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用捅煤的铁棍打断我爸的腿,她二婚当晚,继父把桌子掀了
楔子
满桌菜砸进灰里,汤水泼了半条砖路。宾客们尖叫着后退,有人被洒出来的热汤烫了手背,正不停吸着气。继父站在掀翻的桌子旁,一身新衣淌着油污,脸色铁青,没说一句话。我盯着他攥紧的拳头,又想起老屋墙角那根落满煤灰的铁棍——母亲把他请进家门时曾说,这屋里没人敢动我一根手指。可此刻她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碎瓷片,神情比那晚砸断父亲右腿时还要冷。
第一章 铁棍落下
腊月的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背着书包刚拐进家属院的巷口,就听见家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窗户震得嗡嗡响,邻居刘婶站在自家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我家望,见我看过来,又缩了回去。
我攥紧书包带子,跑了起来。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地上躺着一只摔碎的搪瓷碗,白米饭泼了一地,几颗米粒还在从桌角往下滚。母亲李桂芳贴在墙角,左半边脸红肿发亮,嘴角裂了一道口子,渗着血。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道紫红的掐痕。
父亲林建国站在屋中央,手里拎着半瓶白酒,脚下踩着一只歪倒的凳子。他脸涨得酱红,眼珠子像蒙了层油光,见我回来,咧嘴笑了一下,嘴里喷着热气:“小——小雨,回来啦?你看看你妈,让她给爹倒个酒,她倒把酒瓶子摔了。”
母亲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父亲手里的酒瓶,胸口一起一伏。
“我没摔。”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像铁片刮过石面,“是你自己喝多了,把碗碰翻的。”
父亲的眉毛登时竖起来,一甩手,半瓶酒摔在墙角,玻璃炸开,酒水溅了一地。他两步冲上去,一把揪住母亲的衣领,把她往墙上怼:“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母亲被扯得踉跄,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一声,却还是咬着牙:“我说你没喝多,怎么不把耳朵捡起来听听自己说话?”
父亲的巴掌抡了起来。
那一刻,我看见母亲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从灶台旁的小煤炉边抽出一根铁棍——那是平时捅煤炉用的,手臂那么长,拇指粗细,棍头带着铲煤的弯角,通体黑黢黢的,煤灰从棍身往下簌簌掉落。
父亲见过那根棍子无数次。它平时就倚在煤炉边,他从来不会去碰它,有时候喝醉了还会绕着走。可他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根棍子会被母亲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刀。
“放下。”父亲的声音顿了顿,手还悬在半空,“你这个泼——”
话没说完,母亲抡圆了胳膊,铁棍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右腿上。
咔嚓。
那声音很脆,像冬天踩断一根冻透了的枯枝。骨头断裂的声响穿过屋子,砸进我的耳朵里,在胃里翻起一阵酸气。我握着门框,手指冻得没了知觉,愣愣地站在门口。
父亲先是愣了一下,眼里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想看清楚地上的那根铁棍是不是真的打在了自己身上,然后惨叫一声,整个人朝前栽去。他扶住桌沿,右手一滑,连人带桌布一起摔在地上,桌上的碗碟哗啦啦滚了一地,瓷片稀里哗啦地四溅。
桌腿歪了,父亲蜷在碎瓷里,两只手抱着右腿,疼得满头大汗,嘴里的骂声变成了不成句的呻吟:“腿——我的腿——”
铁棍从母亲手里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灶台边。母亲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父亲,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里有泛红的痕迹,却没有掉下一滴泪来。
她慢慢蹲下,伸手理了理父亲被扯乱的外套前襟,动作很轻,像在叠一件皱了的衣裳。父亲疼得直哆嗦,伸手去拨她的手腕,却没了力气。
母亲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落在水里,砸出层层涟漪。
“这一棍,让你记住不能再碰酒。”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父亲额头上冒出的冷汗,然后站起身,朝门口走来。她看见我站在门槛上,愣了一下,蹲下来,伸手帮我把散开的围巾重新系好。
“小雨,去你大姨家,借三轮车回来。”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爸腿伤了,得送医院看看。”
我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碎瓷,发不出声。
“乖。”母亲拍了拍我的脸蛋,手凉得像浸过冰水,“快去。”
她转身走回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床单,撕成布条。我听见她蹲在父亲身边,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住他的右腿。父亲还在哼哼唧唧地骂,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声含混的抽泣,像一头受伤的牲口。
我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用那根铁棍打断了父亲的腿——她蹲在那里,把布条缠得很紧,很牢,像在捆一捆她终于决定要扔掉的旧柴火。
我转身冲进风里,眼泪这才掉下来。
第二章 骨头断裂的声响
风灌进领口,刀子一样。我一路跑,脚底踩着雪,冻得发木,跑到大姨家时话都说不利索。
大姨正在院子里收衣裳,一见我那个样子,脸色就变了:“咋了?你爸又打你妈了?”
“我爸的腿断了。”我喘着气,“我妈让我来借三轮车。”
大姨愣了一下,没多问,把晾衣绳上的床单一扯,跟我走。她家院角停着一辆拉煤用的旧三轮车,车架子上沾着黑灰,轮胎瘪了一半。大姨回屋抓了一个打气筒,蹲在车边打了十几下,轮胎鼓起来,她才把车梁上的灰拍了拍,推到我跟前。
“你会骑不?”
我点了点头。其实我只会骑大梁底下那种空档,人小,座位够不着,只能站着蹬。
我蹬着空车往家赶,风从袖口和领口钻进去,把骨头缝里那点热气都刮走了。到家门口时,母亲已经扶着父亲挪到了屋檐下。父亲靠在墙上,脸色煞白,右腿绷得笔直,裤腿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来的小腿已经肿起一圈,青紫发亮,像一根淤了血的木头。
母亲用旧床单撕成的布条把他的腿缠了几道,还在膝盖上方打了个结。
“来,搭把手。”母亲对我说,自己蹲下身,把父亲的胳膊搭在肩上,往上使劲。父亲疼得直吸气,嘴上哼哼着,整个人沉得很。我跟在另一边,托着他的腰,两个人连拖带拽,总算把他弄上了三轮车斗。父亲躺在车斗里,蜷着身体,牙关咬得咯咯响,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两句,我听不大清,只看见他额角蹦起的青筋。
母亲从屋里拿了一条旧棉被盖在他身上,又塞了一个枕头垫在他腿下。她转身对院子里探头探脑的邻居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跨上车座,让我坐在她身后车架的铁板上。
三轮车的链条嘎啦嘎啦地响。母亲使劲蹬着,背弯成一张弓,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父亲躺在车斗里,一路哼哼,偶尔冒出一句“慢点”“颠得疼”。母亲不说话,只管骑。
到镇上私人诊所时,天已经快黑了。诊所门口挂着褪了色的蓝布帘子,屋里就一盏白炽灯,亮得晃眼。坐诊的是个戴老花镜的医生,姓周,六十来岁,在镇上看了大半辈子病。
周医生见三轮车上躺着个人,赶紧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迎出来:“这咋弄的?”
母亲停了车,深吸一口气,声音稳稳的:“家里楼梯滑,他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周医生上下看了看父亲的腿,又抬眼看了看母亲脸上的淤青和嘴角那道口子,嘴唇动了动,没接话。他让护士帮忙把父亲抬进里屋,架到拍片床上。父亲疼得直抽冷气,抓着床沿的指节攥得发白,却不吭声了。
片子出来,周医生举着片子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又伸手顺着父亲的小腿摸了摸,忽然一压。
“嘶——”父亲倒吸一口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唰地冒出来一串。
“右腿胫腓骨骨折,错位了。”周医生放下片子,推了推眼镜,“得石膏固定,养得好的话三两个月能下地,但以后这条腿怕是走不利索了,阴天下雨也得疼。”
母亲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没有动,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些。她低声说:“那能接好吗?就按您说的,该上石膏上石膏,该吃药吃药。”
周医生点了点头,开单子,拿石膏,打绷带。整个过程父亲没再吱声,只是咬着一块毛巾,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哼声,像一只被踩了爪子的猫。
等石膏打好,母亲去柜台结了账。我站在里屋门口,看着父亲躺在雪白的床单上,右腿裹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石膏,肿胀的脸颊上还留着没消的酒红。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桂芳呢?”
“在外头交钱。”我说。
父亲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母亲把父亲重新扶上三轮车斗,用棉被把他连头带脚捂严实了,又用绳子在车帮上勒了两道。三轮车比来的时候沉得多,我推着车后架,母亲在前面蹬,车轮碾过家属院的泥路,轧出一溜歪歪扭扭的印子。
路边树底下站了几个邻居,看见我们,交头接耳地嘀咕。有人喊了一声:“建国这是咋了?”
“摔了。”母亲头也没抬。
“摔得够厉害啊,腿都打上石膏了……”
母亲没再理,把三轮车停在院子门口,和我一起把父亲架进屋。邻居们的目光像钉在背上的凉刺,我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嗓门说了一句“怕不是被打的吧”,另一个声音嘘了一声,那声音像石子扔进冰水里,咕咚一下沉了底。
屋里没开灯,只有煤炉里的火映着一圈暗红的光。母亲关上门,把棉帽子摘下来,一边喘气一边在炉边蹲下,往炉膛里添了两块煤。
父亲躺在床上,腿直挺挺地伸着,石膏又硬又沉,硌得他不断变换姿势,可怎么也躺不安稳。他嘴里又开始嘀嘀咕咕,声音含混,带着一股恨劲。
“你就那么狠心……说打就打……那棍子那么粗,你也下得去手……”
母亲没有回嘴。她起身去灶台边,倒了一盆热水,试了试温度,又掺了半瓢凉水。她把毛巾浸湿,拧干,走到床边,俯下身去给父亲擦脸。
父亲扭过头,躲了一下。
母亲没说话,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把脸正过来,另一只手拿着毛巾,一点一点擦过他额头的汗、鬓角的灰、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父亲起初还梗着脖子,后来不知是没力气还是不想挣了,闭着眼,由着她擦。
盆里的水很快凉了。母亲又换了一遍热水,蹲下来,把父亲的袜子脱了,给他擦脚。她擦得很慢,从脚腕到脚背再到脚趾缝,一遍一遍地抹。父亲那只没受伤的脚趾头蜷了蜷,又松开。
屋里安静得只剩炉膛里煤块燃烧的哔剥声,和父亲粗重的呼吸。
我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看着母亲蹲在地上,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瘦得骨节突起的小臂。她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父亲沉默了半晌,忽然又冒了一句:“你这个女人……心真狠。”
母亲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狠,这个家早就散了。”
父亲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接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没了声。
母亲把盆里的水端出去倒了,回来时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热气。
那口热气在冰冷的夜色里白了,又散了。
第三章 净身出户
石膏裹了整整三个月,父亲的脾气比腿伤还难养。
头一个多月,他还算安分,躺久了就拄着母亲从木匠铺淘来的两根拐棍,在里屋到堂屋之间挪来挪去。后来酒瘾上来,整个人像被蚂蚁爬了骨头,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嘴里骂骂咧咧,从早到晚没个消停。
“水壶凉了也不知道烧,你干什么吃的?”
“这屋里一股霉味,你鼻子聋了?”
“看见我这样你高兴了?李桂芳,你心里偷着乐吧?”
母亲端着碗从灶台边走开,碗里的热粥冒着白气。她把粥放到床头的木箱上,又从兜里掏出一粒止痛片,放在粥碗旁边。父亲骂他的,她做她的,好像那些话是风,吹过去就散了。
只是夜里,我常看见母亲坐在炉子边,袖着手,望着炉膛里的火光发呆。火苗一跳一跳地映着她的脸,眼窝陷下去一圈,颧骨高出来一块,整个人像干瘦了一圈的纸人。
邻居们来串门的时候,母亲总是笑着跟人说话,说建国恢复得不错,再过些日子就能拄着拐自己走了。等人一走,她又回到那副沉默的样子,仿佛整日里吊着一口气,等什么了结。
那天是个礼拜天,我正蹲在院子里用碎砖头堵老鼠洞,听见屋里传来父亲闷雷似的一声吼:“离婚?你疯了?”
我身子一僵,扔了砖头跑到窗根底下。窗台有些高,我踮着脚,从糊着旧报纸的玻璃缝里望进去——母亲站在柜子边,手里捏着两张纸,纸页发皱,像是攥了很久才拿出来的。
父亲撑着拐棍,左边腿微微悬着,一条裤管空荡荡地晃。他涨红着脸,额角鼓出一条青筋,那模样像头被惹急了的牛。
“我不签!”他把拐棍往地上一戳,“你把我打成这样,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你想得美!”
母亲的声音很平,像烧了太久的火,反倒没了热气:“建国,这个家我没法待了。我白天去市场搬菜,晚上回来伺候你,你骂我打不了你,我不怨。可你得为孩子想想,她成天看着你摔东西骂人,日子怎么过?”
“你也配提孩子?你走了,她怎么过?”
