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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楼道里站了半天才敲的门。
门牌号是307。地毯是暗红色的,踩上去没声音。走廊尽头有扇窗,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我盯着窗帘看了很久,久到小楠在后面推了我一把。
“你倒是敲啊。”
我手抬起来,又放下。
不是我怕。是我知道这门一开,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我跟小楠认识十二年,从初中同桌到现在。她结婚我当伴娘,她生孩子我在产房外面守了一宿。她老公周成,我也熟,逢年过节一起吃饭,他总说我是“娘家人里最讲道理的那个”。
可我现在站在307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房卡。前台给的。小楠说,就说是忘带房卡了。
我没用那张卡。
我敲门了。
三下。不快不慢。
里面没动静。我又敲了三下。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周成。光着上身。下面围着一条浴巾。头发是湿的,还在滴水。他看见我,脸一下白了。
“你……”
我没理他,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床没整理。窗帘拉得严实,灯开着,昏黄昏黄的。空气里是那种廉价洗发水的味道,混着烟味。
然后我看见了床边坐着的人。
我几乎昏厥。
不是别人。
是我妈。
她穿着那件我去年给她买的碎花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攥着纸巾,攥得指节发白。她看着我,我看着她。谁也没说话。
小楠在我身后进来,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
周成开始穿衣服。手忙脚乱。裤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
我妈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走了。
走廊里传来电梯叮的一声。
我站在原地,腿是软的。小楠扶了我一把。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
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窗。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楼下是停车场,我妈的背影正在往大门走。走得很慢。背有点驼。
我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通讯录翻到我妈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没按下去。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那天的风挺大的。窗帘一直在我身后扑腾。我站了大概有十分钟。脑子里是空的。也不是空的,是太多东西挤在一起,反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小楠出来找我。她说周成走了。她说她也走了。她说谢谢你。
我说嗯。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妈为什么会在那。
她今年五十三。退休三年。我爸去世五年了。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每周回去一趟,给她买菜,交水电费,陪她看两集电视剧。她总说“你忙你的,不用老回来”。
我以为她过得还行。
这是第一件事。后面还有。
我先说我表妹。
表妹叫李然。二十六。在城南一家教培机构做课程顾问。底薪三千二,加提成。她说最好的一个月拿过七千。最差的一个月,两千八。
她租的房子在城中村。单间,带一个很小的卫生间。月租八百。电费一块五一度。水费一个月三十。网费五十。她说这些的时候,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好像在算一笔永远算不清的账。
“姐,你帮我看看这个。”她把手机递给我。
是招聘软件。一个岗位,写着“新媒体运营”,要求:会剪辑、会拍摄、会写文案、会做海报、会数据分析、会直播运营。经验三年以上。薪资:四千到六千。
“你觉得我能去吗。”她问。
“你做过直播吗。”
“没有。但我可以学。”
“他们说可以学吗。”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投了三十七份简历。回了四个。三个说不合适。一个让我去面试,去了说试用期两千五,转正三千。单休。我问有没有五险一金,她说‘我们这是创业公司,大家先一起把事做成’。”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时候,先笑一下。
“姐,你说我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我说不是。
“那为什么我连一个三千五的工作都找不到。”
我没回答。我回答不了。
李然是我姑姑的女儿。姑姑在老家县城,姑父在工地上。李然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考上大学那年,姑姑摆了十桌。姑父喝多了,拉着我说:“咱家终于出个文化人了。”
