讹人的成本有多便宜，正价的代价就有多昂贵

文 | 墨白（媒体人）

当我看到，一件没有任何证据的上诉被法院驳回，竟成为一条热点新闻时，我就知道，这个社会的某些关节出了问题。

去年6月17日中午，广东江门的京东快递员李师傅，开着三轮车去乡镇派件，余光看到身后十几米的人行道上，一位老人摔倒了。

他停车跑过去，看见老人鼻腔里有凝固的血迹，拨了120。救护车来之前一直守着，来了之后帮忙抬上车，随车去医院，家属办入院手续的时候他还在旁边照看。之后几天，还惦记着问康复情况。

几个月后，等来了一张法院传票。

老人家属把他告了，索赔92万余元。

老一套的剧情，但是这次迎来了happy ending。

事发路段是监控盲区，老人怎么倒的，没有影像。按某些法院的老剧本，这种案子有两条最省事的路：要么调解，各打五十大板；要么用民法典第184条“好人条款”，把救助人免责了事。

民法典第184条写着：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对法院来说，这是个现成的、低成本的出口——事实查不清，顺着免责判，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但江门中院俩条路都没走。

好人条款的本质是宽恕。

它的潜台词是：撞没撞，我们不知道，但不重要，法律放你一马。

宽恕听着仁慈，其实是一种不平等的对待——它是强者对弱者的姿态，是居高临下的网开一面。

江门中院没要这份仁慈。它把交警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车身痕迹、各方询问笔录一条条过了一遍：三轮车没有刮擦痕迹，没按喇叭；老人本人在病房里被家属多次问到“是不是被快递车撞的”，都明确否认；家属自己在交警的询问笔录里，也否认发生过碰撞。

然后，正面回答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李师傅的驾驶行为和老人摔倒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查清了，再判。还的是清白，而不是一份施舍的宽恕。

更有意思的是二审。家属上诉时换了说法：不再主张碰撞，改说快递车带起的气流、噪音、惊吓这些“非接触因素”把老人吓摔了。

法院的回应很朴素：证据呢？拿不出来，就败诉。今年9月，江门中院终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谁主张，谁举证。谁索赔，谁把因果链条摆出来。

这几个字写了几十年，落到实处的次数，比我们以为的少。

去年9月，湖南的尹先生扶老人，被索赔3万，还被威胁追究刑事责任，他花了十几天，自己找到一处隐蔽的监控，证明自己离老人有三米远——自证清白的担子，压在了好人肩上。最后对方一句道歉离场，零处罚。

所以江门这个判决第二个可贵之处，就是没让李师傅自证清白。对方拿不出证据，那自然就没法说他碰到了人。

这个案子里最拧巴的地方在于：老人自始至终否认被车撞到，家属事发初期也否认，然后，家属还是把他告了。

换位想想，心里那点小九九很容易猜。老人摔伤住院，医疗费、护理费、伤残赔偿，一笔自己扛很疼的支出，找个冤大头分摊，是最原始的冲动。

时间空间刚好重叠的只有李师傅，于是这个倒霉蛋就摊上了。

更何况，这条路的成本几乎为零。上诉输了，顶多承担一点诉讼费，不贵；万一赢了，92万；就算走不到判决，进了诉前调解，调解员一通和稀泥，搞不好还有意外收获。

赢了拿钱，输了几乎不亏。这种赔率摆在眼前，道德呼吁喊得再响，也拦不住下一个伸手要钱的。

这种案子，往年真不少。

2017年，郑州。医生杨帆在电梯里劝一位老人不要吸烟，老人情绪激动，心脏病发作猝死。家属索赔40万。一审用公平原则判医生补偿1.5万，典型的和稀泥——医生认了，没上诉；家属不服，上诉。郑州中院二审撤销原判，驳回全部诉讼请求，14000多元诉讼费全由原告承担。这一判，至今还是司法自我纠错的标杆。

上个月，湖南祁东。8月17日，一位老人身体不舒服，进了一家棋牌馆想歇歇脚，一分多钟后晕倒。店主上前搀扶，旁人拨了120，人还是走了。家属上门索赔10万，派出所两轮调解，1.9万“成交”。后来，因为媒体介入，而且视频完整，事实清晰，这笔钱才退回来。

有没有办法治这种事？

这种诉讼很难按诬告、敲诈勒索去定性——判决能认定的只是“证据不足以证明因果关系”，认定不了“明知无据仍然索赔”。而且起诉权是公民最基础的权利，不能在入口拦截。

所以方向不是关门，是让走错门的人付出代价。

工具是现成的。诉讼费由败诉方承担，本来就是现行规则，电梯劝烟案二审判原告承担全部诉讼费，就是现成的模板，缺的只是常态化的勇气。

再往前一步是律师费转付：恶意难以证明，但“索赔主张与证据的背离”是看得见的——老人否认、车辆无痕、说法中途还改了口。如果这样的败诉方要承担对方的律师费，开口之前，家属们至少得先掂量掂量。

还有一个环节最容易被忽视：调解桌。祁东那个案子里，调解协议写着老人“系突发意外”，从10万谈到1.9万“成交”，图的是息事宁人。

可息事宁人的成本，凭什么总是好人出？

调解的人不该只做和事佬，先把权责讲清楚，比什么都强。

回到江门。李师傅说，以后遇到这种事，还是会毫不犹豫去帮。京东这次也没切割，法务团队全程跟到底。司法在前面撑腰，企业在后面兜底，这个好人当得不算孤立无援。

但我总觉得还差一口气。家属输掉的只是一场本不该存在的官司，李师傅赢回清白花了一年多。

什么时候讹人的成本不再是零，“扶不扶”才真正不再是一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