好的菜端出来,陈屿已经打开手机在看短视频,筷子搁在碗沿上。
“下次她再让你接,你就说忙。”陈屿头也没抬。
“你说的啊。”林晚坐下来。
“嗯,我说的。”他笑了一声,伸手去够蓝莓盒子。
林晚没再说话,低头扒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瞥见周晓兰的微信头像跳上来,手指停在半空。点开,是一张照片,小宇在台灯下写拼音,旁边配了一行字:小宇说今天谢谢阿姨,下次让阿姨别等那么久啦。
她盯着那个“啦”字看了两秒,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苗苗从房间跑出来,举着画给她看,画上两个小人手牵手站在梧桐树下,一个扎辫子,一个短发。
第二章 第二次开口
周四下午三点五十,林晚刚把苗苗的听写本摊开,准备趁着接娃前校对一遍稿子。微信提示音响起,周晓兰的头像跳上来,一行字干干净净,连个商量的语气都没有:“今天还是你接吧,我这边客户走不开。”
没有“就这一次”,没有“麻烦你了”,连“好不好”都没问。
林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四点整,她和苏编辑约了线上谈稿子,对方上周就把时间定了,说这个母婴品牌的专栏机会难得,让她把选题方向理清楚。她打了三个字:“我四点……”
没发出去。她把字删了,改成:“几点回?”
“六点半吧,回来我直接上楼找你。”
林晚看着这行字,最后回了一个“好”。她给苏编辑发消息,说家里临时有点事,能不能把时间挪到晚上八点。苏编辑隔了五分钟回:“行,那八点,别迟。”她盯着“别迟”两个字,心里堵了一下,又觉得是自己多心。
四点十分,她推出那辆旧电动车。车棚里光线暗,车座上一层薄灰,她随手拍了拍,把苗苗的小头盔挂在车把上。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九月末最后一点热气。
四点二十放学,她到得不算晚。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挤成一片,穿黄马甲的保安挥着手,让电动车往边上退。苗苗和小宇前后脚出来,两个书包一样大,两个小人一样高。小宇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跑过来喊:“阿姨!”
“走吧。”林晚把两个书包塞进车筐,让苗苗坐前面加座,小宇坐后面。车刚拐上主路,就看见前面高架路口排起了长队,一眼望不到头。她把车往边上靠,想从小巷绕,结果巷口也被堵死了。
后面有人喊:“前面追尾了,过不去!”
林晚看了看表,四点四十二。她回头问小宇:“你家楼下有后门吗?”
“有,那个卖菜的旁边。”
她推着车调头,两个孩子跟着走。苗苗走两步就喊累,小宇闷着头不吭声,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他用手往上提了提。林晚一手扶车一手牵苗苗,走到小区后门时,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贴在身上。
五点零八分,她把车停到单元楼下。远远看见周晓兰站在台阶上,穿着那身深蓝色工装,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电动车还没停稳,周晓兰就抬起头,眼睛先扫过小宇,再落到林晚身上。
“晚到晚到,你每次都晚到。”
林晚撑好车,弯腰给小宇解头盔带子,说:“高架那边追尾了,堵了二十分钟,我绕小路走回来的。”
“那你不会早点出门?”周晓兰把手机收进兜里,“我五点半就下来了,站了快四十分钟。”
“我四点二十到校门口等着……”
“接到人了不就该走吗。”周晓兰伸手把小宇拉过去,低头看他,“书包怎么湿了?”
小宇小声说:“阿姨的车筐漏水。”
“行了,上去吧。”周晓兰牵起儿子的手,转身时顿了一下,“下次能不能掐着点,我这边也很忙。”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母子俩进了单元门。苗苗仰头拉她的衣角:“妈妈,我的书包也湿了。”
“没事。”她低头把书包拎出来,拉链缝里洇进一小片水渍,作业本边角软了。
回到家,她先给苗苗换了衣服,煮了碗面。孩子吃完去看动画片,她才坐到餐桌前,戴上耳机,把苏编辑的语音一条条点开。
第一条:“晚晚,这个选题我们讨论过,母婴号现在要的是真实故事加可操作的方法论,你上一版全是情绪。”
第二条:“开头那段写邻居的事,太长了,读者要看干货。”
第三条:“八点我们再聊一次吧,这个专栏我挺想给你,但你得拿出东西来。”
最后一条是八点四十分发的:“时间来不及了,我先发给另一个作者试稿。你这一版,我这边先退回来,你再想想。”
林晚把语音条从头听到尾,又听了一遍。她打开文档,两万字的初稿,红色批注密密麻麻。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没敲。
苗苗从客厅跑过来,举着半块饼干:“妈妈,你吃。”
“妈妈不饿。”
“那你怎么不吃晚饭?”
林晚低头看餐桌,那碗面是给苗苗煮的,她自己还没动筷子。她拿起筷子,面已经坨了,一坨一坨黏在碗底。她挑了两口,放下。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周晓兰发来的:“小宇说谢谢阿姨,明天还是老时间。”
林晚看着“明天”两个字,慢慢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楼下有人收衣服,竹竿敲在栏杆上,一下,又一下。
苗苗爬上椅子,靠在她胳膊上:“妈妈,我们明天还接小宇吗?”
林晚没说话。她伸手把女儿搂过来,下巴抵在她头发上。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先睡觉。”
那晚她没关电脑。屏幕亮着,文档停在第一页,光标一闪一闪。陈屿十一点回来,看见她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愣了一下:“怎么还不睡?”
“稿子退了。”
“退就退呗,再写。”他换鞋的声音在玄关里响,“周晓兰那边你明天别管了,我说真的。”
林晚看着他走进卧室,没应声。她起身把电脑合上,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里面,头发乱着,眼睛底下两片青。她走进厨房倒水,路过鞋柜时,看见苗苗的书包还挂在那里,侧袋里塞着那张被水洇皱的拼音本,纸页干了,皱得像揉过的旧报纸。
第三章 发烧的下午
九月第四周的周三,下午两点四十分,林晚的电脑屏幕上还摊着那份被退回来的稿子。她刚把开头第三段删掉,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育才小学。
“是苗苗妈妈吗?我是校医室的张老师。苗苗上午第三节课就说有点头晕,刚才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您方便的话,提前来接一下吧。”
“好,我马上到。”
林晚挂了电话,抓过椅背上的外套,又去鞋柜上摸电动车钥匙。苗苗的书包还挂在门口,她顺手拎起来,拉开门。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一边锁门一边看,是对门周晓兰的微信:“晚晚,我这边临时开会走不开,你接苗苗的时候顺手把小宇带回来啊,谢啦。”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到底没回,把手机塞进兜里,推着电动车出了楼道。
从梧桐里到育才小学,骑车十五分钟。她骑得比平时快,风把外套下摆吹起来。到学校是三点十分,校医室在行政楼一楼最里面,门半开着。
苗苗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脸有点红,额头上贴着一块退烧贴。旁边还坐着隔壁班一个男孩,正在喝热水。张老师见她进来,把体温记录递过来:“三十七度八,先接回去观察。超过三十八度五再吃退烧药,多喝水,别吹风。”
“谢谢张老师。”
苗苗看见她,从凳子上滑下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林晚蹲下去摸女儿的额头,烫的。
“难受吗?”
“头疼。”苗苗的声音有点哑,“妈妈,我今天能不能不上延时课?”
“不上了,咱们回家。”
她牵着苗苗往外走。走到校门口,她停住了。四点二十放学,现在三点三十五。她本来打算在门口等小宇,可苗苗靠在她腿上,整个人往下坠。
她掏出手机给周晓兰发微信:“苗苗发烧,我先带她回去了,小宇你安排一下。”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动静。
林晚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让苗苗靠着她。等了十分钟,手机还是没回。四点二十,放学铃响,孩子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她看见一年级三班的队伍里,小宇背着书包东张西望。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挤出队伍跑过来。
“阿姨,我妈说今天你接我。”
林晚看着苗苗。女儿的脸烧得通红,眼睛都睁不开。她把小宇的头盔扣好,让苗苗坐到电动车前面,小宇坐后面。
“小宇,你扶好后面。”
“嗯。”
回去的路上起了风。苗苗靠在她怀里,额头隔着衣服贴在她胸口,热得发烫,后背一阵阵冒虚汗,把林晚的衬衫洇湿了一片。小宇在后面扶着车后座,小声问:“阿姨,苗苗怎么了?”
“她发烧了。”
“那她要不要去医院?”
“回家先吃药。”
到小区楼下是四点四十八分。周晓兰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那身深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看见她们,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你怎么又晚了?”她说,“小宇说他在传达室等了半个多小时。”
林晚把车撑好,弯腰把苗苗从车上抱下来。她没说话,撩开女儿额前的碎发,把那块退烧贴露出来。退烧贴边缘已经卷了,露出底下烧得发红的一小块皮肤。
周晓兰的话卡在喉咙里,脚步顿住。
“苗苗发烧了?”她问。
“两点五十校医室给我打的电话,我三点十分到学校。”林晚说,“三点三十五我给你发了微信,说苗苗发烧,让你安排小宇。你没回。”
周晓兰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僵了僵:“我开会静音了,没看见。”
“那你现在看见了。”
“那你也该跟我说一声。”周晓兰的声音低下去,还是把这句话说完了,“你打个电话也行啊,我在开会,但我可以让人去接。”
苗苗在林晚怀里咳了两声,小脸皱
起来,把脸埋进林晚的肩窝。
林晚抱着苗苗往楼道里走。小宇跟在她身后,仰头看了他妈妈一眼,又看了看林晚的背影,小声说:“妈,苗苗脸好红。”
“知道了,快上楼。”周晓兰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拎着,跟在后面,“晚晚,要不要我帮你把苗苗抱上去?”
“不用。”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林晚把苗苗放在床上,先喂了退烧药,又用温水擦了手心脚心。苗苗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妈妈”,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林晚坐在床边,一遍遍把被角掖回去。
客厅里陈屿回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他换了鞋,看见餐桌上没有饭菜,厨房也是冷的,走到卧室门口探头:“还没做饭?”
“苗苗发烧了。”林晚没回头,“你下点面条吧,我不饿。”
陈屿走过来摸了摸苗苗的额头,皱起眉:“这么烫,要不要去医院?”
“三十七度八,刚吃过药,先观察。”
陈屿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句“那我煮面去”,转身出去了。面煮好,他端了一碗进来,放在床头柜上:“你吃点。”
林晚摇摇头。
夜里十一点,苗苗的体温升到三十八度六。林晚给她喂了第二次退烧药,又拿湿毛巾敷在额头上。苗苗烧得迷迷糊糊,翻来覆去地哼。陈屿在隔壁房间睡着了,门关着,听不见动静。
凌晨一点,苗苗的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二。林晚靠在床头,后背酸得发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晓兰发来的:“苗苗好点没?”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凌晨三点,苗苗终于睡沉了,呼吸均匀下来。林晚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凉水。陈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卧室门口揉眼睛:“退烧了?”
“退了。”
他“哦”了一声,转身要回去。
“陈屿。”林晚叫住他。她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攥着那个玻璃杯,杯子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照得她脸上的倦意格外重。“我不想再接小宇了。”
陈屿愣了一下,靠在门框上:“怎么了?”
“今天苗苗发烧,我三点十分到学校,三点三十五给周晓兰发消息让她安排小宇,她没回。我带着发烧的苗苗在校门口等了四十五分钟,又把小宇带回来。到了楼下,她第一句话是问我为什么晚了。”
陈屿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她开会没看见消息,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人家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
林晚没说话,把杯子里的凉水一口喝完,转身进了卧室。她在苗苗身边躺下,女儿的小手无意识地攥住她的衣角,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腕。
窗外夜色沉沉,隔壁楼栋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林晚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那四次接小宇,每一次周晓兰都有理由——加班、开会、临时有事,每一次都是“顺手的事”。可今天她站在校门口,怀里抱着发烧的女儿,看着小宇从队伍里跑过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上,那一刻她突然觉得,顺手这两个字,实在太重了。
第四章 暴雨里的二十五分钟
十月的第一场暴雨来得毫无预兆。
下午三点半,天色暗得像傍晚,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林晚正对着电脑改一份稿子,编辑在微信那头催得紧,说今晚八点前必须交。她左手边摊着苗苗的听写本,右手边是一杯凉透的咖啡。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周晓兰。
“晚晚,今天雨大,你一定准时啊,我六点要开会。”
林晚盯着“准时”两个字看了两秒。前三次接小宇,她每次都晚到十到二十分钟,每次周晓兰都有话说。第一次是苗苗值日被留,第二次是路上堵车,第三次是苗苗低烧去校医室。她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凉得发涩,还是回了一个“好”。
三点五十,她穿上雨衣出门。雨比刚才更大了,楼道口的排水沟已经积了半脚深的水。旧电动车停在车棚最里面,她推出来的时候,车座上全是水,一屁股坐下去,裤子立刻湿了一片。
她一路骑得很慢。雨点打在头盔面罩上,视线糊成一片,只能看见前车尾灯的红点。到第三个路口时,非机动车道上积了一大片水,她本想在边上绕过去,可后面的电动车一直按喇叭,她只好硬着头皮往前骑。
后轮陷进水坑的那一下,车身猛地一沉,接着就熄了火。
林晚拧了两次钥匙,电机毫无反应。她下车推,车轮在水里打滑,溅起的泥水泼了她一裤腿。雨衣的帽檐塌下来,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她看了一眼手机,四点零八分。学校四点二十放学,正常情况下她还有十二分钟,可现在离学校还有一个路口。
她把车推到路边的梧桐树下锁好,抓过车筐里的伞,拔腿就跑。伞在这种雨里根本撑不住,走了没五十米就翻了两次,她索性收了伞,顶着雨往前跑。
到校门口的时候,是四点四十五分。
放学队伍早就散了。校门口的雨棚下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家长,李老师正低头看手机。苗苗背着书包站在李老师身边,看见她,眼睛一亮,喊了声“妈妈”就跑过来。小宇站在雨棚最里面,书包抱在怀里,正伸着脖子往外看。
林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蹲下来给苗苗擦了擦额头的雨珠,又回头冲小宇招了招手。小宇跑过来,仰着头问:“阿姨,你车呢?”
“坏了,在路上。”她说,“咱们走回去,十分钟就到。”
就在这时候,一把深蓝色的伞撑到了她头顶。
周晓兰站在她面前,西装外套的肩头全湿了,头发贴在脸颊上。她身后还站着甜甜妈妈和果果奶奶,两个人本来在说什么,这会儿都闭了嘴。
“接不了你就早说,别耽误我家孩子。”周晓兰的声音不高,可雨棚下就那么几个人,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水珠从下巴滴到胸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张了张嘴,想解释电动车坏在路上,想说自己推着车走了两站路,想说你三点半发消息,我三点五十就出了门。
最后她只说了句“对不起”,把手里拎着的小宇的书包递了过去。
周晓兰接过书包,拽过小宇的手,转身就往小区方向走。小宇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看苗苗。苗苗攥着林晚的衣角,小声说:“妈妈,小宇妈妈生气了?”
