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梦见自己在一辆公交车上找不到扶手。铃声是默认的,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指甲刮铁皮。我摸到手机,屏幕上是周明的名字。凌晨两点零七分。
“王哥,你车挡着我了,挪一下。”他声音很急,后面有风声。
我住在望江小区,八栋,二单元。车位是前年买的,地面车位,夹在周明的宝马和一棵梧桐树中间。我那辆旧两厢是李建淘汰下来的,他换了单位配的车,旧的就归我。平时开得少,半个月动一次,怕电瓶亏电。
我套了件羽绒服下楼。周明站在他车旁边,穿着灰色家居服,拖鞋。他看我一眼,说:“你这车停得,我都出不去。”
我本来想说我停在车位线里了。但他语气太冲,像是我故意堵他。我就没说话,上车,点火,往前挪了半米。他倒车,一把出去,轮胎在水泥地上蹭出很响的一声。他没说谢谢,也没说抱歉,开车走了。
我上楼,李建翻了个身,问:“谁啊?”
“周明。”
“哦。”他又睡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没关,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人说自己的腿不疼了,又能爬楼了。我拿起遥控器,想关,又放下了。茶几上有半袋瓜子,是婆婆上次带来的,她说自己炒的,其实咸得要命。我打开手机,收到一条短信,说我的积分即将清零,让我赶紧兑换。我删了。
阳台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两片,我没管。
第二天早上,我把车开去二手车市场。车贩子绕车转了一圈,问:“有没有出过事故?”
“没有。”
“那可惜了,这车挺皮实。”他报了个价,我点头。钱到账,我存了,没跟李建说。
回家的时候,李建在吃泡面。我说:“车卖了。”
他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哦,卖就卖了吧。”
“你就不问问卖了多少钱?”
“你办事我放心。”他低头继续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后脑勺,有点想笑,又有点气。冰箱里还有一袋荠菜,冻得硬邦邦的,是婆婆三个月前带来的。我没扔。
婆婆下午打电话来,说周末包了荠菜饺子,让我们回去。我说好。她问李建呢,我说在吃泡面。她说:“你怎么又让他吃泡面。”
“他自己要吃的。”
“你呀。”她挂了。
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我屏住呼吸,盯着楼层数字。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以前是昆布味,现在是番茄味,从排风口飘上来。我手机日历提醒我下周该交物业费了。我把车钥匙扔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三颗纽扣、一个旧遥控器、一板过期药。
02
卖车后第三天,周明在业主群里发消息,问谁拿了他放在快递柜上的一个文件袋。没人回。过了十分钟,他@我:“王哥,你车位空出来了?能不能借我停两天,我亲戚来。”
我回:“不空,我要用。”
“你不是卖车了吗。”
我没回。
李建在沙发上看到群,说:“空着也是空着,让他停呗。”
“车位是我的,我想空着就空着。”
“你这人。”他去阳台抽烟,把门带上了。
下午物业小刘来敲门,说有人反映我车位上放了东西,让我注意一下。我说我车卖了,车位空着。小刘说:“那可能看错了。”他走的时候,电梯门关不上,他按了好几次,最后用手把门扒拉了一下才关上。
晚上李建接到婆婆电话。老家村里要修路,院子里的东西得挪。那对石狮子,公公留下的,一直搁在院墙根下,没地方放。婆婆说:“要不拉你们那儿去。”
李建看我。我说:“随便。”
“那放车位?”他说。
“放得下吗?”
“就放一下,以后再说。”
我没说话。他当我是同意了。
电视里在放厨艺大赛,评委说红烧肉要炒糖色,炒到枣红色。我手机弹出一条新闻,说某地发现一座千年古墓。我点开看了两眼,又关了。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我拿了个碗接着,滴答滴答。
03
我在社区图书馆上班。早上整理书架,把一本讲花卉种植的书放错了位置,又抽出来重新放。同事小孙凑过来,说她婆婆把她一件真丝衬衫洗缩水了,缩得像童装。
“我婆婆还行。”我说。
“那是你没住一起。”
我想了想,没接话。中午热饭,微波炉里前一个人的饭盒有韭菜味。我吃的昨晚剩的炒饭。小孙问我周末去哪,我说回婆婆家。她说:“又回去。”
“嗯。”
“你真贤惠。”
“饺子都包好了。”
我想起公公李师傅。他是个石匠,不爱说话。我和李建刚结婚那会儿,住在老家厢房。公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凿石头。他凿过一对石狮,说给新房镇宅。后来我们搬进城,石狮就留在院子里。婆婆其实偏心小叔子李伟,但公公对我还行。有一次我感冒,他端了一碗姜汤放在门口,没说话。姜汤太辣,我没喝完。
前几天卖车时,车贩子问我车有没有出过事故。我说没有。他说:“那可惜了。”我拿到钱,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关东煮的汤底确实换了,番茄味有点甜。我没买。
晚上回家,李建不在。他留了张字条,说回老家拉东西。字条压在遥控器下面。我打开电视,又在放卖保健品,一个老人说自己腿不疼了。我换了台。手机收到短信,说我中了一台净水器,让我点链接。我删了。
冰箱里那袋荠菜还在。我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婆婆的字:“降压药在电视柜。”我上次帮她收的,不知道她吃了没。
我在老柜子里找李建出生证明那次,翻到一个蓝皮本子。上面画着石狮的图样,尺寸、角度,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给歌。”我当时以为是给李建他哥李军的,李军小名叫歌?不对,李军小名叫军。我没在意,把本子放回去了。
04
卖车后第四天。物业小刘打电话,说我家车位上的东西把地砖压裂了,让我下去看看。我下楼,看到两尊石狮已经放在车位上,用蓝白防雨布盖着。李建站在旁边,手里夹着烟,没看我。拉石狮的货车刚走,地上有轮胎印。
我走过去,掀开防雨布。石狮是青灰色的,不大,但沉。底座上有暗色的轮子,我当时没注意到。我问李建:“你拉的?”
