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芸廷藏有王铎手卷两卷,一为崇祯十四年(1641)王铎赠王汉的“草书五律”卷,一为顺治七年(1650)王铎草书写给霍达的手卷《鲁斋歌》,两卷皆为绫本。前一卷书法如三峡之江水,挟势奔腾于两岸峻岭之间,自在收束;后一卷也如戴鸣皋所题“风樯阵马疏快人意,魄力之大非赵董所能及”。
一卷写于前朝,一卷江山已易主。
孟津
2024年5月,我随一众师友赴河南访碑,时值孟夏梅月,酷暑未至,和风浩荡。去之时,平原上小麦尚自青绿,返程时已经大部分收割完毕,露出散落其间被遮掩的点点坟茔。一去一返之间,自然界已经用你目光可及的方式完成演进。
途经洛阳。大河缓缓东流,安静得像湖泊,微风过时,波光细碎粼粼,夕阳覆盖着大河,极尽缱绻温柔。王铎笔下的“黄河之浒”,或许讲的就是眼前景象。同行的薛龙春老师遥指大河之东说:“喏!那里就是王铎的故居。”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不知为什么,大河之畔,李白的那首《公无渡河》兀然掠过心头。
公无渡河
天启元年(1621),河南举子王铎在孟津渡口渡河北上,前往北京参加来年春天的会试。这一年王铎三十岁,刚刚通过乡试考中举人。此后终其一生,南下北上,王铎必经此渡口,直至埋骨于此。
次年三月十八日,王铎中进士三甲第五十八名。与之同榜的还有他未来的好友倪元璐和黄道周。此时三人已经因为书法造诣之高而蜚声京畿,成为士林瞩目的“三珠树”。
后来黄道周在《题望觉斯初集》中描述了当时的状况:“爱焉者呼三珠树,妒焉者呼三狂人,弗屑也。”
上一年,万历四十八年(1620),明神宗驾崩,明光宗朱常洛继位,任贤臣,革弊政,天下翕然望治。可惜光宗即位仅一月,便在“红丸”疑案后驾崩。于是大明朝最不堪的皇帝——十六岁的熹宗朱由校继承大统。在此期间,东北边陲新崛起的部落首领努尔哈赤接连攻拔沈阳、辽阳,东北边防统帅袁应泰于辽阳大营中举火自焚。陕西民变也于此际呼啸而起。
天启元年(1621)的于中国士林,可谓“置身期待,惶恐之间”。
王铎为纪念孟津县令程嗣明修筑城墙所做的碑文中就写道:“今者延绥泽潞流寇蜂起,干戈屠烧,民不堪命!”而此时战火已经有延及王铎家乡孟津的苗头。
天启四年正月,王铎得授翰林院检讨。此时的官场已经污浊不堪——太监魏忠贤气焰日盛,人争媚之,但王铎始终“独落落然无有所与,自谓吾史臣,岂敢曲笔以干清议”。
六月,大臣杨涟列二十四大罪,弹劾魏忠贤。杨涟和他背后的东林党人随即遭到疯狂的报复。天启五年(1625),杨涟、左光斗等六君子被捕,先后在酷刑之下惨死狱中。王铎愤然作《闻左沧屿、杨大洪、夏濮山、李仲达不生》一诗:“纷纷惊世路,骨鲠动多违。昔日封章人,今年完璧归。”
这一年,王铎的好友黄道周辞官回乡,魏忠贤亲自组织地为自己和阉党树碑立传的《三朝要典》编撰,而王铎公开拒绝参与。
公竟渡河
崇祯元年(1628)夏,三十七岁的王铎告假养病,带着儿子从孟津渡口渡河返乡,回到孟津的旧宅——再芝园。
之所以叫“再芝园”,是因为这个小园子里两次生出灵芝。古人坚信这种真菌的生长预示着某种祥瑞。
这个园子并不大,王铎在《戊辰夏归再芝园》一诗中有过描述:“小屋戴蜗甲,屈膝容其中。疏竹扇户牖,暑际生微风。”
王铎也觉得这个家太小,后来又在城东门附近修建了一处住宅,取名“拟山园”。王铎对于新家很满意,在《成拟山园》一诗中,自述“结庐嫌市近,何幸对山青!朝爽矜深壑,寒晖泛小庭。”
王铎在园子里种了许多竹子,每天徜徉其中,自得其乐。他拒绝一切宴请交往和世俗游乐,甚至拒绝地方官员的造访。对此后人在《赠太保礼部尚书王文安公神道碑铭》中有这样对他的描述:“王生无它嗜好,但愿读进世间书,多置古法书名画商周彝敦,而婆娑吟咏其间……”
此时王铎已经对从政失去兴趣。崇祯四年(1631)年三月,他在给好友襄阳蒋劝善的书信中,剖析了自己断绝仕途的心意:“人情爱热而弟情爱闲,架上几万卷,年邻四十,目中心中能阅其几?”