“没有。”林晚说,“走,咱们回家。”
从校门口到小区门口,平时走八分钟,今天走了快十五分钟。雨小了些,可路面积水没退,苗苗的鞋和袜子全湿了。走到单元楼下时,林晚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裤腿贴在腿上,冷得她牙关发紧。
上楼,开门,给苗苗换衣服,吹头发,煮了碗姜汤看着她喝下去。等苗苗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她才进卧室,脱下雨衣,把湿衣服一件件丢进洗衣篮。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发紫,睫毛上还挂着水。
她坐在床边,拿过手机,给陈屿发消息。打了很长一段:
“今天我去接苗苗,电动车坏在路上了,推着车走了两站路,到学校晚了二十五分钟。周晓兰在校门口当着甜甜妈妈和果果奶奶的面说,接不了就早说,别耽误她家孩子。我道了歉。苗苗的鞋全湿了。我第四次帮她接孩子,这是第四次。”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吹,先拿起手机看。陈屿回了一条。
“知道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她等了两秒,又等了三秒,那行字消失了。她刷新了一下对话框,什么都没有。
客厅里动画片的片尾曲响起来。苗苗光着脚跑进卧室,举着遥控器:“妈妈,下一集要会员,能帮我弄一下吗?”
林晚把手机放下,接过遥控器。苗苗看见她的头发还在滴水,说:“妈妈你快吹头发,我给你拿吹风机。”
吹风机嗡嗡响着,苗苗站在她身后,用小手笨拙地拨弄她的头发。热风从颈后吹过来,林晚的鼻子忽然一酸,她把脸转过去,对着窗户。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对面楼栋的灯拉成一条一条的光带。
她想起出门前那杯凉透的咖啡,想起编辑催稿的消息她一直没回,想起周晓兰那句“你一定准时啊”。她也想起小宇被拽走时回头的那一眼,那孩子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眼比什么都重。
吹风机停了,苗苗把插头拔下来,很认真地缠好线,递给她:“妈妈,明天小宇还跟我们一起上学吗?”
林晚把吹风机收进抽屉,说:“明天再说。”
她拉上窗帘,把雨声隔在外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编辑的消息:“林晚,稿子今晚能交吗?我这边明天一早要用。”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光标在文档最上方一闪一闪。她把手放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第五章 群里的那句话
她写了不到两百字就写不下去了。屏幕上那篇关于秋季护肤的软文,品牌方要求改到第三稿,编辑说“再往年轻化靠一靠”,可她的脑子里全是校门口那把深蓝色的伞,和那句“别耽误我家孩子”。
键盘旁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班级群的消息,一个家长在问明天的美术课要带什么材料。她把视线挪回文档,敲了两行字,又删掉。苗苗的听写本还摊在桌角,第三单元的词语抄了一半,“秋高气爽”写成了“秋高气双”。她拿过红笔,在错字旁边画了个圈。
手机又震了一下,连着震了三下。
她拿起来看,是“梧桐里妈妈互助群”。这个群有四十多个人,平时聊团购、聊兴趣班、聊谁家孩子在小区里捡了只流浪猫。消息是周晓兰发的。
“有些人啊,答应帮忙还总是迟到,做人得讲点信用。”
后面跟着三个无奈的表情。
林晚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往下滑了滑。甜甜妈妈发了一条:“谁啊?”后面是一个好奇的表情。果果奶奶紧跟着说:“现在的人情淡得很,帮个忙跟求人似的。”
又有人冒出来:“我们小时候住平房,谁家有事喊一声就行。”
“可不是嘛。”
“现在都忙,能理解,但答应了就得做到吧。”
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跳。没有人点她的名字。没有人说“林晚”。可她的手机屏幕每亮一下,她都觉得有人拿指尖戳了一下她的后背。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木头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她盯着电脑,文档里那两行字还亮着光标。她又打了几个字,全是乱的,删了。
手机在桌面上又震了一下,嗡嗡的,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
她翻开来看。周晓兰回了一条:“算了不说了,说多了伤和气。”后面又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那个微笑的表情,她在输入法里见过,嘴角是平的,眼睛没有弧度。
甜甜妈妈说:“晓兰姐别气,孩子接回来就好。”
果果奶奶说:“现在愿意搭把手的人少了,能帮是情分。”
林晚盯着“能帮是情分”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情分。她想起九月第二周那个下午,周晓兰的微信弹出来,“就这一次”。她想起自己站在校门口等小宇出来,那孩子背着书包跑过来,说“阿姨今天我能去你家看苗苗的贴纸吗”。她想起第三次,苗苗在电话里带着哭腔说“妈妈我难受”,她一边往学校赶一边给周晓兰发语音说“今天可能会晚一点”,周晓兰回了三个字——“知道了”。她想起今天下午,自己推着那辆后轮卡死的电动车走了两站路,雨水从领口灌进去,鞋里全是水,到校门口的时候袜子都能拧出水来。
她从头到尾没有收过周晓兰一分钱,没有喝过她一口水,没有进过她家一次门。她放在门口的那几袋水果,是周晓兰让外卖员送来的,她原封不动放在对门门口,贴了张便签:“不用客气,举手之劳。”那张便签一直贴到第三天,水果才被收回去。
而此刻,在四十多个人的群里,她成了一个“答应了还总是迟到”的人。
林晚的手指放在输入框上。她打了一行字:“周姐,今天是因为我电动车坏了,我推着车走了两站路,不是故意迟到。”她看了一遍,删掉。她又打:“我帮你接了四次孩子,我没有一次是故意的。”又删掉。她打了第三行:“有什么话可以当面说。”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十几秒。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发出去也没有用。如果周晓兰想当面说,就不会在群里说。如果这些人想问清楚,就会有人问“是谁”,而不是“谁啊”之后就开始站队。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输入框清空,退出群聊界面,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
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又灭了。
隔壁传来一个声音,隔着一道墙,闷闷的,是小宇在背课文。“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片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孩子的声音还带着奶气,背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中间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想下一句。然后声音又响起来:“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
林晚听着那个声音,眼前浮现出小宇的样子。那个孩子每次被她接回来,坐在电动车后座上,两只手抓着后座的铁架子,从来不乱动。有一次下坡的时候车颠了一下,小宇说“阿姨你慢点,我不急”。那孩子七岁,和她女儿一样大,书包里装着语文课本、数学本、一盒彩笔,还有一块小宇妈妈不让吃但他偷偷藏起来的巧克力。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罩里积了一层薄灰,是陈屿上个月说“周末擦”但一直没擦的那层灰。
客厅里苗苗在喊:“妈妈,姜汤喝完了,碗放哪?”
“放水池里,妈妈一会儿洗。”
“妈妈你在忙吗?”
“嗯,在忙。”
“那我先睡了,明天要早读。”
林晚听见女儿踢踢踏踏跑去卫生间刷牙的声音。她坐在书桌前,文档上那两百个字还亮着,光标一闪一闪,像一只眨也不眨的眼睛。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对门的背课文声停了,传来周晓兰的声音,隔着墙听不真切,只有语调是往上扬的,像是在纠正小宇的发音。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再然后,安静了。
林晚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接娃记录。”下面列了四条:九月十日,晚到十五分钟,原因:苗苗值日。九月十七日,晚到十分钟,原因:路上堵车。九月二十四日,晚到二十分钟,原因:苗苗低烧去校医室。十月八日,晚到二十五分钟,原因:电动车坏。
她盯着这四条记录看了很久,然后把备忘录删了。她重新打开文档,把品牌方的第三稿调出来,手指放在键盘上。
打了两行,又停了。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周晓兰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今天你接吧”“好”“麻烦你了”“没事”。每一条“好”和“没事”后面,都跟着她那天真实的处境。她翻到最上面,九月十日那条:“晚晚,我今天开会走不开,你接苗苗时顺手把小宇带回来呗,就这一次。”她当时回的是“行,没问题”。
她盯着那个“行,没问题”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锁屏,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额头上有道印子,是电动车雨衣帽檐勒出来的,这会儿还没消。
她听见对门彻底安静了,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偶尔亮一下,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又灭了。
第六章 没空管你娃
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林晚正对着文档发愁。
品牌方的第三稿改到一半,对方编辑在对话框里留了句“晚晚姐,这版调性再往年轻化走一点,明天上午十点前能给到吗”,她回了个“好”,转头就发现苗苗的听写本还摊在桌角,昨天的“秋、气、了、树、叶、片、大、飞”八个字,错了三个,“秋”字右边的“火”写成了“大”。她拿红笔在旁边做了标记,想着等会儿让苗苗重写一遍。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周晓兰的头像跳在最上面。点开,一行字躺在那儿:“晚晚,今天还是你接吧,我这边实在脱不开身。小宇说想吃你上次买的那个肉松饼,我放门口了。”
林晚盯着“还是”两个字。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她指腹上。她往下翻了翻聊天记录,九月十日那条“就这一次”后面,跟着她回的“行,没问题”;九月十七日那条“今天还是你接吧”后面,她回的是“好”;九月二十四日苗苗发烧那天,周晓兰的微信是“你反正要去学校,顺手接一下小宇”,她那天没顾上回,接完苗苗直奔社区医院,回来时小宇已经在传达室等了四十分钟。
再往下,十月八日暴雨那天。周晓兰说“今天雨大,你一定准时啊,我六点要开会”。她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出门,在离学校一个路口的地方后轮爆了胎,她推着车走了两站路,到学校时浑身湿透,小宇蹲在门卫室屋檐下,书包抱在胸前,看见她就跑过来,说“阿姨我妈妈说你怎么还不来”。
那天晚上,周晓兰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下次能不能早点,孩子淋了雨要感冒的。”
她当时回的是:“不好意思,车坏了。”
周晓兰没再回。
然后就是昨晚,妈妈群里那一段话:“有些人啊,答应帮忙还总是迟到,做人得讲点信用。”三个无奈的表情。甜甜妈妈问“谁啊”,果果奶奶说“现在的人情淡得很”。没有人点她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因为整个群里,只有她帮周晓兰接过孩子。
林晚看着对话框里“今天还是你接吧”这七个字,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明天上午十点要交的稿子。苗苗的听写本还摊着,“秋”字旁边她刚画的红圈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对门传来关门声,然后是周晓兰高跟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嗒嗒嗒,越来越远。
她想起暴雨那天,小宇蹲在屋檐下的样子,心里揪了一下。但她又想起昨晚群里那三个表情,想起甜甜妈妈那句“谁啊”后面跟的一串“现在的人啊”,想起果果奶奶说的“人情淡得很”。她想起自己这四次接娃,每一次晚到都有原因,每一次原因她都解释过,每一次解释都像扔进深井的石子,连回声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
她打了一行字:“周姐,我今天也有工作要赶——”
删掉。
又打:“我帮你接可以,但以后能不能提前一天说——”
又删掉。
她打第三遍:“我今天实在没空,你找别人吧。”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五秒。然后她把这行字也删了。
她重新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指腹敲在屏幕上,力道很重,屏幕被敲得哒哒响。七个字。
“没空管你娃。”
发送。
她盯着那七个字跳进对话框,前面跟了一排灰色的“已发送”。她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地方空了,像被人用勺子挖走了一勺西瓜。心跳得厉害,砰砰砰,从胸腔一路撞到耳朵里。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照亮了苗苗听写本上那个红圈。
客厅里苗苗在搭积木,嘴里哼着音乐课学的歌,调子跑了两个弯,又自己绕回来。林晚听着女儿的声音,手放在键盘上,屏幕上光标还在闪。她打了三个字,又删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五分钟后,家门被拍响了。
不是敲,是拍。手掌拍在防盗门上,发出闷闷的砰砰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但每一下都用了力气。
苗苗从积木堆里抬起头:“妈妈,有人敲门。”
林晚走过去,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周晓兰站在门外,穿着那件墨绿色的风衣,头发扎得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抬着,又拍了一下门。
“林晚。”
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颗石子砸在铁皮上。
“你什么意思?”
林晚的手放在门把上。她回头看苗苗,女儿正睁大眼睛看着她,手里还攥着一块红色积木。她对苗苗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拉开了门。
周晓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肉松饼。她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你微信什么意思?”
林晚站在门框里,没有让开。她穿着居家的灰色卫衣,袖口有一小块墨渍,是刚才写稿时不小心蹭上的。她看着周晓兰的眼睛,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紧张。
“意思就是,”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我不是你家保姆。”
周晓兰愣了一下。她手里那袋肉松饼晃了晃,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声。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被照得清清楚楚。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保姆了?”她说,声音低了一点,但下巴还抬着,“我每次是不是给你带东西了?水果、点心,我哪次少了你的?”
林晚看着她手里的肉松饼,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你带的水果我放在你门口退回去了,便签贴了三天,你没看见吗?”
周晓兰的眼神晃了一下。她当然看见了。林晚确定她看见了,因为第四天早上,水果被收回了对门,便签不见了。
“那是你客气——”
“我不是客气。”林晚打断她,“周姐,我帮你接了四次孩子。第一次苗苗值日,我晚到十五分钟;第二次路上堵车,我晚到十分钟;第三次苗苗低烧,我先去校医室接她,晚到二十分钟;第四次电动车爆胎,我推着车走了两站路,晚到二十五分钟。每一次我都在群里或者微信上跟你说了原因,你回我的永远是‘下次早点’。”
她停了一下。周晓兰的脸色变了,从下巴微抬的硬气,变成一种被撕开什么的僵硬。她的手攥紧了那袋肉松饼,塑料袋发出更响的窸窣声。
“你昨晚在群里说‘答应了还总是迟到,做人得讲点信用’,”林晚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的是我吧?”
周晓兰没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站在半明半暗的门口,一个门里,一个门外。苗苗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妈妈”,声音怯怯的。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又转回来。她看见周晓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波,但很快被压下去了。
“我没空管你娃,”林晚又说了一遍,“我也有我的事。我明天要交稿,我今天还没改完。苗苗的听写本摊在桌上,她昨天错了三个字。我不是闲着没事干的家庭主妇,我在家工作,我的时间也是时间。”
声控灯又亮了。这次是楼上的邻居下楼,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经过这一层时慢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了。
周晓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松饼,忽然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放在林晚家的门垫旁边。
“行,”她说,声音哑了,转身往对门走,“我记住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动作很慢,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开了。她走进去,没回头。门关上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袋肉松饼。包装袋上印着卡通小熊,眼睛弯弯的,像在笑。她弯腰把袋子捡起来,想了想,放在了周晓兰家的门垫上。然后她关上门,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锁孔。
苗苗跑过来,仰着头问:“妈妈,小宇妈妈是不是生气了?”
林晚蹲下来,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大人的事,妈妈会处理好的。你去把听写本拿过来,错的三个字每个写五遍。”
苗苗乖乖点头,跑回房间。
林晚站起来,走回书桌前。手机还扣在桌上,她拿起来翻过来,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周晓兰的:“你说得对,是我过分了。”另一条是编辑发来的:“晚晚姐,稿子不急,你按自己节奏来,后天也行。”
她看着周晓兰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文档,光标在屏幕上跳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打字。这一次,键盘声均匀、平稳,像下雨天的屋檐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不急不缓。
客厅里,苗苗在念听写:“秋天来了,天气凉了……”
对门安安静静的,没有背课文的声音。
林晚打了两百多个字,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窗外,梧桐叶还在往下掉,楼下有人在收晾晒的被子。她想起小宇蹲在门卫室屋檐下的样子,心里还是揪了一下。但她没有再拿起手机。
有些口子撕开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第七章 门对门的两扇门
门关上不到三分钟,又响了。
林晚以为是陈屿回来了,拉开门,周晓兰站在外面,手里拎着那袋肉松饼,包装袋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没穿外套,只穿了件薄毛衣,楼道风一吹,肩膀缩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白帮忙。”周晓兰说,声音比刚才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我每次给你带水果、带点心,你也没少拿。”
林晚看着她手里的袋子,又看她:“你带的水果我放在你门口退回去了,便签贴了三天,你没看见吗?”
