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周叔送饭,送了十二年。
周叔是我家对门的邻居。姓周。叫周德昌。七十八岁。一个人住。他眼睛不好。不是全瞎。是那种只能看见光、看不清人的半瞎。年轻时候在县剧团拉二胡。后来剧团散了。他在文化馆看门。退休以后,就一个人待在那套老两居里。
我第一次给他送饭,是十二年前的一个冬天。我下班回来。看见他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馒头。他摸摸索索地找钥匙。钥匙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摸。摸了半天。摸不到。我帮他捡起来。他抬头看我。眼睛是灰白的。瞳孔像蒙了一层旧玻璃。他说谢谢。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我多炒了一个菜。让我儿子端过去。我儿子回来说:“妈,周爷爷家好冷。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看不见。可他说,他听个响。”我听了。心里不好受。从那以后,我做饭,就多做一个人的。让我儿子或者我自己,端过去。
后来就成了习惯。早饭我不管。午饭他在社区老年食堂吃。晚饭,我包了。十二年。基本没断过。不是天天。可我只要在家,就一定给他送。我出去旅游,就让我老公送。我老公不在,就让我儿子送。过年过节,我把他请到我家来吃。他不来。他说:“我一个瞎老头子。上你们桌。你们别扭。”我说:“你不来。那我给你端过去。”他就笑。
周叔人好。他看不见,可耳朵灵。我每次敲门。他就知道是我。他说:“小陈来了。”他叫我小陈。其实我姓刘。可他叫顺了。我也没纠正过。他家里,永远干净。他自己摸索着扫地、擦桌子。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他说:“我看不见。可我心里有数。”他还会拉二胡。有时候我送饭去。他正坐在窗边。拉《二泉映月》。那调子,又长又苦。在楼道里飘。我站在门口。听一会儿。才敲门。
周叔有个外甥。叫周凯。在南方。听说做点小生意。偶尔来。我见过两三回。每次来,坐一会儿就走。周叔跟我说,周凯是他妹妹的儿子。妹妹早年走了。周凯他爸又找了一个。周凯等于没人管。是周叔供他念的书。后来周凯去了南方。一年到头,电话都少。
我那时候想。周叔这辈子,孤零零的。就一个外甥。还不在身边。他老了。谁管他?
可他自己不急。他跟我说:“我有房。有退休金。我花不了多少。谁管我?我自己管我自己。”
三年前,周叔的身体开始不行了。他得了糖尿病。还有高血压。他眼睛本来就不好。再加上这些病。他更少出门了。我送饭,从晚饭,变成了午饭也送。有时候,我还得帮他买药、交水电费。他给我钱。我不收。他就发脾气。他说:“你要是不收,我就不吃你送的饭。”我没办法。收了。可我每个月,又偷偷给他买成东西。鸡蛋、牛奶、水果。他看不见。可他一摸。就知道。他说:“你又买东西了。”我说:“没有。是社区发的。”他笑笑。不戳穿我。
去年冬天,他摔了一跤。在家躺了两天。是我发现的。我送饭去,敲门没人应。我急了。让我老公翻阳台进去。他躺在地上。人还清醒。可动不了。送到医院。股骨颈骨折。做了手术。住院那阵子,我天天去。周凯来了。待了三天。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说:“刘姐,麻烦你了。我那边生意走不开。我爸这边,你多费心。”我说:“你放心。”他给我留了两千块钱。我没要。他硬塞。我收了。回头,给周叔交了住院费。
周叔出院以后,就彻底不能自理了。我给他请了个钟点工。白天来。晚上我管。周叔跟我说:“小陈,我拖累你了。”我说:“你别这么说。你是我邻居。我不帮你,谁帮你?”他拉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干。像树皮。他说:“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就这套房子。还有点存款。等我走了。不能亏了你。”
我说:“周叔,你别想那些。你好好活着。”
他笑。他说:“我自己知道。我活不了几年了。”
上个月,周叔走了。
走得很安静。夜里。钟点工早上来。发现他还没起。进去一看。人已经凉了。医生说是心衰。没遭罪。
后事是周凯回来办的。周凯这回待了五天。把周叔的遗物清了。房子挂了中介。他跟我见了一面。在楼下。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说:“刘姐,这些年,多亏你。这是一点心意。你收着。”我没打开。可摸着。不厚。我推回去。我说:“不用。我送饭,不是图这个。”他收回去。也没再坚持。
周叔的遗嘱,是后来律师念的。我没在场。是社区的人告诉我的。周叔把房子和存款,全留给了周凯。一共价值两千零八十万。房子在老城区。地段好。加上他这些年攒的退休金和存款。数目不小。
社区的人跟我说:“刘姐,你别多想。你是邻居。人家是亲戚。按理,是该给亲戚。”
我笑了一下。我说:“我知道。我没多想。”我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不是图他的钱。我从来没图过。可十二年。四千多天。我端了多少碗饭。跑了多少趟医院。这些。在“亲戚”两个字面前。好像什么都不算。
我老公回来。看见我坐在那儿。问我怎么了。我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咱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
我说:“我知道。”可那天晚上。我还是没睡好。
第二天。周凯来搬最后一批东西。他在楼道里碰见我。叫了声“刘姐”。我“嗯”了一声。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周叔这一辈子。就像他拉的二胡。调子拉得再长。最后也是要收的。收在谁手里。不由他。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五天以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银行打来的。
“请问是刘敏女士吗?”对方说。
我说是。
“周德昌先生在我行有一笔定期存款。他生前办理了预约支取业务。指定的支取人是您。请您带上身份证和周先生的遗嘱副本。来我行办理手续。”
我站在厨房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拿着锅铲。我说:“你说什么?”
对方重复了一遍。
我说:“不可能。他的钱。都给他外甥了。”
对方说:“周先生在我们这里。除了遗嘱里提到的存款之外。还有一笔单独的定期。是五年前存的。一百二十万。这笔钱,不在遗嘱范围内。是他单独做的指定。受益人是您。”
我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一百二十万。他什么时候存的?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每次给他买东西。他都给我钱。我说不要。他说:“你拿着。我有钱。”我以为他说的是退休金。没想到。他早就在银行,给我留了一笔。
我去了银行。办了手续。出来的时候。天很蓝。我站在银行门口。眼泪一直往下掉。我想起周叔。想起他坐在窗边拉二胡。想起他叫我“小陈”。想起他说:“我拖累你了。”想起他拉着我的手。说:“等我走了。不能亏了你。”
我以为他只是说说。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他不是没把我放心上。他只是没说。他这个人。一辈子。什么都放在心里。连感谢。都藏得那么深。
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社区的人。他们听了。都沉默。有人说:“周叔这人。真讲究。”有人说:“刘姐,你值了。”我没说话。
我把那一百二十万,存着。没动。我跟我老公说:“这钱,我不花。以后,留着给儿子。告诉他。这是周爷爷给的。是给一个送了十二年饭的人。他看不见。可他心里。亮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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