可惜眼前山青,家国破碎。
崇祯元年(1628)五月,北方察罕部落入寇宣大,守军畏敌惧战,放任敌军烧杀抢掠,得到邸报的王铎,写下《饮马长城窟》,痛斥边军“男儿畏格斗,战骨丧肮脏……不悲盗资粮,所悲养丁壮!”
次年十月,皇太极率十万满洲和蒙古兵破喜峰口,兵临遵化。十一月十八日,八旗大军兵临北京城下,京师大动。王铎再作《闻虏烧粮船据永平引望战捷》痛斥官兵:“养卒今何在?前军失大阛。”
这一次的病假,王铎一直休到崇祯四年(1631)。此前一年八月,崇祯以“谋逆”这样莫须有的罪名,将边关大帅袁崇焕凌迟处死,一时“天下冤之”。而为应付辽东战事,朝廷开始大规模征兵——“四月军全集,千村骨半枯”,王铎笔下杜诗的沉郁之气,早已被不忍卒看的山河激发。
崇祯四年(1631)年初,京中催促已“休假”三载的王铎尽快复职。虽然心有“蚍蜉撼树,未胜任也”之感,但一河风过,樯橹不定,王铎在四月离乡返京。
五月过真定,访大悲阁,哀叹“佛法渐从尘世觉,国忧空有故人知”。
刚到北京,即闻老友黄道周身体欠佳,立刻写信慰问,勉励自己的这位耿直老友“早出山以揆熙载,以拯民瘼”。
但事与愿违,一年后,黄道周与崇祯在朝堂上公然争辩,再次被贬斥出京。
公苦渡之
崇祯五年(1632)六月底,王铎又回到故乡孟津。
他是在四月底离开北京,前往山西潞安府册封六合王朱珵埏的,潞安府就是今天的长治市。
此时山西已经是民军活跃的地区,潞安府的城郊屡屡民军出没,行行复行行,凶险一重重。
六月十九日,王铎抵达潞安府,完成了对六合王的册封礼。他谢绝了王府赠予的三百两“赠金”,并且拒绝接见王府的大太监刘允中。
离开潞安府,即在泽州(今山西省泽州县)的山路上遭遇民军伏击。王铎在上奏给朝廷的奏疏中陈述:“寇从沁水、长子来……臣与弟微服刀剑……免于虎口。”王铎和弟弟王镆突围成功,但同僚杨于楷却不幸遇难。
经过新乡时,王铎一行又遭十八九名盗贼袭击,王铎和王镆抓住了盗贼的首领,击退群贼,但自己随身带的书画、印章等却大部分被劫走。王铎后作诗记述:“征车三十古淇前,一旦销亡顿不全。图帙凭风零烈焰,墨花随水变漪涟……”
秋日,王铎再次回到故乡孟津。此时孟津暴雨连天,王铎住所“雨中淋漓,满地蛙声,屋漏甚”。而屋外四野,则陷入一片汪洋之中。王铎作书河南左布政使贾鸿洙,请求豁免孟津百姓的征地,信中描述了家乡受灾后的悲惨状况:“津民十八里,弹丸之地,浇瘠之极。昨年七十日雪,冻死者半。今年八十日雨,房崩河灌,死者不可纪。”
十月,七万义军攻入河南,先后攻陷济源、河内诸城,近时离孟津只有百里。
“杀焚之惨,喋血为川,林积其尸,募兵无一斗者。国家养士求其实用,则竟如此!”