周晓兰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当然看见了。第四天早上,水果被收回对门,便签不见了,但门垫上留了一小块水渍,是果篮底下渗出来的。林晚知道她看见了,因为那天之后,周晓兰再没提过水果的事。
“那是你客气。”周晓兰终于说,把肉松饼往身后藏了藏,“邻居之间帮个忙怎么了?你至于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吗?”
“难听?”林晚往前走了半步,站在门槛上,手扶着门框,“周姐,那我问你,我帮你接了四次孩子,你跟我说过一句谢谢吗?”
周晓兰没答。
“第一次,九月第二周周二,苗苗值日,我晚到十五分钟。你在校门口第一句话是下次早点。第二次,周四,我路上堵车,晚到十分钟,你说孩子饿了。第三次,苗苗低烧,我去校医室接她,晚到二十分钟,你说我不能先接小宇吗。第四次,十月暴雨,我电动车爆胎,推着车走了两站路,晚到二十五分钟,你说别耽误我家孩子。”
林晚停了一下,楼道里很静。声控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每一次我都在微信上跟你说了原因,你回我的永远是下次早点。周姐,我不是你雇的人,我也有我的事。我明天要交稿,今天还没改完。苗苗的听写本摊在桌上,她昨天错了三个字。我帮你接孩子,是看你一个人不容易,不是因为我闲。”
周晓兰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她攥着肉松饼的袋子,指节发白。楼上传来脚步声,是王阿姨拎着垃圾袋下来。她走到这一层,看看林晚,又看看周晓兰,脚步慢下来。
“这是怎么了?”王阿姨把垃圾袋换了个手,“大晚上的,门对门住着,有话好好说。”
周晓兰没看王阿姨,眼睛盯着林晚:“行,你说得对。是我过分了。”
她转身往对门走,钥匙掏出来,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她走进去,又停了一下,背对着林晚说:“肉松饼是给小宇买的,他不吃,我才拿过来。你不要就算了。”
门关上了,声音比刚才重。
林晚站在门口,王阿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晚晚,周晓兰她妈妈中风住院,她一个人带着小宇,也不容易。你多担待点。”
“王阿姨,我担待了四次。”林晚说,声音有点哑,“第五次,我实在没空了。”
王阿姨张了张嘴,没再劝,拎着垃圾袋下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
林晚关上门,反锁。她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客厅里,苗苗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捏着铅笔,听写本摊在桌上,一个字也没写。她看着林晚,眼睛红红的,小声问:“妈妈,你是不是做错事了?小宇说他不跟我玩了。”
林晚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走过去,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苗苗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带着儿童洗发水的味道。林晚抱得很紧,眼睛发酸,但她忍住了。
“妈妈没做错事。”她说,“妈妈只是太累了。”
“那为什么小宇不跟我玩了?”
“大人的事,跟你们小孩没关系。明天妈妈跟小宇妈妈说清楚,你们还是好朋友。”
苗苗在她怀里点点头,又抬起头:“那你还帮我听写吗?我错的那三个字还没写。”
林晚松开她,吸了一下鼻子,笑了一下:“写。错了三个字,每个写五遍。”
苗苗跑回桌边,拿起铅笔。林晚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编辑发来的消息,她没有点开。对门传来很轻的说话声,像是周晓兰在
对门传来很轻的说话声,像是周晓兰在跟谁打电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只有偶尔几个字音浮上来,沉下去,像水底的石头。
林晚没再听。她坐到苗苗旁边,把听写本往中间挪了挪。苗苗写一个字,偷偷抬眼看一下妈妈,铅笔尖在田字格里磨蹭,横折竖钩写得比平时慢很多。林晚没催,只是指着那个“暖”字:“日字旁写窄一点,右边占三分之二。”
苗苗写完五遍,又翻到前一页,把那三个错字重新看了一遍,忽然小声说:“妈妈,小宇今天跟我说,他妈妈在家偷偷哭了。”
林晚捏着铅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他妈妈在厨房哭,他进去拿牛奶,他妈妈赶紧擦脸,说是油烟熏的。”苗苗歪着头,“可是妈妈,油烟会熏得眼睛红吗?”
林晚把铅笔放下,看着女儿认真又困惑的脸。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大人之间的难堪和疲惫。她想了想,说:“有时候大人累了,也会像你们小孩一样,需要哭一下才能好。”
“那周阿姨为什么累?”
“她一个人带小宇,要上班,要做饭,要接送。你爸爸出差的时候,妈妈一个人带你,是不是也累?”
苗苗点点头,又摇摇头:“但妈妈不会哭。”
林晚笑了一下,摸摸她的头:“妈妈不哭,是因为有你在旁边帮妈妈。你写作业认真,妈妈就不累了。”
苗苗把听写本合上,站起来,踮脚去够桌上的水杯。她喝了一口水,突然说:“那我明天跟小宇说,让他帮他妈妈拎菜。他力气大,能拎一袋土豆。”
林晚看着女儿,眼眶一热,但嘴角翘起来了。她把苗苗抱下椅子,推到卫生间门口:“刷牙洗脸,九点之前上床。明天早上妈妈叫你。”
苗苗进去了,水声哗哗响起来。林晚站在客厅里,听见对门的声音也停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卫生间的流水声和楼下偶尔经过的电动车警报器响了一下。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编辑的消息还在那里,一共三条,最后一条是:“晚晚,稿子不急,你先忙家里的事,周三之前给我就行。”
林晚打字回了一个“好,谢谢”。发完,她点开周晓兰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下午,周晓兰发的“别忘了接小宇”,她回的“好”。往上翻,满屏都是类似的短句,时间、地点、孩子名字,像一份冷冰冰的排班表。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五个字:“明天七点二十。”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卫生间给苗苗挤牙膏。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头发用夹子胡乱别着。她看着自己,忽然觉得刚才那些话没有白说。至少苗苗懂了,至少她自己懂了。
卫生间门被敲响,苗苗在外面喊:“妈妈,我的小毛巾呢?”
“在暖气片上搭着,自己拿。”
苗苗推门进来,踩着小板凳够毛巾,一边擦脸一边说:“妈妈,明天早上我想吃煎蛋,溏心的。”
“好,两个够不够?”
“一个。给小宇一个。”
林晚正往牙刷上挤牙膏,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苗苗,苗苗仰着脸,满眼认真,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好。”林晚说,“煎两个,你一个,小宇一个。”
苗苗满意地出去了。林晚站在洗手池前,听着女儿拖鞋啪嗒啪嗒跑向卧室的声音。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指,她捧起来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她抬头看镜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门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两道门安安静静地并排立在楼道里,隔着不过三米的距离。林晚知道,明天早上
第八章 冷战的日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林晚拉着苗苗出门。楼道里安安静静,对门的防盗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地垫上摆着一双小宇的蓝色运动鞋,鞋尖朝外,像随时准备冲出来。
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周晓兰牵着小宇站在里面。四个人面对面,电梯里的灯白晃晃的。周晓兰穿着商场的深色工装,头发扎得一丝不乱,眼睛看着手机屏幕。林晚也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苗苗小声喊了句“小宇”,小宇看了他妈妈一眼,没吭声。电梯到一楼,周晓兰牵着小宇先出去,步子很快。林晚拉着苗苗走在后面,隔着七八步远。到了小区门口,周晓兰往左,林晚往右。苗苗回头看了一眼小宇的背影,抿了抿嘴。
从那天起,两家门对门,像隔了一条街。
放学路上,苗苗和小宇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两三个同班的孩子。苗苗有时候故意慢下来,等小宇走近,可小宇低着头踢石子,踢到苗苗脚边,也不说话,绕过去继续走。苗苗回家问:“妈妈,小宇是不是生我气了?”
林晚蹲下来给她解书包带子:“不是生你的气。”
林晚摸摸她的头,没再说话。她心里清楚,这层楼里隔着的不是门,是大人之间那点没撕破的脸面。苗苗才六岁,哪里懂这些,只知道最好的朋友忽然不理她了。
第三天放学,下起了小雨。林晚撑着伞在校门口等,看见小宇一个人背着书包站在保安室屋檐下,校服帽子扣在脑袋上,书包拉链只拉了一半,水杯歪歪斜斜地插在侧袋里。周晓兰没来。林晚犹豫了两秒,走过去把伞往小宇那边偏了偏。
“小宇,你妈妈呢?”
小宇抬头看她,眼圈有点红:“妈妈说要晚点,让我等。”
林晚看了眼手机,周晓兰没有给她发任何消息。她想了想,说:“先跟阿姨和苗苗去那边坐着等,好不好?”
小宇抿着嘴没动。苗苗从伞底下探出脑袋,伸手拉他袖子:“走吧,我这里有饼干。”
小宇这才挪了步子。三个人坐在校门口的长椅上,苗苗把饼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块递给小宇。小宇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雨水从屋檐滴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周晓兰是四十分钟后来的,电动车骑得飞快,工装外面套了件雨衣,头发湿了一缕贴在脸颊上。她看见小宇坐在林晚旁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小宇,过来。”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硬。
小宇站起来,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看了苗苗一眼,跑过去。周晓兰把雨衣脱下来裹住小宇,从头到尾没看林晚,只丢下一句“走了”,电动车一拧把就消失在雨幕里。
苗苗仰头问:“妈妈,周阿姨为什么不说谢谢?”
林晚把伞收起来,拍了拍苗苗书包上的水珠:“她说了,在心里说的。”
那天晚上,家长群里李老师发了一条消息:“最近班上有些孩子情绪波动比较大,上课注意力不太集中,请各位家长多关注一下孩子的心理状态,多沟通多陪伴。”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翻了翻群成员,周晓兰的头像亮着,没有回复。底下稀稀拉拉几个家长发了“收到”,林晚也打了一个“收到”,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给编辑回了一封邮件,接下了那个长期专栏。对方要的是每周两篇,每篇两千字,稿费不算高,但胜在稳定。她算了算时间,早上送完苗苗写一篇,下午接回来之前写一篇,晚上等苗苗睡了再改,应该能赶出来。
从那天起,林晚的作息变得很规律。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饭,七点二十出门,八点半坐到电脑前。下午三点五十接苗苗,回来做饭、陪玩、洗澡、讲故事,九点半苗苗睡着,她再爬起来写到十二点。陈屿有时候加班到十点多回来,看见她还在敲键盘,会说一句“还没睡啊”,林晚嗯一声,眼睛不离屏幕。
有天晚上陈屿难得早回来,进门看见厨房水槽里泡着中午的碗,洗衣机里的衣服还没晾,苗苗的绘本摊了一沙发。他换了鞋,犹豫了一下,说:“要不我以后早点回来接苗苗?”
林晚从电脑前抬起头,眼睛下面一圈青,手里还攥着鼠标。她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陈屿以为她会说好,或者会发火,或者会哭。但她只是把目光收回去,盯着屏幕上闪动的光标,说:“你先把你的会开完。”
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陈屿站在原地,感觉这句话比吵架还让人难受。他默默地去厨房洗了碗,把衣服晾了,绘本一本一本收好。做完这些,他站在客厅中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苗苗的绘本哪本是她最喜欢的,不知道她牙膏是什么味道,不知道她最近在幼儿园学了什么新歌。
这些事,一直都是林晚在弄。
周末早上,苗苗趴在阳台上往下看,忽然喊:“妈妈,小宇在下面玩!”
林晚走过去,楼下花坛边,小宇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窝,周晓兰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刷手机。苗苗回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带着请求。林晚想了想,说:“你去吧,就在楼下,别跑远。”
苗苗欢呼一声,穿上鞋就往外跑。林晚站在阳台上看着,苗苗跑到小宇旁边,蹲下来,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小宇把手里的树枝递给她。周晓兰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隔着四层楼的距离,林晚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没有把小宇拉走。
两个孩子在楼下玩了一个多小时,苗苗回来的时候,口袋里装着几颗彩色的小石头,说是小宇在花坛里挖的,一人一半。林晚帮她洗手的时候问:“小宇跟你说话了吗?”
苗苗点头:“他说他妈妈最近心情不好,让我别介意。”
林晚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第九章 水果篮与药袋
苗苗的咳嗽拖了快一周,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咳得睡不安稳。林晚翻出家里的药箱,止咳糖浆见了底,退烧药也只剩一板过期的。周二早上送完苗苗,她拐去社区医院挂了个号。
社区医院不大,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了浅绿色的漆,门口两棵香樟树遮了大半个院子。林晚挂了儿科,医生用听诊器听了听苗苗的背,说气管有点炎症,开了两盒口服液和一盒冲剂,嘱咐多喝水、少去人多的地方。
林晚拿着处方去一楼药房取药。药房窗口正对着康复科的走廊入口,她排着队,目光无意间扫过去,看见走廊尽头有个穿深灰色外套的女人,正弯腰推着一辆轮椅。
那件外套她认得。上周三在电梯里,周晓兰穿的也是这件,左边袖口磨得有点起毛,领子后面别着一枚商场的工牌,蓝色的,扣子松了一颗,一晃一晃。
林晚愣了一下。她本来只是随便一瞥,视线却像被什么拽住了,收不回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后脑勺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稀稀疏疏的。她整个人缩在轮椅里,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蜷着,像一只握不拢的枯枝。周晓兰蹲在轮椅前面,两只手扶着老太太的右胳膊,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隔着玻璃门和排队的几个人,听不太清,但语气里的那种一遍遍重复的耐心,林晚听懂了。
“妈,再抬一次,就一次。”
老太太的肩膀动了动,胳膊颤颤地抬起来,离扶手大概只有一掌高,又落回去。周晓兰没急,把她的手重新扶好,又说了一遍:“再来,慢慢来,能抬多高抬多高。”
这次抬得比上次高了一点,老太太的嘴唇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周晓兰马上接话:“好,好,今天比昨天强。”她直起身,从轮椅后面的布袋里掏出一块毛巾,给老太太擦嘴角。那动作熟得不用看,擦完把毛巾叠好塞回去,又蹲下来,开始给老太太捏右腿。
林晚站在药房窗口前,药剂师喊了两遍“林晚”,她才回过神。她把处方递进去,眼睛又往走廊那边看了一眼。周晓兰背对着她,弓着身子,外套绷在背上,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她捏腿的动作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又像是已经做了很多很多次。
取完药,林晚没有走。
她在药房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药袋放在膝盖上。苗苗的止咳口服液盒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熊,笑眯眯的。她盯着那只熊,耳朵里是走廊尽头周晓兰沙哑的声音。那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干涩,带着熬夜之后的粗粝。
她想起这半年。
周晓兰是今年三月搬来的,对门那户人家卖了房子,新住户装修了两个月,五月才住进来。第一次在电梯里碰见,周晓兰提着一袋超市的菜,小宇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她冲林晚笑了一下,说“以后是邻居了”,然后问苗苗在哪个班,得知同班之后,又笑着说“那以后可以一起接送”。
那时候林晚觉得周晓兰挺热情。
后来几个月,电梯里碰见几次,周晓兰总是行色匆匆。早上七点多送小宇,手里还拎着豆浆,小宇的领子经常翻着没弄好。晚上有时候八九点才见人,工装没换,脸上的妆掉得七七八八,眼底发青。她跟林晚聊过两次天,一次说“商场这个月考核,天天加班”,一次说“赵明在外地工程上,一年回来不了几趟,家里的事全是我一个人”。
但周晓兰从来没说过她母亲的事。
一次都没有。
林晚从长椅上站起来,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周晓兰正推着轮椅往康复室里面走,老太太的头歪着,靠在她手臂上。走廊尽头那扇门推开,里面传来器械的金属碰撞声和什么人低低的说话声,门关上了,声音被隔断。
林晚转身出了医院。
十月底的南方,天还是热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马路。她骑着那辆旧电动车,风从耳边过,脑子里却静不下来。她想起九月第二周那次,周晓兰发微信说“就这一次”,她犹豫两秒还是答应了。那天苗苗值日,她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苗苗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扫帚,小宇站在传达室旁边,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她骑车带着两个孩子回家,小宇在后座上问:“阿姨,我妈妈是不是又加班?”她说是。小宇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三次,苗苗低烧,校医室打电话让她提前去接。她刚出家门,周晓兰的微信弹出来:“顺手接一下小宇。”她没顾上回,先赶去学校。苗苗趴在医务室的床上,脸红扑扑的,看见她就伸手要抱。她背着苗苗走到校门口,小宇已经站在那里了,看见她,很自觉地跟上来。那天回到家,她给苗苗喂了药,又给小宇热了饭,等周晓兰来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
第四次是暴雨。
那次她在离学校一个路口的地方,电动车后胎爆了,推着车走了十几分钟才到校门口。小宇和苗苗两个人挤在传达室的屋檐下面,小宇的鞋全湿了,苗苗的裤腿也溅了泥点。周晓兰后来接走小宇的时候,一句话没说,脸色不好看。第二天在电梯里碰见,周晓兰开口就是:“晚晚,昨天小宇回来有点感冒,你是不是没给他带伞?”
