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就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客厅的灯亮着,玄关多了双浅口布鞋,鞋尖朝里,歪着。我那只藤编的拖鞋没在原位。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台重播的调解节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谁。
卧室门虚掩着。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有喘息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像谁在忍着什么。推开门,床上趴着一个人,穿着我那件洗了发白的灰蓝条纹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到肩膀下面。听见动静,那人翻了个身,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腾地红了,是婆婆。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在床单上滑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碰我,我丈夫天亮就回。
我愣在原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单位的群消息,有人转发了一篇关于春季防火的通知。我按灭了屏幕,下意识点开了录音键,拇指悬在红色圆点上,轻轻按了下去。婆婆还在嘟囔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那个荞麦枕里,一只手搭在床头柜上,把那本旧台历碰掉了。台历翻到三月,上面用铅笔圈了十七号,旁边写了“买降压药”。字迹是婆婆的。
客厅角落里,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两片,垂在花盆沿上,上面积了灰。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底一层褐色的药渣,旁边是一板已经抠空的锡箔包装。我站在卧室门口,行李箱轮子卡在地板缝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02
婆婆天亮确实走了。我六点多听见防盗门轻轻合上的声音,然后是电梯叮的一响,再就没了动静。我躺在沙发上没动,身上盖着昨天出门穿的那件风衣,领子蹭着下巴,有点痒。茶几上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个包子,还温着,袋子内壁凝了一层水珠。旁边压了张超市小票,买了一袋盐、一瓶酱油、一包棉签、两节五号电池。
我起来把包子吃了。猪肉大葱的,皮有点厚。吃着吃着想起来冰箱里还有半罐腐乳,上次走之前买的,不知道过没过期。翻出来看了看,瓶盖上写着保质期到明年三月。我挖了一小块抹在剩下的半个包子上,又觉得太咸,喝了半杯凉白开。
丈夫是早上九点多回来的。他进门时手里拎着菜,塑料袋勒在指头上,指尖发紫。他说,我妈昨天来了?我说嗯。他说,她打电话说你出差要今天才回,她就想过来给你包顿饺子放冰箱。后来腰疼犯了,躺会儿就睡着了。我说,她穿了我睡衣。他愣了一下,说,可能你的睡衣搁在客房柜子里,她随手拿的。我说,她穿反了。他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本地新闻,说云栖路上一棵老槐树被风刮断了枝。又往下刷,是一个卖锅的广告,主播拿着铲子在锅底使劲刮,声音很尖。我按了静音。丈夫从厨房探出头,说,中午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炒个青菜,把昨天的排骨热热。我说行。
那段录音我一直没删。不到两分钟,音质很闷,能听见婆婆翻身的窸窣声和我自己的呼吸。后面有一小段,她在梦里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背景里有很轻的音乐,应该是电视机没关严,从客厅传过去的。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过一会儿又翻过来看了一眼,确认还在。
03
中午我一个人在家。丈夫吃完午饭就走了,说单位下午有个会,其实我知道他是不太想待着。他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会儿,鞋拔子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直接用手提的鞋跟。门关上以后,屋子里一下子特别安静。隔壁不知道谁家在剁饺子馅,咚咚咚的,节奏很稳。