王铎曰:“膏血已竭!”
那一年,洛阳数百亩蒿草都长成了兵器、盔甲的形状,时人皆惊恐,此兵祸预兆也。
十二月,王铎参与安葬了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前刑部尚书乔允升,两年前,七十八岁的乔允升因小过触怒崇祯,在发配边疆的途中病故,至此棺椁才回到故乡。葬礼上,王铎几次痛哭失声。
小康难再遘,菜色易悲歌。处处红衣聚,村村白骨多。
在一路躲过义军、盗匪和清军之后,王铎四月中旬抵达北京。
五月初一,北京忽降大雨,“怪雨妖风”中,仿佛无数鬼怪在咆哮呐喊。
搏虎凭河
崇祯八年(1635)正月,民军张献忠部攻陷朱元璋老家凤阳,纵火焚毁皇室祖坟。安徽、河南、江苏烽烟四起。此前明廷认为,陕西人不吃米饭,不会攻击南方,以至于此门一开,陕北民军一路突进,如入无人之境。
王铎的好友倪元璐愤然上疏,奏请崇祯下“罪己诏”。崇祯帝下诏“罪己”。次年九月倪元璐被阁臣温体仁排挤出京,一同受到政治打击的还有黄道周。王铎主动要求去南京主管翰林院,“避而之金陵”。
八月十六日,王铎离京。这是一次自请放逐之旅,也注定是一次凶险之旅。北京和南京之间,已如蜀道之难,多处被民军活跃地带阻隔。
九月,王铎再渡黄河,抵孟津北口,留诗《渡河秋思》:“逢世嫌多笨,尊生愧寡酬。庙廊何弋获?耿耿念行鸥。”
回到家乡期间,王铎还到洛阳、偃师两地特意观看了当地官军阅武,留下《阅武》一诗:“平日官军复何用?借护藩封且偷安。十室破损不一寸,苍生憔悴无饮餐。”写尽官军偷安畏敌,而百姓惨遭涂炭之荒诞心痛。
十月,农民军张混子、混天王部攻入孟津城外。这是一支从陕北转战进入河南的义军一部,属高迎祥十三家七十二营。而朝廷官军避不参战。
王铎与弟弟王镆自行购买火器,组织家丁、义勇六十多人进行防卫,于邙山和黄河渡口等入城要隘都设置了防线。防御战在孟津王母洞山打响,王镆善射,亲手毙敌五人。家丁们用土炮打退了敌军的进攻。入夜,王镆率领乡勇夜间在周围山岭上都点起火把,王铎亲自部署防守城墙,民军先后九次攻孟津,但都无法破城。
此时,孟津城接纳掩护的周边难民达十九万之多。
民军撤围,官军即向朝廷频频报功。王铎在《观张冲张虎二壮士舞宝刀歌》中痛斥:“坐视不肯揪沦亡,高爵厚禄保懦魂。官军暴虐数激变,尚说宛邓白羽战!”直言国家九省民变都是官府军吏逼迫所致。
十一月,王铎携家人离开孟津,继续赴南京上任。
十二月十日,王铎在夏邑(今河南商丘夏邑县)度过自己四十四岁的生日,作诗《四十四》:“途次征蓬色,频过四十年。风尘时混迹,山木欲逃玄。”
但一路走过去,处处“血衣之人满路,皆滔滔四走”。
临近南京的池河盘山地界,王铎和家人再遇寇:进入江浦县后,王铎又和弟弟王镆协助知县李维樾组织城防,抵抗了农民军六天的进攻。
十二月底,王铎一家甫到南京,而刚刚经过的和州(今安徽和县)已经失守,好友马如蛟罹难。
十二月三十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夜里,王铎和好友张镜心在城墙上巡防。警报声四起,没有辞岁的烟花,只有城外的烽火。
公在河中
崇祯十年(1637),王铎被任命为少詹事,于是离开南京,再次北上。
七月过孟津。七月二十五日,王铎同家人等十余骑陷农民义军围中,突围而走,王铎上疏称:“深陷寇壁,见其长盾如林,悬人头于上,一杆累累,以一千言之不过。臣今以后报效皇上之年,皆万死一生之余。”
九月入京,大病,“下血淋漓,昼夜数十起”。
但王铎停不下来。崇祯十三年(1640)九月,王铎受任南京礼部尚书。于十一月启程再次南下。