那语气,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说。
林晚当时嗯了一声,没解释。
现在她骑着车,风吹得眼睛有点干。她想起刚才周晓兰蹲在轮椅前面那个背影,弓着腰,一下一下地捏腿。她心里那口气,忽然不像之前那么硬了。
但只是一点。
她对自己说,她难,是真的。可这不是我可以被随便埋怨的理由。帮忙是帮忙,不是欠她的。她没说出口的难处,不能变成我该受的委屈。
电动车拐进梧桐里小区大门,保安大爷冲她点点头。她把车停进车棚,拔钥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晓兰的微信,只有一行字:“今天小宇放学自己走回来的,你接苗苗的时候没看见他吗?”
林晚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面。
风把车棚顶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锁好车,上楼。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玄关的墙上,站了几秒钟。苗苗的止咳药在包里,盒子硌着她的腰。她低头看了看那盒卡通熊的药,忽然想起康复科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门,想起周晓兰那件袖口起毛的外套,想起小宇蹲在花坛边拿树枝戳蚂蚁窝的样子。
她掏出手机,回了三个字:“没看见。”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鞋柜上,换鞋,洗手,去厨房给苗苗熬粥。米下锅的时候,她听见对门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但楼道太安静了,那一声还是传了过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林晚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眼睛看着窗外。四楼的阳台望出去,能看见小区中间那排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落几片下来,在地上打个旋,又被扫走。
她想起苗苗说的那句话,小宇说他妈妈最近心情不好。
她搅了搅粥,盖上锅盖,转身去客厅。苗苗的听写本摊在茶几上,上面有老师用红笔写的“100”。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手机在鞋柜上亮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看。
过了几分钟,她还是走过去拿起来。周晓兰回了一条:“知道了。”
两个字,没有标点。
林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鞋柜上。她告诉自己,今天的事,看见了就看见了,她不会因为看见了就改变什么。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苗苗要管,有稿子要写。周晓兰有周晓兰的难,她有她的底线。
但那个弓着腰的背影,在她脑子里晃了很久。
粥好了,她盛了一碗晾着,去学校接苗苗。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对门紧闭的房门,门上的福字还是春节贴的,边角翘起来一小块。她收回目光,锁门,下楼。
天还亮着,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短短。
第十章 王阿姨说的事
王阿姨来的时候,林晚正在客厅改稿子。电脑屏幕上是一篇母婴用品的推文,编辑刚发消息说第三段逻辑不顺,让她再顺一遍。门铃响了两下,她起身开门,王阿姨穿着物业的深蓝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叠通知单,笑呵呵地递过来一张。
“林老师,这个是下个月小区要换水管,每户签个字,你填一下。”
林晚接过通知单,转身去茶几上拿笔。王阿姨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看见沙发上摊着的听写本和茶几上那盒卡通熊的止咳药,随口问了一句:“苗苗咳嗽还没好利索?”
“好多了,就是夜里还有点。”
王阿姨点点头,又说:“你家对门那个小宇妈妈,今天早上在楼下垃圾桶旁边站着打电话,打了得有十几分钟,我看她脸色不太好。”
林晚嗯了一声,没接话。她把通知单放在茶几上,弯腰签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王阿姨往门框上一靠,声音放低了些,像是说闲话,又像是叹气:“她那妈妈,七月中风住的院,你知道吗?现在转康复科了,一个星期要去三回。康复科在城东那边,坐公交得倒两趟,来回一趟三个钟头。”
林晚签字的手顿了一下。
“她老公,”王阿姨摇头,“在外地工程上,一年回来不了几回。我上个月碰见她,问她怎么不请个护工,她说问过了,一个月要六千多,还不算药费。她算了算,说请不起,自己跑吧。”
王阿姨说着,把另一只手里的通知单换到上面,继续道:“她那个商场,每个月都有考核,楼层主管,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个受夹板气的活儿。她跟我念叨过一回,说想调班,又怕领导觉得她事多。你说她那个脾气,一点就着,可你要知道她天天过的什么日子,也就能明白她为什么那样了。”
林晚把签好的通知单递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都不容易。”
王阿姨接过来,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林老师,我没替谁说话的意思,就是觉着,你那对门邻居,过得确实挺难的。”
“我知道。”林晚说。
“那你忙。”王阿姨挥了挥手里的单子,下楼去了。
门关上之后,林晚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客厅里电脑屏幕还亮着,编辑的头像在右下角闪动。她走回沙发坐下来,手指放在键盘上,眼睛却盯着屏幕旁边的听写本。苗苗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占满了格子,老师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100”。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康复科走廊看见周晓兰的样子。那件袖口起毛的外套,那一下一下捏腿的动作,还有她蹲在轮椅前面低声说话的语气——跟平时在微信里催她接娃的那个周晓兰,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继续改稿子。改到第四段的时候,苗苗放学回来了,陈屿今天提前下班,顺路把孩子接了。苗苗一进门就喊饿,陈屿说:“我去做饭。”
“不用,你陪苗苗写作业,我来。”林晚站起来,往厨房走。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排骨和一把青菜。她把排骨拿出来解冻,又把青菜泡在水里。切姜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王阿姨说的那些话。六千多的护工费,每周三趟康复科,一个人上班带孩子,老公一年回来两三次。她想起周晓兰每次发微信的口气,从“就这一次”到“今天还是你接吧”,从客客气气到理所当然,中间只隔了三个礼拜。
刀刃贴着姜片切下去,她走了一下神,刀锋偏了,切在左手食指上。
血冒出来的时候她没觉得疼,只是看着那道口子愣了一下。陈屿正好进来拿水杯,看见她手指在滴血,赶紧放下杯子,抓过她的手往水龙头底下冲。
“你小心点啊,想什么呢?”他从柜子里翻出创可贴,给她贴上,又按了按,确认止住了。
林晚看着手指上那个卡通创可贴——家里只剩苗苗的儿童款,上面印着粉色小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
陈屿靠在灶台边,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要不,你们坐下来说说?”
林晚抬头看他。
“我是说,”陈屿搓了搓手,“我看你这段时间心里也不痛快。她那边,听王阿姨刚才说的,也确实不容易。你们两个门对门的,总不能一直这样。要不就找个时间,把话说开。”
林晚把切好的姜片放进碗里,没马上回答。她拿起刀继续切排骨,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稳。
“说可以,”她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但不能又变成我理亏。”
陈屿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帮她接了四次娃,四次她都有意见。第一次苗苗值日,我晚到二十分钟,她发微信问我是不是忘了。第二次堵车,她打了三个电话。第三次苗苗发烧,我背着苗苗走到校门口,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小宇等很久了’。第四次下暴雨,我车坏在路上,推着走了十几分钟,第二天她问我为什么不给小宇带伞。”
她把排骨放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花溅起来。
“她难,我看见了。可我也难。我不是闲着没事干的人,我也有稿子要写,有孩子要管。我帮她,是看在她一个人带孩子的份上。但帮忙不是欠债,更不是让她觉得可以随便怪我。”
陈屿伸手把火调小了一点,轻声说:“那你要说清楚。”
“我会说清楚。”林晚盖上锅盖,转身看着他,“但我得先让她明白,帮忙是情分,不是本分。她要是想不通这个,那说不说都没用。”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地炖着,厨房里慢慢漫出肉香。苗苗在客厅喊:“妈妈,这道题怎么做?”陈屿看了林晚一眼,走出去教孩子了。
林晚一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又落下来几片。她想起小宇蹲在花坛边用树枝戳蚂蚁窝的样子,想起他问“我妈妈是不是又加班”的时候那种平静的语气。那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有点心疼。
但她还是把心里那口气按住了。她可以理解周晓兰的难处,可以不再计较那四次迟到的埋怨,甚至可以找个机会坐下来谈谈。但她不会因为知道了对方的难处,就把自己受的委屈一笔勾销。那不是善良,那是没底线。
汤炖好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周晓兰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配图是一碗泡面,文字只有两个字:“晚饭。”
林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盛汤,端菜,叫苗苗吃饭。
饭桌上,苗苗说:“妈妈,小宇今天在学校摔了一跤,膝盖破了。”
“严重吗?”
“就破了点皮,李老师给他贴了创可贴。”苗苗低头扒饭,又抬起来,“他今天没有笑。”
林晚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给苗苗碗里添了块排骨。
“吃饭。”她说。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厨房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林晚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往对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很细,很安静。
她收回目光,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背上,那个粉色小花的创可贴被水浸湿了边角,她小心地避开,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码在沥水架上。
陈屿走过来,把她的袖子往上挽了挽,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帮她擦碗。
厨房的灯很亮,水声哗哗地响着。
第十一章 校门口的天黑
周五下午四点出头,林晚的电动车停在校门口那排梧桐树底下。
李老师上午在群里发过通知,说下午全校教研活动,放学提前到四点半。林晚看见消息时正赶一篇稿子的结尾,硬是提前收了尾,三点五十就出了门。到学校门口,家长已经来了不少,电动车、三轮车把那条不宽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她把车停在老位置,一棵树干上还留着她上回蹭的一道白印。
四点二十五,校门开了。孩子们像开了闸的水,一队一队往外走。苗苗在一班队伍里,背着粉色书包,一眼看见妈妈,小跑过来。
“妈妈!”
“慢点。”林晚伸手接住她,把书包接过来挂到车把上,“今天冷不冷?”
“不冷。”苗苗摇头,又想了想,“有点冷,风大。”
林晚给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帽子也扣上。母女俩推着车往路口走,人太多,骑不了,只能推。走到路口拐角,苗苗忽然说:“妈妈,小宇。”
“嗯?”
“小宇还在那儿。”
林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回头。
育才小学的传达室在门口东侧,玻璃窗底下有一排长椅,平时是给等家长的孩子坐的。这会儿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校门口只剩零星几个家长在说话。那排长椅上坐着一个男孩,深蓝色校服外套,书包抱在怀里,两条腿垂着,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
是小宇。
林晚的脚步停了。
路口的风从两栋楼之间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妈妈,他怎么还不走?”苗苗仰着头问。
“可能他妈妈还没来。”
“那我们要等他吗?”
林晚没回答,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周晓兰的微信,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她挂断,又拨了一遍。这次响到自动挂断,还是没人接。
她又发了一条微信:晓兰,学校提前放学了,小宇还在校门口,你什么时候到?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只有一个灰色的“已发送”。
林晚把手机塞回兜里,站在路口没动。
苗苗扯了扯她的衣角:“妈妈,风好大。”
“嗯,我们再等一会儿。”
她把电动车推到路边停好,蹲下来帮苗苗把围巾紧了紧,然后就那么站着,看着校门口那个方向。
天暗得比想象中快。十一月中旬,五点不到,太阳就沉到楼后面去了,路灯还没亮,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说不上是白天还是晚上的颜色。风一阵一阵,把地上的梧桐叶卷起来,贴着地面跑。
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几个家长也接走了孩子,门卫师傅把传达室的灯打开,暖黄的一小块光落在门口地上。小宇还坐在那儿,姿势没怎么变,只是头低了一点,下巴搁在书包上。
林晚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她带着苗苗走过来,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她又拨了一次电话,还是没人接。她给周晓兰发了第二条微信:看到回个话。
发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动静。
苗苗又拽她衣角,这次拽得用力了些:“妈妈,小宇还没走。”
林晚低头看女儿。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一直望着校门口那个方向。她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小宇抬手抹了一下脸。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林晚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电动车钥匙塞进兜里,牵起苗苗的手,往校门口走。
传达室的灯照在她脚边。小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孩子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看见是林晚,愣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些。
“小宇。”林晚在他面前蹲下来,声音放轻,“你妈妈电话打不通,是不是?”
小宇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她今天去哪儿了吗?”
小宇抿着嘴,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妈妈今天去接外婆了。”
“接外婆?”
“外婆在医院,今天出院。”小宇低着头,手指抠着书包带子,“妈妈说让我在门口等,她一会儿就来。”
林晚看着他。这孩子平时在学校挺皮的,上回还因为抢苗苗的橡皮被李老师说了一顿。可这会儿他坐在长椅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落在外面、不敢乱跑的小动物。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五点零五。还是没有回音。
风又吹过来,苗苗打了个哆嗦,往她身上靠。
“小宇,”林晚站起来,伸手过去,“先跟阿姨回家。你妈妈应该是有事绊住了,等她看见消息,让她来阿姨家接你。”
小宇抬起头,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没动。
“我家有热水,还有苗苗的饼干。”苗苗在旁边说,“你要不要吃?”
