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畅春园。
夜已经很深了,清溪书屋的灯还亮着。康熙靠在榻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每喘一口气都像在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太医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脉案上写着“风寒入里,元气大亏”,可真正要命的是什么,谁也不敢说。
康熙自己知道。他躺了三天,喝了十几副药,一碗都没见效。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端不住碗,连抬起来指人的力气都快没了。可他心里清楚,有件事必须在闭眼之前办完。
他动了动嘴唇。贴身太监李德全赶紧凑过去,耳朵贴到他嘴边。康熙的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断断续续的,李德全听了三遍才听清。
“王……氏。赐死。”
李德全的脸唰地白了。他没敢问为什么,只是退下来,朝角落里跪着的那排宫女看了一眼。最边上那个,二十出头,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和旁人没有任何分别。
两个粗壮太监把人架了出去。那宫女没挣扎,也没喊,只是在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人,落在龙床上那个快死的老头身上。康熙没有看她。他的眼睛望着床顶的蟠龙藻井,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人被拖到了后面的柴房。勒死的。没有毒酒,没有白绫,一条粗麻绳就够了。尸体用破草席一卷,两个小太监抬着,趁黑往后山乱葬岗走。
李德全吩咐过:埋深点,别让人看见。
可有人跟去了。
小德子那年十六,进宫刚两年,在畅春园打杂。他平时连正殿的台阶都上不去,只在廊下扫地的时候远远见过康熙几面。他想不通,皇帝快死了,不交代江山大事,为什么要杀一个连名字都没人叫的宫女?
他悄悄跟着那辆板车,一直跟到后山。等两个抬尸的太监挖完坑走了,他才从树后面溜出来,蹲在土堆前。月亮很亮,照在新翻的黄土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用手扒,扒了几下就碰到了草席。手抖得厉害,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掀开席子的一角。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脖子上有一道紫黑的勒痕,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来不及说。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脸。
小德子的脑子像被人用棍子敲了一下。
他见过这张脸。不是在活人身上。是在宫里存放画像的库房里。他刚进宫的时候被派去打扫那间屋子,见过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穿着皇后朝服的女人。管事太监当时踹了他一脚,说“赶紧擦,别盯着看”。可他记住了。那是一张很安静的脸,眉眼淡淡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在笑,又像什么都没想。
赫舍里氏。康熙的原配皇后。死了快四十年了。
小德子瘫在地上,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他不是吓的。他是想不通。一个死了四十年的皇后,怎么会从一个宫女的脸上活过来?
后来他才慢慢拼出了一些碎片。
宫里有一种说法,从来没写进任何册子,但老太监们私下里会提。皇帝如果忘不掉一个人,底下的人就会去找。找长得像的,找神态像的,找到了就送进宫来。没有名分,没有位号,不能生孩子,不能和任何人交好。就是一个影子。用来干什么?不知道。也许就是放在那里,让皇帝偶尔看一眼,觉得那个人还在。
王氏十六岁进宫。没有人记得她是什么时候被选中送到康熙身边的。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件家具。她在康熙身边站了十二年,倒茶,磨墨,值夜。康熙说话,她听着。康熙不说话,她也站着。
康熙晚年,书房里总亮着灯。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翻折子,写朱批,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对着烛火说。说胤礽又干了什么荒唐事,说老八的心思越来越藏不住了,说老四这个人到底怎么样。他像是在盘算,又像是在找一个能听懂的人说说话。
旁边只有王氏。她站着,低着头,手拢在袖子里,一动不动。可她的耳朵在。康熙说的每一个字,都进了她的耳朵。
包括他最后想传给谁。
康熙病倒之后,李德全其实犹豫过。要不要把王氏挪走?换个人伺候?可康熙没发话。皇帝不发话,谁也不敢动。也许康熙自己都忘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也许他没忘。也许他就是故意的。
可他临死前忽然想起来了。
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她知道康熙对每个儿子的评价,知道康熙最不放心谁,知道康熙在最后的日子里反复权衡的那些话。如果她活着,新皇帝登基之后,任何一个有心的皇子,只要找到她,逼她说出康熙生前的只言片语,就可以编出一百种“遗诏”来。
她不能活着走出畅春园。
小德子坐在土堆旁边,夜风从林子里灌过来,冷得他牙齿打颤。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的一个冬夜,他路过清溪书屋的廊下,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他以为是康熙召见大臣,凑近窗缝看了一眼。
康熙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旁边站着王氏,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看着那张图。康熙用手指点着一个地方,说了句什么。王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个宫女,在看地图。
小德子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王氏不是宫女。她是一双眼睛,一双耳朵,一个被放在了皇帝身边、却从来没有人注意过的活着的容器。她把康熙晚年所有的秘密都装在里面,装得满满的。康熙活着的时候,她是安心的。康熙死了,她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所以康熙必须在她开口之前,把容器砸了。
小德子把草席重新盖上,土往回填。他的手还在抖,但不像刚才那么厉害了。他填完土,站起来,发现裤裆里湿了一片。他没觉得丢人。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回到自己的铺上,把被子蒙在头上,等天亮。
第二天,康熙驾崩的消息传遍了畅春园。第三天,四阿哥胤禛登基,改元雍正。没有人提起王氏。她没有名字留在任何一份档册里,没有葬地,没有牌位。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
小德子后来被调去了别的园子,扫地,浇花,再也没见过康熙身边的人。他活到了乾隆年间,头发白了,背驼了,偶尔和同屋的老太监喝酒,会说起畅春园的那个晚上。但他只说到“埋了一个宫女”就停住了。再往下,他不敢说。
因为那张脸。
他这辈子都忘不掉。月光底下,一张死了四十年的脸,躺在草席里,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而康熙的龙床旁边,那盏灯一直亮着,亮到天亮。灯底下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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