经保定、清苑,一路遇寇。
二十八日,在怀州城下,王铎接到父亲王本仁去世的噩耗,悲痛中写下《十一月二十八日》诗悼念:“雪虐覃怀日,潸然泪不禁。干戈无死地,缞绖有哀音。”
十二月初,王铎回到孟津家中,作哭父诗多首,自述“三年归不得,家难岂堪论。泣血翻遗草,伤心隔故园”。
十二月十日,王铎五十岁生日。家灾国难,王铎做生日诗《五十》:“五十今胡至,白头半已催。宝刀真可哭,铭鼎欲成灰。”伤痛之情,溢于文字。理完父丧,王铎便离开故乡,暂居怀州。
就在这个月,李自成克永宁,杀万安王,随即连下宜阳、偃师、宝丰、密县。孟津遍地饥荒,王铎长子王无当、次子王无咎,捐资买粟,设粥赈灾,救活数千人。
此际王铎已无意赴南京上任,申请丁忧离职。崇祯十四年(1641)四月,王铎母亲病故。
崇祯十四年(1641),在明朝总兵王绍虞的里应外合下,李自成攻破洛阳,杀福王朱常洵。福王世子朱由崧缒城逃走,王铎愤曰:“外戎如沸汤,内戎如虎狼;贼饱欲死,军肥欲死,不如从贼,完聚妻子!”
此后,王铎就一直留在怀庆。他甚至在河内东湖岸边修筑了一套住宅,取名“涵晖阁”,似有长住之意。在此期间王铎和河内知县王汉交往甚密。王汉,原名应骏,字子房。山东掖县(今烟台市)人。此后不久便擢升河南巡抚。崇祯十六年(1643)二月,王汉入永城招抚叛兵,中炮殉国,赠兵部尚书。
在崇祯十五年(1642),王铎曾做绫本草书五律卷赠王汉,有“幽积凭高望,桐林散旅愁。自非凭烟策,不欲纵双眸”之句,意境清幽,满纸离愁。
这一年,国事已不可问。北方蓟辽总督洪承畴兵败被俘,锦州失陷,山海关以北尽入大清领土。南方李自成攻陷开封,百万人口的开封幸存者只剩两万人。
崇祯十五年(1642)九月,王铎冒险回到孟津,回家仅仅两天,孟津城破,王铎十世家业荡然无存。
王铎此时作诗记录,孟津郊外野狼和野猪群白日袭击村落食人,孟津已成人间地狱。
孟津城破后,无数难民向河北逃难,王铎的两个儿子王无党、王无咎安排渡船渡过难民数十万人,后人立碑(救活万人碑)于渡口,以彰其德。
九月二十五日,王铎携家人逃出孟津,暂时避难新乡。
十一月,王铎率家人百口逃往江南。
十二月二十六日,在逃到白洋河桃源地界时,王铎夫人马氏病逝。病逝前一天,马氏告诉王铎自己做了一梦,梦见一对鸳鸯,突然被惊飞了一只。
此情此景恰如贺铸《鹧鸪天》: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贺铸因人丑而有贺鬼头之称,王铎因书法变化恣肆,以鬼手自语,此际命运悲欢离合,颇有形影销魂相吊之感。
王铎十六岁那年在孟津迎娶了大自己两岁的马氏。在蒲州河东书院读书时,王铎与夫人片刻不相离,王铎回忆那段时光,自称“一诗、一酒、一棋、一画、一圃、一花、一谈、一笑、一颦、一泣,未有不倾怀者。”
崇祯十六年(1643)正月,王铎一家辗转来到南京,但他并没有去赴任礼部尚书,两个月后,他就离开南京,盘桓于江南江北。
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八日,时逃难经过山东东阿的王铎收到朝廷的旨意,擢升他为礼部尚书。十一天后,李自成破北京,崇祯皇帝痛骂了“诸臣误朕”,自经殉国。消息传来,流落于江滩的王铎率众恸哭祭吊。
北京城破之日,王铎好友倪元璐在北京家中自缢。
两个月后,福王世子朱由崧在南京登基,是为弘光帝。弘光帝钦点王铎为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六月,王铎上疏请辞礼部尚书,未果。这样,“逃官”的王铎入阁。