“我什么都不要。”母亲顿了顿,把那两张纸放到柜面上,“积蓄、首饰、我带来的那对银镯子,都留下。我只拿走我自己的几件衣裳。”
父亲沉默了一瞬,嘴微张着,像是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他低头盯着柜面上那两张纸,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一把抓起来,嘶啦一声撕了个口子,刚要再撕,母亲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腕。
父亲的力气有多大,我见过。可那一次,他挣了两下,竟没能挣开,母亲的指节泛白,扣着他的腕子,像要把他骨头捏碎。
“撕了也没用,纸我还留着。”母亲松开手,退后半步,低头理了理衣襟,“我下午走。你别拦我,拦也没用。”
父亲把撕破的纸摔在地上,转身背对着她,撑着拐棍的胳膊微微发抖。他半天没说话,最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滚。滚了就别回来。”
母亲没再看他,弯腰把我的换洗衣裳叠好,放进床头柜里。又把钥匙解下来,搁在柜子上,钥匙链上拴着一只红绳编的小猴子,是我三岁那年她在夜市上买的,已经褪了色。
下午的太阳偏西的时候,母亲背着那只灰色布包袱站在门口。包袱不大,装着两件外套、一条秋裤、一双胶鞋,还有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里面放着户口本和几张零钱,她说去城里要用。
她回头看了屋子一眼。父亲面朝墙躺着,没动,也没出声。
“小雨,来,帮妈把门槛上的簸箕往里挪挪。”母亲叫我,声音很平常。
我走过去,弯腰搬起簸箕,等她迈过门槛,我才看见她眼睛红了一圈,却没有哭。她的眼眶是干的,像一条已经流干了水的河床。
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有口压水井,井台边常坐着几个纳凉的邻居。看见母亲背着包袱出来,有人喊:“桂芳,这是去哪?”
“去城里找个活干。”母亲笑着应。
“那小雨呢?”
母亲脚步顿了一下,答道:“孩子先跟着她爸。”
我闷着头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到巷子拐角,母亲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蹲下,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她的气息带着肥皂味,带着煤灰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汗酸味,却让我鼻子发酸。
“别怪妈。”她贴着我的耳朵说,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吹跑,“妈先去找个落脚的地方,等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你。你爸他……他也是可怜人,你替妈照看他一阵子。”
我咬着嘴唇点头,眼泪滚下来,烫烫的,砸进母亲肩头的灰布衣服里。她松开我,用拇指胡乱抹了抹我的脸,扯出一个笑来:“别哭,好姑娘不哭。”
她攥紧包袱带子,转身走了。我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被拉长成一道单薄的影子,走过老槐树,走过压水井,走过家属院歪歪斜斜的大门,走到公路边,拦住一辆路过的拖拉机。车主我认识,是隔壁厂的赵叔,他停下车,冲母亲说了句什么,母亲爬上拖拉机后斗,蹲在麦草堆里,路一颠一颠的,人影越来越小。
赵叔的拖拉机轰隆隆地冒了两串黑烟,拐过山嘴,不见了。
我蹲在老槐树下,抱着一截突起的树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没有声音来。等我抬起头的时候,天边烧起一大片晚霞,红得像谁把血泼在了天上。
我擦掉眼泪走回家,推开院门。父亲还是面朝墙躺着,床头的粥碗没有动过,粥面上凝了一层白膜。
我站在门口,说:“爸,我饿了。”
父亲的身子动了动,半天,闷闷地应了一声:“柜子底下有挂面,自己煮去。”
我就着煤炉上剩下的一点开水,煮了一把挂面,卧了一个鸡蛋,盛了一碗,端到父亲床头。他没接,过了好一会儿才翻过身来,看见那碗面,愣了愣。
“你妈……走了?”
“嗯。”
他沉默着接过碗,筷头在碗沿上顿了两下,忽然把碗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去。我看见他肩膀动了动,那碗面汤里落了两滴水珠。
他没让声音漏出来,我就当没有听见。我退回灶台边,把锅里剩下的半碗面汤慢慢喝完了。
那晚,我睡在大姨家。后来我才知道,母亲和父亲离婚的那天,大姨陪着她去民政局盖的章。母亲走的那天把八百多块积蓄全留下了,就揣着兜里的十几块钱,坐上了去城里的长途车。
第四章 爹的背影
母亲走了以后,家像是被抽去了房梁。父亲整天面朝里躺着,早饭不吃,午饭不动,晚饭灶冷。我放学回家掀开锅盖,里头还是头天晚上那半锅凉粥。母亲的枕头被他扔在墙角,沾了一层灰,他没再捡。
姑姑来过两趟,头一趟劝他吃点东西,他连着被窝一起背过身去;第二趟姑姑急了,在屋门口骂了一阵子,他还是不出声。姑姑红着眼眶对我说:“小雨,你爹心里苦,就别逼他,你自己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其实不知道自己怎么顾。炉子里的火我学着点,把纸引着了又塞了柴,弄得满屋子烟,呛得直咳嗽。父亲在被窝里动了一下,始终没回头。我煮出的面条不是咸得发苦就是淡而无味,父亲一口不吃,我也舍不得倒,自己端着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咽下去。
邻居王婶看不过眼,送了一碟腌萝卜,又从家里拿了一叠糊纸盒的纸板过来,说:“小雨,你爹不肯动弹,你替他干这个,能挣几个是几个,别饿着自己。”
那天下午,我蹲在煤炉边烧火,膝盖上垫了一块木板,开始糊纸盒。胶水是自己熬的面糊,凉了也沾手,我糊了二十来个,指缝里全是白印子。父亲还是躺着,屋里静得能听见墙皮掉下来的声音。我没哭,也不敢哭。母亲走的那天我在老槐树底下哭够了,哭完以后好像就干涸了。
头一个星期最难熬。晚上十点多,我糊完最后一摞纸盒,腰酸得直不起来,刚要睡,听见里屋一阵闷响。我推门一看,父亲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滚下来,摔在地上,拐杖够不着,胳膊撑着地,一条断过的右腿僵直地伸着。他脸上全是汗,嘴唇白得吓人。
我赶紧过去,双手插到他腋下往上抬,可他那身块头太重,我怎么也扶不起来。父亲喘着粗气说:“小雨,去叫你大伯来。”
我跑了半个家属院把大伯喊来,两个人把父亲架回床上。大伯看了看他枕头边那碗放得发馊的粥,气得直跺脚:“林建国,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让孩子跟着你遭罪。你看看你闺女这手,才十四岁,全指头都是胶。”
父亲这才朝我手上看了一眼。我下意识把手藏到背后,他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了一句:“小雨,过来。”
我走过去。他伸出手,把我的手腕拉过来,粗糙的大拇指摩挲着我指尖上干涸的胶水印子,一道一道的,怎么洗也洗不掉。他低下头,鼻子抽了一下,然后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砸在我的手背上,热烫烫的。
“闺女,爸不对。”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爸从今天开始,戒酒。”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没躲,那双眼睛红通通的,却比这些天任何一个时候都亮。他说完,挣扎着要下床,大伯按住他:“你腿不行,你要干啥?”
“柜子顶上还有一瓶酒。”父亲喘着气,“给我拿来。”
大伯骂了他一句,气得转身要走。父亲喊住:“你帮我把那瓶酒拿来,我没要喝。你拿来就知道了。”
大伯犹豫了一下,从柜子顶上够下一瓶开了封的高粱酒,上面落了一层油灰,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父亲接过来,拧开瓶盖,酒气一下子蹿出来。我们都以为他要往嘴里灌,大伯的手都伸出去了。父亲却一扬手,那瓶酒在空中翻了个滚,远远地摔在墙根,玻璃碎了一大片,酒液泼出一道深褐色的印子,顺着砖缝漫开。
屋里安静了一瞬。父亲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背上卸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说:“建国,你看我这一砸,顺当没有?”
大伯愣了半天,蹲在地上,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说:“顺当。你要是真能戒,你爹的棺材板都笑得起来。”
那以后父亲开始下床。腿还瘸,拄着拐杖,行动不利索,但他每天早早起来,把炉子捅开烧水,笨手笨脚地学着熬粥。他熬的粥不是稠了就是糊了,我不挑,有什么吃什么。后来他托大伯在街口支了一个修鞋摊,一把小马扎、一个铁皮工具箱、一块旧帆布牌子,上头用粉笔写着“修鞋补胎”。他坐在那里,穿针、上线、打掌,动作慢,但一天比一天熟练。
我每天放学先去鞋摊上待一个钟头,蹲在旁边看他修鞋。他不好意思当着人面赶我,就支使我:“小雨,去给爸买包烟。”我说:“爸,戒酒也得有个伴。”他不说话了,低头继续锥鞋底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父亲瘦了,脸也黑了,但胳膊上有了力气,他收摊时能自己骑着三轮车慢慢往回蹬。晚上我糊纸盒,他坐在灯下数一天挣的钱,一块两块地叠齐了,塞进一个铁盒子里。有一次他说:“攒够了,先给你买件新棉袄,你身上那件都露棉花了。”
我没说话,低着头把纸盒的边角压平。鼻子有点酸,但我忍住了。
那天夜里,炕头上的灯亮着,我糊完最后一摞纸盒,把胶水盖子拧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父亲在里屋咳嗽了两声,过了一会儿,他拄着拐走出来,在门槛边站定了,看着我的背影,说:“小雨,外面风大,早点进屋睡。”
我应了一声,把纸板码放好,正要转身,又听他低声补了一句:“你妈要是知道你这双手熬成这样,心里该多难受。”
我背对着他站住了。窗外的风把煤灰吹起来,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知道母亲也是难受的,可日子得一天一天过。父亲肯从床上爬起来,就是好的开始。
第五章 远方的来信
日子像煤渣一样,慢慢就踩平了。
父亲学会了熬不糊的粥,也学会了把鞋掌钉得整齐。他的修鞋摊在街口扎下根来,粉笔写的牌子换了又写,字迹被雨水冲淡了,他就重新描一遍。有些人不认得字,也认他的摊子,老远就喊:“林师傅,这双鞋帮子开线了,给缝一下。”父亲应一声,把拐靠在墙边,坐下去就干活。
我的纸盒越糊越快,一晚上能糊出一大摞,算下来挣的钱够买两顿菜。父亲数钱的时候,嘴角会微微翘一下,也不多说什么,把钱叠好放回铁盒里。
我长高了一些,校服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父亲瞧见了,没吱声,过了几天,从鞋摊带回来一卷新布,说让隔壁裁缝给我接一截裤脚。我说不用,他就板起脸:“穿露脚脖子的,风钻进去,以后腿疼。”我不跟他争,裤子就添了一截深蓝色的边。
那阵子我心里一直在等什么,可又说不清楚。母亲走了快两年,连一封信也没有。有时半夜醒来,我盯着窗外的月亮,想她临走时在门口回头的样子,想得心里发酸,就用被子蒙住脸。父亲大概也想的。他从不提母亲,但有一次修鞋修到一半,手里的锥子停了半天,眼睛望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不知道在看什么。
信是邮递员送到大伯家的。大伯跨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夹着个帆布包,路过鞋摊时喊了一声:“建国,你家的信!”他把车支住,从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有点皱,像在路上被攥了很久。
大伯把信递过来,说:“桂芳寄来的。”父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信的姿势有点笨,像怕烫着似的。信封上没有多少字,就写着“林小雨收”,笔迹细瘦,规规矩矩。
我在旁边站着,心跳得咚咚响。大伯看了父亲一眼,没多待,骑上车走了。
父亲把信封翻过来,没拆,递给我:“给你的。”
我捏着信封,薄薄的,里面除了信纸,好像还夹着别的东西。我没舍得在路上打开,一路攥着跑回家,父亲拄着拐在后面慢慢走,也不催我。
到家我坐在炕沿,用指甲沿封口划开。里面是一页信纸,叠了三折,还有三张一百块的票子,旧旧的,边角有磨毛的痕迹。信纸上有几处圆圆的印子,颜色比别的地方深一些,洇开了,像水滴上去的。我认得那是眼泪。
母亲说,她在一个饭馆里刷碗,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手上泡得发白,后来老板看她干活实在,叫她到前厅端盘子。老板姓王,叫王德顺,以前在国营食堂当过大师傅,饭菜做得好,人也实诚,“不嫌弃我年纪大,也不问过去那些事”。她说她攒了一点钱,不多,先寄三百给我,让我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钱,你在长身体”。
最后写:“小雨,妈对不起你。你在家要听你爸爸的话,你爸爸要是还喝酒,你别跟他硬顶,你去找大伯。”
我看完,把信纸贴在胸口,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想哭,又怕父亲听见,就咬着嘴唇,一下一下把眼泪憋回去。可是没憋住。我把信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落在手背上,把信纸上那个泪痕又润湿了一圈。
父亲推门进来,看见我红着眼睛,在门槛边停了一下。他没问我怎么了,走过来,从炕桌上拿起那封信。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微粗的呼吸声。
他看完,把信纸轻轻放回炕上,站在那里很久。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歪歪斜斜。
“她过得去就行。”父亲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往水里投了一块石头,水响一下就没了。他转身去拿炉钩子捅了捅炉膛,火苗蹿起来,映着他的侧脸,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眼角有一道什么亮亮的东西,但他始终没有回头让我看见。
那三百块钱,父亲让我自己收起来。他说:“你妈给你的,你拿着,别乱花。”我把钱和信纸一起放进床头那个木头盒子里。盒子是父亲以前装工具用的,旧樟木的,打开有淡淡的木香。我上了锁,钥匙穿了根红绳,挂在脖子上。
从那以后,我每天放学回来都打开盒子看一遍信。信纸被翻多了,边角起了毛,母亲写的那几个字——“妈对不起你”——笔画重得像刻上去的。我摸着那些字迹,心里又酸又软。上半夜我怨她,两年连个音讯都没有;下半夜我又想她,想到她在那座城里端盘子,手泡得发白,眼泪就下来了。
父亲知道我看信,也不拦。有一次他修鞋回来,见我正对着一封信发呆,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捂着的烤红薯递给我,说:“看完放好,别丢了。”
我嗯了一声。
他走出去两步,又站住了,背对着我,像是自言自语:“她跟的那个老板,要是人真不错,也……也行。”
说完他进了屋,把门带上了。窗外黄昏的光斜斜地打进来,把木头盒子染成暖黄色。我把信纸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盒子里,锁上,把钥匙攥在手心。
我想,母亲在信里夹了三百块钱,也把一颗心夹进来了。她走的那年是冬天,现在路边的树都绿了两回。她信里没有说要回来,可我总觉着,她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第六章 那个女人回来了
家属院门口站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我看着她的背影,脚下一顿,差点把手里的酱油瓶摔了。三年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母亲瘦了。那件红棉袄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肩膀那儿有些塌。她手里提着一网兜香蕉,黄澄澄的,在灰扑扑的院墙底下格外扎眼。
她见我回来,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喊了一声:“小雨。”
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往前,也没往后退。她离开那年我十一岁,如今我十四了,个头窜得比她肩膀还高一点。她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一下,眼眶就红了。
“瘦了。”她说,“你爸给你做饭吗?”