李然读的是市场营销。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选这个专业。填志愿的时候,别人说这个好就业。她就填了。
毕业那年是2022年。她说她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年她投了一百多份简历。
“后来我就想,先干着呗。骑驴找马。”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驴一直在。马谁也没见过。”她说。
她现在还在那个教培机构。上个月工资发了三千一。她说房租八百,吃饭一千,交通两百,话费一百,还剩一千。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算。算完抬头看我:“姐,我一年买不了三件衣服。”
我说你少算了一笔。你妈过生日你给了一千。
她愣了一下。“对。那个没算。”
然后她低下头。我看见她手指在桌下抠裤子上的线头。
“我妈总说,让我别乱花钱。说攒着以后用。我说我攒什么呀,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咖啡馆的背景音乐盖过去。
李然的事我先说这些。后面还有。
再说我同事。
我同事叫老赵。四十二。在公司干了十一年。做技术的。以前是技术骨干,现在是技术“老骨干”。
为什么加个“老”字。因为去年开始,新来的总监比他小五岁。新总监叫他“赵哥”,但开会的时候从来不看他。
老赵以前工资一万八。去年调薪,给他涨了五百。说是“普调”。今年没调。年终奖去年是一万二。今年变成了“绩效奖金”,发了四千。人事说“根据公司效益浮动”。
他老婆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儿子上初二。补习班一个月两千。房贷一个月五千八。还有八年还完。
我算过一笔账。老赵一个月到手一万四。房贷五千八,补习班两千,生活费三千,车贷一千五。剩下一千七。他说这一千七要管全家人的衣服、应酬、水电煤、物业费。
“你说够吗。”他问我。
我说够呛。
“不是够呛。是根本不够。”他说,“我上个月把烟戒了。不是因为想戒。是因为算了一下,一天一包,一个月四百五。一年五千四。我抽了二十年,够买一辆车了。”
“那你戒了没。”
“戒了三天。又抽上了。不抽睡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楼道里。他在楼道里抽烟。公司不让在工位抽,他就跑到楼道。冬天也去。夏天也去。有时候我去找他,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窗边,烟夹在手里,半天不抽一口。
“你最近怎么样。”我问。
“撑着吧。”
他总说这三个字。
“撑着吧。”
老赵是80后。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我们这代人,是被架在半空中的。上面有老人要养,下面有孩子要供。自己不敢病,不敢倒,不敢辞职。公司知道你有房贷,知道你有孩子,知道你不敢走。所以给你的活越来越多,钱越来越少。你走不了。外面那个市场,我看了。三十五岁以上的,人家连简历都不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没扔,就那么夹着。直到烫了一下,才松开。
“我有时候想,我干了十几年。技术也没落下。怎么突然就没人要了呢。”
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真的想不通的笑。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没人要。是要不起。我要一万八,人家给不起。人家要八千的,能干我一半的活。剩下的那一半,他们不要了。”
“那怎么办。”
“撑着呗。撑到撑不住那天。”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回工位了。
再说一个。
我邻居,姓刘。我叫他刘叔。六十七。退休前在纺织厂。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老伴儿五年前走了。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
刘叔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走一圈。回来煮面。吃完看电视。中午睡一觉。下午去菜市场。晚上煮粥。吃完看电视。十点睡。
我有时候下班早,在楼下碰见他。他总说:“回来啦。”我说嗯。他说:“吃饭没。”我说吃了。他说:“好。好。”
然后就没话了。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隔壁有动静。不是吵架。是有人一直在走来走去。地板嘎吱嘎吱响。响了大概一个小时。后来停了。
第二天我问他,昨晚怎么了。他说没事。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昨天是我老伴儿生日。”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说:“以前她在的时候,过生日我给她煮碗面。卧个鸡蛋。她说我煮的面最好吃。”
“现在呢。”
“现在没人吃了。”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拿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天。他手抖。我说我帮你。他说不用。后来门开了。他进去,把门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没声音。
