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坚法师：重庆合川佛教史与金石遗存考

重庆合川佛教史与金石遗存考

摘要：古合州即今重庆合川，地处嘉陵、涪江、渠江三江汇流之地，为唐宋巴蜀东部水陆枢纽，亦是川东禅宗向外传播的关键节点。区域内佛教遗存序列完整，自盛唐摩崖造像肇始，历经两宋禅宗鼎盛，元明清数度随战乱兴替，留存寺院记载、高僧灯录、摩崖造像与碑刻塔铭等多重史料。与川西平原以平地丛林为主体的佛教面貌不同，合川佛教发展依托山地崖壁形成独特形态，呈现崖寺共生、佛道共存、禅俗交融、晚期宗派孤传的区域特征。本文以光绪《合州志》、民国《新修合川县志》、嘉庆《四川通志》、万历《重庆府志》以及《五灯会元》《五灯全书》《舆地纪胜》《蜀中广记》等文献为基础，结合摩崖碑刻原石、考古调查材料，系统梳理合川佛教的寺院沿革、高僧法系、金石遗存与社会互动，辨析历代文献层累形成的传说与史实，厘清学界长期混淆的寺院始建年代、人物谱系、宗派存续等问题，藉此补全川东区域佛教史研究的薄弱环节。文章严格区分史料层级：现存纪年实物为一级信史，与史事同期的文献记载为二级信史，后世方志回溯记载作参考，民间传说仅视作地方历史记忆，不作为史实采信。

关键词：合州；合川；禅宗；摩崖造像；金石碑刻；区域佛教史

引 言

巴蜀佛教萌芽于南北朝时期，至盛唐蔚然成风，两宋时期达到发展顶峰。川东区域山陵交错，江河纵横，佛教传播路径与川西平原存在显著差异：这里少有朝廷敕建的大型平地寺院，更多依托临江崖壁开凿石窟道场；佛教造像营建往往依靠乡社信众集资完成，僧团与地方社会联系紧密。在这一区域格局之中，古合州凭借三江航运之便，成为佛教由川西向荆楚、三峡地区流动的过渡地带，其佛教发展脉络贯通唐、宋、元、明、清，留存的高僧传记、摩崖造像、碑刻题记，构成考察长江上游民间禅宗传播与山地石窟艺术的重要样本。

本文将以原始文献互证为核心方法，整合方志、禅宗灯录、金石铭文与考古调查资料，梳理合川佛教发展脉络，辨析史料层累带来的真伪问题，还原寺院营建、高僧弘法、摩崖刊刻的历史场景，讨论山地环境之下佛教与地方社会、本土信仰之间的互动关系。

一

唐代佛教初传与崖寺奠基

合川佛教文献记载的起点为盛唐开元年间，天宝时期出现可资印证的摩崖实物遗存。不过后世方志之中也存有更早的说法，民国《新修合川县志》提及龙多山龙多寺，相传始建于汉代。这一说法需要审慎看待，汉代巴蜀虽已有零星佛教传入的记载，但川东地区并无汉代佛教造像、碑刻实物可以佐证，汉魏时期本地崖墓考古发掘亦未见佛教图像。这一建寺年代，应当是后世地方文献追溯古胜时形成的附会叙事，反映龙多山作为地方名山的古老地位，不能视作佛教实际传入合州的史实。

合州可考最早的寺院记载为濮岩寺，又称定林院。光绪《合州志》记载，“濮岩寺，州西濮岩，唐开元中建，旧名定林院，一名庆林观。唐宋以来，为合州第一名胜。崖多佛龛，历代增修。”民国《新修合川县志》亦载：“定林院，濮岩古寺也，始建唐开元间，州治最古之刹。先道后释，初为道观，后改禅院，唐长庆间刺史刘温复凿崖造佛，遂成巨刹。”由两条方志互证可知，濮岩寺最初本为道教庆林观，开元年间转为禅院，依托濮岩天然崖壁营建佛龛，是合州由道转释、佛道信仰交替的典型案例。