我没接话。我父亲就在屋里,我从窗户角能看见他的影子,他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糊纸盒的活计,没动。我想他肯定听见了院门口有人说话,也知道是谁。
母亲见我愣着,把香蕉放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又掏出来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压得有点碎,用油纸垫着。“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她递过来,“街口那家老店,还开着呢。”
我接过油纸包,指尖碰到她的手指,粗糙得厉害,虎口上有好几道裂纹,像冬天冻过又没养好的口子。这哪是端盘子磨出来的,倒像是使惯了锄头的手。我没敢仔细想,低着头说:“你进屋里坐吧。”
母亲往屋里看了一眼,摇头。“不进去了。”她顿了顿,“我……来看看你,跟你说个事。”
她左右看了看,家属院这块儿清静,没什么人。她压低声音:“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我猛地抬头。她避开我的眼睛,说:“就是信上跟你说的那个人,王德顺,开饭馆的。他人在城里等我消息,我先把这事告诉你。”
一阵风刮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我手里攥着那块桂花糕,油纸被攥得皱巴巴的。“你专门跑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也不全是。”母亲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疼我,“我想问问你……到时候能不能来。不一定要你叫爸,就当吃顿饭,行不行?”
我心里像打翻了醋瓶,说不上是酸还是涩。她走那天,我趴在窗台上哭到半夜,后来慢慢就不哭了,再后来收到她寄来的信和钱,我心里又活泛起来,总觉得她迟早会回来。可我没想到,她回来是要嫁给别人。
“行。”我听见自己说。
母亲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她眼圈又红了,低头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一个手帕包的小卷,塞进我外套口袋里。“这个给你。”
我隔着布料一摸,硬硬的,是个圈圆圈环的东西,带着她身上的温度。我想掏出来看,她按住我的手:“回家再看。妈走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眼睛看着地面:“你爸要是骂我,你就让他骂几句,别跟他顶嘴。他腿不好,脾气冲,你多担待。”
我嗯了一声。她没再说别的,红棉袄的背影顺着巷子越走越窄,拐过街角,没了。
我低头看看外套口袋,手伸进去,摸出那个手帕包。打开看,是一只银镯子,细细的,刻着简单的花纹,圈口磨得光滑,像是戴了很多年。
我认得这个镯子。母亲年轻时有一对,说是她娘家传下来的。后来家里日子紧,她卖掉一只换钱买了粮食。剩下的一只,她一直锁在柜子里,我小时候趁她不在偷偷翻出来看过。
我把镯子套在手腕上,有点大,晃荡荡的。我转身推门进屋,父亲还坐在炕沿上糊纸盒,头也不抬,只问了一句:“门口那兜香蕉,谁的?”
“我妈拿来的。”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纸盒边角被他捏出一个印子。他把那个盒子放到一边,又拿起一张硬纸板,声音平平的:“你想去就去,不用问我。”
说完,他低头继续糊他的纸盒,搓胶带的动静一下一下的。
我攥着手腕上的银镯子,冰凉凉的,贴着皮肤慢慢变暖。窗外暮色沉下来,把那兜香蕉照成一团模糊的暖黄色,搁在台阶上,像谁落下来
的一件旧物什,没人认领,也没人舍得收走。
我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兜香蕉提进屋。父亲始终没抬头。他把糊好的纸盒码在炕角,十个一摞,齐整得很。屋里只有搓胶带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秋天最后一批蝉。
半晌,他忽然开口:“你妈瘦了。”
我愣了一下,原来他一直都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看着院门口。
我没吭声。手指头在银镯子上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父亲又说:“她嫁的那个人,姓什么来着?”
“王德顺。”我说。
“王德顺。”父亲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什么波澜,“开饭馆的?”
“信上是这么说的。”
父亲嗯了一声,再没说话。搓胶带的动静又响起来,比刚才慢了些。
我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把那块桂花糕掰开。压碎的地方簌簌往下掉渣,我接在掌心里,塞进嘴里,甜得有些发齁。街口那家老店还开着,我三年没进去过,没想到她倒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银镯子贴着腕骨,凉意已经褪了,像是长在了我身上。我娘家的东西,她给了我一只,剩下那只她手里有没有,我不知道。我想她往后嫁了人,日子大概也不好过,不然不会把镯子留给我,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月亮升上来的时候,父亲放下了手里的活,撑着炕沿挪了挪腿,换了个坐姿。“明天把那兜香蕉剥了吃,放久了该烂了。”他说。
我应了一声,在黑暗里攥了攥手腕上的镯子,心里又酸又暖,说不清到底什么滋味。
第七章 饭菜里的真心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搓麻绳,忽然听见巷口有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的步子轻快,后面的步子沉。
母亲穿了一件水红色碎花罩衫,头发用卡子别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兜苹果。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中等个头,肩膀很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上,露出粗壮结实的手腕。他脸上挂着笑,笑得有些局促,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一会儿搓搓裤缝,一会儿又背到身后。
“小雨。”母亲在院门外喊了我一声,声音比昨天轻快了些,“这是你王叔。”
我站起来,手里麻绳还攥着,一时不知道该叫什么。王德顺倒不拘谨,跨前一步,从母亲手里接过那兜苹果,往我面前一递:“闺女,吃个苹果不?路上买的,脆甜。”
他管我叫“闺女”。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把麻绳绕在手腕上,没接苹果,转身朝屋里喊了声:“爸,来人了。”
屋门的门帘掀开一条缝,父亲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王德顺脸上落了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北风刮过,硬邦邦的。他一句话没说,把门帘一撂,转身回了屋,门帘子晃荡了几下。
母亲站在院里,笑意淡了些,嘴唇抿了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以为她会难过,她却很快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没事,你爸就那个脾气,我心里有数。”又转头对王德顺说,“我说了吧,他肯定不会给你好脸。”
王德顺把苹果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屋里扬了扬下巴:“他腿脚不好,你自己进去跟他说说话。我反正闲着,给孩子们做顿饭。”
他说的是“孩子们”,好像我也算一个。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进了灶房,弯腰扒拉开灶膛里的灰,看了看火,又掀开米缸盖子瞧了瞧,回头问我:“闺女,家里有白菜没?醋在哪儿?”
我怔怔指了指墙角的瓦盆:“那儿有几棵白菜。”
王德顺点了点头,袖子往上又撸了一截,从灶台边取过菜刀,在缸沿上蹭了两下。他切菜的动作又利落又轻,白菜帮子被刀背拍了一下,咔一声脆响,剥开,切成细丝,码在案板上,白是白,绿是绿。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在我家烟熏火燎的灶台前忙活。他把锅烧热,倒了一勺油,油花滋啦响起来,他拿铲子一拨,葱姜蒜下了锅,香气一下子就窜满了整个院子。
母亲坐在屋里的椅子上,低声跟父亲说着什么。父亲偶尔哼一声,多数时候沉默着。我立在灶房门口,看得有些出神,直到王德顺喊我拿盘子。
醋溜白菜很快出了锅,白菜嫩生生的,挂着一层亮汪汪的芡汁,酸香扑鼻。他又刷了锅,切了豆腐,两面煎得金黄,加了酱油和蒜末,勾一碗薄芡,豆腐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他拿锅铲轻轻翻了个面,小火收汁,盛出来,撒了一把青蒜末。
两盘菜端上桌,一盘白的绿的交错,一盘红褐油亮,冒着腾腾热气。王德顺又转身从带来的包袱里掏出一瓶酱油和一小包干木耳,放在灶台上:“往后家里缺啥,跟我说一声就行。”
父亲从屋里出来了,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桌前。他低头看了看那两盘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半晌才说了一句:“坐吧。”
王德顺应了一声,在长凳上坐下,两手搓了搓膝盖,像头一回进教室的学生。母亲挨着父亲坐下,眼角有点红,却什么也没说。
我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进嘴里,酸味一下子冲到鼻尖,眼泪差点滚出来。不是因为辣,是因为这味道太正经了,像家里多少年没有过的正经的一顿饭。以前父亲没戒酒的时候,家里的饭菜总是糊弄的,不是烧糊了,就是盐放多了。母亲走后的那些年,我学着做饭,不是白菜炖粉条,就是疙瘩汤,哪有这样的油水和手艺。
我使劲嚼了两口,把眼泪压回去。
王德顺没碰自己那碗饭,不停往我碗里夹菜,语气像拉家常:“闺女,你喜欢吃啥,往后跟叔说。叔会做的菜多着呢,红烧肉、糖醋里脊、葱爆羊肉,慢慢给你做。”
我低头扒饭,嗯了一声。
父亲从头到尾没说话,把一盘醋溜白菜吃了个底朝天,豆腐也动了不少。他吃完饭,放下筷子,拄着拐站起来,往自己屋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我们,闷声说了句:“豆腐煎老了,下次少煎一会儿。”
王德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朝我挤了挤眼睛:“记下了。”
我的眼泪这回真没忍住,低下头去收拾碗筷,也看不见母亲的眼泪,只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院外的老槐树被晚风拂过,叶子沙沙响。我端着碗站在水盆前,手腕上那只银镯子碰着瓷碗,发出一声轻响。
我想,这个男人,好像跟以前那些确实不一样。
第八章 婚礼前夜
母亲临时住的旅馆在小城南街,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临着马路,帘子拉上,能听见外面的车铃响。我推门进去时,母亲正坐在床沿上叠一件红衬衣,叠得仔仔细细,又把领子抚平,放在枕头边。
“来了。”她抬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意,“晚上别回去了,跟妈睡。”
我嗯了一声,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屋子里有股新鲜肥皂味,桌上摆着两包喜糖,红纸包的,扎着金线。母亲见我看那糖,伸手拿了一包塞到我怀里:“给你留的,明天人多,怕顾不上你。”
我捏着那包糖,糖纸沙沙响,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母亲起身把窗帘又拉了拉,转身回来,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躺下。”
我脱了鞋,躺到她旁边。被窝是暖的,母亲身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儿,混着头油的气味。她伸手揽住我的肩,把我往她怀里带了带,手指轻轻捋着我的头发,从发根捋到发梢,一下,又一下。
屋子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走着秒针,咔哒,咔哒。
“小雨,”母亲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妈跟你说件事。”
我伏在她怀里,脸贴着她的衣襟,嗯了一声。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捋着我的头发:“当年那根铁棍……我一直没跟你说过。妈打完你爸,手抖了三天,端碗都端不住。”
我抬起头看她。灯光下,她的眼睛有点红,嘴唇抿着,像是在攒着什么话。
“我不后悔。”她慢慢说,“小雨,你记住,妈不后悔那一棍子。可是我心里头,这些年一直压着一块石头,沉得很。”
她的声音低下去:“那时候你爸喝多了就动手,打完了,第二天醒了,他又跪在那儿哭,说再不了。我心软,原谅他一回,两回,十回八回。可后来他越打越狠,有一回,他扯着我头发往墙上撞,你从屋里跑出来,抱着他的腿喊‘爸别打我妈了’——”
她停住了。
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胸口起伏了一下,又稳住了:“那回他甩了一巴掌,你半边脸肿了三天。我心疼得整宿睡不着,心说,再不打,这个家就不是我被打死的事了,是你也得搭进去。”
我一动不动躺在她怀里,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打他那条腿,是我这辈子做得最狠的一件事。”母亲的指甲轻轻划过我的头发,“可是小雨,那根铁棍要是不落下去,这个家就真散了。你爸那时候已经忘了怎么做人了。”
我搂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胸口,闷声哭了出来。她抱紧我,手掌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一样,一下一下,拍得很轻。
“好了,不哭了。”她拿手背替我擦脸上的泪,“都过去了。”
我抽噎着问:“妈,你恨我爸不?”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恨过。后来不恨了。你爸那几年也是被酒拿住了,人不像人。他清醒的时候,待你是不错的。”
她顿了顿,又说:“妈走了以后,你跟着他,苦了你了。妈每回寄钱,都怕你舍不得花。有一回寄信,我写着写着,眼泪把信纸都洇湿了,又重新抄了一遍。”
我在她怀里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母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住我的肩角:“再说王德顺,你可能觉得他岁数大了点、不会说话,可妈跟你说,我跟他在一起,头一回有人给我盛饭的时候把碗递到我手里,头一回有人看我手上有冻疮,第二天就买了蛤蜊油放我床头。”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柔软:“他不像你爸年轻时那样,会哄人,会说好听话,可是他那人心热。嘴上笨,啥都拿手头事情来表达。我这辈子,图的不是大富大贵,图的就是个知冷知热的人。”
“你放心吧。”她低头看我,手指轻轻刮了刮我的鼻尖,“妈挑的人,错不了。”
我从她怀里抬起身,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灯光底下,那些皱纹清清楚楚。我伸手摸了一下,她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泪花:“干啥呢?”