崇祯十八年(1645),清军在统帅多铎的率领下一路南进,兵临南京。弘光帝和权臣马士英等出逃。内阁次辅王铎在和礼部尚书钱谦益商议后,率众出降。
王铎的另一个好友黄道周最后兵败被俘。崇祯十九年(1646)四月二十日清晨,在拒绝了一系列劝降之后,黄道周于南京就义。赴刑路上,黄道周撕裂衣襟,咬破手指,写下十六个大字: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家人无忧。
渡河而死
大清顺治八年(1651年)十二月六日,六十岁的王铎回到了故乡——孟津。
在过去几个月,他奉命祭祀华山。当然他也为自己,去祭拜了另一个人:杜甫。
在成县飞龙峡的杜甫故宅,他写下《秋言》:
牢落江湖蓬鬓短,哀伤天地藕花开。草堂寂寞瀼西冷,子美祠前劝一杯。
再回孟津,王铎住进老宅。毁于战火的老宅还没有完全修复。卧病的王铎住在破损的老宅里,往往几日不得安睡。
顺治九年(1652年)年二月,又一年春天到来,病中的王铎去给父母扫墓,写下《先茔前》:
东风燕子往来新,嫩草坟前强作春。一片伤心天地阔,墓前无语水粼粼。
二月十七日,王铎在家中病逝。
《依水院集》记王铎遗言:“卒之日,遗命敛以布衣,勿树封,年六十一。”即只以布衣入殓,葬地不许起坟植树。
三月四日,在王铎去世多日之后,清廷对王铎礼部尚书的任命才到达孟津。
王铎墓原在河南省洛阳市偃师区石家庄村,但墓地已被陇海铁路一分为二。
两匹残破的石马已在此站立数百年,观看数百年,沉默数百年。薛老师说,他有一年去时,鞋厂的工人,正在倒卧的谕祭碑上吃盒饭。
而大河依然东流,不舍昼夜。
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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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铎(1641年)作草书五律卷
尺寸:纵26厘米,横355.5厘米
装裱形制:绫本手卷
创作时间:1641年
签条:
王大宗伯写寄六兄草书。钤印:王汉
释文:
《何言》。未若凝玄想,虚阶亦有情。北都方漫仕,南麓正秋畊。萧瑟宝泓湿,蒙茸花雨明。何言知本末,寝处券平生。《幽积》。幽积凭高望,桐林散旅愁。自非凭短策,不欲纵双眸。穷达年将暮,风霜菊又秋。微躯祈病少,卜筑醒何丘。《若到》。若到旧山里,山农不识吾。俗尘侵口耳,香雨老茱萸。龟语终身体,樵歌薄暮孤。每逢春酒熟,一任锈锟铻。《答问岣岣厓者》。峻危未始经,历上得悠宁。人共星间语,松尤石处青。空坛乖鸟迹,古窟蜕龙形。或欲读灵宝,同臻数百龄。《即事》。边事劳人甚,八城安可忘。费金加绣镼,何日尽耕桑。国运将昌炽,天心已测量。乖躔非小孽,欢喜望龙骧。《浣花庵遇碧鸡僧》。问尔炎方路,藤根五尺高。衣缁浑未补,鬓白在何溪。筇笮苏鸡犬,褒斜死鼓鼙。莫将雪里梦,又向海云西。崇祯十四年仲冬日夕,书俚作奉子翁词宗年丈。觉斯。
钤印:
王铎之印、宗伯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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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铎《鲁斋歌》