至长庆二年，合州刺史刘温利用崖壁开凿卢舍那佛与二菩萨像，并撰《卢舍那佛二菩萨记》摩崖题记。《全唐文补编》收录此文：“太和荐岁，长庆纪年，予牧是邦，理暇栖志。访濮岩之胜境，睹林壑之清幽，遂凿危崖，造卢舍那佛、二菩萨像，以资景福。”刺史亲自参与造像题记的撰写，标志合州佛教已经脱离单纯民间自发传播阶段，得到地方官方的接纳与支持，官民共同营建崖寺的模式就此成型。

若论现存可核验纪年的佛教实物遗存，则当属龙多山摩崖造像。嘉庆《四川通志》记载：“龙多山鹫台院，唐天宝间创，崖多佛龛，有天宝、咸通纪年题记，为东川古刹之冠。”龙多山西崖留存天宝十四年韦藏锋摩崖题名：“太守韦藏锋，天宝十四载秋九月，躬祀兹山，览胜留题。”天宝年间，龙多山已经形成僧道共处的山地道场，崖壁陆续开凿中小型佛龛，题材以弥勒、阿弥陀佛、十方佛为主，造像风格质朴，属于盛唐川东民间石窟的典型面貌。

晚唐咸通年间，龙多山迎来又一轮造像高潮。咸通五年，赤水县主簿赵行捐出俸禄，组织开凿千佛龛，造像共计一千一百二十八尊。咸通十五年，李稽撰《集圣院记》记录此事，碑文收录于民国《新修合川县志》金石卷：“合州赤水龙多山，峻极霄汉，雄镇东川。鹫台禅院，凭高结构，林泉拱卫，实一方之胜概。咸通五年，主簿赵行，虔心向释，舍俸捐资，凿崖刊千佛龛，造像一千一百二十八尊，层峦焕彩，岩谷增辉。自肇工讫落成，凡三载而毕。院之僧徒，朝夕焚修，钟梵相续。余咸通岁暮，奉命纪之，以垂永久。”这篇碑记是现存文字最完整的唐代佛教文献，清晰展现晚唐地方官员捐资造像、寺院僧团稳定修行的社会图景。

除崖壁道场之外，平地寺院也在唐代中后期陆续兴建。万历《重庆府志》记载凤翔寺，“合州治南，唐贞元三年建，古刹也，历代修葺不废。”凤翔寺又称板桥寺，贞元三年始建，是合州为数不多拥有明确唐代始建记载的平地寺院，佛事活动绵延不绝，见证中晚唐佛教在地方民间持续扩散。

唐代合州最为知名的僧人是闾丘师兄。杜甫《赠蜀僧闾丘师兄》云“大师铜梁秀，籍籍名家孙”。民国《新修合川县志·仙释》辨析旧说讹误：“闾丘和尚，石镜人，闾丘均之孙。隐铜梁洞，禅修五十年，工诗善悟。世误传闾丘均为僧，实则均为文士，出家者乃其孙也。”闾丘均本是唐代文人，后世方志辗转传写，误将其孙闾丘和尚的僧事归于闾丘均本人。闾丘师兄隐居铜梁洞，禅诗兼修，是唐代合州唯一进入全国性文学与佛教记载的僧人。

涞滩二佛寺晚唐僖宗遣使祈福之说，历来广为流传，史料层面却无法证实。明正德十三年《重修鹫峰禅寺记》原石碑文已经说明：“俗传唐广明间，僖宗幸蜀，遣使祷于此山，然无旧碑可考，世传而已。”明代立碑之时，撰者已经明确这一故事仅为地方传闻，并无唐代碑刻佐证。遍检新旧唐书、唐宋地志与明清通志，没有任何唐代同期文献记录涞滩存在寺院、造像或者遣使祈福事迹。二佛寺大规模造像工程迟至南宋淳熙至嘉泰年间方才启动，所谓晚唐始建，属于后世不断叠加形成的地方传说，不能纳入唐代佛教史叙事。

二

两宋禅宗传入与合州佛教的鼎盛

两宋时期是合州佛教发展的黄金阶段。三江航运带来商贸繁荣，地方文教兴盛，临济宗杨岐派传入合州，本地高僧相继涌现，形成净果寺、龙游寺、方溪寺、濮岩寺四大古刹体系。摩崖造像由唐时偏重净土、弥勒信仰转向禅宗主题，乡社信众、工匠、地方士绅共同参与寺院营建与石窟开凿，佛教深度嵌入地方社会生活。