刘叔一个月三千二。电费一百。水费三十。物业费五十。吃饭八百。药钱四百。剩下一千八。他说他攒着。
“攒着干什么。”
“给孙子。”
他孙子在深圳。一年见一次。他说孙子不认他。上次视频,孙子管他叫“爷爷”的时候,眼睛一直看平板。
“没事。”他说,“给钱就行。”
再说一个。
这个是我妈。
我之前没说我妈。我一直在说别人。现在说我妈。
我妈退休前在街道办事处。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二。她一个人住。房子是老房子。两室一厅。没有电梯。五楼。
我每周回去一趟。给她买菜。她总说:“别买排骨,贵。”我说不贵。她说:“一斤排骨够我吃三天了。”
上个月我回去,发现她冰箱里有一碗排骨。已经炖好了。放在冷藏室里。我拿出来闻了闻,有点味了。
“妈,这排骨什么时候的。”
“前天。你上次说你想吃排骨,我就买了。后来你没来。”
我没说话。
我上次说想吃排骨,是两周前。在电话里随口说的。她记住了。
那天我把排骨热了。她不吃。说“你吃”。我吃了一口。有点酸。但我吃了。全吃了。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说:“好吃吧。”
我说好吃。
她笑了。说:“我就说我做的排骨比外面买的好吃。”
她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头发白了大半。手上有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她以前是个特别利索的人。现在也有点不利索了。走路慢。做饭忘放盐。有时候说着话就忘了刚才说到哪。
但她记得我爱吃排骨。
那天吃完饭,我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突然说了一句:“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也习惯了。”
我说我知道。
“你忙你的。不用老回来。”
我说嗯。
“你也不小了。该找个人了。”
我没说话。
“我就是说说。你别嫌烦。”
我说不嫌。
她就不再说了。转身回客厅。我听见她打开电视。是戏曲频道。她其实不爱听戏。但她开着。说是“屋里有点声音”。
那天我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我说你进去吧。她说好。然后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下楼。我走到三楼拐角,抬头看,她还在。我说你进去吧。她说好。然后她还在那。
后来我走了。没再回头。
再说回那天在宾馆的事。
我从窗户那边回来以后,小楠已经走了。周成也走了。房间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坐在床边。那张床很乱。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床头柜上有一瓶水,喝了一半。还有一包纸巾,抽了几张出来。
我坐了很久。大概有半个小时。前台打过一次电话,问要不要续房。我说不用。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帘还在动。风还没停。
我出了宾馆,打车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妈为什么会去那。
我不愿意想那个答案。但答案就在那。很清楚。
她一个人五年了。
我爸走的那天,她没哭。至少我没看见她哭。葬礼上她一直忙。招呼亲戚。安排饭菜。跟殡仪馆的人结账。她像个陀螺。转个不停。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我陪她回家。她坐在沙发上。我说妈你歇会儿。她说好。然后她坐在那,一动不动。坐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就那么坐着。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然后说:“你去睡吧。”
我就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把屋子收拾了。我爸的衣服都叠好,装进袋子。她说:“改天给你姑寄过去。你姑父能穿。”
我说好。
然后她就去做饭了。
我以为她没事。
她从来没说过她有事。她不说。我也不会问。我们家的习惯就是这样。什么话都往心里咽。咽不下就喝水。再咽不下就睡觉。睡一觉就好了。
可我后来想。她一个人怎么睡。
那张床她睡了三十多年。旁边那个人突然没了。她怎么睡。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问过。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快十一点了。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想起很多事情。
我想起我妈今年五十三。我想起她退休三年。我想起她每个月退休金四千二。我想起她总说“够花”。
我想起她每天早上去公园。跟一群老太太跳广场舞。她跳得不好。但她去。她说“锻炼身体”。
我想起她有一次跟我说:“你刘姨找了个老伴儿。儿女都同意。说有个照应。”
我当时说:“那挺好的。”
她说:“是挺好的。”