小宇的嘴唇动了动,眼圈又红了一圈。他慢慢站起来,书包还是抱在怀里,走到林晚身边,没去牵她的手,只是跟着。
林晚没有勉强,把苗苗抱上电动车后座,又回头看了小宇一眼。
“上来吧,坐后面,抓紧苗苗。”
小宇爬上后座,两只手轻轻抓住苗苗的书包带。苗苗回头看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条,递过去:“给你。”
小宇没接,摇了摇头。
电动车启动的时候,林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校门口。传达室的灯还亮着,长椅空了,门卫师傅正弯腰扫地。
她拧了拧车把,车子拐上回家的路。风从侧面吹过来,吹得她眼睛有点干。她没再想别的,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些,怕后座的两个孩子坐不稳。
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单元门口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照出三个人短短的、挤在一起的影子。
林晚停好车,弯腰把苗苗抱下来,又回头对小宇说:“到了,上楼吧。”
小宇站在灯底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对门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没有光。
他低下头,跟着林晚走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走到三楼的时候,小宇忽然小声说:“阿姨,谢谢。”
“没事。”林晚说,“等会儿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小宇“嗯”了一声,把书包往上抱了抱,跟着她拐上了四楼。
第十二章 一个孩子的实话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走到三楼的时候,小宇忽然小声说:“阿姨,谢谢。”
“没事。”林晚说,“等会儿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小宇“嗯”了一声,把书包往上抱了抱,跟着她拐上了四楼。
进门换鞋的时候,苗苗已经踢掉鞋子往客厅跑,一边跑一边喊:“爸爸!小宇来我们家啦!”
陈屿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门口站着的小宇,愣了一下,又看向林晚。林晚朝他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待会儿再说。
“小宇来了啊。”陈屿把锅铲放下,声音放温和,“吃饭了没?叔叔煮了面。”
小宇站在玄关,书包还抱着,摇了摇头。
“先坐下。”林晚从鞋柜里翻出一双陈屿的拖鞋,摆在他脚边,“书包放沙发上,去洗手,阿姨给你盛面。”
小宇低头看了看那双大了好几码的拖鞋,没说什么,把脚塞进去,书包放在沙发角落,规规矩矩地坐在餐桌边。苗苗已经爬上自己的椅子,把面前的筷子摆正,又拍了拍旁边那把椅子:“小宇你坐这儿。”
林晚从厨房端出两碗面。本来只煮了苗苗一个人的份,她把面分出来一半,又往小宇那碗里多卧了一个荷包蛋。汤是骨头汤,上面浮着几片青菜叶子和葱花。
小宇看着碗,没动。
“吃吧。”林晚把筷子递给他,“不辣。”
小宇接过去,低着头,先喝了一口汤,然后才开始吃面。他吃得很安静,筷子夹着面条,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送,不发出声音。苗苗在旁边吸溜得欢,汤汁溅到下巴上,陈屿拿纸巾给她擦。
吃到一半,小宇忽然停下筷子,抬头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带着点犹豫,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继续吃。
林晚看见了,没追问,只是把装荷包蛋的小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又过了几分钟,小宇碗里的面快见底了。他用筷子尖戳着碗里最后一小段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阿姨。”
“嗯?”
“我妈妈每天很晚回来。”
林晚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陈屿也抬起头,看了小宇一眼,又看看林晚。
小宇没看他们,眼睛盯着碗里的汤,像是怕一抬头就说不下去了。他继续说:“她回来还要给外婆按摩。外婆的腿不能动,要按很久。有时候我睡着了,她还在按。”
苗苗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问:“外婆生病了吗?”
小宇点了一下头,又摇了摇头,好像自己也不太明白。他停了一会儿,用很小的声音说:“她有时候在阳台上哭。”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落在不锈钢水槽里。陈屿把筷子轻轻放下,起身去把水龙头拧紧,又走回来坐下。
林晚看着小宇。这孩子瘦瘦的肩膀,校服领口有点歪,头发大概几天没好好梳了,后脑勺翘着一撮。她想起上个月在楼道里碰见周晓兰,她眼下发青,手里拎着超市袋子,里头露出几盒成人纸尿裤。
“她总让我快点快点。”小宇又说,声音里带了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抱怨,更像是在替自己解释,“早上催,放学也催。其实我也不想在学校门口等。传达室爷爷都认得我了,他说我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停了一下,低头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子。
“可是妈妈让我等,我就等。”
林晚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小宇身边,手在他头顶轻轻放了一下。小宇的头发有点油,发旋那里翘得高高的。她没有揉,只是把手搁在那儿,过了两秒就收回来。
“面吃完。”她说,“作业带了没?在阿姨家写,等你妈妈来接。”
小宇点点头,把最后两口面吃完,主动把碗端到厨房水池边。他个子不够高,踮着脚把碗放进去,水龙头又开了一下,冲了冲手,用袖子胡乱擦干。
苗苗已经跑去客厅开电视。陈屿收拾碗筷,路过林晚身边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林晚抬眼看他,他嘴巴动了动,没说出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林晚知道他想说什么。她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说话。
小宇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在餐桌一角铺开。语文作业是抄写生字,他握着铅笔,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林晚坐在对面改自己的稿子,偶尔抬眼看他。这孩子写字的时候嘴唇会跟着动,一笔一画,像在跟自己较劲。
七点半,苗苗去洗澡。八点,陈屿哄她上床讲故事。客厅里只剩林晚和小宇,还有头顶那盏吊灯发出的轻微电流声。
小宇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二十。
“阿姨,我妈妈怎么还没来?”
“我再打个电话。”林晚拿起手机,刚解锁,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从楼梯口一路跑上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口。门铃没响,直接是拍门声,不重,但很急。
林晚走过去开门。周晓兰站在门口,头发散了一半,额头上全是汗,大衣扣子系错了一颗,里面那件毛衣领子歪着。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是亮的,上面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林晚的号码。
她看见林晚,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嘴唇哆嗦着,先说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然后她越过林晚的肩,看见餐桌边站着的小宇。小宇也看见了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叫了一声“妈妈”。
周晓兰两步跨进屋里,蹲下去,一把抱住小宇。她的脸埋在孩子肩膀上,整个人都在抖,后背一起一伏。小宇被她抱得有点懵,两只手悬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慢慢放到妈妈背上。
林晚站在门口,把门轻轻带上。陈屿从卧室探出头,看了一眼,又悄悄把门掩上了。
周晓兰抱了很久。久到小宇小声说:“妈妈,你勒疼我了。”
她这才松开,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她看着林晚,眼圈通红,鼻头也红,嘴唇上还沾着刚才咬出来的牙印。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哽了两下,终于说出来。
“林晚,对不起。”
林晚看着她。周晓兰站在她家客厅里,大衣扣子错着,头发乱着,身上一股消毒水和冷风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身后,小宇正低头把作业本往书包里塞,动作很快,像是怕妈妈再等。
“今天我去接我妈出院。”周晓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林晚从没听过的疲惫,“康复科那边手续出了点问题,手机静音了,我没听见。小宇爸爸电话也打不通,我一下子……脑子全乱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抬头看林晚,眼睛里全是血丝。
“谢谢你接他。真的谢谢你。”
林晚没接话。她转身从餐桌上拿起小宇的书包,递过去。周晓兰接住书包带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林晚的手,冰凉的。
“先带孩子回去吃饭吧。”林晚说,“面还有,在锅里温着。”
周晓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她低头叫小宇穿鞋,小宇蹲下去系鞋带,系了半天系不上。周晓兰弯腰去帮他,手也在抖,系了两回才系好。
母子俩走到门口。周晓兰拉开门,又停住。她没回头,声音很低:“林晚,明天……明天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说说话。”
林晚看着她的背影,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照出她肩膀单薄的轮廓。
“明天下午吧。”林晚说,“苗苗放学之后。”
周晓兰点了一下头,牵着小宇走进楼道。对门的门打开又关上,声音很轻。
林晚站在门口,听着对面传来小宇的声音:“妈妈,阿姨家的面里有荷包蛋。”
周晓兰说了什么,隔着门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一句:“妈妈明天也给你做。”
声控灯灭了。楼道暗下来。林晚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客厅里只开着餐桌那盏吊灯,光落在两副用过的碗筷上。苗苗的椅子歪着,小宇坐过的那把椅子摆得端端正正。
她走过去,把小宇的椅子推进桌下。桌面上一小片水渍,是他刚才喝水时不小心洒的,已经快干了。她用指腹抹了一下,水渍洇开,变成一个模糊的圆。
陈屿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她。
“周晓兰走了?”
“走了。”
“她说什么了?”
林晚把抹布放回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哗哗地流,她看着自己的手在冷水里冲,指节有点发白。
“她说明天找我说话。”
陈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伸手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
“那明天再说。”他说,“你也累了一天了。”
林晚点点头,抽了张纸巾擦手。她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对面那扇窗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静下来。
她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卧室走。经过苗苗房间时,她轻轻推开门缝看了一眼,女儿已经睡着了,被子踢到一边。她进去掖好被角,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苗苗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林晚关上门,走到阳台上。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寒战。楼下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对面那扇窗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把阳台门拉上。客厅里那盏吊灯还亮着,照着小宇坐过的那把椅子,和桌面上已经干透的那一小片水痕。
第十三章 楼道里的长谈
第二天下午,林晚接到苗苗,在校门口正好碰见周晓兰。周晓兰牵着小宇,站在传达室旁边的梧桐树下,身上还是那件深灰色大衣,扣子这次系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林晚,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去我那儿吧。”她说,“我早上出门前炖了排骨汤,两个孩子先吃。”
林晚低头问苗苗:“去小宇家看动画片吗?”
苗苗点头,书包带子往上一提,已经跑向小宇。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进了单元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周晓兰开了门,把电视调到动画频道,音量调小,又把茶几上的果盘往两个孩子那边推了推。
“你们看,妈妈跟林阿姨在门口说点事。”周晓兰说。
小宇头也没回,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应了一声。苗苗已经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小宇的恐龙抱枕。
周晓兰把门虚掩上,留了一道缝。楼道里声控灯亮着,照着墙上那排电表箱,其中一格的盖子松了,露出里面纠缠的电线。她靠着自家门框,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往里收着。
林晚靠在对面墙上。墙皮有一块鼓起来,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没按破。
两个人隔着楼道站着,谁也没先开口。楼上有人下来,脚步声从头顶一路响到楼下,声控灯灭了又亮。等脚步声远了,周晓兰才说话。
“我妈是七月中风的。”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屋里孩子听见,“左边身子动不了,在医院住了两个月,现在转康复科,一周去三次。”
她停了一下,眼睛看着楼道尽头那扇积灰的窗户。
“赵明在云南工地上,一年回来两三趟。上个月我妈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推着她去急诊,从小区门口打车,等了二十分钟没车。后来是王阿姨儿子帮忙,用电动车把我妈送到医院门口的。”
林晚没说话,听着。
“商场这边,十月份开始季度考核,楼层主管三个人里要调走一个。我请假的次数最多,考勤表上红杠杠一片。”周晓兰苦笑了一下,嘴角往下压,“我不敢丢这份工作。我妈康复要钱,小宇上学要钱,赵明那边工程款还压着,今年春节能不能结回来都难说。”
她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我每天六点起床,送小宇,赶地铁,上一天班,下班先去医院,再回家。有时候从医院出来,手机上一堆未读消息,工作群里店长问数据,小宇老师问作业,我妈护工问明天要不要带尿垫。”她顿了顿,“我一想到我妈在医院,小宇在校门口,我就心慌。心一慌,说话就难听。”
林晚看着她。周晓兰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比平时小了一圈,眼窝陷下去,颧骨上有一块被口罩磨红的印子。
“我知道我说话难听。”周晓兰说,“每次让你接小宇,我心里其实特别感激。可我一看见你晚到,脑子里就全是小宇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的样子。我嘴上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在气我自己。”
楼道里静下来。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电视光,蓝幽幽地落在地砖上。
林晚开口了,声音很平。
“九月第二周周二,你第一次发微信,说就这一次。那天苗苗值日,被李老师留下来擦黑板,我四点四十才接到她,再跑到小宇他们班门口,小宇在传达室坐着,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第三周周四,你让我接。那天我约了编辑谈稿子,推到了晚上。路上堵车,四点半出门,四点五十才到。小宇看见我,书包都没背好就跑过来。”
“第四周,苗苗在学校低烧,校医室打电话让我提前去。我刚出门,你微信就来了。我先去校医室接苗苗,再去小宇班上,晚了一刻钟。苗苗烧到三十八度二,趴在我背上,我一只手扶她,一只手骑车。”
周晓兰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十月那天暴雨,你让我一定准时。”林晚说,“我三点四十出门,骑到建设路口,电动车后轮扎了钉子,气一下子漏光。雨大得睁不开眼,我把车推到路边修车摊,人家说要换胎,最快二十分钟。我淋着雨走到学校,四点五十才到。小宇站在校门口,保安给他打了一把伞。”
她停了一下。
“我帮你,是我愿意,不是我欠你的。”
这句话说完,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屋里动画片的配乐,一只卡通兔子在电视里喊“我来啦”。
周晓兰低下头。她盯着自己脚尖前面那块地砖,地砖缺了一个角,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她看了很久。
“是我把你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她说。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哑。说完她把脸别到一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林晚没有走过去拍她的背,也没有说“没事”。她只是把身体从墙上直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对面这个女人。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声控灯又灭了,谁也没动。屋里的动画片放到了片尾曲,两个孩子跟着唱,跑调跑得理直气壮。
过了好一会儿,周晓兰转过身,推开门。客厅里,苗苗和小宇正趴在茶几上抢一支红色蜡笔。茶几上那盘苹果切好了,两块已经氧化发黄。
“别抢。”周晓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一人一半。”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苗苗接过半块苹果,咬了一口,冲她扬了扬。她点了一下头,没进去。
周晓兰回头看她。两个人隔着那道门缝,谁也没有说“以后还是好邻居”这种话。
“排骨汤在锅里。”周晓兰说,“你带苗苗回去盛一碗。”
“不用了。”林晚说。
“给苗苗喝。”周晓兰把门又推开一些,“我炖得多。”
林晚看了看苗苗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看周晓兰。她走进屋,从厨房台面上拿了两个保温盒,盛了一盒汤,一盒排骨,盖好盖子。
“明天早上我把盒子还你。”
“不急。”周晓兰说。
林晚叫苗苗穿鞋。苗苗跟小宇约好明天还来玩拼图,两个人拉钩,大拇指按在一起。小宇送她们到门口,说“阿姨再见”,声音脆生生的。
林晚牵着苗苗走回对门。她掏钥匙的时候,听见身后周晓兰家的门轻轻关上了。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苗苗仰头问:“妈妈,明天还能来小宇家吗?”
“能。”林晚说。
她开了门,把保温盒放在餐桌上。排骨汤还热着,盖子内侧凝了一层水汽。她拧开盖子,热气扑上来,带着玉米和姜片的味道。
陈屿还没回来。她给苗苗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对面那把椅子空着,桌上白天小宇坐过的地方,那片水痕早就干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喝了两口汤,放下勺子,看了一眼窗外。对面那扇窗的灯亮着,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能看见周晓兰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小宇在她旁边踮脚够架子上的杯子。
林晚收回目光,低头把碗里的玉米夹到苗苗碗里。
“喝完写作业。”她说。
第十四章 把话说在明处
第二天早上,林晚在电梯里遇见了周晓兰。两人各站一边,中间隔着苗苗和小宇。小宇手里捏着半块吐司,苗苗背着书包,两个孩子的目光在电梯镜面里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周晓兰先开的口,声音很轻:“昨晚的汤还行吧?”