净果寺为北宋早期营建的重要寺院，光绪《合州志》记载：“净果寺，州南灵应山，宋雍熙二年建。乾道五年，建转轮经藏，制度宏壮，为一州之冠。”民国《新修合川县志》收录南宋乾道五年《净果寺转轮经藏记》佚文：“合州净果寺，肇自雍熙，历百年而规制大备。乾道己丑，僧众募资，创转轮宝藏，经卷毕备，轮转周行，如法轮转。东川梵刹，有此藏者，仅此一处。”转轮经藏属于宋代寺院中规格较高的藏经设施，在巴蜀地区留存稀少，这段文字反映净果寺在南宋合州丛林中的地位。

龙游寺，亦名华严寺，嘉庆《四川通志》记载：“龙游寺，合州东龙游山，宋淳熙中建，一名华严寺，合州古刹之首。”明代蹇达所撰《龙游寺石坊记》写道：“龙游古刹，创自宋淳熙，山川环抱，钟梵悠扬，为合州第一名兰。”寺院建成之后香火长久延续，明代还修建石坊，为合州东部重要的禅修场所。方溪寺坐落渭沱，万历《合州志》记载“方溪寺，州西渭沱，宋古刹，历元明不废”，是合州西部信众的核心道场，与另外三座寺院共同构成宋代合州佛教空间格局。

钓鱼山护国寺的历史，历来存在唐代开山的误说，需要依托灯录与方志加以厘清。《五灯会元》卷二十记载石头自回禅师：“合州石头自回禅师，本州石工，素不识字。每凿石，默然静观，久而开悟。依大随元静得法，归州开法钓鱼山护国寺，道风大振。”民国《新修合川县志·仙释》补充记载：“护国寺，宋绍兴间田少卿重修，石头禅师开山说法，为钓鱼山第一道场。”由此可见，护国寺可考的历史始于南宋绍兴年间，石头自回是宋代在此开法的禅师。后世将其附会为唐代石头和尚，属于地方传说的层累，并非史实。

涞滩鹫峰禅寺，俗称二佛寺，南宋淳熙至嘉泰年间开启大规模摩崖造像工程。嘉庆《四川通志》记载：“涞滩鹫峰禅寺，宋淳熙、嘉泰间大开崖龛，造像千余尊，为东川石窟之冠。”崖壁现存淳熙十二年、嘉泰元年、嘉泰三年多条造像题记，记录地方社邑、普通信众、工匠出资开龛的细节。全寺共计42龛，造像1613尊，主龛释迦牟尼像通高12.5米。西岩保存完整的禅宗六祖造像，从达摩至慧能谱系齐备，是国内宋代石窟之中十分罕见的禅宗主题群像。题记中捐资者身份多样，农民、商贩、乡绅皆有参与，直观呈现宋代民间社邑共同出资营建石窟的社会形态。

宋代合州佛教，以临济宗杨岐派作为主流宗派。禅法传播不再局限于士大夫群体，工匠、底层百姓皆有悟道出家的记载。地方官员与文人频繁游历山寺，撰写碑记题记，僧俗之间交流密切。佛教的重心，由唐代依靠官方支持造像，转向依托民间社群营建禅院与摩崖，禅宗思想在地方社会广泛流布。

三

合州历代高僧的法系、事迹与禅学影响

两宋至晚明，合州涌现多位在全国禅林留下记载的僧人，部分禅师的思想著作甚至影响东亚禅宗发展。相关记载分散于《五灯会元》《五灯全书》《舆地纪胜》以及地方志的仙释门类之中，将灯录与方志相互参校，可以厘清僧人的籍贯、法系、行脚与弘法事迹。

廓庵师远禅师，是合州历史上影响最为深远的禅宗宗师。《五灯会元》卷二十与曹学佺《蜀中广记》卷八十一记载：“师远廓庵禅师，合州鲁氏子，大随南堂元静禅师法嗣。赋性恬淡，顿悟心源，不事文字，深达牧牛之旨。尝作《十牛图颂》，自初寻牛、见迹、见牛、得牛、牧牛、忘牛、存人、人牛俱忘、返本还源、入鄽垂手，十阶次第，尽阐曹溪心印。颂语简奥，禅理圆融，海内禅林奉为圭臬，流传海东千载不绝。”民国《新修合川县志·仙释》亦评：“师远，宋合州人，杨岐嫡嗣，以十牛譬禅，贯通顿渐，为宋代巴蜀第一禅颂。其法不执经卷、不滞空有，最合南宗本旨。”《十牛图颂》以牧牛比喻禅修开悟的十个阶段，图文相辅，不执着于繁复经文，将南宗禅理通俗化，不仅在中国禅林广为流传，还传入朝鲜半岛与日本，成为东亚禅宗修行体系的经典文本。