我把碗洗了。就一个碗一双筷子一个盘子,洗了三遍。第一遍用的洗洁精,第二遍清水冲,第三遍又用洗洁精。然后擦了灶台,灶台本来就不脏。擦完灶台擦油烟机,油烟机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膜,抹布擦过去变成一道一道的印子。我换了一块干净抹布,蘸了热水,又擦了一遍。擦完站在厨房中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阳台上那盆绿萝我浇了水。黄叶子没摘,就让它挂着。旁边那盆多肉不知道什么时候烂了根,整个儿倒伏下来,叶片透明得像果冻。我没舍得扔,找了个小碟子接在下面,想着说不定还能活。窗台上落了一只瓢虫,红底黑点,爬了两步就飞走了。
我坐在飘窗上翻那个旧台历。婆婆圈了十七号,是买降压药的日子。往前翻,十二号写着“给老二打电话”,老二是丈夫的弟弟,在南方一个城市开餐馆。再往前,八号写了“腌雪里蕻”。翻到二月底那页,角落里画了一朵小花,花瓣涂得歪歪扭扭,是婆婆的笔迹。她年轻时在镇上的绣花厂干过,后来厂子倒了,就再也没碰过针线。这事是丈夫跟我说的,有一年过年他喝了酒,说他妈手巧,可惜没赶上好时候。我当时在收拾碗筷,嗯了一声,没接话。
手机响了一下,是大学同学群,有人在问有没有人认识儿科大夫。我往上翻了翻,前面聊了好几百条,从孩子发烧聊到学区房,又聊到谁谁谁离了。我把群设成了免打扰。
下午三点多,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我拉开抽屉找指甲刀,翻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婆婆站在一个院子门口,头发还是黑的,穿一件翻领衬衫,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用红底白花的包被裹着。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满月了。笔迹比现在圆润,像是拿笔杆戳着写的。我把照片放回去,指甲刀没找到,用牙咬的。
04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跟丈夫说,他以为是周末。婆婆是第二天下午又来的,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上面漂着一层米油。她说,你出差累,喝点粥养胃。我接过来放在餐桌上,没喝。她坐在沙发角上,靠垫抱在怀里,手指在靠垫边缘来回摩挲。我们俩中间隔着一整个空沙发。
她说,前天夜里吓着你了吧。我说没事。她说,你那个枕头太高了,我枕不惯,后来换的那个。我说嗯。她说,我夜里有时候犯糊涂,说梦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往心里去。她把手伸进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卷东西,是那个旧台历,她说,我落这儿的。我说看见了。她把台历放在茶几上,又从布袋子底层摸出一小包东西,用报纸包着,打开是晒干的茉莉花。她说,你爱喝这个,我去年夏天晒的,忘了给你。
我烧了水,泡了两杯。她端着杯子,鼻子凑近杯口闻了闻,说,今年的没去年的香。我说挺好的。她说,你阳台那盆绿萝该换土了,根长满了。我说嗯。她又说,那个多肉别浇水了,越浇越烂。我说好。她喝了一口茶,说,我上次来,把你厨房的调料架重新摆了,酱油和醋换了位置,你找得着吧。我说找得着。
下午她走的时候,把那卷台历又装回了布袋。我说你拿着吧。她说不用,放你这儿,我记性不好,下回你来我家,还能翻翻。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扶着鞋柜站稳了。鞋柜上有一瓶免洗洗手液,她拿起来看了看,没按,放回去了。我说路上慢点。她说知道了。电梯来了,她进去,门关之前挥了挥手,手里那个布袋晃了晃。
我关上门,把保温桶里的粥倒进碗里,两碗。一碗放冰箱,一碗自己喝了。粥已经凉了,米油结成了皮,挑出来放在碗边上,像一片半透明的纸。喝完粥我去卧室换床单,把那个荞麦枕套拆下来,里面的荞麦壳倒进盆里,打算洗洗晒晒。倒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个东西,硬硬的,掏出来一看,是一颗干瘪的红枣,皮皱得像老人的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放在窗台上。
晚上丈夫回来,看见我换了床单,说今天怎么这么勤快。我说该换了。他说我妈来了?我说来了,送了粥。他说她没说什么吧。我说没有。他坐在床边看我套枕套,欲言又止的样子,嘴张了张,最后问,晚上吃什么。我说冰箱里有粥。他说那再炒个菜。我说行。他站起来去厨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我没接住。
05
又过了一天,丈夫上班去了。我收拾衣柜,把厚衣服收进收纳箱。衣柜最上层有个纸箱,丈夫放旧书用的。我搬下来翻了翻,最上面是一本电工手册,下面压着两本旧杂志,再下面是一个笔记本,塑料封皮裂了口子。打开来是丈夫的笔迹,记的是前几年的流水账,哪天买了什么,花了多少。翻到中间,有一页写着:妈来电话,说腰疼,让寄两盒膏药。下一行写:买了,别告诉她。再下一行是另一天的:妈说弟那边生意不好,别跟她说我们换了车。底下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知道了。不是丈夫的字。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去,纸箱的棱角在衣柜板上磕了一下,闷闷的响。洗手间里洗衣机正在脱水,轰轰轰的,整个洗手间的地砖都在震。我站在衣柜前面,忽然想起来有一年过年,婆婆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说这条鱼是专门留给你的,你爱吃鱼肚。我当时说谢谢妈。后来那条鱼剩了一半,第二天被热了又热,鱼肉都碎了,没人再碰。