“嗯。”林晚说,“苗苗喝了两碗。”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进来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林晚侧身让了一下。周晓兰弯腰给小宇拉了拉外套拉链,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单元门,往不同方向去了。育才小学在左边,周晓兰的商场在右边,苗苗跟小宇在校门口排队时,中间隔了三个同学。
林晚回到家里,收拾完厨房,刚把电脑打开,微信提示音就响了。她拿起来看,是“梧桐里育儿互助群”,周晓兰发了一段话,很长。
“各位邻居,打扰了。有件事我想在这里说清楚,关于这段时间接孩子的事。九月以来我因为家里原因,四次临时请对门林晚帮忙接我儿子小宇,每次都是当天下午才跟她说,时间很急。林晚每次都答应了,但因为各种原因,有几次晚到了十几分钟到二十几分钟。我不但没有感谢她,还在私下埋怨过她迟到,前两天还在群里说了一些含沙射影的话。这是我的不对。是我先麻烦别人,又反过来指责帮忙的人,这道理说不通。在这里我郑重向林晚道歉,对不起。也请群里各位不要再猜测了,没有什么复杂的事,就是我做错了。”
后面跟了一个鞠躬的表情。
群里安静了。林晚盯着那段话,从上到下看了两遍。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甜甜妈妈先冒了泡:“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呢,之前看你们俩在校门口碰见都不说话,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紧接着甜甜妈妈又发了一条:“周姐也不容易,家里有老人生病,大家都体谅一下。”
果果奶奶跟了一句:“都难都难,互相理解吧。林晚也是个热心的,之前帮我带过一回果果,我记得呢。”
又有两三个家长发了“理解”“都不容易”之类的短句。群里刷了十几条消息,但没有人再追问细节,也没有人转发截图。那个前两天发“做人得讲信用”的消息,已经被新消息顶上去了。
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群里又多了一条消息,是周晓兰发的:“谢谢大家。以后我有事会提前说,不再给大家添突然的麻烦。”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坐回椅子里。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两声,苗苗的听写本还摊在桌角,昨晚“诚实”两个字写了满满一行,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她拿起手机,在群里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以后有事提前一天说,能接我一定接,接不了也请别怪。”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那一下按得很轻,却像是把什么东西按严实了。她靠着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胸口那股从十月暴雨那天开始就堵着的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散了,像是拧开了一瓶放久了的汽水,没有喷出来,只是悄无声息地瘪下去。
她没有再看群里后面说了什么。打开文档,把昨天拖到一半的稿子翻出来。写的是亲子关系专栏,编辑催了两回了,她答应今天交初稿。手指放在键盘上,思路竟然比前几天顺畅,一篇两千字的稿子,一个上午就收了尾。写到最后一段,她停了一下,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好的关系,是彼此都愿意往前迈一步,也都有退回去的余地。”她想了想,没有删。
中午苗苗在学校吃,她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面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晓兰私发来的消息:“谢谢你在群里回的那句话。”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打了三个字:“收到了。”
她没有再发别的。周晓兰也没再回。
下午三点多,她去学校接苗苗。校门口已经聚了几个家长,甜甜妈妈站在最前面,看见林晚,主动往旁边让了让,冲她点了个头。林晚也点了一下头,站到队伍后面。
四点二十,铃声响了,孩子们按班级鱼贯而出。苗苗排在队伍中间,一眼就看见了林晚,扬起手喊“妈妈”。林晚接过书包,苗苗仰头说:“妈妈,今天小宇给了我一块橡皮,是蓝色的。”
“你谢谢人家没有?”
“说了。”苗苗拉着她的手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校门口看了一眼,“小宇他妈妈还没来。”
林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小宇站在传达室门口,书包背得规规矩矩,正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周晓兰的身影从马路对面小跑过来,手里拎着超市袋子,看见林晚,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小宇招了招手。
小宇跑过去,周晓兰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牵住他。母子俩过了马路,朝梧桐里方向走。苗苗拉着林晚也往同一个方向走,两拨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十几米,谁也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脚步。
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周晓兰已经开了门,一手挡着门扇等小宇进去。她回头看了林晚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把门又推开了些,让它别关上。
林晚快走几步,伸手扶住门,冲她点了一下头。周晓兰没说话,转身往电梯走。苗苗和小宇追着跑过去按楼层,两个孩子在电梯里又开始说拼图的事。
林晚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那两个小背影,又看了看旁边沉默的周晓兰。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看见周晓兰偏过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低头去翻手里的超市袋子。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林晚靠着轿厢壁,感觉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她只是听着苗苗和小宇争论到底是先拼城堡还是先拼小桥,争得一本正经,像两个小大人。
五楼到了,门打开,两个孩子先跑出去。林晚走出来,掏钥匙开门。周晓兰在对面门口站了一会儿,冲她这边说了一句:“晚晚。”
林晚回头。
“明天下午我可能还是走不开。”周晓兰的声音不大,但楼道里听得清楚,“我提前一天跟你说,你要是方便就帮我接一下,不方便就算了。”
林晚站在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马上转。她看着周晓兰的脸,灯光下面色有些疲惫,眼底发青,但眼神是平的,没有哀求也没有理所当然。
“明天我下午有篇稿子要交,四点半之前得发出去。”林晚说,“要是四点半之前能弄完,我就去接,弄不完我就先跟你说一声。”
“行。”周晓兰点头,“你先忙你的。”
她进了门,轻轻带上。林晚把钥匙转了一圈,推开自家的门。苗苗已经脱了鞋,趴在茶几上翻图画本。林晚换了拖鞋,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编辑发来的消息:“初稿收到,写得比上期好。”后面跟了一个赞。
林晚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好”字。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跟上午一样的动作。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对面那扇窗亮起了灯,暖黄色的,从窗帘缝里透出来,落在楼下的桂花树上。
她打开文档,新建了一个空白页,在最上面打了一行字:接娃这件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片刻,然后她开始往下写。
第十五章 一张值班表
第二天下午四点零五分,林晚把文档发出去,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确认邮件显示已送达,才合上电脑。她抓起钥匙和头盔下楼,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车座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用手套抹了两下,骑出去。
到育才小学门口时,四点二十刚过。孩子们正按班往外走。苗苗在队伍里一眼看见她,拉着旁边的小宇往这边挤。
“妈妈,你今天来得早。”苗苗说。
小宇仰头看她:“阿姨,我妈妈早上说,她今天开会,让我跟你走。”
“知道,书包背好,我们走。”
林晚一手牵一个,穿过马路。小宇走得快,苗苗走得慢,她放慢脚步,把两个孩子拢在身侧。到梧桐里单元门口,王阿姨正蹲在地上收废纸箱,见了他们,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
“晚晚,又接两个啊?”
“顺路。”林晚说。
王阿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把纸箱往墙边一摞:“顺路一回两回行,天天顺路,路也得压塌。我跟你说个事。”
她把林晚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我这几天在楼道里扫地,听你们两家门开开关关,话都说得客气,可客气里头憋着事。你们这一栋,孩子在一个班的就有五家。与其临时抓人,不如排个班。”
林晚愣了一下:“排班?”
“就是接娃互助。”王阿姨说,“我在这小区干了八年,谁家什么情况我都清楚。甜甜妈妈下班晚,果果奶奶腿脚还行,你自由点,对面小周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跑医院。你们凑一块儿,把话说在明面上,比今天求这个明天求那个强。”
林晚没有马上答。她想起那四个月里,每一次手机在下午三四点响起来时,心里那一下沉。
“行,”她说,“可以试试。”
王阿姨说干就干。当天晚上七点半,她在楼下单元门口那张旧长桌旁摆了几张塑料凳,挨家挨户敲了门。
甜甜妈妈先到,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包子。果果奶奶拄着拐杖慢慢挪过来。周晓兰最后到,手里拎着一袋苹果,站在桌边,没坐。
王阿姨开门见山:“今天不吵架,就定规矩。三条,谁有意见现在提。”
第一条,有事提前一天说。王阿姨说完,甜甜妈妈先点头:“对,临时喊人最要命,我上班手机都顾不上看。以前我在群里跟风说过话,今天当面说声对不住。”
林晚摆摆手:“过去的事不提了,把规矩定好就行。”
第二条,谁接谁负责,迟到不埋怨。果果奶奶接话:“这话在理。接了人家的娃,就得当自家娃待。真有意外,提前打个电话,别让人在校门口干等。”
第三条,不愿意接就直接说,不许记仇。周晓兰开口了,声音不高:“我提这条。以前我总怕人家拒绝,就说得含糊,结果人家为难,我也难受。以后不想接,就说不想接,我不往心里去。”
林晚看了她一眼。周晓兰也看过来,两人目光碰上,都没有躲。
王阿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A4纸和一支圆珠笔,拍在桌上:“来,排。”
周一、周三,周晓兰接。周二、周四,林晚接。周五各家自己想办法,临时有事在群里喊一声,谁有空谁搭手。甜甜妈妈和果果奶奶负责周末和临时替补。
表画好了,格子歪歪扭扭,字也大小不一。王阿姨要贴到电梯口,周晓兰说:“贴电梯里吧,上下楼都能看见。”
林晚接过笔,在表格最下面空白处添了一行:“帮忙是情分,不是本分。”
甜甜妈妈凑过来念了一遍,没说话,把自己的名字往格子里又描粗了些。果果奶奶说:“这话该写,写了大家心里就都有数了。”
周晓兰看着那行字,看了挺久。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看,然后递给王阿姨:“贴吧。”
王阿姨用透明胶把值班表粘在电梯按键旁边。几个人站在电梯口看了一会儿,电梯来了,门开了,里面没人。门又合上。
“行了,散了吧。”王阿姨拍拍手,“明天周二,晚晚接。”
第二天,林晚把稿子提前赶完,四点准时出门。接了苗苗和小宇,两个孩子一路说着学校的事。到家楼下,苗苗和小宇把书包往长椅上一放,绕着桂花树追起来。
林晚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两个孩子跑。周晓兰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菜,走到她旁边,也停下来看。
“今天谢了。”周晓兰说。
“表上排的。”林晚说。
周晓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拎着菜先上楼了。林晚看着那张贴在电梯口的纸,风从楼道口灌进来,纸角微微翘起。她伸手按了按,按平了。
旁边甜甜妈妈路过,仰头看了看那张表,又看了看林晚,说:“以前我在群里跟着起哄,是我不对。现在有了这张纸,大家都省心。”
“省心就好。”林晚说,“谁都有难的时候,难的时候说清楚,比憋着强。”
甜甜妈妈点点头,上楼去了。
林晚掏出手机,翻到编辑白天发来的那条消息,回了一句:“下期选题,我想写写邻里之间怎么把话说清楚。”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苗苗跑过来拉她的手:“妈妈,小宇说他明天带跳棋。”
“那你带什么?”
“我带橡皮。”
两个孩子又跑开了。楼下那盏路灯亮起来,把树影照在水泥地上,一晃一晃的。林晚站在灯下,抬头看了看五楼那两扇亮着灯的窗,一扇是自己的,一扇是对门的。中间隔着一段墙,也隔着一段刚被人走通的路。
她转身上楼,钥匙在手里晃了晃,响了两声。楼道里,那张值班表贴得端端正正,最下面那行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第十六章 重新开工的人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一,林晚收到一封邮件。
母婴品牌“小芽”的内容总监在邮件里说,看了她上个月写的那篇《双职工家庭接送困境》,想请她开一个长期专栏,每周两篇,主题围绕城市家庭的日常育儿与邻里关系。稿费按篇结算,比她之前接的软文高出将近一倍。
林晚把邮件来回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稿费,第二遍看栏目定位,第三遍看交稿周期。她回复:“可以,下周一交第一篇。”
发完邮件,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环顾书房,桌角堆着苗苗的拼音卡片、一摞没拆的快递、三支没盖笔帽的中性笔。窗台上那盏旧台灯灯罩歪着,灯泡换过两次,光线发黄,照久了眼睛发酸。
当天下午,她把书房收拾了一遍。拼音卡片装进收纳盒,快递拆完归位,笔帽找齐。陈屿下班回来,她正拿抹布擦书架顶层。
“今天怎么想起来大扫除?”陈屿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电脑包。
“接了个新活。”林晚说,“要正经写,得有个正经地方。”
陈屿把电脑包放在玄关,走过来看了看那张收拾干净的书桌,又看了看那盏歪脖子台灯,没说话,掏出手机下了单。
第二天台灯到了。白色的,灯臂可以调节,光线有三档。林晚拆开包装,摆在书桌左上角。晚上苗苗写作业,趴在桌边试了试灯光,说:“妈妈,这个灯比原来那个亮。”
“那当然。”林晚把苗苗的听写本翻开,“以后妈妈写稿,你写作业,各用各的。”
苗苗点头,忽然想起来:“爸爸说他明天来接我。”
林晚愣了一下:“他跟你说的?”
“他说以后周二周四都来接我。”苗苗拿着铅笔在听写本上画了个圈,“他还问我学校门朝哪边开。”
“你怎么说的?”
“我说南门,他说知道了。”
林晚没再问。第二天是周二,她下午在家赶稿子,四点二十的时候手机响了。陈屿打来的。
“我到了。”陈屿说,“但是……我好像走错门了。”
“什么门?”
“我到了南门,但门关着,保安说放学走东门。”
林晚忍住笑:“东门在小区里面,你得从小区正门绕进去。”
“你早说啊。”陈屿那边有风声,听起来在快步走,“我现在绕。”
“不急,苗苗在传达室等你。”
挂了电话,林晚继续写稿。四点四十五,门开了,苗苗先进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笑得直不起腰。
“妈妈,爸爸走错门了!他跑到南门去,那边是学校后门,锁着的!保安爷爷问他找谁,他说找苗苗,保安爷爷说苗苗从东门走!”
陈屿跟在后面进来,脸上有点挂不住,把苗苗的水壶放在鞋柜上:“我第一次接,不熟悉路线。”
“那你怎么不问妈妈?”苗苗笑够了,去倒水喝。
陈屿换了鞋,走到书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林晚敲键盘。
“今天写了多少?”
“一千二。”林晚头也没抬,“你接这一趟,我多写了四百字。”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书房里只有键盘声,还有客厅苗苗翻书包的声音。
“以前我总觉得,”陈屿忽然开口,“邻里之间嘛,忍忍就过去了。人家开口求你,能帮就帮,帮不了就说帮不了。我没想过你帮了还要挨埋怨。”
林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现在才知道,”陈屿的声音低下去,“忍的是你。”
林晚转过头。陈屿站在门口,电脑包还挂在肩上,领带歪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知道了就行。”林晚说,“以后家里的事,你也得在明处。接娃也好,别的事也好,你得说出来,别让我一个人扛。”
陈屿点头:“周二周四我来。有变动我提前跟你说。”
“这还差不多。”
那天晚上,林晚写完稿子,站在书房窗前往外看。楼下的路灯亮着,树影底下没有人。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新台灯,光打在手背上,很稳。
周三下午,她去楼下取快递,在单元门口碰见周晓兰。周晓兰穿着商场的工装,手里拎着保温饭盒,看样子刚从医院回来。
“今天我自己接。”周晓兰先开口,“排班表上今天是我,你不用跑。”
“我知道。”林晚说,“表上写着呢。”
周晓兰往楼上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我妈最近好多了。康复科那个医生说,她现在能扶着栏杆站一会儿了,不用人一直扶着。”
“那挺好。”林晚说。
“嗯。”周晓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盒,“她今天跟我说,让我别老绷着,该歇就歇。我听了想笑,她躺病床上还操心我。”
林晚看着她。周晓兰眼下有青,但眼神比之前松了一些。
“慢慢来。”林晚说。
周晓兰点点头,上楼了。林晚站在单元门口,看见电梯口那张值班表还贴着,最下面那行字被谁用红笔描了一遍,描得粗粗的,特别显眼。
她掏出手机,给编辑发了条消息:“专栏第一篇写完了,题目叫《把话说在明处》。”
编辑回得很快:“好,明天看稿。”
林晚锁了屏幕,转身上楼。苗苗在客厅喊:“妈妈,小宇说他明天带跳棋,我能不能带拼图?”