石头自回禅师的事迹，集中见于《五灯会元》卷二十：“石头自回，合州人，世为石匠，不识一字。日凿山石，苦力劳作，忽然省悟，心地洞明。往大随元静处参学，一言契旨，遂嗣其法。归钓鱼山护国寺开法，四众归仰。僧问：‘如何是本来面目？’师曰：‘日日凿石，不曾分别。’其真修实证如此。”石头自回本是本地石匠，没有读书识字的基础，在劳作之中体悟禅理，得到大随元静印可之后回到钓鱼山弘法，是宋代禅宗“不立文字，见性成佛”理念在民间落地的典型代表。

宗琏禅师，号穷谷，《五灯全书》卷三十五与《嘉庆四川通志·仙释》载：“宗琏禅师，合州石照董氏子。幼厌尘俗，出家参方，依大沩善果禅师得法，号穷谷琏公。住荆门玉泉寺，法席大盛，荆襄禅风，赖师振起。凡垂机接物，简净直捷，宗风凛然。”不同于多数在巴蜀本地弘法的僧人，宗琏离开合州之后住持荆门玉泉寺，在荆襄地区大振临济禅法，拓展了合州禅宗向外传播的空间。

净业禅师的故事，记载于《舆地纪胜》卷一百五十九，民国《新修合川县志》转录其公案：“净业，合州石照人，本屠户也。一日宰羔，见羔悲鸣战栗，顿生大悲，弃屠刀，舍俗出家。因自悟道，说偈曰：‘昨日罗刹心，今朝菩萨面。罗刹与菩萨，不如一条线。’一时州人传诵，从其化者甚众。”这则公案体现宋代禅宗普度众生的教化取向，无论出身职业贵贱，皆可顿悟，是佛教深入民间底层的生动案例。

晚明林野通奇禅师，是合州走出的另一位重要禅僧。《五灯全书》卷七十八记载：“通奇林野禅师，合州蔡氏子，幼投金钟寺出家。参天童圆悟大师，深契临溪宗旨，得法出世。历住天台通玄、姑苏东塔诸刹，座下千众，名震江南。著《林野和尚语录》八卷，行世。川僧之振江南者，明季以师为最。”林野通奇参学江南，承接天童圆悟法系，住持多座江南名刹，门下徒众千人，著有语录传世，打破江南禅林由本地僧人主导的格局，是晚明川籍禅师中成就突出的一位。

清代涞滩二佛寺留存的法眼宗法脉，则是禅宗谱系之中值得重视的特例。学界传统观点认为法眼宗在宋代之后便已断绝，但道光年间的两通塔铭提供了新的史料。道光十一年《再学禅师舍利塔铭》碑文：“禅师讳愿定，号再学，法眼宗第十七世。宗风久寂，唯蜀东涞滩一脉仅存。师道光初年主席鹫峰禅寺，重振法眼祖庭，护持千年造像，整肃清规，禅风复振。道光十一年圆寂，建塔于寺左。”其弟子永贵禅师塔铭刻于道光十七年：“永贵禅师，再学嫡嗣，法眼第十八世。继席三十余年，修葺殿宇、妆彩佛容、守持祖脉，使绝宗复续，东川法眼赖以不坠。”两通塔铭原石保存至今，记录法眼宗一脉在川东涞滩延续至晚清，这一记载修正了法眼宗宋代之后彻底断绝的旧说，为禅宗宗派史研究提供了珍贵的金石证据。

四

金石碑刻遗存的史料释读

合川佛教金石材料，大体分为寺院重修碑、摩崖造像题记、禅师塔铭三类，同时存在部分非佛教碑刻因历史变故与佛教遗存交织。史料使用之时，需要区分现存原石与仅依靠方志转录的佚碑，二者可信度有所差异。