“妈,你老了。”我说。
她怔了怔,一巴掌轻轻拍在我背上:“废话,你妈都多大岁数了,能不老?”
我笑了,带着眼泪笑出来。她也笑,拿袖子替我擦了擦脸,又自己的眼睛擦了擦。
挂钟响了十下。
母亲关了灯,黑暗里,她的声音从枕边传来:“明天你就穿那件蓝褂子,干净。”停了一会儿,又说,“你爸那边,我让人明天接他,他要是来不了,也不勉强。”
我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匀下来。我睡不着,眯着眼望着天花板,心里像是有一团东西慢慢化开,酸酸的,又暖暖的。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墙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母亲的呼吸越来越均匀,一只手还搭在我的胳膊上,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我轻轻翻了个身,把脸靠近她的肩。银镯子在枕边硌了一下,是母亲前几天套在我腕上的,她说:“妈没别的东西给你,这个镯子是我结婚时你姥姥给的,你好好戴着。”
我在黑暗里摸了摸那只镯子,凉凉的,像母亲的手。
第九章 桌子忽然被掀翻
婚礼定在小城最大的饭馆“福聚楼”,门口挂着红绸,贴了双喜字,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得像撒了一层胭脂。母亲穿着那件新做的红嫁衣,头发盘起来,露出脖颈上一道淡淡的旧痕。她站在门口迎客,笑得有些紧张,手里不停地攥着衣角。
王德顺穿了身藏蓝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理过,显得精神不少。他站在母亲旁边,笨拙地朝每一个进来的客人点头,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来了,坐,坐。”
我穿着蓝褂子,站在母亲身后,帮忙端茶倒水。刘婶拉着我的手说:“小雨长得真快,都到妈肩膀高了。”我笑了笑,眼角却一直瞟着门口——父亲还没来。
母亲也朝门口望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我看得出她嘴唇抿了一下。她低声对我说:“你爸要是来了,你多照应着点,他腿脚不方便。”
我嗯了一声。
婚宴上午十一点开席,一共摆了六桌。来的人大多是母亲在城里认识的朋友,还有王德顺餐馆里的几个伙计,剩下就是家属院里的老邻居。大家热热闹闹地坐下来,桌上摆着花生瓜子,新郎新娘挨桌敬酒。
一切都好,好得不像真的。
我坐在靠窗那桌,正低头剥一颗喜糖,忽然听见一阵“叮当”的声响——王德顺端着酒杯走到第二桌,旁边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替他倒了酒。那男人五十来岁,圆脸,笑容堆得很满,嘴里说着吉祥话。
王德顺接过酒杯,笑着说了声谢,可就在低头看酒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他盯了酒杯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那男人一眼。那男人还在笑:“怎么了王老板,这酒不能喝?”
王德顺没答话,把杯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紧接着,他猛地抬手,一把将对面客人面前的酒杯打飞出去。那只白瓷杯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啪”一声撞在墙上,碎成了几瓣,里面的酒溅了一墙。客人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另一只手又一扫,把桌上一排酒瓶推倒了两个,瓶身咕噜噜滚下去,“哐当”砸在地上。
有人惊叫起来。
王德顺像是整个人失控了一样,胳膊猛地往桌面一压,那把圆桌“哗啦”一声,整张桌子被掀翻了过去。菜盘、汤碗、酒瓶、筷子,全都“劈劈啪啪”地砸在地上,汁水四溅,热气冲天。红烧肉滚了一地,一盆鱼汤泼在桌腿边,汤汁顺着地砖缝淌出去,像一道浅褐色的河。
满堂宾客“唰”地全站了起来。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端着一杯敬酒用的果酒,眼睛直直地盯着满地狼藉,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过了几秒,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声音也抖:“王德顺……你这是干什么?”
王德顺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一只手还撑在桌沿上,手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喉咙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酒里有东西。”
场面太吵了,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坐在角落的一个男人大声喊:“你这人怎么回事?好好的一桌酒席,你疯了吧?”
“大喜的日子掀桌子,这像什么话!”
“是不是不想结了?不想结早说啊!”
母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你喝多了?清醒一点,这么多人看着呢!”
王德顺急了,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他抓住母亲的手臂,声音发颤:“桂芳,你听我说,那瓶酒——那瓶酒——”
“你把桌子都掀了!”母亲甩开他的手,眼圈通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这样?”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去扶倒地的椅子,有人蹲下来捡碎瓷片,一个小孩被嚇得哇哇哭起来。我站在人群后面,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德顺站在那一堆碎瓷和菜汤中间,裤腿上全是油渍,眼睛红通通的,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忽然被人推到了台上,满肚子的话全堵在喉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大口喘了几口气,又抬起头,嘴唇哆嗦着,重复道:“酒里有东西……真的有东西……”
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人群里,也跟着嚷嚷:“我说王老板,你要是喝不了酒,就别逞强,可别拿我们撒气啊!”他嗓门很大,一脸无辜,手还摊了摊,像是受了多大冤枉。
几个亲戚也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劝着,有人把母亲往边上拉:“算了算了,可能王老板喝高了,脑子糊涂了。”
母亲站在原地,眼泪在眶里打转。她使劲挣开拉她的手,深深看了王德顺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朝里屋走去。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震得窗玻璃都颤了一下。
王德顺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动了动,那只手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满堂宾客,目光扫过那些惊讶、愤怒、疑惑的脸,最后停在那滩碎酒瓶上。
碎玻璃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一摊透明的液体正缓缓顺着地砖的缝隙渗进去,像是这一场喜庆,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剥完的喜糖。糖纸被我捏得皱巴巴的,发出细微的声响。我看着王德顺像一根桩子一样杵在那片狼藉中间,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想起母亲昨晚说的话——“他那人心热。嘴上笨,啥都拿手头事情来表达。”
这样一个男人,想在婚礼上说几句体面话都结巴,绝不会无缘无故当着所有人的面掀翻自己的婚宴。
我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闪着光的碎玻璃,又抬头看了一眼王德顺那张憋得通红的脸。
他站在那里,没有去追母亲,也没有跟任何人争辩。他只是蹲下身,沉默地开始捡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堆在掌心,像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孩子。
门口喧哗起来,有人喊:“老林来了!”
我猛地转头。
父亲拄着拐,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另一条腿悬着一点,稳稳地站着。他望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蹲在中间的王德顺,眉头皱得像一道沟。
“这是……怎么的了?”他问。
第十章 一地碎瓷
父亲那一声问,像是一块石头丢进浑水里,短暂压住了喧哗,很快又被更大的浪头吞没了。
“老林你不知道,刚开席就掀桌子!”穿灰夹克的男人抢着说,嗓门比刚才还大,“这也太不给你面子了,大喜日子闹这一出。”
父亲没接话,目光落在王德顺身上。王德顺还蹲在地上,手里捧着碎瓷片,抬起头来与父亲对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这婚事就算了吧!”人群里不知谁说了一句,“头一天就掀桌子,往后还得了?”
“就是,桂芳跟了他,以后能落着好?”
“人看着老实,脾气上来吓死人。”
一句接一句,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走了,嘴里嘟囔着“晦气”,有人把红包往兜里揣,还有几个孩子被大人拽着,一步三回头地看满地打滚的红烧肉。
一个梳着背头的司仪快步走到王德顺跟前,弯下腰,语气又急又冲:“王老板,你先出去透透气吧,这边我来收拾。你这——唉,你呀!”
他伸手去扶王德顺的胳膊,动作看着是搀,实际上半拉半拽。王德顺被他扯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碎瓷片哗啦掉在地上,又裂成更小的几瓣。
“我没醉。”王德顺说,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磨过一遍,“我清醒得很,那酒——那酒瓶——”
“行了行了,回头再说,先出去透透气。”司仪推着他的后背,把他往外送,“桂芳那边我去劝,你别火上浇油了。”
王德顺被推到门口,回头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还关得死死的,母亲在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站了两三秒,终于没有再挣扎,低下头,跨出门槛,一个人坐到台阶上去了。
屋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几个嘴碎的站在门口议论。父亲拄着拐,慢慢挪到那滩菜汤跟前,低下头看了半天,弯腰想捡地上的什么东西。
“叔,你别动。”我赶紧走过去,“扎手,我来。”
我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筷子归拢到一处,又把大块的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地上油腻腻的,混着酒气、菜气和甜腻的果酒味,闻着直反胃。喜糖洒了半地,红包壳上溅了褐色的汤汁,那朵摆台用的红纸花被踩扁了,贴在地上,像一张揉皱的脸。
我捡到桌腿旁边的时候,手指碰到一块玻璃片,冰凉的,边缘锋利,割了一下指尖。我缩回手,看到那是一片碎酒瓶底,圆的,上头还粘着一圈标签残角。我小心地把它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
瓶底内侧有一点白,不像是灰尘,也不像干掉的酒渍,是一层细密的白色粉末,薄薄地散在玻璃壁上,像是沾上去的。
我心里一紧,蹲在原地,把那片瓶底攥在手心,又抬头看了一眼刚才王德顺站的位置。他掀桌之前,好像是盯着什么东西来着。
“小雨,赶紧收拾收拾,天不早了。”大姨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妈那边我来劝,你先回家里头呆着去。”
“哎。”我应了一声,把那片瓶底悄悄揣进外套口袋里。
站起身的时候,母亲那间屋的门开了条缝,她红着眼眶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毛巾,看见满地的狼藉,眼泪又掉下来。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去了。
门口台阶上,王德顺坐在最下面一级,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脑袋耷拉着,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庄稼。他的裤腿上还沾着菜叶子,头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片香菜叶,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的脚步声他没有听见。我站到他跟前,他也没抬头。
我在旁边坐下,把那片碎瓶底攥得更紧了一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
“叔,你到底看见啥了?”
王德顺肩膀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像是憋了一下午的委屈,喉咙里滚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说出一句话:
“那个姓刘的……往酒瓶里放了白面面儿。我亲眼看见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两只手使劲搓了搓脸,声音闷闷的:“可我说出来,没人信。”
我喉头一紧,手里的碎瓶底硌着掌心,凉意往骨头里钻。那白面面儿是什么东西,我心里隐约有数,可不敢往深了想。
“你跟那姓刘的,有过节?”我压低声音问。
王德顺摇头:“我跟他没打过交道。可今晚他一进门,就抢着给我倒酒,说‘王老板,大喜日子,我敬你一杯’,我喝了半杯,那味儿不对。”他指了指我兜里的碎瓶底,“我掀桌之前看他,他手正往裤兜里揣,那瓶子上,就剩最后一盅了。”
他说完,又把脑袋埋下去:“你妈不信我,丈母娘说我发癔症,连司仪都说我喝多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里屋,门还是关着。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地上那片香菜叶卷起来,打了一个旋,又落回他裤腿上。我伸手帮他把菜叶子拂掉,想了想,把那片瓶底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手心:
“叔,你认得这上头的白末子不?”
王德顺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摇头:“不认得,可我知道不是好东西。我年轻时在矿上干过,见过有人往酒里掺这个,喝了人就不清醒,睡一觉起来天旋地转,跟个废人一样。”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张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那姓刘的,会不会就是冲今晚来的?”