尺寸:书法纵25.5厘米,横311.5厘米;题跋纵26.5厘米,横133厘米
装裱形制:绫本手卷
创作时间:1650年
释文:
《鲁斋歌》
上帝忽命鲁斋子,持斧驰驱为整理。奇镂鼎象知神奸,更爱古书读宛委。救民心独哀,两手提风雷,保全阴骘无伤摧。奏刀以游刃,绥叛而无猜。至今瓯闽人欢喜,海涛罗剎气色开。相见京华,犹是天涯。举酒多黑风,几上是黄沙。芾阴南国留棠树,剑鞘中原结土花。孰知霸业王猷之无定,娥眉自古真难用,敢言千秋经纬能开天。我实自恧,巢繇为伯仲。霍君才,大方家,有铁石之心胆,有开济之生涯,未知肯容此大器置之明堂否,否则掣肘龃龉,而令之老其身于烟霞。念予惷懒在闲局,病马奔,阶草绿。曼倩金门吾未能,酒肆更衣歌短筑。吴歈三更,明妃一曲。上帝梦沉,丹轮都迷。噫,英雄舍尔复寻谁。膗鸡爊鲤须烂醉,低身攒眉耻所为。华子山野告友,尚有北峰屋。山斋多悔尤,初阳宜久处。将老至,又何游。田犊驮干鹊,门楣结栝蒌。公和无火戒,仆仆一劳身。庚寅(1650)九月重阳后书,鲁斋老盟社,教弟洛下王铎具草。
钤印:王铎之印、烟潭渔叟
鉴藏印:郭兰石藏、郭尚先审是印、岷源珍藏
题跋:
1、草书至唐素公而一变,王铎全学素公,即以书论,已非二王嫡嗣。然其纵横排奡,实有不可及处。夫子云:“不以人废言。”其书要可贵也。其时张瑞图并以书名,则远出铎下矣。兰石大兄与余论书,常相契合,不知以此论为何如?道光四年(1824)新正,顾莼题于思无邪室。
钤印:顾莼、南雅。
2、此文安入国朝后书,固非正法眼藏,然不可谓非波旬天神,具大神通也。王文简公杂记言,文安醉后作草书与诸孙,有不能辨识。次日持以问之,文安熟视曰,彼时若何不问,今那可识耶?此谑虽过,然作草者正不可不知此语。郭尚先。
钤印:郭尚先印。
3、元章狂草犹讲法,觉斯则全讲势,而魏晋之风轨扫地矣。然而风樯阵马殊快人意,魄力之大,非赵、董辈所能及。明生鸣皋。
钤印:鸣皋私印。
4、怪诡放诞至孟津极矣,不拘古法,专以野战胜,笔力能收而不能放者不可不观此也。明生又识。
钤印:戴鸣皋印、明生。
5、先高祖清谐府君工草书,其源则出府君从曾祖、前明少宗伯敬堂公,皆宗法二王神明规矩之中。陈古白赠府君诗有“君家学士好颜旭,遗迹龙蛇仔细看”之句。二公品望卓然为世景仰。今孟津此卷嶙峋奇诡,纯似素公,虽非草法正轨,然纵横驰骤,直欲傲睨一世。惜其事至,不复自持,遂致身名俱丧,观其诗亦颇露懊恨。古来文人学士一朝失足,虽悔莫追,如赵承旨辈可胜感叹,要其辞翰自足千古,不以人废言耳。兰石大兄属题卷末,因论及之,并检家刻《洽隐园遗墨》奉赠,请考证焉。道光甲申(1824)仲春朔。韩崶跋。
钤印:韩崶之印、桂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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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传:
王铎(1592—1652),字觉斯,号十樵、嵩樵、痴庵,河南孟津人。
天启二年(1622),考中进士,入选庶吉士,历任太子左谕德、太子右庶子、太子詹事、南京礼部尚书。弘光政权建立,出任东阁大学士。
降清,授礼部侍郎、弘文院学士、太子少保。卒葬于河南巩义洛河边,谥号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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