我打开手机,找到那段录音。拇指悬在播放键上,没按下去。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两分四十七秒。窗外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停了。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出差回来,打开门,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不认识的人,都穿着我的睡衣,颜色不一样,绿的蓝的灰的,坐了一排。他们齐刷刷地扭头看我,张嘴说了句什么,我听不见。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丈夫在旁边打呼,一声长一声短,像在锯一块湿木头。我起来喝了口水,看见窗台上那颗红枣还在,被风吹得挪了个位置,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06
周末婆婆打电话来,说腌的雪里蕻好了,让我们回去拿。丈夫说你去不去。我说去。路上他开车,我坐副驾,车载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歌手名字我忘了。经过一个路口,红灯特别长,他伸手调了一下后视镜,镜子里映出他的眼睛,有血丝。他说,那个笔记本你看了。我说嗯。他说,我妈不让我跟你说,她腰疼好几年了,怕你嫌她事多。我说我没嫌。他说,她知道你爱干净,每次来都换鞋,上次穿你睡衣是因为她腰疼得弯不下去,够不着柜子里的客房睡衣,就顺手拿了你的。我说嗯。
到了婆婆家,院子里那棵香椿树冒了新芽,紫红色的,一小簇一小簇。婆婆在厨房切咸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的。丈夫去屋里找工具修纱窗,说要换纱网。我站在厨房门口,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来了,坐。我说我来帮你。她说不用,你手嫩,别沾盐。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切。她的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浅褐色的,像一滴茶渍。切完雪里蕻,她拿了个玻璃瓶装好,拧盖子的时候手使不上劲,递给我。我拧紧了,又拧开,重新拧了一遍。
中午吃的稀饭和烙饼,饼是婆婆早起烙的,有点硬。丈夫吃了三张,说还是家里的饼香。婆婆笑了,嘴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吃完饭我洗碗,婆婆在旁边擦桌子。她擦到一半,突然说,你那个睡衣我洗过了,晾在阳台,走的时候别忘了拿。我说好。她又说,下次别买那么多衣服,穿不过来。我说知道了。
走的时候,婆婆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车开出去一段,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丈夫说,我妈让你把那罐茉莉花带走,你忘了拿。我说下次吧。他说下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说那下次你提醒我。他说行。
回到家,我打开衣柜,那个纸箱还在原处。我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有红笔圈的那一页,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底下“知道了”三个字用的是细芯圆珠笔,和照片背面的字是同一种笔。本子合上,放回去。关上柜门的时候,发现门板内侧贴了一张贴纸,是买衣柜时厂家贴的合格证,上面印着一行编号,还有一个小小的优字。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晚上洗澡,我把头发扎起来,镜子上蒙了一层水汽。伸手在镜子上划了一道,水珠顺着那道痕往下淌,弯弯曲曲的。客厅里丈夫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我擦了擦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扎得紧,额头露出来,有几根白头发在灯底下反光。我用手拨了拨,没拨掉。
那天晚上我把阳台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让黄叶朝墙。
出差回来那件睡衣我还穿着,扣子这回没系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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