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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在《达生》中记过一则旧事:孔子适楚,见佝偻丈人承蜩,粘蝉如拾地芥。孔子问:“子巧乎!有道邪?”丈人答:“吾处身也,若厥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志不分,乃凝于神。”
三言两语间,直指人心散乱之真相。天下本无纷扰,唯人自逐。所谓神不凝,从来不是外物强夺,而是自己一念一念放出去,再一寸一寸收不回。有人终身神驰于外,汲汲皇皇,犹自茫然不觉;有人偶一收心,哑然失笑,当下便凝。千古以来,能将这层道理说得既透彻又温存的不多,《凝神歌》便是一篇。
《凝神歌》全文仅六十言:
天地本清宁,人心本灵明。
神凝则气聚,气聚则境生。
莫逐千般念,休随万种声。
守一非关死,虚怀乃见真。
静看云来去,闲听花落声。
此心常寂照,何处不天成。
开头便说“天地本清宁,人心本灵明”,这并非教人闭目塞听,而是叫人看清凝神所依附的根基,原本就在自己心里,不曾丢失。老子说“致虚极,守静笃”,又说“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天地本来清宁,人心本来灵明,只是被千般念、万种声搅得波翻浪涌。凝神不是往心里添一个东西,而是把遮住灵明的东西轻轻挪开。
“神凝则气聚,气聚则境生”,这一句直指凝神的第一层功夫。《黄帝内经》说:“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神一散,气便浮;气一浮,事便乱。反过来,神凝则气聚,气聚则心定,心定则境自生。庄子写庖丁解牛,刀入牛体,游刃有余,靠的不是眼力,而是“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那不是死盯,而是神与物化。纪昌学射于飞卫,先学不瞬,再学视小如大,三年之后,悬虱如车轮,射之贯心。旁人只见其巧,不知其神凝已久。
“莫逐千般念,休随万种声”,这是凝神最难过的一关。孟子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心放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一听见风声,便随风声去;一看见花开,便随花色去;一想起旧事,便随旧事去。念头如猿,意如马,日夜奔逸,人便成了它们的仆役。《大学》讲“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正是要人先知道何处该止。止不是压,不是断,而是不再跟着外境跑。荀子说“虚壹而静”,虚是空掉成见,壹是不散,静是不乱。能做到这三字,神自然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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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一非关死,虚怀乃见真”,这一句最怕被人误读。有人以为凝神就是把心钉死在一处,死死守住,不敢稍动。那不是凝神,那是执念。执念是心为物役,凝神是心作主宰。执念如握沙,越握越失;凝神如镜照,来去皆明。庄子讲心斋:“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守一不是死守,是虚而待物;虚怀不是空无,是去掉遮蔽,让真者自现。他又讲坐忘:“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忘掉形骸,放下机巧,神才不被小我所困。禅门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也是这个意思。心不住于一物,却能照见万物;不执著,却更清明。
“静看云来去,闲听花落声”,到得此处,凝神便不再是苦功,而成了一种从容。王维晚年隐居辋川,写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路走到尽头,不焦不躁,就地坐下,看云从山间升起。陶渊明解印归田,才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自在。程颢说:“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心一旦不散,天地间的花开叶落、云去风来,都不再是扰乱,而成了清音。凝神不是枯木死灰,而是生机内敛;不是与世界隔绝,而是与世界相接而不被牵走。
“此心常寂照,何处不天成”,这是《凝神歌》的最后一句,也是凝神的归宿。寂是静,照是明;寂而不照,便成死水;照而不寂,便成浮光。心常寂照,则行住坐卧,皆是道场;一壶淡茶,一卷旧书,半窗明月,皆是清福。王阳明临终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那光明不是外面照进来的,而是心中本有的灵明,经过凝神之后,重新显露。何处不天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只要此心不散,处处都是天成。
这短短一首《凝神歌》,没有玄奥莫测的说理,却字字点在散乱的穴道上。凝神不是执念,不是死守,不是把心困在一处;它是收放心,是息妄念,是让心回到本来的清宁与灵明。愿我们都能将它置于座右,把那一颗东驰西逐的心,轻轻收回。当某日也学会静看云来去,闲听花落声时,便会发觉,无穷的天地,原本就在自己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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