我没回答,把瓶底重新收好,站起身。堂屋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亲戚在低声商量什么。我回头看了王德顺一眼,他还在台阶上坐着,眼巴巴地望着我,像个等大人拿主意的孩子。
“叔,你先别急。”我说,“这事我记下了。”
第十一章 没人听他说
我攥着那片碎瓶底,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凉。王德顺还在台阶上坐着,两只手抱着脑袋,指缝里露出来的皮肤被灯光照得发红。他闷声闷气地说:“不行,我得跟她说清楚。”
他站起身,裤腿上的菜叶子又粘了回去,他没顾上拍,大步往里屋走。我跟在后面,看见他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桂芳,你开开门,听我说两句。”
屋里没动静。走廊里几个还没走的亲戚互相看了一眼,又别过头去。
他又敲了两下,声音沉沉的:“我要是真干了那种事,我天打五雷轰。可我没干,我王德顺活了四十多年,没干过一回亏心事。”
门终于开了。母亲站在门框里,眼睛红肿,脸上泪痕还没干,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她看了王德顺一眼,嘴唇抖了抖,声音又哑又冷:“那你说,你为啥掀桌子?那满桌子的人,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看见那个姓刘的,往酒瓶里放了东西。”王德顺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就那个穿灰夹克、一脸酒气的男人。他坐你左边第二桌,跟我碰了杯之后,手就没离开过裤兜。我亲眼看见他趁别人夹菜的时候,把兜里一个小纸包打开,往酒瓶里抖了抖。”
母亲愣了一下,眉头动了一下,随即又皱起来:“你看错了呢?”
“我看不错。”王德顺斩钉截铁,“我年轻的时候在矿上,见过有人往喝的水里掺白面儿,就是那个动作。他抖完了把纸包攥回手心,塞进兜里,前后不过两秒钟,可我盯得清清楚楚。”
“那你当时为啥不说?”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喊一声‘那酒有问题’不就行了?非得掀桌子?”
王德顺张了张嘴,嗓音低下去:“我喊了。”
“你喊了?”母亲一愣。
“我喊了‘别喝’。”他低下头,“可我声音没有那桌人声音大。那个姓刘的正站起来给我敬酒,满桌的人都在笑,我那一声‘别喝’刚出口,就被淹了。我一看他已经端起酒杯往嘴边送,我急了,伸手想去打他手里的杯子,结果一胳膊肘撞到了桌沿,整张桌子就那么翻了。”
他说完这话,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母亲盯着他的脸,像是想从那张黝黑老实的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她找了半天,没找到,眼圈又红了。
“王德顺,你说的是真的?”
“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出门让车撞死。”
母亲猛地别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走吧。你今天先走,我想静静。”
王德顺没动。他站在门口,像一根钉在土里的木桩子,嗓子沙沙的:“桂芳,我不走。我要是走了,这事儿就算坐实了。我是你男人,我不能让人往你身上泼脏水——那姓刘的到底是冲着谁来的,谁也不知道。万一他那酒是敬给我的呢?万一他想的是把我放倒,再接着灌你……”
母亲转过身来,眼眶里又蓄满了泪:“那你叫我怎么办?满堂的客人都说你是疯子,你让我信你没疯?”
王德顺往前走了一步,膝盖一弯,咚的一声跪在了水泥地上。屋里屋外的人都愣住了。
他仰起头看着母亲,眼眶通红,声音却稳得像一块石头:“桂芳,我王德顺要是有心害你,天打五雷轰。我要是有心闹你的场子,也叫我不得好——不叫我好死。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可我对你是实心的。你嫁给我,我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我咋会去掀你的桌子?”
母亲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抬起手捂住嘴,毛巾掉到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憋了很久的呜咽。我站在旁边,喉头发酸,心里又惊又疼。惊的是王德顺这个看上去粗粗拉拉的男人,居然能跪下来说出这番掏心窝子的话;疼的是母亲这一天的委屈,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连哭都不敢大声。
大姨走过来,把母亲往怀里一揽,嘴里说着“行了行了”,又转头对王德顺说:“你先起来,一个大男人跪地上像什么话。桂芳心里堵,你给她一晚上工夫,明儿再好好说。”
王德顺没起来,他跪在那儿,视线没离开过母亲:“桂芳,你要是不信我,我现在就去把那个姓刘的找到,当面对质。”
母亲擦了把泪,哑着嗓子说:“你先起来吧。你跪着我心里更难受。”
王德顺这才慢慢站起来,裤子上沾了两块灰印子。他看了母亲一眼,低声道:“那我先回旅馆,你好好歇着。明天一早,我再来。我把那姓刘的找出来,当着你的面问清楚。”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很低:“那片瓶底你收好了,别丢了。那上头要是查出啥,就是我的清白。”
我点了点头,把口袋里的碎瓶底又按了按。他大步出了门,走进夜色里,背影在路灯下拖得老长。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了,眼泪又落下来。大姨拍着她的背,说:“别哭了,哭坏了身子不值当。”
母亲抽噎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不信他,我是怕……怕他没说假话,那更吓人。你说,谁会在我们婚礼上下那种东西?”
我站在阴影里,手指隔着口袋摩挲着那片碎瓶底。白色的粉末静静地附着在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也在问自己:那个刘叔,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第十二章 瓶底的白色粉末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醒了。枕头底下那片碎瓶底硌着脑袋,我一摸,冰凉的玻璃碴子还裹在昨天那层手绢里。我把它掏出来,对着窗户照了照,那层白末子还在,薄薄地贴在弧形的瓶壁上。
我穿好衣服,揣着那片碎玻璃往外跑。母亲和大姨昨夜说了一宿的话,这会儿都还睡着。我轻手轻脚地带上门,一路小跑,到了街口的卫生所。
卫生所的李叔叔是这片老邻居,从小看我长大的。我刚推开门,他正端着搪瓷缸子漱口,一见我就笑了:“小雨这么早?哪儿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把手绢包放在诊桌上,小心翼翼地揭开。李叔叔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哪来的玻璃碴子?”
“昨天喝喜酒,杯子碎了崩到鞋里了。”我按着事先想好的话说,“叔叔,你看看这上头的白东西是啥?”
李叔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对着那片碎玻璃看了半天,又用指腹轻轻蹭了一点白粉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越皱越紧。他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只小滴管,滴了两滴清水在粉末上,又加了一滴什么药水进去。那一点白色融在水里,慢慢变成淡淡的浑浊色。
“像安眠药。”他把放大镜放回抽屉,声音沉下来,“你上哪儿崩的玻璃碴子?这上头的剂量不小,要是就着酒喝下去,一桌人得倒一半。”
我心里猛地一沉。安眠药。跟我猜的差不离。我没多解释,把碎玻璃重新包好,朝他笑了笑:“可能记错了,兴许是踩着什么药瓶子碎片了。”
李叔叔盯着我看了一眼,没再多问。我出了卫生所,太阳已经升到房檐高了。我没回家,调头往街东头走——昨天办酒席的那个饭馆。
后厨的门半掩着,帮工的老婶子正蹲在地上择韭菜,见我探头探脑,问:“丫头找谁?”
“婶子,昨天办酒席那屋的酒瓶子都收哪去了?”
“早倒后院垃圾堆了。”她拿沾着泥的手往院里一指,“扫地的都归拢到那块儿了,你要翻什么?”
我道了声谢,绕到后院的墙角。几个蛇皮袋鼓鼓囊囊地堆在那儿,我蹲下身,一个袋一个袋地拉开看——里头全是昨夜的剩碗残碟和空瓶子。我翻了两个袋子,手指头都被菜汤泡白了,终于在最下面那个袋子底摸到一个圆滚滚的酒瓶。
我把它抽出来,擦掉外头沾的油污,头大,肚圆,标签上印着“老白干”三个红字。我赶紧摸出手绢里的碎瓶底,对着瓶口比了比——弧度严丝合缝,正是同一个瓶子砸碎后崩下来的。标签上的出厂批号印着清晰的一串数字,碎瓶底残留的那一小截标签边缘,正好接得上。
我攥着那个空瓶子,心跳得像擂鼓。错不了,刘叔敬酒用的就是这个瓶子。
我靠在墙根蹲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昨天的画面。刘叔,四十多岁,一张紫红脸膛,说话嗓门大,一笑满嘴的酒气。他和我爹林建国年轻时在一个矿上干过,后来我爹伤了腿,刘叔隔三差五还来家里坐坐,拎两瓶酒,说是看看老兄弟。
可昨儿在婚礼上,我撞见他蹲在后门口抽烟。当时我跟大姨家表姐出来透气,就瞧见他一个人缩在墙角,手里捏着个小纸包,鬼鬼祟祟地往兜里塞。表姐还问他:“刘叔你干啥呢?”他吓了一跳,烟卷都掉地上了,又弯腰捡起来,笑着说是烟末子。我那时候没往心里去——要是昨儿能多留个心眼儿,兴许那杯酒就灌不到人嘴里。
我站起来,把空瓶子塞进塑料袋里,又把碎瓶底裹回手绢,一起装进书包。出了饭馆后门,太阳晒得地上发烫,我脚下像踩着风火轮,直奔父亲住的那条巷子。
我要去找刘叔。我得当面问他一句,对,或者不对。
路过拐角的杂货铺时,我停了一下。想起母亲昨晚捂着脸哭的样子,又想起王德顺跪在地上说“那瓶底要是查出啥,就是我的清白”,我攥紧书包带子,又往前跑了。
刘叔家住在老矿区的家属院,红砖墙,黑木门,门前堆着蜂窝煤。我远远看见他蹲在门槛上,手里夹着根烟,正眯着眼抽。烟灰已经烧了长长一截,快掉到地上了,他也没弹。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刘叔,我问你个事。”
他抬眼看见我,手一抖,烟灰落了一地。他咧嘴想笑,那笑容跟丢了魂儿似的:“小雨啊,你咋来了?”
“昨儿婚宴上,你往酒杯里放的是啥?”
他脸上的表情像被人猛地掀了一下,愣住了。半天,他低下头,拇指和食指掐灭烟头,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说啥,叔没听明白。”
“我问你,你往酒里掺的白面儿,是啥。”
他沉默了好一阵,抬脚碾了碾地上的烟头,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低哑:“小雨,那事儿……不该你知道。”
“我看见了。”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也查了。那是安眠药,药店五块钱一瓶。”
刘叔的肩膀塌下去,像一只被抽掉骨架的风筝。他垂下头,沉默了好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是。是我放的。”
第十三章 一个老实的男人
从刘叔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过西墙了。我攥着书包带子,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耳根还热着刘叔那句“是,是我放的”。他承认得太快,快得我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我没再追问,转身就走了。再站下去,我怕自己会当着长辈的面掉眼泪。
一拐弯就是煤厂后街。王德顺住的旅店在街南头,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夜里亮起来喜庆,白天看着有点兀突。我走到楼下,老板娘正坐在前台嗑瓜子,见我来,朝楼上喊:“三〇二那屋的,你闺女来了。”我没来得及纠正,就听见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三〇二在最里间,门半掩着,透出一道昏黄的光。我推门进去,王德顺正坐在床边的小桌子前,弓着背,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他听见响动,一抬头,脸上露出点意外的神色:“小雨?你咋来了?你妈说出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纸上。白纸,横格,密密麻麻写了半页,顶上一行字歪歪扭扭,给我看得清清楚楚——“本人王德顺,向桂芳和所有亲戚赔礼道歉。”我心里一紧,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叔,你写的这是啥?”
他拿手盖了盖纸面,手上沾着圆珠笔油,笑了笑:“检讨书。我寻思昨天那么一闹,你妈面子上过不去,我这当丈夫的,总得有个认错的态度。”他说得随随便便,好像这检讨书写来天经地义。
我鼻子发酸,把他手里的纸轻轻抽过来,继续看下去。纸上写:昨天婚礼上我不该动手掀桌子,是我脾气急,做事莽撞,丢了你的人。以后遇事一定先喊人,多商量,不冲动。最后一句还加粗描了两遍:“请桂芳和全体亲人监督。”纸角卷着,桌脚底下堆着四五个揉成团的废纸,看来不是头一回写。
我把纸放回桌上,抬头看他。他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在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膝盖,像个小学生等着挨训似的:“我寻思,你妈这辈子不容易,跟我过日子,头一天就让人指指点点。我哪怕没错,也得先低个头,往后家里才能安稳。”
“叔,你没错。”我说,“该查的是刘叔。”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眼珠定定地看我,像是没听清。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空酒瓶,又掏出手绢裹着的碎瓶底,摆在桌上。酒瓶上还沾着后厨垃圾堆的油污,标签上有道裂口,和碎瓶底严丝合缝。我把瓶子转了一圈,指着瓶口里残留的细碎粉末:“我去卫生所找李叔看了,他说这白面儿是安眠药,剂量不轻。昨天刘叔敬酒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他蹲在后门口往兜里塞纸包。这瓶,是我从饭馆后院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王德顺怔住了,他伸手去碰那个瓶底,指尖刚要触到,又缩回去,像碰着一块烧红的铁。他喉咙里滚了一阵,才哑着嗓子开口:“其实……我昨儿是看见他往杯子里抖东西了。”他说话很慢,像在一点一点抠自己的回忆,“我坐那席上,离他有四五步远。他给你妈敬酒,手往袖口里蹭了一下,指甲盖里就多了点白面儿。我也不敢确定,怕当场喊出来冤枉人。我想着趁他不注意,一巴掌把他酒杯打掉就得了,谁知那一下没打准,反倒掀了桌子……”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垂下头。房间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白光照在他灰扑扑的头发和衣领上,照出他衣服折缝里的一道灰印子。我心里酸得一塌糊涂。他分明是被人害了,头一件事却是写检讨书,先给我妈赔不是,先把自己按在低处。
“你当时应该喊出来的。”我说。
“喊了,更乱。”他苦笑一声,手指头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妈那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我要是当众喊‘酒里有药’,刘叔能认?他反咬一口说我看不得他敬酒,我更说不清。打落一个杯子最干净,可惜我劲儿使大了。”
正说着,门开了。母亲拎着两兜东西进来,一兜橘子,两兜热包子。她看清屋里情形,愣了一下:“你俩咋坐得这么近?”又看见桌上的酒瓶和碎玻璃,脸上就变了色,“这是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妈,昨天的酒里被人下了安眠药,不是叔砸的桌子,他是为了打掉那个杯子。”
母亲的手一松,塑料袋掉在地上,橘子滚了满地。她没顾上去捡,盯着桌上的瓶子看了好半天,声音有点抖:“谁下的?”