“妈让拉的。”
“放这干嘛?”
“她说车位空着,放个东西镇着。”
“镇什么?”
“镇宅。”
我没说话。蹲下来,把防雨布上的落叶一片一片捡到手里。叶子是梧桐叶,干了,一捏就碎。捡完叶子,我站起来,膝盖有点疼。
上楼,我开始洗碗。其实碗不多,就早上的两个碗一个锅。我洗了很长时间,洗洁精冲了一遍又一遍。李建进来,说:“我来吧。”
“不用。”
他就站在厨房门口,没走。我洗完碗,开始擦灶台。擦到第三遍,他才说:“你要是不愿意,我让李伟拉走。”
“放着吧。”
“那你不高兴?”
“没有。”
“你就是不高兴。”
我没说话,继续擦灶台。瓷砖缝里有一粒干掉的饭粒,我用指甲抠。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气到头上,我发现自己连发火都得等洗完碗。
晚上婆婆打电话。她说:“歌啊,石狮放那儿没事吧?”
“没事。”
“那是你爸留下的,扔了可惜,放你们那儿我放心。”
“嗯。”
“你要是不喜欢,我就让李伟拉走。”
“不用,放着吧。”
“你是个好孩子。”我听着,觉得手机有点烫。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李建在看短视频,一个接一个。我问他:“你知道那石狮多重吗?”
“不知道,一吨多吧。”
“七吨。”
他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本子上写的。”
“什么本子?”
“你爸的本子。”
他哦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
我一边觉得婆婆过分,一边又觉得她可能是真舍不得。一边生李建的气,一边又想他夹在中间也不容易。我甚至想到,如果我妈还在,她会不会也这样。然后我突然想起明天要交物业费,又去翻抽屉找缴费单。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电视没关,卖保健品的广告声音很小。我把遥控器拿过来,关了。遥控器上有个键掉了,我按了好几下才关掉。冰箱里那袋荠菜还在。
05
第五天早上,业主群突然热闹。周明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他声音带着哭腔:“王哥,你车位上那7吨石狮能挪开吗?我车出不去,我老婆要生了。”
群里有人问怎么了。他又发一条:“石狮挡着通道,我倒不出去。有没有人帮帮忙,我打120了,但车进不来。”
我拿着手机愣了几秒。李建也听到了。他说:“石狮挡路了?”
“下去看看。”
楼下,周明的宝马卡在通道里,车头离石狮只有几厘米。他老婆小赵坐在副驾驶,脸色发白,手捂着肚子。周明满头汗,看到我,说:“王哥,对不起,那天凌晨我态度不好,我老婆那晚就假性宫缩,我急。今天真不行了。”
“别说了,挪石狮。”
但石狮太重,四个人推不动。物业小刘也来了,拿了个撬棍,没用。周明急得直跺脚。李建围着石狮转了两圈,突然蹲下来,摸了摸底座。他说:“底下有轮子。”
我们都看他。他说:“我爸做的,底座里有铁轮,能推。”他用力推了一下,石狮晃了晃,动了。
几个人一起推,把两尊石狮推到车位边上,让出一条道。周明上车,发动,倒出去,冲我们按了声喇叭,走了。小赵在车窗里比了个谢谢的手势。
我站在车位边,看着石狮底座下露出的铁轮。轮子不大,藏在石座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李建说:“我爸当年说,石狮要镇宅,但不能钉死,得能动。”
我问:“你怎么不早说?”
“我忘了。”
“你忘了?”
“真忘了,刚才才想起来。”我看着他的脸,觉得他没说谎,又觉得他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刻。
我回到楼上,翻开那个旧本子。最后一页写着“给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晕开了,我凑近看,写的是“能推”。我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
中午,周明在群里发消息,说生了,女儿,母女平安。他@我,说:“王哥,谢谢你,也谢谢李哥。那天凌晨对不起。”我回了“恭喜”。他又发了个红包,我没点。群里有人发“恭喜”,有人问“石狮怎么回事”。没人再提。
下午,婆婆来了。她提了一兜荠菜,说新挖的。她看到石狮被挪了位置,没说什么,走过去摸了摸石狮的爪子。她说:“你爸当年凿这对狮子,凿了三个月。”
“嗯。”
“他走之前说,给你留着。”
我问:“为什么给我?”
“他说你属狮。”
我属虎。我没说话。婆婆又说:“他记错了。”她笑了一下,眼角有皱纹。
06
周明老婆出院后,他送了一篮红鸡蛋。我收了,放在餐桌上。李建吃了两个,说太咸。我吃了一个,蛋黄有点干。
周明在群里说,以后我车位空着他也不停了,但可以帮我看着。我说不用。他说:“那石狮要不要我找人搬走。”
“放着吧。”
李建把石狮又推回原位,但留了个缝,刚好够一辆车过。我没问他为什么留缝。他也没说。
婆婆把饺子冻在我冰箱里,荠菜的,和上一袋放在一起。我把旧的拿出来,扔了。新饺子煮了,有点咸。李建说好吃。我说:“你妈放盐不要钱。”他笑了一下。
我坐在餐桌旁,剥了个红鸡蛋。蛋壳碎在桌上,我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电视里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人说自己腿不疼了。我把声音开得很小,然后去厨房把火关了。火是刚才烧水忘了关的。水壶还在响。
我把旧本子塞进抽屉最里面,抽屉关不上,我用力按了一下。
我把旧本子塞进抽屉最里面,抽屉关不上,我用力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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