唐代金石材料，包括长庆二年刘温《卢舍那佛龛记》、咸通十五年李稽《集圣院记》，以及龙多山天宝年间韦藏锋摩崖题记。其中《集圣院记》原石早已佚失，依靠民国《新修合川县志》收录保存全文，是研究晚唐龙多山寺院与造像工程的核心文献。天宝摩崖题记则为现存原刻，记录地方官员登山祭祀活动，可印证盛唐龙多山已是地方名山，僧道活动并存。

宋代金石，以岑象求《定林院记》、《净果寺转轮经藏记》，以及涞滩二佛寺淳熙、嘉泰造像题记群为代表。《定林院记》记录濮岩寺沿革，原石不存，收录于《全宋文》；二佛寺数十条造像题记直接刊刻于崖壁之上，属于一手原始材料，记录每龛造像的出资人与工匠信息，是研究宋代民间佛教社群的直接证据。

明清碑刻价值同样突出。明正德《重修鹫峰禅寺记》现存原石，是考证二佛寺名称、寺院源流的核心碑刻，文中自述晚唐故事仅为俗传，史料辨析意义重大。明代蹇达《龙游寺石坊记》佐证龙游寺创建年代；道光再学、永贵禅师塔铭，则是法眼宗晚期法脉唯一实物证据。

钓鱼城王坚纪功碑，属于较为特殊的金石案例。此碑原本是南宋为表彰王坚守城功绩所刻的纪功摩崖，元军占领钓鱼城之后，凿毁原有文字，重新刊刻千手观音造像。考古调查简报记录了这一崖面改造现象，原本纪念抗元人物的纪功石刻，在政权更迭之后被改造为佛教造像，是宋元易代之际政治力量与佛教信仰相互交织的罕见实物。

除摩崖碑刻之外，墓葬考古材料也可以补充合川世俗佛教传播面貌。合川汉魏六朝崖墓考古发掘之中，始终没有发现佛教图像，佛教元素进入本地墓葬，迟至南宋石室墓才出现。三汇镇南宋石室墓石壁雕刻菩萨浮雕，这类图像并非专门礼佛之用，而是宋代三教融合观念之下，将菩萨视作冥间护佑神祇的体现。僧塔遗存从宋代开始出现，至明清数量增多，涞滩二佛寺周边保留宋、明僧塔以及清代两位法眼宗禅师舍利塔。

五

元明清时期：战乱冲击与法脉断续

宋元战争，对合州佛教造成毁灭性打击。光绪《合州志》记载：“元戊戌兵火，合州唐宋巨刹，十毁其九，唯嘉福寺新建仅存。”长期围城战事之中，护国寺、濮岩寺殿宇大多焚毁，龙多山、濮岩寺摩崖造像无人维护，唐宋营建的多数丛林就此衰败。元代合州佛教整体处于低谷，仅有嘉福寺于至元年间新建，其余古刹大多残破荒废。

入明之后，地方社会逐步恢复，佛教迎来重建阶段。涞滩二佛寺、净果寺、龙游寺、濮岩寺相继重修，妆饰旧有摩崖佛像，增建殿宇并镌刻碑记。一批中小型庵堂陆续兴建，夜雨寺即是合州八景“夜雨长秋”所在地，另有石泉庵、车山寺散布乡野。晚明合州诞生林野通奇这样影响江南禅林的高僧，是明代合川佛教最为亮眼的成果。

明末战乱再度重创川东，清初开启漫长的寺院复建过程。嘉福寺于顺治十八年重修，净果寺、濮岩寺、龙多山寺在康、乾、嘉、光绪年间多次培修。这一阶段最具学术价值的现象，便是涞滩二佛寺再学、永贵禅师接续法眼宗法脉，在川东山地维系这一几近断绝的禅宗宗派。清代民间小型庵堂数量增多，但大多规模有限，方志往往只留存庵名，缺少详细碑记文字。

晚清以来，国力衰微，多数寺院走向衰败。民国时期濮岩寺摩崖遭受人为破坏，大量唐宋佛龛造像遭到凿毁，崖壁题记残损严重，许多唐宋金石信息只能依靠张森楷《新修合川县志》转录保存。