“刘叔。就是矿上那个跟爹一起喝过酒的刘叔。”我尽量说得平静,“他刚跟我承认了。”
母亲退了一步,后背靠住门框,半天没说话。王德顺弯下腰,一个一个把橘子捡起来,放回袋子里,搁在她手边。他直起腰的时候,手在膝盖上蹭了蹭,轻声说:“桂芳,我没给你丢人。”
母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眶一下就红了,喉头堵着一句话,滚了半天才出来:“那你昨晚不跟我说?”
“说了你信?”王德顺笑了笑,又踅回桌边坐下了,“你当时正恨我没给你办个好婚礼,我再说这些,听着像推卸。横竖那药没出大事,我认个错,过几天也就过去了。”
我看看母亲,又看看王德顺,忽然觉得这个光头的男人比我想象的要宽厚得多。他在城里开餐馆,心眼实,脾气倔,遇事宁愿自己低头,也要护着身边的人。我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检讨书,递到母亲面前:“妈,你看,他都给你写了腻歪的检讨书了,写得跟小学生在检查似的。”
母亲接过去,看了两行,眼泪
第十四章 刘叔的烟
泪珠滚下来,砸在那张检讨书上,把“监督”两个字晕得像一粒墨色的豆子。母亲没再往下读,她把纸叠好,塞进棉袄内兜里,又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我明天去问老刘,当面问清楚。”
王德顺站起来,想说啥,母亲摆摆手,把他和桌上的橘子一起往屋里推了一把:“你歇着,这事我去说。”
我扯住母亲的袖口:“妈,让我去。刘叔是爹的朋友,见了我,话兴许软一点儿。你去了,他要是犟起来,句句都在刀刃上。”母亲看了我好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半句:“你小心。”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街上的冰碴子还没化。我揣着那个空酒瓶,出了旅馆的门。小城的早春冷得透骨,风里裹着煤灰和炸油条的气味,一排平房顶上冒着白烟。刘叔家住在矿上老家属院最里头,土墙,铁门,门楣上挂着去年冬天的干辣椒。老远我就看见他蹲在门槛上,穿一件旧军大衣,手里夹着烟,烟头一明一灭,像停在暗处的一只萤火虫。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烟灰落在鞋面上,他忙踩了踩,站起身:“小雨?这么早,你爹出啥事了?”我没答话,走到他面前,把书包里的空酒瓶掏出来,搁在他家门台上。那瓶子从饭馆后厨的垃圾堆里捡回来,还没洗,沾着油泥,瓶口一圈白粉末清清楚楚。
“刘叔,这瓶酒,是不是你昨天晚上敬我妈那瓶?”我抬起头,正对着他的眼。他脸色一下白了,嘴角的笑来不及收回去,僵在那儿。手里的烟歪了歪,烟灰簌簌地掉,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又蹲回门槛上,从兜里摸出烟盒,重新抽了一根,打火机打了三回才点着。
我也蹲下来,挨着门框,把酒瓶往前推了推:“我去卫生所找李叔看了,他说这白色粉末是安眠药,剂量不小。我妈要是喝下去,用不了半个钟头就得昏在台上,满堂宾客看着,这婚就算砸了。”我顿了一下,“你和我爹喝了一辈子酒,你恨她,我懂。可你用这法子,就不怕把我妈吃出个好歹?”
他不说话,只闷着头抽烟,一根烟几口就吸了大半,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又被风卷走。过了半晌,他把烟蒂往地上一摁,声音又哑又慢:“小雨,你爹当年在矿上,是条汉子。下井上来,揣着两个烧饼也要分我一个。你妈那一棍子下去,他腿断了,矿上不要他了,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我看着难受。”他抬起头,眼里的红丝像蛛网,“我寻思,她跟那个姓王的摆酒,你爹嘴上不说,心里能好受?我就是想搅了那场酒,让她当众出个丑,替老林出口气。药我没敢多放,就想让她犯困打瞌睡,谁知……”
“谁知王叔看见了。”我接过他的话,“他看见你往酒杯里抖东西,怕当场喊出来你不认账,更怕那药真让我妈喝下去,才伸手想打掉你手里的杯子。手劲儿大了,桌子掀了。”
刘叔的嘴唇僵住了,好半天没动,烟灰又积了一截,他也不弹。远处传来矿上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顶出来的。他低下头,把烧到头的烟屁股在门槛上轻轻碾灭,又点了一根。这一次手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被咳出来。
咳嗽停了,他背过身,肩膀塌着,声音像从胸腔里刮出来的:“我认。是我做的不对。我光想着替你爹抱不平,没想过你妈被人下了药,倒下那一下要是磕着碰着,我就是作孽了。”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你回去跟你妈说,刘叔知错了,愿意跟她道歉。她打也认,骂也认,咋处置都行。”
他蹲在那儿,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树。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喝成那样时,家里也热闹过。刘叔坐在矮凳上,从兜里摸出几粒水果糖给我,剥开糖纸,糖在灯底下亮晶晶的。他不是坏人,只是被旧怨蒙了眼。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像一条走错路又回不了头的影子。
我站起身,把酒瓶收进书包,回头看他:“刘叔,我爹要是知道你做这事,他肯定先跟你急。他戒了酒以后,最恨的就是喝醉误事。”我走了两步,又站住,声音软下来,“你啥时候去看我爹,给他带包烟吧。他修鞋修累了,就爱蹲在墙根底下嘬两口辣味儿的。”
刘叔抬起头,怔怔地看我,手里的烟忘了抽,烟灰掉在膝盖上。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用拇指和食指把烟头捻灭,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走出巷道,风把门上的干辣椒吹得哗啦啦响。走到巷口,我回头望了一眼,刘叔还蹲在门槛上,手里又点起一根烟。这一次,烟稳稳地烧着,像一盏小小的灯,立在灰扑扑的早晨里。
我回到旅馆时,母亲正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只空酒瓶看了又看。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她指节上,亮得有些晃眼。她见我进门,没
第十五章 旧账
母亲见我进门,把酒瓶放回桌上,眼圈有些发红:“小雨,妈刚才一直在想,要是我真喝了那杯酒,昏在台上,这婚结不成不说,满堂亲戚往后怎么看王德顺?他好好一场喜事,被我连累成个笑话。”
我坐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妈,刘叔承认了。药是他放的。”
母亲猛地抬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我告诉她我在刘叔家门口看见他,酒瓶也摆在他面前,他亲口认了。窗外风大,把旅馆的窗框吹得哐当响,母亲攥紧我的手,指节发白:“他图什么?你爹都戒酒好些年了,他这是替你爹抱哪门子不平?”
“他说,我爹当年在矿上是条汉子,那一棍子断的不光是腿,是命。”我顿了一下,“他看不下去,想替你当年的狠心出口气。”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滚出来,砸在蓝布裤子上,洇成一小团深色:“我狠心……你爹那个打法的狠心,他是一点没见着。那年你才八岁,他喝多了拎着斧头追我满院跑,要不是那根捅煤铁棍,你今天有没有妈都两说。”她拿手背胡乱擦脸,“刘长发这个糊涂虫,他光想着你爹委屈,怎么不想想我挨的那些揍?”
我蹲下来,仰头看她:“妈,我想带刘叔去见我爹。让他亲耳听听,当年那些事到底是谁错在先。”
母亲愣了一下,又慢慢点头:“去吧。你爹这些年虽然改了性子,可心里那道坎儿一直没过去。刘长发是你爹喝一辈子酒的伴儿,你爹要能跟他说开了,兴许心里能松快些。”
中午日头正烈,我跑到刘叔家,他正蹲在院里劈柴,劈了两下,斧头就偏了。看见我,他搁下活儿,拿脖子上搭的毛巾擦了把脸,也不问啥事,只说:“小雨,刘叔跟你走。”
一路上他没说话,走路也慢,像踩在棉花上。到家门口,父亲正坐在屋檐下糊纸盒,地上堆着一摞黄纸板。他抬眼看见刘叔,一愣:“长发?今儿不是赶集的日子,你咋有空过来?”
刘叔嘴唇动了动,没答话。父亲又看我,见我把书包里的酒瓶搁在地上,瓶口白粉还沾着,他脸上那点笑意就慢慢淡了:“出啥事了?”
我没绕弯子:“爸,婚礼上那瓶酒,是刘叔动的。药是安眠药。”
父亲手里的刷子停了,几滴糨糊从刷毛上滴到黄纸板上。他低下头看了一会儿那摊糨糊,又抬头看刘叔。刘叔站在门边光线下,脸憋得通红,像晒蔫了的老茄子。半晌,父亲把刷子搁下,声音不高不低:“长发,你坐。”
刘叔没坐。父亲也没强求,伸手摸过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刘叔摆手,父亲就把烟塞回烟盒,自己也没抽,干搓着手指头:“你那脾气,我还不摸清?当年一条绳子,咱俩从井底下爬上来的交情。可这不代表你能动我闺女她妈。”
刘叔终于开了口:“老林,我就是想替你出口气……”
“替我?”父亲忽然站起来,右腿短了一截,身子微微倾斜,撑着门框才站稳,“我自己的媳妇,我自己都没怨她那一棍子,你替我出哪门子气?我当年是啥揍性你还不清楚?喝多了六亲不认,拎着菜刀追她,闺女吓得躲床底下一宿没敢出来,那年她才八岁。”
刘叔低着头,手指绞着毛巾不吭声。父亲喘了几口气,又慢慢坐下,语气缓下来:“长发,我这条腿是断了,可断得值。那条腿要是不断,我兴许还在醉里,早晚有一天把那个家打散架。桂芳那一棍子,把我打醒了。你倒好,又往我醒酒的路上掺药,你是帮我还是毁我?”
刘叔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老林,我……我真没想那些,我就觉着你委屈,好好的汉子,叫人当众打断了腿……”
“那不是‘叫人’,那是我活该。”父亲的声音沉沉的,像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块,“我打她在前,她打我在后。我种了那种因,就得咽这颗果。要说委屈,桂芳这些年受的委屈,比我这一条腿多得多。”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到我身上,又落回刘叔脸上,“你要还认我这个老哥哥,就跟我去给桂芳道个歉。她自己受委屈不说,二婚的大好日子还给搅了,闺女跟着受连累,这账,得你当面给她算明白。”
刘叔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毛巾上。他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闷的“嗯”。
父亲没再多说,拄着拐站起来,从墙上摘下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慢慢穿上。走过我身边时,他停住,伸手拍了拍我肩膀。那只手掌又硬又糙,却带着热意:“闺女,你长大了。”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不敢看他。父亲也没等我说什么,先一步跨出门,刘叔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高一矮,拐棍磕在院子的砖地上,一声一声,慢慢走远。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门框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十六章 爸爸的道歉
父亲拄着拐,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结实。刘叔跟在后头,两只手垂着,步子比父亲还沉。我落在最后面,望着前面两个背影,心里又紧又热,说不上什么滋味。
从家属院到旅馆,要穿过两条街。中途父亲停了一回,拄着拐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歪头朝西边看。那天傍晚的太阳正往下沉,黄澄澄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照得那几条皱纹像刻的。我没敢催他,刘叔也没说话,三个人就那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父亲忽然开了口:“长发,我头一回觉得这条路这么长。”
刘叔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到了旅馆,母亲正坐在床沿低头缝一颗扣子,王德顺蹲在地上收拾旅行包。门虚掩着,父亲没直接进,先在门上敲了两下。里面安静了片刻,母亲抬头望过来,手里的针停在半空,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建国?你……你们怎么来了?”