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想起上个月,她说她手机坏了。让我给她看看。我拿过来一看,是内存满了。删了几个视频就好了。她说:“你帮我看看,我怎么老收到一些奇怪的消息。”
我翻了翻。是那种中老年交友的广告。什么“同城交友”“缘分在这里”。我说:“这些都是骗人的。你别点。”
她说:“我没点。我不知道怎么点。”
我说:“那就好。”
我没多想。
现在我想了。
那天晚上,我妈一直没回电话。
我坐到了十二点。又打了一遍。关机了。
我躺在沙发上。没开灯。外面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压过地上的水。很远。又很近。
我脑子里是那个画面。我妈坐在床边。手里攥着纸巾。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我不想想那个画面。但它一直在。
我后来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爸。他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我妈在厨房做饭。我放学回来。推开门。我爸说:“回来啦。”我说嗯。我妈在厨房喊:“洗手吃饭。”
排骨炖好了。放在桌上。冒着热气。
我醒了。天亮了。
手机上有条消息。我妈发的。凌晨三点发的。
“没事。早点睡。”
就这五个字。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
“嗯。”
再说一笔账。
小楠的账。
小楠今年三十三。在一家房产中介做行政。一个月五千。她老公周成,在物流公司。一个月七千。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二。房贷六千。车贷两千。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两千五。剩下一千五。
这一千五要管全家人的吃穿用度。水电煤。物业费。话费。网费。人情往来。
小楠跟我说过:“我一年没买过化妆品了。就擦点宝宝霜。”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跟哭似的。
“你知道我上次买衣服是什么时候吗。去年双十一。买了一件羽绒服。三百九十九。穿到现在。”
“周成呢。”
“他更省。烟都抽最便宜的。以前抽玉溪。现在抽红塔山。”
“那你们怎么过。”
“就那么过呗。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还房贷。再还车贷。再交幼儿园。剩下的,省着花。月底要是能剩两百,就算这个月没白干。”
她说周成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在物流公司做调度。后来公司换了系统。自动调度。不需要那么多人了。他被调到仓库。工资从九千降到七千。
“他说他想辞职。我说你辞了干嘛。他说不知道。我说那你先干着。骑驴找马。”
又是骑驴找马。
“马呢。”我问。
“什么马。”
“你们都在找马。马在哪。”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可能就没马。”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那天在宾馆,她其实没哭。我后来想,她应该哭的。但她没有。她站在那,看着周成穿衣服。看着我妈走出去。然后她掏出手机。我以为她要打电话。她没有。她打开计算器。按了几个数。然后关掉了。
我不知道她算了什么。
可能是离婚的账。房子归谁。孩子归谁。房贷谁还。车贷谁还。
也可能是别的。
她后来跟我说:“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他外面有人。不知道是谁。我也不想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去。”
“我想看看。就看看。”
“看了怎么样。”
“看了就那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喝奶茶。珍珠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说我离了能怎么样。房子卖了一人一半。孩子归我。我带着孩子租房子。一个月五千工资。房租两千。幼儿园两千五。我拿什么活。”
“那你就不离。”
“不离。”
她说得很干脆。
“就当不知道。他每个月工资还是交回来。房贷有人还。孩子有人管。我图的就这些。”
“你图这些。”
“我就图这些。”
她把奶茶放下。看着我。
“姐,你觉得我窝囊吧。”
我说不窝囊。
“我也觉得我窝囊。”她笑了一下,“但窝囊就窝囊吧。总比睡大街强。”
那天我们没再说话。各喝各的奶茶。店里放着一首很吵的歌。我忘了是什么歌了。
再说一个。
我还有一个朋友。叫陈默。三十五。男的。单身。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
他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主动“撤出”的。
他以前在字节。后来去了美团。再后来去了一家创业公司。去年辞职了。
“为什么辞。”
“不想干了。”
“不想干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想干了。不想每天早上睁眼就想请假。不想开会的时候假装认真听。不想为了一个需求跟人吵三天。不想周末收到消息说‘紧急’。不想。”
“那你现在干嘛。”
“什么都不干。”
“什么都不干?”
