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志远,今年二十七岁,在县城派出所当民警,干了四年了。四年里我审过不少人——小偷、骗子、打架的、醉驾的、吸毒的,什么人都见过。可去年冬天那个案子,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晚上值夜班,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还会想起来。
那天是十二月的一个晚上,天冷得厉害,派出所的暖气片烧得不够热,值班室里那台旧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不冷不热,夹在暖气片那股子铁锈味和打印机的墨粉味中间。晚上八点多,我们接到举报,说城东一个出租屋里有人卖淫嫖娼。这种事在县城不算少见,多半是群众举报,我们过去抓个现行,带回来做笔录,该罚款罚款,该拘留拘留,走个流程,两天就办完了。
我和老周出的警。老周比我大十几岁,干了快二十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他开着那辆旧桑塔纳,我坐副驾,一路没怎么说话。城东那片老城区巷子窄,车开不进去,我们停在路口,走了进去。举报说的地址是巷子最里面那栋楼,三楼,一室一厅的出租屋。门是虚掩的,老周敲了两下,里面没应声,他推门进去了。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帘拉着,灯泡是那种瓦数很低的暖黄光,照得人脸上像蒙了一层旧报纸。床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红色羽绒服,头发有点乱,正在拉外套的拉链。她看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桌子旁边坐着一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高高凸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起了一层毛球。他看见我们进来,慢慢抬起头,眼睛浑浊,但还亮着。
老周走过去,问了几句。那个女人说了名字、年龄、住址,声音很小,像在念一份她已经背了很多遍的稿子。老周让她穿好衣服跟我们走,她站起来,从床上拿起一个包,低着头出了门。我留在屋里,看着那个老人。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他没有看我,看着桌面上那个搪瓷缸,缸里还有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我说:“大爷,您也跟我走一趟吧。”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手撑着桌子边沿,撑了一下才直起身来。他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走得不快。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那一圈白发在灯光底下泛着银色的光,头皮从稀疏的发丝之间露出来。我忽然想到我爷爷,他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么走路,步子小,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带回派出所之后,我把那个老人带进了审讯室。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日光灯,墙是白的,上面贴着一张“坦白从宽”的标语,边角已经卷了。他坐在椅子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握着,搁在桌沿的位置,像一个已经被放好了的、不需要再被调整的东西。我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笔录纸和一支笔。
我问他姓名、年龄、住址。他一一答了。姓赵,叫赵德厚,今年八十三,住在城西老干所旁边那条巷子里。老伴走了六年了。有两个儿子,一个在省城,一个在南方,都不在身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说一件他已经说过了很多遍的事。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桌面,不看我。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平平的光,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大爷,您知道这是违法行为吧?”我问他。
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下巴往下压了一下就抬起来了。
“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我又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握,指节上的皮肤松弛了,像一件被反复拆洗过太多次的旧衣裳,挂在骨头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浑浊的,但里面有一层水光,不重,薄薄的,像冬天玻璃上结的那层霜,还没有厚到能挡住视线,但你知道它在。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他说:“我就是想让人碰碰我。”
审讯室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像一间屋子被人从里面反锁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关在了外面。日光灯嗡嗡地响着,那声响在平时根本听不见,可那个时候它忽然变得很清楚。我看着对面那个老人,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那句话已经说完了,但他嘴唇的形状还留在那里,像一枚被按进纸面上的、还没有被抚平的折痕。
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笔录纸上,没有落下去。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遍。我想说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隔壁审讯室隐约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她在回答老周的问题,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面在听什么东西沉下去。我的笔还悬着,笔尖上的滚珠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微光。
后来老周进来了,他把那个女人送去了拘留所,回到审讯室门口,站在门框外面看了我一眼。我说“审完了”。他问“笔录呢”,我说“正在写”。他走进来,低头看了一眼我那页空白的笔录纸,没有说什么。他看了看那个老人,老人还坐在椅子上,手还搁在桌面上,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老周转身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在那间审讯室里又坐了一会儿。老人没有催我,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坐着,手搁在桌面上,偶尔动一下手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按一下,按完又收回去。我拿起笔,在笔录纸上写了第一行。写完之后我又问了他几个问题,他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我把笔录写完,让他签字,他接过笔,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写得很慢,笔画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落到了该落的位置上。
后来那个案子怎么处理的,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罚款,然后让他儿子来领人。他儿子第二天从省城赶回来的,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黑色羽绒服,进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走到老人面前站了一下,说了一句“爸,回去吧”。老人站起来,跟着他走了。他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步子还是那样,很小,很慢,但踩得很实。他的棉袄袖口蹭了一下我的手臂,那截布料凉凉的,带着外面冬天的温度。
那之后我有时候会想起他。想起他坐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想起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那层水光。那句话像一粒被投进深井里的石子,你听得见它往下落的声音,但你看不见它落到哪里了。它一直在往下落,穿过那些黑暗的、看不见的深度,还没有落到底。
我后来专门查过他的地址。城西那条巷子我送一个走失的老人回家的时候经过过一次,巷子窄,两边是老居民楼,墙根下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有一家门口搁着一把旧藤椅,椅面上落了一层灰。我没有停下来,只是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把藤椅。它搁在那里,没人坐,灰尘在阳光里浮着,像一些还没有落定的东西。
那间审讯室现在还开着,日光灯还亮着。每天都有人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同样的问题。我有时候坐在那把椅子上整理笔录的时候,会想起那个老人,想起他那双手搁在桌面上的样子,想起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的那一眼。我低下头继续写笔录,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沙沙的,像什么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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