父亲没有迈门槛,就站在门口,把拐挪到左手,腾出右手,拽了拽外套的下摆,然后冲着母亲,慢慢弯下腰去——他腿脚不便,弯腰弯得吃力,整个人像一个慢慢折起来的旧木板,却硬是把自己弯成了一个让所有人心头一颤的弧度。他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桂芳,这些年,我欠你一句对不起。当年打你,骂你,让你受的那些委屈,都是我的不是。刚才在来的路上我想了一路,从你跟我结婚那年起往回想,一件一件,桩桩件件,都是我对不住你。这一躬,你值得受。”
母亲手里的针掉在床上。她盯着父亲弯着的那道背,嘴抿了又抿,眼圈一瞬就红了,泪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也不擦,就那么任它砸在膝盖的裤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她想说什么,嘴唇直抖,半天就挤出一句:“你……你腿不好,快直起来,别抻着。”
父亲没急着直腰,又补了一句:“还有闺女的事,我这个当爹的,欠她更多。这些年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撑,我这个当爹的,没给孩子做个好样子。”
我站在门边,眼泪一下子也下来了,又赶紧侧过脸去,用袖子狠狠蹭了一把。
王德顺从地上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伸手把父亲扶直,拍了拍他肩膀:“老林,过去的事翻篇了。今天以后,都是一家人。”他声音不高,却稳当,像灶膛里烧透了的那根柴,通红而不起刺。顿了一下,他又说:“我这人不会说好听话,就一句话——桂芳这些年,苦。你心里那条腿的账,她心里那笔受过的苦,都清了。谁也不欠谁,往后好好过日子。”
父亲垂着眼,腮帮绷了绷,慢慢点了一下头。
刘叔还站在门外,脸涨得发紫。王德顺看向他时,他两片嘴唇像粘住了似的,吭哧半天,才低低挤出来:“王老板,那天那瓶药……是我放的。我一时糊涂,想替老林出口气,没成想把你搅进里头,好好一场婚事叫我给搅和了。我……我跟你道歉,你要打要骂,我不还手。”
王德顺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我掀那桌子,也不是冲谁,是急着拦那瓶酒。闹出那么大动静,也让桂芳受惊,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老哥,你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就行。”
刘叔上前两步,伸出手,掌心朝上,粗糙得像砂纸。王德顺看了一眼,握住,使劲晃了两下。两只手松开的时候,刘叔的眼眶又红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长了记性了,长了记性了。”
屋里的气氛像严冬后化开的第一道冰缝,裂口宽了,水声也就透了亮。母亲低头捡起针,拿袖口擦了擦脸,起身说:“都别杵着了,我去烧壶水。”走到门口,她在我身边停了停,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没说话,但那一下比说了什么都叫人安心。
夕阳从旅馆西窗斜斜地照进来,一格一格铺在地砖上,把五个人的影子拢在一处,屋里的尘埃在那道光里慢慢浮着,安静得像一场梦。窗台上那盆开了一半的月季,花尖染着金黄的颜色,微微颤动。我站在那片光里,望着父亲坐在床沿,王德顺给他倒了杯热水,刘叔蹲在门口闷头抽烟,母亲在水房里哗啦哗啦地洗着杯子。
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落得稳稳当当。
母亲烧水回来,给每人倒了一杯。父亲接过杯子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喝了一口,把烫嘴的热气咽进肚里。王德顺坐回床边,把旅行包的拉链重新拉好,随口说了句:“明天我们回镇上住几天,桂芳说想给老屋的瓦换一换。”父亲听着,点了点头,捧着杯子,没接话。
母亲从里屋拎出一个小包袱,放到父亲手边:“这里头是几双厚袜子,还有一条护膝。你腿怕凉,早晚记得戴上。”父亲低头看着那个包袱,喉结上下滚了两趟,半晌才说了句:“桂芳,你……你还记得我腿怕凉。”
母亲别过脸去,把针线盒收进抽屉,声音淡淡的:“过多少年也记得。”
刘叔蹲在门口,手里那根烟早烧到了头,他起身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走过来,在父亲面前站定:“老林,当年那主意是我出的,钢棍也是我帮你挑的。这些年,我看见你过得不好,我也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今儿这顿弯,你替咱们俩一起道了。”
父亲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兄弟,不说这个。”
刘叔重重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朝王德顺伸出手,又握了一次,这回握得久些。他松开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难看,却实打实地透出几分释然。
我站在窗边,看见外面的天光又暗了一层,路灯陆陆续续亮起来。屋里的灯也被拉亮了,暖黄的光罩在每个人头顶上,像一层薄薄的蜜。母亲端上来一碟切好的橙子,搁在桌上:“吃了再走,甜得很。”
父亲拿了一片,没吃,攥在手里。王德顺也拿了一片,咬了一口,说:“确实甜。”
我忽然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不管先前裂了多大的口子,只要有人肯低一低头,有人肯伸出手,那口子就能慢慢合上,长出新肉来。窗台上那盆月季,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一朵,花瓣尖上还带着一点露水,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第十七章 卖了店,救你
那顿饭之后,日子像被熨斗碾过一遍,褶皱慢慢平了。父亲每天早上拄着拐去巷口摆修鞋摊,傍晚回来糊纸盒,烟抽得少了,脾气也软了。王德顺隔三岔五从城里带些菜来,有时候是一兜排骨,有时候是几条带鱼,进了门就往厨房钻,系上围裙忙活,父亲在客厅里听着锅铲响,嘴角会微微翘起来。母亲也常来,给我们洗被子、拆棉袄,把当年那床旧褥子翻成新的,针脚压得密密匝匝。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入冬那场雪下得早。父亲那天从修鞋摊回来,晚上就喊腿疼。一开始他没当回事,拿热毛巾捂了捂,说老毛病,天凉就这样。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的脚刚落地,整条右腿像灌了铅,肿得比左腿粗了一圈,皮肉绷得发亮,用手指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回不了弹。我蹲在床前替他揉,他咬着牙不出声,额头上却滚下大颗大颗的汗珠子。
邻居老李帮忙把父亲送进县医院。拍完片子,坐诊的老医生摘了老花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腿当初骨头就没接好,这几年又累着了,里边化脓积水,骨头已经坏了。再拖下去,不是瘸不瘸的问题——得截肢。”
母亲站在诊室门口,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声音:“大夫,那要怎么治?”
“手术得尽快做,加上住院、药钱,五万块打底。”医生的话像一杆秤砣,沉甸甸地砸在我们娘儿俩心口上。
回到家,父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母亲坐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她在哭,又不敢出声。那两天,她把打工攒的存折翻出来数了又数,满打满算三千七百块钱,连个零头都不够。
王德顺是第三天傍晚到的。他手里拎着两斤排骨,一进门就觉察出气氛不对。我低声把医生的话学了一遍,他放下排骨,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一支接一支,火光一明一灭。
第四天早上,他对母亲说:“店我盘出去。”
母亲一下子站起来:“王德顺,你疯了?那店是你从一间铁皮棚子干起来的,起早贪黑熬了六年,说卖就卖?”
王德顺把烟头摁灭,声音不高:“店没了可以再开,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老林的腿不能截,截了,小雨这辈子都欠着账,咱们心里也亏一辈子。”
母亲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什么,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王德顺当天就回城里去了。三天后,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旧布袋,布袋里头包着一沓人民币,用皮筋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从银行刚取出来的。
他径直走到父亲床前,父亲正靠着枕头半躺。他弯下腰,把布袋轻轻塞到父亲枕头底下
父亲摸到枕头底下那个鼓鼓的布袋,手指头一颤,像被火苗烫了似的缩回来。他撑起半边身子,眼角红通通地瞪着王德顺,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你把店卖了?”
王德顺没答话,把布袋又往枕头底下塞了塞,拍了拍被角,像哄孩子睡觉那样:“你别管店不店的,先顾腿。明天一早咱们就去市里,我打听好了,那边骨科有位大夫,专治你这种老伤。”
父亲的嘴唇抖了抖,半晌才干巴巴挤出一句:“王德顺,我跟你——咱们非亲非故的,你为我搭进去一间店……我这心里头,比腿还疼。”
王德顺蹲下来,平视着父亲,声音不高不低:“老林,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俩一个大老爷们儿,不兴那些弯弯绕。你闺女以后不能没爹,钱没了可以再挣,腿没了——那就真没了。”
母亲站在门框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她走过去,把布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解开皮筋,一叠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露出来,带着银行那股新钱的味道。她数也没数,又用皮筋捆好,塞回王德顺手里:“这钱……咱不能要。你的店,是你拿命换来的。”
王德顺把布袋推回去,两只大手按在母亲手背上:“嫂子,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这些年一个人惯了,是你和老林让我觉着,这日子还有个奔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老林的腿要是耽误了,你后半辈子能安生?小雨后半辈子能安生?”他说着,转头看了我一眼,“小雨还小,她不能没有爹。”
父亲躺在枕头上,眼角的泪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他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压着嗓子说:“王德顺,这份情……我记你一辈子。”
王德顺咧嘴笑了笑,站起来拍拍裤腿:“记什么记,赶紧把腿养好,等你好了,我教你炒菜,我那几道拿手菜,还没传人呢。”
那天晚上,母亲用王德顺带来的排骨炖了一锅汤,盛了一碗端到床前。父亲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却硬是没放下碗,一口一口把汤喝了个干净。王德顺坐在院子里抽着烟,天上飘着碎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头发上,他也没掸,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二天一早,王德顺雇了一辆面包车,把父亲背出屋。父亲趴在他背上,伏着身子,闷声闷气说了一句:“老王……我那修鞋摊上,还欠着老李家三块钱胶水钱,你回头帮我记着。”
王德顺脚步顿了顿,笑了一声:“行,我记着。等你回来,自己还去。”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王德顺的后背,像一个走累了的旅人终于找到了能靠一靠的地方。
面包车碾着一地雪白驶出巷口,路旁的屋檐下挂着一排亮晶晶的冰凌,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车窗上,晃出一片金色的暖意。
第十八章 母亲的眼泪
市医院的走廊又长又窄,白炽灯亮得人心里发慌。父亲推进手术室前,王德顺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老林,我在外头等你”。父亲躺在担架床上,费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往我们这边扫过来,在我和母亲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被护士推着拐进了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
铁门“咔嗒”一声合拢,像关上了一整个世界。母亲整个人晃了一下,扶着墙慢慢滑坐到长椅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我挨着她坐下来,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她的手粗糙,指节上长满了干活磨出的硬茧,掌心却全是湿凉的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子,远处传来某间病房里收音机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夹着护士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我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才想起从清早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母亲也听见了,松开我的手,从布袋里摸出一块用报纸包着的烧饼,掰了一半递给我:“先垫垫。”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凉的,硬邦邦的,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母亲没吃,她把另外半块重新包好装回布袋里,目光落在手术室那扇铁门上,像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小雨,妈年轻的时候,脾气犟,心里也苦。你爹那时候三天两头喝酒,喝醉了就变了一个人,摔东西、骂人、动手……我恨他。我恨他不争气,恨他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把家折腾成这样。”
我攥着烧饼,没说话。
“可那棍子落下去的那一瞬,我就知道他这辈子完了,我也完了。”母亲的眼眶慢慢红了,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他离婚,不是我不肯受穷,是我怕——怕我留在那个家里,迟早有一天会把你爹打死,也怕你天天看着那些打打闹闹的场面,长大了心里头全是阴影。”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洇进毛线裤的布里,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子。她也没擦,就那么任眼泪淌着:“这些年我在外头,洗过碗、拖过地、端过盘子,什么苦没吃过。有时候半夜躺在出租屋里,想起你在你爹跟前没人照看,心就跟针扎一样。我总想着,等我能站稳脚跟了,就把你接出来。后来遇见你王叔——他实诚,待我真心,我寻思着,总算熬出头了。谁承想,又出了那档子事。”
我鼻子一酸,眼泪也往上涌。我搂住母亲的肩膀,她的身子微微发抖,瘦得骨头硌手。我像小时候她哄我那样,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后背:“妈,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咱们往后好好过日子。”
母亲把脸埋在我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走廊里偶有病人或家属经过,朝我们投来目光,又无声地走开。王德顺一直站在楼梯口的窗户边抽烟,烟灰弹在窗台上积了一小堆,他不时回头往手术室方向看一眼,一支烟抽完了,又点上一支,始终没有过来打断我们。
过了大约两个多钟头,手术室门口的灯“啪”地灭了。那扇厚重的铁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穿蓝褂子的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母亲猛地从长椅上弹起来,冲过去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嘴唇哆嗦着问:“大夫,他咋样了?”
医生揉着发酸的脖颈,笑了笑:“手术顺利,腿保住了。好在送来得及时,再晚几天,骨头坏死就真不好办了。放心吧,好好休养几个月,还能下地走路。”
母亲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腿一软,蹲在了地上,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出声来。王德顺几步走过来,弯下腰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这是好事,哭啥。快起来,一会儿老林出来看见你这副样子,还以为他腿没保住呢。”
母亲抹着泪站起来,又哭又笑。我站在她身后,看着手术室里护士推着父亲缓缓出来。父亲还麻着,半闭着眼躺在病床上,脸很白,但神色是安稳的。他的右脚裹着厚厚的纱布,被被子盖着,露出一截脚趾头。
我们跟着推床回了病房。护士安顿好输液,交代了几句便出去了。母亲打了一盆热水,拧了毛巾,一点一点替父亲擦脸、擦手,动作又轻又慢,像在擦一样碰不得的贵重东西。父亲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母亲红着眼眶,嘴角扯了扯,含含糊糊说了句:“桂芳……你别哭……我腿在呢。”
母亲背过身去,把毛巾攥在手心,半天没回头。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白花花的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病房的窗台上,那一小片光映着母亲微微耸动的肩头,暖融融的,像春天提前到了人间。
母亲把毛巾放下,轻轻掖了掖父亲的被角,这才转过头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她拉住我的手,掌心的温热传过来。
“小雨,妈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可有两件事从没后悔过——一是生了你,二是离开你爹。”她顿了顿,目光落回父亲脸上,“现在又添了一件,遇见你王叔。”
我鼻子发酸,攥紧她的手:“妈,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咱好好过日子。”
父亲在半睡半醒间哼了一声,像听懂了似的,嘴角微微翘起。母亲低头笑了,眼角还挂着泪,我却觉得那笑容比窗外刚出的日头还亮。
王德顺提着一兜热粥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桂芳,歇会儿吧,我来看着。这孩子也饿了,你带她去楼下吃点热乎的。”
母亲没动,只摇了摇头:“我不饿,再陪他一会儿。”她伸手替父亲把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窗台上那一片光慢慢扩大,把三个人拢在一起,暖得像一个迟来了许多年的春天。
第十九章 一桌团圆饭
那个冬天过得特别快,好像一转眼,窗台上的雪就化了个干净。父亲的腿恢复得比医生预料得快,到了腊月二十几,已经能拄着拐在屋里走上两圈。他脸上的气色也好了许多,不再是住院时那副灰败模样,长出一些新肉,看着敦实了不少。
腊月二十九那天,王德顺一大早骑着三轮车到我家门口,车斗里堆着半扇猪肉、两捆粉条、一兜子白菜,还有几挂红彤彤的鞭炮。他搓着手跳下车,呵出一口白气冲我笑:“小雨,今儿除夕,我接你妈过来,咱们一块儿过年。”
我愣了一下:“我妈呢?”