“对。什么都不干。”
他卖了车。从朝阳搬到了通州。租了一个一居室。月租三千。他跟我说,他存了五十万。够他活五年。
“五年之后呢。”
“五年之后再说。”
他每天早上起来跑步。然后看书。然后做饭。然后睡午觉。下午写点东西。晚上看电影。
“你不焦虑吗。”
“焦虑。但上班也焦虑。上班的焦虑是有人给你发工资的焦虑。不上班的焦虑是没人给你发工资的焦虑。反正都是焦虑。我选一个舒服点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菜。芹菜。叶子一片一片摘。
“你知道吗。我上班那十年。每天早上七点起。晚上十点到家。周末随时待命。一年到头,除了过年那几天,没有一天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那你存了多少钱。”
“五十万。”
“十年存五十万。”
“对。年薪看着高。到手没多少。房租一年六万。吃饭一年三万。打车一年一万。旅游一年两万。买衣服买鞋买电子产品一年两万。再加上零零碎碎的。一年能存五万就不错了。”
“那你现在花什么。”
“花存款。每个月花三千。一年四万。五十万够花十二年。我算过了。”
“十二年之后呢。”
“十二年之后我四十七。到时候再说。可能找个保安干。可能回老家。可能死了。”
他说“死了”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就像说“可能下雨”。
“你爸妈呢。”
“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辞职了。我跟他们说我在上班。远程办公。”
“你骗他们。”
“不算骗。就是没说。”
他把芹菜放进盆里。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
“我爸以前总跟我说。年轻人要吃苦。吃苦是投资。以后会好的。我信了十年。后来我发现。吃苦不是投资。吃苦是消费。你花了时间和身体。买了一个‘以后会好’的承诺。但那个‘以后’一直没来。”
“所以你就不干了。”
“对。我就不干了。”
他关掉水龙头。把芹菜捞出来。甩了甩水。
“我后来想。如果吃苦是投资。那投资要看回报。没有回报的投资,就是亏本。我亏了十年。不想再亏了。”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就是有点对不起我爸妈。”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我在北京混得很好。他们跟亲戚说,我儿子在互联网公司。一个月挣好几万。其实我一个月挣好几万的时候,也没觉得好。现在不挣了。反而觉得好一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先把这顿芹菜炒了。”
他炒了芹菜。还炒了个鸡蛋。蒸了米饭。我们两个人吃。他吃得很快。吃完把碗洗了。洗得很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说:“有空来吃饭。”
我说好。
“别跟别人说我辞职了。”
“好。”
“尤其别跟我爸妈说。”
“好。”
我下了楼。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烟飘起来。很快散了。
再说一笔账。
我自己的。
我今年三十一。单身。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划。月薪八千。房租三千五。吃饭两千。交通五百。话费一百。买衣服买护肤品五百。剩下一千四。
这一千四要管什么。朋友结婚随礼。同事生孩子随礼。过年给爸妈红包。换季买鞋。偶尔看个电影。偶尔喝杯咖啡。
我一个月存不下钱。
我工作八年了。存款不到五万。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明天失业了。我能撑多久。三个月。最多三个月。然后我就得搬回我妈那。或者找一个更便宜的房子。或者找一个更差的工作。
我不敢想。
我也不敢辞职。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跟老板顶嘴。不敢说“我不干了”。
我有时候想。我读了那么多年书。考了那么多试。拿了那么多证。最后就为了每个月拿八千块钱。交三千五的房租。然后告诉自己,活着就行。
我图什么。
我不知道。
我妈问过我:“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得攒点钱。万一有个急事。”
我说嗯。
她说:“你别嫌我啰嗦。我是为你好。”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爸走得早。我就你一个。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办。”
我没说话。
那天我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着。跟以前一样。我走到三楼拐角,抬头看。她还在。我说你进去吧。她说好。然后她还在那。
我后来想。她站在那的时候。在想什么。
可能是想我爸。
可能是想我。
可能是想她自己。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问过。
再说一个人。
这个人我不认识。是我在招聘软件上看到的。
一个岗位。写着“年龄要求:22-28岁”。
我今年三十一。三年前我还能投。现在我连投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往下翻。又一个岗位。“年龄要求:30岁以下”。又一个。“年龄要求:28岁以下”。又一个。“年龄要求:35岁以下”。
我翻到最后一个。写着“年龄不限”。我点进去。下面写着“要求:吃苦耐劳。有责任心。能接受高强度工作。薪资:面议。”