“你带什么都行。”
“那我带拼图,输了不许哭。”
“谁哭谁小狗。”
林晚走到书房门口,看见那盏新台灯亮着,陈屿正坐在她的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头。他回头看见林晚,说:“你这个排版软件怎么用?”
“你起来,我教你。”
陈屿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她。林晚坐下,鼠标点了几下,页面整齐了。陈屿站在旁边看,点了点头。
“明天周四,”他说,“我四点出发,保证不迟到。”
“南门还是东门?”
“东门。”陈屿说,“这次记住了。”
苗苗跑过来拉陈屿的手:“爸爸,你明天还走错门吗?”
“不走了。”
“那我可以跟同学说,我爸爸认路了。”
林晚看着父女俩在书房门口笑,低头继续改稿子。新台灯的光照在键盘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十七章 冬天里的那次拒绝
十二月初的周二,下午三点四十。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林晚正在整理访谈提纲,明天下午三点,母婴平台编辑要跟她线上聊专栏方向。她瞥了一眼屏幕,周晓兰的消息:“晚晚,明天下午我要陪我妈复查,能不能帮我接一下小宇?”
林晚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把手机拿起来,点开日程。明天下午三点到四点,线上访谈,编辑上周就约好了。她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窗外。梧桐里楼下的银杏落得差不多了,风一吹,光秃秃的枝丫蹭着电线。
她回:“明天不行,我有事。你问问果果奶奶,她明天有空。”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提纲。过了半分钟,屏幕亮了。周晓兰回:“好,谢谢你。”
就两个字,加一个句号。林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没有“麻烦你了”,没有“那算了”,也没有“你怎么不早说”。她忽然笑了一下。原来拒绝这件事,说出来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以前她总怕。怕对门见面尴尬,怕群里被人说小气,怕苗苗和小宇在学校不好相处。可上一次把话说开之后,她发现那些怕,有一大半是自己想出来的。
四点十分,她去接苗苗。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家长。果果奶奶穿着那件枣红棉袄,正跟人聊天。看见林晚,招了招手。
“晚晚,明天下午我接果果,顺便把小宇带上。晓兰跟我说了。”
“那麻烦您了。”林晚说,“她妈妈明天陪外婆复查。”
“不麻烦,顺路的事。”果果奶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咱们有规矩,提前说,能接就接,不能接就明说。这样好,谁也不欠谁。”
林晚点头:“对,谁也不欠谁。”
放学铃响,孩子们从东门出来。苗苗背着书包跑在前面,小宇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看见林晚,小宇叫了声“阿姨好”,又看了看她身后。
“我妈妈今天加班。”小宇说,“果果奶奶接我。”
“我知道。”林晚说,“你外婆明天复查,是不是?”
小宇点头:“我妈妈说明天早点去医院排队。”
苗苗拉小宇的袖子:“你明天带跳棋吗?我带了拼图,咱们交换玩。”
“带。”小宇说,“我昨天赢了我妈妈两盘。”
两个孩子走在前面,书包一颠一颠。果果奶奶跟林晚并排走,说起值班表的事:“王阿姨昨天又在楼下贴了一张新的,把咱们单元六户都写上了。谁家有事就在群里说一声,提前一天,大家都方便。”
“我看见了。”林晚说,“周二周四陈屿接,其他时间我自己来。”
“你家陈屿现在挺积极。”果果奶奶笑,“上次走错门那个事,苗苗在班上说了三天。”
林晚也笑:“他记住了,现在从东门走。”
回到家,苗苗写作业,林晚继续改访谈提纲。五点半,陈屿发来消息:“今天不加班,六点到家,想吃什么?”
林晚回:“随便,你买点青菜。”
陈屿又发:“明天下午我开会,接不了。你那边访谈几点?”
“三点到四点。”林晚打字,“四点半接苗苗来得及。”
“行,那明天我争取早点回来。”
林晚放下手机,看了看书房窗外的天。冬天黑得早,五点多路灯就亮了,楼下有人牵着狗走过,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九月那几次接娃,每次都是三四点收到微信,每次都像被人从自己的时间里硬拽出去。那时候她总觉得,对门开口了,不帮说不过去。可帮了,对方还嫌她晚到,她又觉得委屈。委屈攒着,攒到最后变成一句“没空管你娃”。
现在不一样了。她可以说明天不行,也可以说后天可以。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直说。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用了四个月。
晚饭后,苗苗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拼拼图。陈屿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苗苗忽然抬起头:“妈妈,你为什么不帮小宇妈妈了?”
林晚放下手里的稿子,坐到她旁边:“不是不帮。妈妈明天下午有工作,三点到四点要跟人开会。如果答应了,开会到一半去接小宇,对小宇不负责,对工作也不负责。”
苗苗想了想:“那果果奶奶为什么能接?”
“果果奶奶明天有空。她愿意帮,就帮。妈妈没空,就不帮。这跟喜不喜欢小宇没关系。”
“那我明天还能跟小宇玩吗?”
“当然能。你们是同学,住对门,玩归玩。大人之间的事,不影响你们。”
苗苗低头拼了一块拼图,又说:“小宇说他妈妈最近不凶他了。”
林晚顿了一下:“那挺好。”
“他说他妈妈以前老皱眉头,现在有时候会笑。”
“人都有难的时候。”林晚说,“难的时候,容易把气撒在别人身上。但撒气不对。你以后要是遇到这种事,可以帮人,但要看自己有没有空。先商量,不能先要求。”
苗苗点头,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去,举起来给林晚看:“拼好了。”
“厉害。”
陈屿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你们娘俩说什么呢?”
“说帮忙的事。”苗苗说,“爸爸,你以后接我,要提前说。”
陈屿愣了一下,笑了:“好,提前说。”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晚准时打开电脑。访谈很顺,编辑对她的专栏方向很满意,约她下周再聊一次。四点结束,她关掉电脑,骑车去学校。路上风有点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校门口,果果奶奶已经在了。小宇和果果站在她身边,一人手里拿着一张卡片。看见林晚,小宇跑过来:“阿姨,我妈妈让我跟你说,今天谢谢果果奶奶,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昨天跟我说,果果奶奶有空。”小宇认真地说,“我妈妈说,问人要先问清楚,不能让人为难。”
林晚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摸了摸小宇的头:“你妈妈说得对。”
苗苗从东门出来,看见小宇,挥手喊:“小宇,明天带跳棋!”
“带!”
两个孩子跑在一起,果果奶奶在后面喊慢点。林晚推着电动车,走在后面。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梧桐里的路照得发白。她想起明天是周四,陈屿接娃。值班表上写得清清楚楚。
回到家,手机响了一声。周晓兰发来消息:“今天我妈复查结果不错,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好。明天我接小宇,你忙你的。”
林晚回:“好。”
发完,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盏新台灯。桌上摊着明天要改的稿子,标题是《把话说在明处》。她走过去,把台灯打开,光落在纸上。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里很暖。
苗苗在客厅喊:“妈妈,小宇发语音说,他明天要赢我三盘!”
“那你别哭。”
“我才不哭。”
林晚笑了,坐下来改稿。键盘声轻轻响着,像冬天里的一小团火。
第十八章 门对门的灯
腊月二十那天,梧桐里飘着酱肉和腊肠的味道。老小区阳台外头挂满了腌货,风一吹,咸香混着冷气往鼻子里钻。
林晚正在书房改年前最后一篇稿,听见客厅传来苗苗的叫声:“妈妈,小宇家好像在搬东西!”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停着一辆白色小车,后备箱开着,赵明正从里面往外拎行李包,一件灰色羽绒服套在身上,领子立得高高的。周晓兰站在单元门口,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老太太穿着厚棉袄,走得慢,一只手拄着四脚拐杖,另一只手被周晓兰紧紧搀着。那是李桂芳,出院了。
苗苗趴在窗台上喊:“小宇!小宇!”
楼下,小宇从车后座钻出来,仰头朝五楼挥了挥手,脸上笑出两颗酒窝。
林晚退了半步,没出声。苗苗转头问:“妈妈,我们下去帮忙吗?”
“不用。”林晚说,“他们家里人够。你要想找小宇玩,等他安顿好了再说。”
苗苗哦了一声,又趴回去看了一会儿。
下午四点多,门铃响了。林晚开门,周晓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盘,上面码着整整齐齐的萝卜糕,还冒着热气。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枣红毛衣,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人比前几个月圆了一点,眼下的青还是没全消。
“刚蒸的,我妈以前教我的手艺。”周晓兰把盘子往前递了递,“晚晚,尝尝。”
林晚侧身让她进来,接过盘子:“你妈到家了?”
“到了。赵明请了半个月假,初六才走。”周晓兰换了鞋,站在玄关,没急着往里走,“我妈恢复得比医生说的好,现在能扶着走几步了。就是脾气还倔,非要自己端碗,昨天差点摔了。”
“老人都这样。”林晚说,“慢慢来。”
苗苗从客厅跑过来,看见小宇跟在周晓兰身后,眼睛一亮:“小宇!你外婆回来了?”
小宇点头:“我外婆说梧桐里的楼梯比医院的好爬,有扶手。”
“那你们家今年过年热闹了。”苗苗拉住小宇的手,两个小孩一头扎进客厅,哗啦一声把积木箱拖出来,开始搭城堡。
周晓兰站在客厅边上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林晚说:“晚晚,我跟你说几句话。”
林晚把萝卜糕放进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两个人在餐桌边坐下。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南方的冬天难得这么冷。
周晓兰捧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会儿,开口说:“以前我总觉得,开口求人已经是低头了,别人就该体谅我。我妈住院,赵明在外地,商场那边一天假都不敢多请,我怕丢了工作。每天下午三四点,事情一多我就急,脑子里只想着谁离学校近、谁能帮我兜住。那时候我觉得,我难成这样,你顺手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你晚到了,我就觉得你不上心。”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晚:“现在才知道,求人还挑理,是最伤人的。”
林晚没接话,拿起一块萝卜糕咬了一口,细细地嚼。萝卜丝清甜,腊肉粒咸香,粉浆软糯。她咽下去,才说:“你那时候是真难。我妈住院那会儿我也请过假,知道那种焦头烂额。但我也是真委屈。苗苗值日被留、路上堵车、苗苗发烧、下暴雨车坏在路口,这四次我没有一次是故意的。你每次那个语气,好像我欠你似的。你发微信说‘做人得讲点信用’,我在群里看见的时候,正在给苗苗擦退烧药。”
周晓兰低下头,手指捏紧了杯子:“我知道。那句话是我冲动了。我妈那天下午又发烧,我请不了假,急得在办公室哭。发完我就后悔了。”
“你后悔了,但你没删。”林晚说,“后来我那句‘没空管你娃’,我也后悔过。苗苗问我为什么不帮小宇了,我说不出来。那阵子小宇在楼下看见我,都绕着走。”
周晓兰眼圈红了,抽了张纸巾按了按眼角:“小宇问我,林阿姨是不是讨厌我们了。我说不是,是妈妈做错了事。他说那你去道歉呀。我说我不好意思。他说,你不好意思,那我就没有跳棋玩了。”
林晚笑了一下,眼睛也有点酸。
周晓兰接着说:“我妈住院那半年,我像绷着一根弦,随时要断。谁稍微松一点,我就觉得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我把你当成了那根弦上最近的结。”
林晚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难,我理解。但我委屈,也是真的。这两件事不冲突。”
“不冲突。”周晓兰点头,重复了一遍,“不冲突。”
客厅里传来积木哗啦倒下的声音,接着是苗苗的笑声和小宇的叫声。两个大人同时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周晓兰说:“赵明这次回来,我们把家里的事重新分了。他每天六点跟我视频,小宇作业他远程盯。我妈复查,他能请假的就他请假,请不了我就提前一天跟你说,你有空就接,没空我找别人,绝不埋怨。”
“我也不是不帮。”林晚说,“你提前一天说,我排得开,就帮你。临时甩过来,我手里有活,真的接不住。”
“明白。”周晓兰说,“我跟果果奶奶也说了,跟甜甜妈妈也说了。以后谁帮谁,都提前说清楚。”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萝卜糕吃了大半盘。周晓兰起身要走,林晚从厨房拿了个保鲜盒,把剩下的萝卜糕装进去:“给赵明和小宇外婆带回去,我留两块给苗苗爸尝尝。”
周晓兰接过保鲜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晚家的客厅。苗苗和小宇正头碰头搭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小宇把一块三角形积木放上去,苗苗喊:“那是屋顶!”小宇说:“屋顶本来就是三角的!”两个小孩笑成一团。
周晓兰说:“晚晚,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让苗苗跟小宇玩。”
林晚靠在门框上:“大人之间的事,不影响孩子。这句话我跟苗苗说过,也跟你说一遍。”
周晓兰点点头,转身回了对门。她掏出钥匙开门,门里传来李桂芳的声音:“晓兰,萝卜糕给邻居了吗?”
“给了。林晚说好吃。”
“那就好,那就好。”
赵明从厨房探出头:“小宇,洗手吃饭了!”
小宇应了一声,跟苗苗挥手:“明天还搭积木!”
“搭!”
周晓兰家的门关上了。林晚也关上门,回到客厅。苗苗坐在地板上收拾积木,抬头问:“妈妈,周阿姨哭了?”
“没哭。就是说了会儿话。”
“那你们和好了?”
“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大矛盾。”林晚坐到她旁边,“就是大人有时候忙起来,忘了好好说话。”
苗苗想了想,把最后一块积木收进箱子:“那我明天能把跳棋借给小宇吗?”
“当然能。”
陈屿晚上回来,看见餐桌上的萝卜糕,拿起来就吃:“周晓兰做的?”
“嗯。她妈出院了,赵明也回来了。”
陈屿嚼着萝卜糕,含糊地说:“那挺好的。对了,我初七开始上班,初八周二,我接苗苗。你那边要是有稿子,就安心写。”
“行。”
林晚去阳台收衣服,路过门口时停了一下。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两家门对门,门缝里都透出暖黄的灯光。周晓兰家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李桂芳低低的说话声。林晚家的客厅里,苗苗正跟陈屿显摆她搭的城堡。
她站在门口,闻着楼道里还没散尽的萝卜糕热气,忽然觉得这层楼很踏实。门对门的灯都亮着,不刺眼,也不冷。
回屋时,苗苗喊:“妈妈,明天我们去买跳棋吧,小宇说他的少了两颗。”
“行,明天去买。”
林晚把衣服叠好,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明天要改的稿子,标题是《邻里之间,分寸比热心更重要》。她翻开第一页,铅笔在边上写了几个字:先问自己有没有空,再答别人。
窗外,梧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不冷,带着一点快过年的味道。
第十九章 顺路的分寸
开春以后,梧桐里的玉兰先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地堆在单元楼门口,风一吹就往下掉花瓣,王阿姨扫了两天,索性不管了,说让它们铺着好看。
林晚上午改完一篇稿子,下午三点出门取快递,刚走到楼下,就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单元门旁边,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小男孩,脚边还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仰着头看玉兰。
女人看见林晚,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你好,请问你是住三楼的林晚姐吗?”