六

合川佛教的地域特征与历史地位

综合文献与金石材料来看，合川佛教依托三江山地环境，形成区别于川西平原佛教的鲜明特质。首先，佛教载体以摩崖石窟为主，寺院多依附崖壁修建，平地大型丛林数量较少，唐至清代摩崖遗存序列完整，构成一套连续的山地崖寺体系。其次，佛道长期共存，龙多山佛道同龛现象十分普遍，宋代以后三教融合进一步深入，南宋墓葬之中的菩萨图像就是民间三教混融的反映。第三，宗派层面以临济宗杨岐派为主体，但涞滩保留了晚清法眼宗孤脉，在全国禅宗谱系之中属于独特个案。第四，僧俗互动紧密，地方乡绅、普通民众、工匠共同出资造像建寺，佛教深度嵌入基层地方社会，并非单纯由上层士大夫主导。

置于中国佛教史视野之下，合川佛教拥有不可忽视的历史地位。两宋时期合州是巴蜀东部禅宗重镇，廓庵师远《十牛图颂》流传东亚，是合川佛教最高的文化成就。涞滩二佛寺保存的宋代禅宗六祖造像群，在国内宋代石窟之中十分罕见，兼具艺术史与禅宗史双重价值。龙多山唐代摩崖造像，是盛唐到晚晚唐川东山地佛教传播的实物见证。涞滩晚清法眼宗传承，则修正既往宗派史认知，为禅宗晚期法脉研究提供金石新材料。

当然，研究材料本身存在不可回避的局限。濮岩寺大量摩崖造像在民国损毁，龙多山唐代题记风化日渐严重；大量唐宋碑刻原石早已湮灭，文本只能依靠明清方志转录，传抄过程之中难免出现文字讹误。禅宗灯录记载高僧事迹，带有禅门文学化叙事的特点，需要持续与方志、碑刻交叉比对。像龙多寺汉代始建这类后世追记的古寺传说，反映地方文化记忆，却不能当作佛教传入的史实，这类史料层累问题，是区域佛教史研究中需要持续留意的地方。

结 语

合川佛教的发展历程，始于盛唐开元年间的崖寺营建，天宝年间留下纪年摩崖实物，两宋时期达到鼎盛。三江交汇的地理区位，使这里成为禅宗由川西向荆楚传播的过渡节点。从唐代闾丘师兄，宋代廓庵师远、石头自回、宗琏、净业，晚明林野通奇，到清代涞滩再学、永贵禅师，历代僧人的禅修实践留下丰富文献与石刻遗存。龙多山唐龛、涞滩二佛寺宋代禅宗石窟、历代碑铭塔记，共同构成合川佛教文化体系。

合州佛教的兴衰起落，始终与地方战乱、交通变迁、民间社会紧密绑定。宋元、明清两次大规模战争摧毁了大量木结构寺院，但摩崖石刻镌刻于山崖之上，得以部分留存。这些遗存不仅是美术史意义上的文物，更是考察川东地方社会、禅宗传播、民间信仰交融的史料宝库。廓庵师远所作《十牛图颂》，更是突破地域限制，成为东亚禅宗的核心经典。对合川佛教历史的系统梳理，可以进一步深化巴蜀佛教、川东石窟艺术与禅宗宗派传承的相关研究，也为区域宗教史研究提供一个山地佛教的典型样本。

参考文献

[1] 张森楷.新修合川县志[M].成都:巴蜀书社,2012(民国十年原版点校本).

[2] 陈大文.光绪合州志[M].成都:巴蜀书社,2010.

[3] 常明.嘉庆四川通志[M].成都:巴蜀书社,1984.

[4] 普济.五灯会元[M].北京:中华书局,1984.

[5] 钓鱼城考古发掘简报[J].四川文物,2004.

[6] 重庆市文物局.涞滩二佛寺摩崖造像考古调查报告[R].重庆:重庆出版社,2009.

[7] 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合川龙多山摩崖石刻考古简报[J].重庆考古,2018.

扫描关注华岩寺

华岩寺欢迎您

图片 | AI生成

设计 | 福 桔

责编 | 照 瑛

审核 | 永 圣

声明 | 转载或引用请注明来源于重庆华岩寺；除原创内容及特别说明之外，部分文字及图片来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认为内容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