“在车上呢,脚冷,我让她捂着被子。”他说着朝车斗里努努嘴,我这才看见被褥底下露出一截红棉袄的衣角。母亲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却红扑扑的带着笑,像个赶集回来的乡下媳妇。我几步跑过去,伸手把她从车上扶下来,她握住我的手,指尖有些凉,腕子上却套着一只崭新的银镯子,看着是刚买的。
父亲听见动静,拄着拐从屋里挪到门口。他看见母亲,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外头冷,进屋吧。”话不多,音调却软了许多。母亲应了一声,低头擦了擦眼角,跟着进了屋。王德顺在后头把猪肉白菜一筐筐搬进门,又问父亲:“老林,灶台在哪个屋?”
父亲指指后面那间小厨房:“炉子好烧,就小了点。”王德顺撸起袖子走进去,蹲下扒拉了两下炉膛,又掀开锅盖看了看,自言自语道:“锅小了点儿,凑合也能整出一桌来。”我凑过去,见他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把菜刀、一条围裙,还有几瓶调料,摆了一灶台。
“王叔,你带这么多家伙什啊?”
“馆子关了,家伙什都拉回家了。这不,上你这儿来还能露两手。”他系上围裙,系带在后腰勒了两圈,动作利落,像在自家后厨似的,没有半点拘束。我从门后取了围裙也想帮忙,父亲拄着拐挪进来,嘴里嘟囔:“少放盐,我血压高,吃不了咸的。”王德顺头也不回:“放心,我做的菜,盐都长着眼睛放。”父亲“哼”了一声,却没有走开,弯着腰把斗里的白菜一颗颗抱到案板边,码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厨房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母亲走过来,搭着我的肩说:“让他俩忙去吧,咱娘俩把堂屋拾掇拾掇。”我点点头,跟着她进了堂屋。母亲扫了扫地,又把那台旧电视搬到正对沙发的柜子上,插上电,屏幕闪了几闪,亮了。她伸手掸了掸屏幕上的灰,回头看看窗外,轻轻说了句:“多少年没正经过个年了。”
堂屋里头的炉子烧得旺,火苗蹿起来,把母亲的脸映得暖洋洋的。父亲和王德顺在厨房里一个切一个炒,锅铲碰着锅沿儿叮叮当当响,一股葱花和豆瓣酱的香气顺着门帘缝渗过来。父亲在一旁搭手递盘子,嘴里总不忘添一句“少放盐”。“行了,这菜端出去吧,看看咸不咸。”王德顺盛出一盘红烧肉,递到父亲跟前。父亲夹了一筷子送到嘴里,嚼了两下,没吭声。王德顺等他点评,父亲把肉咽下去,又添了一筷子,才慢悠悠地说:“盐少放点。”王德顺笑骂一声:“我都说少放了,你非要尝尝。”
我把平时吃饭的圆桌支开,铺上那块印着牡丹花的老桌布。母亲端菜上桌,一盘红烧肉,一盘醋溜白菜,一盘酥肉粉条,一盘糖醋鲤鱼,最后还有一碟花生米。父亲拄着拐站桌边看了看,说了句“整这么多”,眼睛却亮亮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王德顺早先挂上去的两只红灯笼。天色暗下来,灯笼里头的灯泡亮起来,红通通的光映着地上的雪,一片一片的,像撒了满地的碎糖纸。厨房里的香气混着零星的鞭炮声飘过来,远处不知谁家孩子先放了一挂响,噼里啪啦的,震得灯笼上的穗子直晃。我忽然想起前些年,屋子黑洞洞的,父亲一喝酒就发脾气,母亲抱着我躲在里屋大气不敢出。那时候怎么也不敢想,有一天这个院子里也能挂上红灯笼,飘着饭菜香。
“小雨,进来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我没有听过的轻快。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进屋。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菜,四副碗筷整整齐齐,热腾腾的蒸汽往上冒,把灯泡蒙上一层薄薄的雾。父亲坐在主位上,拐杖靠在桌腿边,面前搁着一杯白酒。王德顺坐在他旁边,也倒了杯酒,两人碰了一下,父亲端起杯子,却没有立刻喝,低头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默了好一会儿。
“德顺,”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杯酒,我先敬你。我这条腿,要不是你把馆子卖了,怕是早就没了。”他仰起头,把一杯酒一口干了,辣得直眨眼睛。王德顺赶紧摆手:“说那些干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父亲没接话,又给母亲碗里夹了一块鱼:“桂芳,这些年苦了你了。”母亲眼圈一红,低下头,筷子夹着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跟着饭菜一块儿咽了下去。
“行了,大过年的,不许掉眼泪。”王德顺粗声粗气地打断了话头,又给父亲斟上酒,“老林,咱哥俩今天把以前的事翻篇,往后好好处。”父亲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母亲碗里。母亲抬起头,抹了抹眼角的泪,终于笑了。
电视里春晚正好到了歌曲时分,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人影在屏幕上又唱又跳,热闹的声音从电视里溢出来,填满了堂屋每一个角落。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红灯笼上,落在一桌冒着热气的饭菜上,落在门外那串刚刚挂起的鞭炮上。
我看着母亲给父亲碗里夹菜,父亲低着头慢慢吃;看着王德顺举起酒杯跟父亲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看着电视屏幕里烟花升腾、满场喝彩。灯下热腾腾的饭菜摆了一桌,外面是漫天大雪,屋里是亮亮堂堂、暖暖和和的一家人。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咸淡刚好。父亲和王德顺又碰了一杯,母亲在旁边笑着劝:“少喝点,别再醉了。”父亲放下酒杯,看向她,认认真真地说:“不喝了,往后都不喝了。”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外头的雪落得更密,红灯笼在风雪里摇着,光晕一圈一圈地漫开,落在门前的台阶上,照出一道亮亮的、通向春天的路。
第二十章 新的太阳
那年冬天过后,日子像是被新炉火焐热了似的,一天比一天暖和。父亲的身体养得不错,拄着拐能在院儿里走上好几个来回,王德顺在街对面支了个早点摊子,卖豆腐脑和油饼,母亲一早过去帮忙,父亲有时也去坐着,收收钱、递递碗。三个人搭伙过起日子来,竟比从前哪一年都踏实。
我念高三那年,功课紧,常常半夜才熄灯。父亲腿脚不方便,却总在我屋外头搁一杯热牛奶。有一回我半夜推门出来,看见他拄着拐站在厨房门口,灶台上热着一锅小米粥,他手撑着墙打了个盹儿。听见动静,他猛地睁开眼,慌慌张张地把粥盛出来递给我:“喝了再睡,书慢慢念,别熬坏了眼睛。”我捧着那碗热粥,鼻子酸得半天说不出话。
那年冬天我的右腿旧伤又隐隐发酸,母亲拉着父亲去县医院复查,片子拍出来,医生说是当年接骨没接好,加上这些年劳累,关节磨损得厉害,得再做一次手术。父亲一听手术费就摇头:“不做了不做了,我这腿又不指着下地干活儿,能走就得。”王德顺在边上把烟一掐:“做得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犟。”父亲还想说什么,王德顺已经出了诊室的门,掏出手机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
后来王德顺把早点摊子盘了出去,又管亲戚借了些钱,才把手术费凑齐。父亲被推进手术室前,拽着王德顺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德顺,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王德顺拍了拍他手背:“下辈子太远了,这辈子你好好养腿,等好了咱哥俩喝一顿。”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父亲的腿打了厚厚的石膏。母亲和我守在病床边上,王德顺买了一大袋橘子回来,坐在走廊长椅上剥了一晚上皮。父亲醒来后,看见床头的橘子,又看见王德顺熬得通红的眼睛,他别过脸去,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我这人浑了一辈子,到头来,还遇上你了。”王德顺咧嘴一笑:“遇上我算你运气。”
日子晃晃悠悠,到了第二年夏天,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省城师范大学。那天上午,邮递员在院门口喊我的名字,我跑出去接了信,拆开看了三遍才敢相信。母亲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没洗完的菜,看了看通知书,又看了看我,眼圈一红:“闺女考上了……考上大学了!”父亲拄着拐从里屋走出来,接过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问:“省城的?”我点点头。他把通知书递回来,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好。”
可我看见他转过身去,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走的前一天晚上,母亲帮我收拾行李。她一件一件地把衣服叠好,塞进那个旧皮箱里,又往夹层里放了一包晒干的艾草:“南方潮,放这个防虫。”我坐在床沿,看着她忙忙叨叨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头顶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儿里,最后只轻轻拍了一下我肩膀:“到了学校,好好念书。”
“妈,你放心吧。”
第二天清早,父亲起了个大早,煮了一锅鸡蛋,全装进一个布袋里。王德顺在院门口等我,手里捏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车站离家不远,父亲不让母亲叫车,说走着去就行。他拄着拐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却稳稳当当。母亲拉着我的手走在后面,一路嘱咐:“宿舍要是住不惯就换,被子记得晒,食堂饭菜不合口就自己买点水果,钱不够花了打家里电话……”
我嗯嗯地应着,眼睛却不敢多看她——我怕一看,眼泪就压不住了。
到了车站,车子还没来。父亲把那一布袋鸡蛋往我怀里一塞:“带着路上吃。”我掂了掂,足有十几个,烫乎乎的,从里到外透着热。王德顺把红包塞进我书包侧兜里:“学费给你凑了一部分,够交第一年学费的。不够的,你妈说家里再想办法。”
“叔,这怎么行……”我急着往外掏,被他一把按住。“拿着。你考上大学,是咱全家的大喜事,叔高兴。”他咧着嘴笑,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人看着比两年前老了不少,但笑起来那股实在劲儿一点没变。
母亲走过来,把红包又往兜里塞了塞,整了整我衣领,又捋了捋我额前的碎发。她低头的时候,我看见她睫毛上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她赶紧扭过头去假装看路。
车子来了。是那种红色的长途大巴,车门一开,涌出一股汽油和皮革混合的气味。我拎着箱子走到车门边,回头望了一眼。三个人还站在站台上,父亲拄着拐立在中间,母亲站在他旁边,王德顺站在另一侧,早晨的太阳在他们背后升起来,把三道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我忽然看见我们老家的方向,恍惚想起柴房墙角那根捅煤的铁棍——生着暗红的锈,孤零零靠在墙根儿,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疤。这些年我恨过它,怕过它,却也在无数个脆弱的夜里,把父亲戒酒后的沉默、他拐着腿帮我做饭的背影、他站在手术室门口手足无措的模样,一格一格地刻进心里。有些爱,是软的,是暖的,哄着你走。有些爱,是硬的,是沉的,像那根铁棍一样,抡出去的时候带着风,落下来的时候伤筋动骨,可那背后藏着的,是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的拼死一护——是在泥地里打滚,也要把另一个人从泥里拽出来的决绝。
那些坚硬的外壳底下,都是软到不敢触碰的真心意。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巴发动了,轮胎碾过站台上零碎的阳光。车子拐出车站大门那一刻,我看见父亲举起手,使劲朝我挥了挥。他手里的拐杖撑在腋下,另一只手举得很高,笨拙的姿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拼命站直的老树。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那是王德顺先前用旧了换下来的,说是让我带着,考上大学了,用得上。我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爸,谢谢你。”
想了想,又翻出王德顺的号码,发了一条:
“叔,谢谢你。”
发完,我攥着那布袋鸡蛋,鸡蛋的余温隔着布袋渗进手心,一路暖到心里面。车窗外,麦田铺开去,油亮亮的绿一直涌到天边,太阳升得更高了,光从云隙间密密匝匝地洒下来,照着路,照着树,照着前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远方。
天光大亮。
我把额头靠在凉凉的玻璃窗上,看着渐渐远去的站台和站台上越来越小的三个人影,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的弯弯绕绕、坑坑洼洼,原来都不过是在朝今天这条路走。
车往前开。太阳也一路跟着,亮堂堂的。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