“我是。你是——”
“我叫苏晴,刚搬来五楼,上周才把东西搬完。”苏晴腾出一只手把滑下来的孩子往上托了托,“我家悦悦在育才小学一年级一班,跟你们家苗苗一个学校。”
林晚看了一眼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小姑娘正冲她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苏晴接着说:“我听王阿姨说,咱们楼里有个接娃互助的值班表,我就想问一下……我下周开始上班了,下午四点半实在赶不回来,能不能……”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怕被拒绝,又补了一句:“就偶尔,实在没办法的时候。”
林晚看着她。三月初的风还带着凉意,苏晴的额头上却有一层薄汗,怀里那个小的正伸手去够玉兰树枝。
“可以。”林晚说。
苏晴眼睛一亮。
“但你得提前一天跟我说。”林晚把快递盒换了个手,“我下午有时候写稿子,有时候开会。你当天临时甩过来,我可能真的接不住。还有,我要是路上堵了、晚了十几分钟,你也别急,孩子在学校门口等着,我不会扔下不管。”
苏晴连连点头:“行行行,提前说,肯定提前说。晚个十几分钟没事,我有数。”
“那就行。你加我微信,我回头把值班表发你一份。”
苏晴掏出手机,两个人扫码加了微信。苏晴怀里的小男孩忽然伸手抓林晚的快递盒,苏晴赶紧往后躲:“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见什么抓什么。”
“没事,里面是书,不怕抓。”林晚笑了一下,转身去取快递。
走出去几步,她听见苏晴在后面跟女儿说:“悦悦,以后林阿姨接你的时候,你要说谢谢,知道吗?”
小姑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林晚的微信响了两下。苏晴发来消息:“晚姐,明天下午我第一天报到,实在赶不回来,能不能麻烦你接一下悦悦?我五点半到小区门口。”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要是不方便你就说,我再想办法。”
林晚看了一眼明天的日程:上午改稿,下午三点约了编辑电话沟通选题,四点差不多能结束。她打字回过去:“可以,明天下午四点二十我接苗苗和悦悦,你在小区门口等就行。”
苏晴秒回:“谢谢谢谢,我给悦悦书包里放了小面包,她要是饿你先给她垫一口。”
林晚放下手机,把明天的闹钟往前调了二十分钟。
第二天下午四点,林晚骑着她那辆旧电动车出门。这辆车去年暴雨里坏过一次,后来陈屿换了新电瓶,骑起来比之前轻快多了。她到育才小学门口时,四点十五分,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家长。甜甜妈妈站在最前面,看见林晚,笑着挥了挥手:“林晚,今天接几个?”
“两个。苗苗和我们楼上新搬来那家的悦悦。”
“哦,五楼苏晴家的?”
“对。”
甜甜妈妈点点头:“她前几天也在群里问过接娃的事,我当时没敢应。你倒爽快。”
林晚锁好车,往校门口走:“她提前一天说的,我明天下午正好有空。”
“那你要是没空呢?”
“没空就直说呗。”
甜甜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以前咱们都不好意思说没空,硬撑着答应,结果弄得谁都不痛快。”
四点半,放学铃响。孩子们按班级排队出来。苗苗远远看见林晚,拉着一个小姑娘的手跑过来:“妈妈!这是悦悦,她跟我一起走!”
悦悦仰着头喊:“阿姨好!”
林晚接过两个书包,一边一个挂到车把上:“走,回家。悦悦,你妈妈在小区门口等你。”
苗苗爬上电动车后座,悦悦坐在前面踏板上,两只手抓着车把中间。林晚骑得很慢,风从玉兰树间穿过来,把花瓣吹到悦悦的头发上,小姑娘咯咯笑着去够。
骑到半路,苗苗忽然在后面问:“妈妈,你不是说没空管别人家娃吗?”
林晚捏着车把的手顿了一下。
“你以前跟周阿姨说的,我都听见了。”苗苗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说没空管你娃。”
前面的悦悦没听懂,正专心致志地把花瓣从头发上摘下来。
林晚放慢了车速,想了想,说:“那时候妈妈是没空,也没被尊重。周阿姨每次都是当天下午临时跟我说,妈妈手里有工作,接了你就接不了别的。而且妈妈晚了,她还埋怨。”
“那现在呢?”
“现在苏阿姨提前一天说,妈妈看了日程,明天下午有空。而且妈妈跟她说好了,我要是晚了,她也别急。都说清楚了,所以可以。”
苗苗“哦”了一声,像是在消化。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要是你哪天没空呢?”
“没空就不接。直接跟苏阿姨说没空,她再找别人。”
“那不就得罪人了?”
林晚笑了一下。七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得罪人”这个词了。
“不会。”她说,“你提前说清楚,别人也有时间安排。最怕的是答应了又做不到,那才得罪人。”
苗苗搂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后背上。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那周阿姨以前为什么老让你接?”
“因为她那时候太难了,顾不上想那么多。”
“现在呢?”
“现在她妈妈出院了,赵叔叔也回来了,她没那么难了。而且她也知道了,提前说,比临时甩过来好。”
苗苗不说话了。电动车拐进梧桐里,小区门口的玉兰开得更盛,苏晴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她远远看见悦悦坐在踏板上,使劲挥手:“悦悦!”
悦悦跳下车,扑过去抱住苏晴的腿。苏晴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冲林晚连声道谢:“晚姐,太谢谢你了,今天第一天报到,领导拉着开了个长会。”
“没事,说好了的。”林晚把悦悦的书包递过去。
苏晴接过书包,从兜里掏出一盒草莓:“给苗苗的,你别推。”
林晚看了一眼那盒草莓,接了:“行,那我不客气了。”
苏晴笑了,抱着悦悦往楼上走。悦悦趴在妈妈肩膀上冲苗苗挥手:“苗苗明天见!”
“明天见!”
苗苗背着书包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妈妈,苏阿姨给你草莓,你收了。”
“嗯。”
“周阿姨以前给你水果,你退回去了。”
林晚推着车,慢慢跟在苗苗后面:“因为周阿姨那时候给水果,像是还债。苏阿姨给草莓,是谢我。”
苗苗想了想,点点头:“那不一样。”
“对,不一样。”
走到单元楼下,林晚停好车,抬头看了一眼。三楼两扇门,一扇是她家,一扇是周晓兰家。周晓兰家的阳台上晾着李桂芳的康复带,在风里轻轻晃。林晚家的阳台上,陈屿昨天晒的衬衫还没收,袖子鼓着风。
苗苗已经跑上楼,在三楼喊:“妈妈你快上来,小宇说今天作业少,要跟我下跳棋!”
“来了。”
林晚拎着草莓和书包上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听见周晓兰在门口跟小宇说:“你先把作业写完,写完再找苗苗。”
小宇说:“我写完了!在学校就写完了!”
“那你把书包收拾好。”
“妈妈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我哪天不啰嗦?”
林晚走到三楼,冲周晓兰笑了一下。周晓兰也笑了一下,伸手把小宇往屋里拽:“行了行了,你去吧,别在楼道里喊。”
小宇欢呼一声,一头扎进林晚家。苗苗已经在客厅地板上摆好了跳棋,两个小孩头碰头,棋盘上红红绿绿地跳起来。
林晚把草莓洗了,端了一碗放到周晓兰家门口。周晓兰推门出来:“又给我们?”
“苏晴给的,多了吃不完。”
周晓兰接了碗,看了一眼楼下:“苏晴今天也让你接了?”
“提前一天说的,我明天下午有空。”
“那挺好。”周晓兰端着碗,靠着门框,“我现在学乖了,什么事都提前一天说。上回赵明单位临时让他出差,我也是头天晚上就跟你说的,对吧?”
“对。你说了,我排得开,就接了。”
周晓兰点点头,回屋前说了一句:“晚晚,这个规矩好。提前说,大家都舒服。”
林晚关上门,回到客厅。苗苗和小宇正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陈屿还没下班,茶几上放着林晚明天要交的稿子,旁边是一杯温了的茶。
她坐下来,翻开稿子。写的是邻里之间的分寸感,编辑上午发消息说这篇读者反馈很好,让她再写个后续。
苗苗忽然抬头:“妈妈,明天悦悦还跟我们一起走吗?”
“明天苏阿姨自己接。”
“哦。”苗苗低头走了一步棋,又说,“那后天呢?”
“后天妈妈有稿子要交,苏阿姨找别人接。”
苗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一颗棋跳到了对面。小宇喊:“你作弊!”
“我没作弊,我跳的是这里!”
两个小孩又吵起来。
林晚没管他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的玉兰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花瓣飘到阳台上。楼下传来苏晴哄孩子的声音,还有王阿姨推着保洁车经过的轱辘声。
她拿起笔,在稿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帮忙是情分,不是本分。提前说,是尊重;说没空,也是尊重。
写完,她把笔帽盖上,转头看了一眼两个下棋的孩子。苗苗正托着腮帮子想棋路,小宇在对面急得直跺脚。客厅的灯暖融融地亮着,照在棋盘上,也照在两个孩子的后脑勺上。
林晚起身去厨房,把剩下的草莓又洗了一碗。回来时,苗苗喊:“妈妈,我赢了!”
“你耍赖!”小宇不服气。
“我没耍赖,我剩的棋比你多!”
“再来一局!”
“来就来!”
林晚把草莓放在茶几上,坐在旁边看他们重新摆棋。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梧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有家长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近近的,混在风里。
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也是在这张茶几旁边,她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微信发火。那时候她觉得,这层楼里门对门住着,却比陌生人还远。现在呢,门还是那两扇门,人还是那些人,但楼道里的灯亮着,谁家炒菜的味道飘出来,都能闻见。
苗苗又走了一步棋,抬头问:“妈妈,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林晚说,“你下你的。”
苗苗低头继续想棋。小宇在旁边催:“快点快点,我妈妈让我八点半回去洗澡。”
“知道了知道了。”
林晚靠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孩子。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棋盘染成暖橘色。楼下又有人喊孩子回家,这回是苏晴的声音:“悦悦——回来洗澡了——”
悦悦在楼下应了一声,清脆得像玉兰花瓣掉在水泥地上。
林晚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楼道里传来周晓兰开门喊小宇的声音,厨房里陈屿昨天买的菜还在冰箱里,明天下午她要去学校接苗苗,后天她有一篇稿子要交,大后天苏晴说好了自己接。
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的,不用猜,也不用忍。
苗苗赢了第二局,高兴得跳起来。小宇垂头丧气地收拾棋子,嘴里嘟囔着明天再来。林晚起身去开灯,客厅一下子亮堂起来。
她站在开关旁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茶几上的稿子、沙发上的靠垫、地板上两个孩子的书包、阳台上没收的衬衫。一切都普普通通的,但都好好的。
苗苗跑过来拉她的手:“妈妈,小宇要回去了,你送送他。”
“就一层楼道,送什么。”
“送一下嘛。”
林晚被女儿拽着走到门口。小宇已经穿好鞋,站在门边等她。林晚打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对门周晓兰也正好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小宇,回来洗澡!”
“来了!”
小宇冲苗苗挥手:“明天还下棋!”
“下!”
小宇跑回对门。周晓兰冲林晚点点头,林晚也点点头。两扇门先后关上,楼道里的灯灭了,又亮了——是楼上苏晴带着悦悦回来了。
林晚关上门,回到客厅。苗苗已经自己翻开听写本,坐在茶几前写作业。陈屿的钥匙在门外响了一下,接着是开门声。
“回来了?”林晚问。
“嗯。今天不加班。”陈屿换鞋进来,看见茶几上的草莓,“哪来的?”
“苏晴给的。五楼新搬来那家。”
“哦。”陈屿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坐到苗苗旁边,“听写?来,爸爸给你念。”
苗苗把本子推过去:“爸爸你念慢点。”
“知道。”
林晚走进书房,打开台灯。桌上的稿子摊开着,铅笔停在刚才写的那行字旁边。她坐下来,把稿子翻到下一页,开始写明天的专栏。
窗外,梧桐里的路灯亮了一排。玉兰花瓣在风里飘着,落在车棚顶上,落在健身器材上,落在王阿姨白天没扫完的角落。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灯,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收拾碗筷。
林晚写着写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三楼的高度刚好能看见小区大门,门卫室的灯亮着,偶尔有晚归的人刷卡进来。
她低下头,继续写。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客厅里传来陈屿念听写的声音和苗苗写字的窸窣声。对门隐隐约约传来电视声,楼上苏晴在哄孩子睡觉,哼着一支听不清词的歌。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林晚写完了最后一段,放下笔,把稿子合上。封面上是她下午写的那行小字:先问自己有没有空,再答别人。
她想了想,又翻开,在下面加了一句:答应了就好好接,接不了就好好说。
台灯的光落在纸上,把那行字照得很清楚。林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客厅。苗苗已经写完作业,正跟陈屿一起看绘本。茶几上的草莓碗空了,剩几片叶子。
“妈妈,明天早上吃什么?”苗苗问。
“你想吃什么?”
“小馄饨。”
“行,冰箱里有。”
陈屿合上绘本:“我去烧水。”
林晚坐回沙发,把苗苗搂过来。小姑娘靠在她怀里,翻着绘本的最后一页。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
苗苗打了个哈欠:“妈妈,明天悦悦还跟我们一起走吗?”
“明天苏阿姨自己接。”
“哦。”苗苗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小,“那后天呢?”
“后天妈妈有事,苏阿姨找别人。”
“那大后天呢?”
“大后天再说。”
苗苗没再问,呼吸慢慢匀了。林晚低头一看,小姑娘已经睡着了,绘本还摊在膝盖上。陈屿从厨房探出头:“睡了?”
“睡了。”
“那你也早点休息。明天周二,我接苗苗。”
“嗯。”
林晚把苗苗抱回房间,盖好被子。回到客厅时,陈屿正在关阳台的窗户。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玉兰的甜味。
她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梧桐里安安静静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像一大片深深浅浅的水。三楼的两扇窗户都亮着,周晓兰家拉着米色的窗帘,她家拉着浅蓝的。再往上一层,苏晴家的灯刚灭。
陈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林晚把窗户关严,“就是觉得,这楼里住着挺好的。”
陈屿揽了一下她的肩膀:“以前不觉得?”
“以前也觉得。就是中间有段时间,觉得挺累的。”
“现在呢?”
“现在不累了。”林晚转身往屋里走,“明天你接苗苗,我下午有个电话会。后天我接,苏晴家悦悦自己走。大后天——”
“大后天再说。”陈屿笑着跟进来,把阳台门关上。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偶尔响一下。林晚关了灯,走进卧室。苗苗已经睡熟了,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楼道里最后一点声音也消失了,整个梧桐里沉进夜里。明天早上,王阿姨会第一个推着保洁车经过楼下,苏晴会抱着小的送大的去学校,周晓兰会扶着李桂芳在阳台上做康复,她会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在四点二十准时出现在育才小学门口。
接苗苗,或者再加一个悦悦,或者再加一个小宇。每一件事都提前说好了,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隔着窗帘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片暖黄。她看着那片光,慢慢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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