面议是什么意思。就是低得不好意思写出来。
我关掉软件。打开朋友圈。看到前同事在晒加班。配文是“凌晨两点的北京,你见过吗”。下面一堆人点赞。有人说“辛苦了”。有人说“注意身体”。有人说“优秀的人还在努力”。
我没点赞。
我退出来。打开另一个软件。看到一个帖子。是“三十岁,我决定不再上班了”。点进去。楼主写了他怎么辞职。怎么退掉租房。怎么搬到郊区。怎么靠存款生活。
评论区里有人说“羡慕”。有人说“我也想”。有人说“我不敢”。
我把帖子看完。关掉。
然后我打开招聘软件。继续翻。
翻着翻着。我停下来了。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岗位。那些要求。那些薪资。那些年龄限制。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累。像是有人在你胸口放了一块石头。不重。但一直放着。你搬不掉。也放不下。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外面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楼下有人撑伞走过。走得很快。
我站在那。站了很久。雨一直下。
再说回我妈。
那天之后。我回去看过她一次。
她跟平时一样。开门。说“来啦”。然后去厨房倒水。我说我不渴。她还是倒了。放在我面前。
她坐在对面。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她说“吃的什么”。我说“面”。她说“面没营养”。
然后就没话了。
我们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在唱《贵妃醉酒》。我妈不看电视。她在织毛衣。织了拆。拆了织。一团毛线用了好几年。
“妈。”
“嗯。”
“那天……”
“哪天。”
“就那天。”
她不说话了。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
“你别问了。”
“我没问。”
“你心里在问。”
我没说话。
她把毛衣放下。看着我。
“你爸走了五年了。”
“我知道。”
“我一个人。”
“我知道。”
“你每周回来一次。待两个小时。走了。”
“我忙。”
“我知道你忙。”
她不说了。拿起毛衣继续织。
“你刘姨跟我说。她认识一个人。也是一个人。退休了。有房子。有退休金。人挺好的。”
我没说话。
“我就去看看。就看看。”
“看什么。”
“看看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问什么。”
“我没问。”
“你问了。”
我不说话了。
她也不说话了。
电视里在唱。那个女人唱得很高。高得有点刺耳。
“妈。”
“嗯。”
“你要是想找。就找。”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同意。”
“我同意。”
“你不嫌丢人。”
“不嫌。”
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织了几针。停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很快。一下就过去了。
“我不找了。”她说。
“为什么。”
“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
“就是没意思。”
她把毛衣放进袋子里。站起来。去厨房。
“晚上在这吃吧。我炖了排骨。”
我说好。
她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哗哗的。很久。
那天晚上我吃了排骨。她炖得很烂。骨头一碰就掉了。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好吃吧。”
“好吃。”
“我放了一点醋。你爸以前说。放点醋。烂得快。”
我说嗯。
她笑了一下。跟以前一样。皱纹全挤在一起。
“你多吃点。”
我说好。
我吃了很多。吃到撑。她一直看着我。眼神很软。软得让我有点难受。
吃完我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跟以前一样。
“你下周还来吗。”
“来。”
“别买排骨了。贵。”
“好。”
“买点青菜就行。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好。”
“你忙就不用来了。我没事。”
“我没事。我来。”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客厅。我听见电视关了。然后是拖鞋的声音。回了卧室。
我洗完碗。走到客厅。看见她卧室的门关着。灯关着。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黑。声控灯坏了。我用手机照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三楼。我停下来。抬头看。她家的窗户是暗的。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再说一笔账。
我妈的账。
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一年五万零四百。
物业费一年六百。水电煤一年大概一千八。吃饭一年大概一万二。药钱一年大概三千。衣服一年大概一千。人情往来一年大概两千。
剩下来大概两万八。
她说她攒着。
攒着干什么。
她说给我。
“你给我干嘛。你自己花。”
“我花不了多少。你拿着。万一有个急用。”
“我不要。”
“你拿着。”
“我不要。”
“你这孩子。”
她不说了。把钱塞进一个信封。放进抽屉。抽屉里全是信封。每个上面写着日期。我偷偷看过。最早的是五年前的。里面是五百。最近的是上个月的。里面是两千。
她每个月都往里放。五百。八百。一千。两千。不等。
我算了一下。那些信封里大概有七八万。
她攒了一辈子。攒了七八万。
我爸走的时候。治病花了十几万。她说“没事。有医保”。后来我知道。医保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她从那些信封里拿的。
她没跟我说。
我是后来翻抽屉才看到的。有一个信封上写着“住院”。里面是空的。
我拿着那个空信封。站了很久。
然后我放回去了。原样放好。关上抽屉。
我妈不知道我看过。
我也没问。
再说一个人。
这个人是我姑姑。
李然的妈。
姑姑今年五十一。在老家县城。姑父在工地上。一年回来两次。姑姑一个人在家。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平时去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一千八。
李然是她唯一的女儿。
姑姑跟我说过:“然然从小学习好。我就想着。她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就不用像我一样了。”
“现在呢。”
“现在……”她停了一下,“现在也挺好的。她有工作。”
“一个月三千。”
“三千也是钱。”
她不说了。低头择菜。
“她在城里花销大。房租就八百。吃饭也要钱。交通也要钱。她每个月还得给我一千。”
“你让她别给了。”
“她非要给。”
“你收着干嘛。你又不缺。”
“我给她攒着。以后结婚用。”
“她要是找不到对象呢。”
“那就攒着。以后买房用。”
“她要是不买房呢。”
“那就攒着。以后养老用。”
“她要是不养老呢。”
姑姑抬起头。看着我。
“你这话说的。”
“我就是问问。”
“她是我闺女。我不给她攒给谁攒。”
“你给自己攒点。”
“我不用。我有退休金。”
“你退休金多少。”
“一千八。”
“够花吗。”
“够。我花不了多少。菜是自己种的。鸡是自己养的。水电费一个月几十块。够了。”
她说着说着。手里还在择菜。韭菜。一根一根。择得很仔细。
“姑。”
“嗯。”
“你让李然别给你钱了。让她自己攒着。”
“她攒不住。”
“她攒不住你也别要。”
“我没要。她自己给的。”
“那你别收。”
“我不收她不高兴。”
“那你就收着。存起来。等她需要的时候给她。”
“我就是这么想的。”
她把韭菜放进盆里。站起来。去厨房。
“中午在这吃。我给你包饺子。”
“好。”
她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地方台。在播一个调解节目。一家人为了房子吵架。吵得很凶。主持人说“一家人要互相体谅”。下面观众鼓掌。
我看着看着。觉得有点吵。关了。
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
姑姑包了饺子。猪肉韭菜的。很好吃。我吃了两碗。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好吃吧。”
“好吃。”
“走的时候带点。我包多了。”
“好。”
她起身去拿袋子。装了一袋。塞给我。
“给然然带点。她爱吃韭菜馅的。”
“她上班呢。我怎么给她。”
“你给她打电话。让她来拿。”
“好。”
我走的时候。姑姑送到门口。站在那。看着我下楼。
我走到二楼。抬头看。她还在。
“回去吧。”
“路上慢点。”
“好。”
我走了。没再回头。
再说回那天的事。
后来我又见过我妈一次。是在超市。
她在挑鸡蛋。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灯照。我站在她后面。看了她一会儿。她没发现我。
她挑得很认真。挑完了。放进袋子里。去打秤。然后去蔬菜区。挑青菜。也是挑得很仔细。一片一片看。
我跟在后面。没叫她。
她买完东西。去结账。排队的时候。她掏出一个布袋子。里面是零钱。她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然后递给收银员。
收银员找了她几个硬币。她放进布袋子。拉上拉链。放进外套口袋。
然后她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得很慢。背有点驼。
我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公交站。
她等车。站在站牌下面。风吹过来。她把外套拉了拉。头发被吹乱了。她用手理了理。
车来了。她上去。刷老年卡。然后找了一个位子坐下。
车开了。我站在站牌下面。看着车走远。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拨了号。没按拨出。
我打了几个字。
“妈。我明天回去。”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妈。你挺好的吧。”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妈。我想你了。”
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了。
再说最后一个人。
这个人是我自己。
我今年三十一。单身。月薪八千。存款不到五万。不敢辞职。不敢生病。不敢生孩子。不敢想以后。
我有时候想。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每个月交房租。为了每天挤地铁。为了开那些没有意义的会。为了写那些没人看的方案。为了在老板面前假装积极。为了在同事面前假装合群。为了在亲戚面前假装过得很好。
我图什么。
我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不上班。我能干什么。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做PPT。只会写方案。只会跟人沟通。只会处理那些可有可无的事情。
这些东西。换了一个地方。还有用吗。
我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明天死了。谁会难过。
我妈会。
小楠会。
可能还有几个人。
但过不了多久。她们也会忘了我。日子还得过。房租还得交。排骨还得炖。
我算什么。
我什么都不是。
我就是一个在楼道里站了半天的人。就是一个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的人。就是一个在超市里跟在我妈后面不敢叫她的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的地方。很晚了。楼道里黑。我拿手机照着。一步一步往上走。
到了门口。我掏钥匙。掏了半天。钥匙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捡起来。站起来。头有点晕。
我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开门。进去。没开灯。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是我妈。
“你睡了吗。”
“没。”
“你明天回来吗。”
“回。”
“想吃什么。”
“随便。”
“排骨?”
“行。”
“那我明天去买。你早点回来。”
“好。”
“早点睡。”
“好。”
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屏幕暗了。屋里全黑了。
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洗澡。水很热。我站在水下面。冲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小楠。
“睡了吗。”
“没。”
“干嘛呢。”
“没干嘛。”
“明天有空吗。陪我逛街。”
“有。”
“那明天见。”
“好。”
挂了。
我坐在床边。擦头发。头发一直在滴水。滴在地上。一小滩。
我看着那滩水。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了。
没关灯。
灯亮着。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很多画面。我妈站在门口。小楠在喝奶茶。李然在算账。老赵在楼道抽烟。刘叔在屋里走来走去。陈默在择芹菜。姑姑在包饺子。
还有我自己。站在307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想。如果那天我没敲门。会怎么样。
不知道。
可能什么都不会变。我妈还是我妈。小楠还是小楠。日子还是日子。
但我敲了。
门开了。
我看见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变。
我妈还是我妈。小楠还是小楠。日子还是日子。
排骨还是排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可能是头发上的水。
可能是别的。
我没动。就那么躺着。
灯一直亮着。
后来我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我爸。
他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我妈在厨房做饭。我放学回来。推开门。我爸说:“回来啦。”
我说嗯。
我妈在厨房喊:“洗手吃饭。”
排骨炖好了。放在桌上。冒着热气。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我爸说:“你妈炖的排骨。最好吃。”
我说嗯。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汤。放在我面前。
“多喝点。补身体。”
我说好。
我喝了一口。很烫。烫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爸笑了。我妈也笑了。
我也笑了。
然后我醒了。
天亮了。灯还亮着。外面有鸟叫。楼下有人说话。
我坐起来。头有点疼。手机上有条消息。
我妈发的。
“排骨炖好了。你几点到。”
我打了几个字。
“马上。”
这次没删。
我发了。
然后我站起来。去洗脸。
水很凉。我洗了两把。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头发乱着。脸色不太好。
我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我擦干脸。换衣服。出门。
楼道里还是黑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拿手机照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楼下。阳光很好。有点刺眼。我眯了眯眼。
手机又响了。
“到哪了。”
“路上。”
“慢点。”
“好。”
我挂了。把手机放进口袋。
往前走。
风挺大的。把路边的树吹得哗哗响。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楼上。我妈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动了一下。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
继续走。
回,还是不回。
我已经在路上了。
排骨还在锅里。
我妈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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