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国诗歌的源头,《诗经》承载的不仅仅是赋比兴的文心妙韵,采风以歌、以歌化政的礼教传统和一咏三叹、曲致深达的诗意情感,更有情志清新、浑然天成的自然美学。它站在中华文化艺术的发源地,缓缓唱出广袤天地间国人的心灵之歌,将有限表达与无限寓意完美融合,成为中华文化独特之“意境说”的重要启迪环节。
东汉郑玄作《毛诗传笺》,融合今古文经学,以诗论史,比附政治与伦理教化,具有讽喻功效。但在今天,当我们从生活美学的角度打开它,在自然的生机中感受它,那些穿越千年却亲切如常的声与景、“一超直入如来地”的全整直觉妙境,都在碌碌烦扰的日常生活中为我们打开了一个链接深情、抚育心灵的新视界。前几日读了李山老师《讲给大家的诗经》,上述新视界的震撼尤著。如何描述这种感觉呢?就像我们面对不可企及的高峰,衷心颂扬“高山仰止”,然而兜兜转转一圈,却发现了一条欢快的溪流自山中奔涌而出,它清新自然、生动活泼,带来了山脉的灵韵与质朴气息——于是,我们不再像太史公一样念叨着“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而是“虽不能至,心有感之”。时空已隔,但澎湃而纯真的情感从未有隔,当我们再次循迹诗歌的源头,那种作为个体与自然之间的和谐整一关系又被唤醒,那种作为与天地并列之人的独立性与完整性重新得到尊重,在情感的回归中我们便又重塑了自己。
恢复
自然之眼
恢复人之为人的完整性,首先便要做到与自然的“无隔”。人本从自然而来,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我们的祖先筚路蓝缕,从河流与泥土中孕育出灿烂的农耕文明,将“人”的独特文化性顶立于天地之间,以历史的赓续、文化精神的传承构筑了“人”之群体的超时空永恒,堪比天地之广袤、宇宙之无涯;更以艺术的巨眼和诗意的心灵,始终扎根在这片大地上感受生命原初的安稳,吸取生长的力量,滋养出丰润的灵魂。我们的文化艺术无不从此传统中萌发与蓄力,因此读《诗》,才能遥相呼应,尤为感动。
比如那首熟悉的《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书中说“夭”历来有三种解释,一是“少好貌”(最早萌发的花叶,代表着灿烂美丽的春光),二是“屈伸貌”(桃花在料峭春风中轻轻抖动,自有一番生命力),三是“笑”(桃花以笑迎新春,体现着艺术之眼观自然的生动性)。无论是哪一种解释,我们都能通过“桃之夭夭”四个字,在脑海中放映出漫山遍野的浓烈色彩,并能与之产生情感的联结,形成心与物的互相观照,通过无数次意象的重复,稳定为一种审美心态。只要你保有自然之眼,哪怕在城市的绿化带中,你依然能够感受到千年来不曾变过的盛大春光,感受到那一树一树的花开背后蕴含的旺盛生命力,能在心灵中延展出花、叶、果的生命图景,涌动起蓬勃的生命力量,能拥有这种感受,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又如《郑风·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这是一个男子古朴、纯挚的情感独白,写的是遇见了美好的女子,双方一见钟情。它直白生动,却也不忘用自然之景赋予情感一咏三叹的典雅。正是因为先让我们看到了蔓草零露的晶莹剔透、灵动婉转,在镜头转到美人之时,才更能深刻领略“清扬婉兮”的妙韵——在一个美好的清晨,露水在野外的蔓草上晶莹流转,不远处走来一位如晨光般柔和、似露珠般轻盈明澈的女子,她眼角眉梢都有着上扬的弧度,明眸皓齿间流转着温柔笑意。“零露瀼瀼”,那份爱慕的心意愈加浓烈,于是“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桃花、蔓草,还有那“采采芣苢”(车前子)中对生育的祈祷、“采采卷耳”里寄托的深沉思念,都于自然中找到了最和谐恰当的心灵代言。我们用“委委佗佗,如山如河”来形容宣姜的雍容庄重,用“螓首蛾眉”来比喻女子的美丽容貌,以“棘心夭夭”形容母亲哺育儿女的辛劳,以“鲂鱼赪尾”兴说西周王室之“如燬”……两千多年过去,每每留心,观之感之,还是真切地为祖先的自然之眼、浪漫之心所折服,其感染力不仅经久不衰,且历久弥新。
我家窗外不远处有一棵树,枝高冠大,我见它春天抽芽覆绿,夏天浓郁葱茏,秋季凌风飘落,冬季银装素裹,来年又如此循环,在人们忙碌的不经意间便换了行装。我总想,今年的树,还是去年的那棵吗?或许不是,因它又长了一圈的年轮,满冠的叶子已然没有丝毫去年的记忆,它并不能确切知道去年今日看到了什么光景。但或许一直是,因它扎根于此,根深汲精才使叶华映世,不论何时,那满冠的叶子都带有它经年累月的生命蓄势,颜虽新,神亦通,情愈浓——我们的文脉或许也如是。
倾听
生命之声
前些年在某个山脚下的营地住了一晚,让我实在印象深刻。营地依山势而建,夜晚来临,蛙叫虫鸣,此起彼伏,各不相扰,反而协调动听。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虫欢快而响亮地歌唱,着实让一颗习惯了城市熙攘的心灵联结到大地真实的脉搏,这种感受很奇特,混杂了惊奇、赞叹、踏实和安宁。清晨,无须机械的闹钟,窗外早已换了曲目——各种不知名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鸣唱,一时间我读懂了书上所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美好。生命不只是四季演进的图景,还有生灵协奏的乐章,只是我们日日沉浸其中而不觉。
回到《诗》的篇章,《郑风·风雨》中的鸡鸣让人振奋了千年。“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诗篇共分三段,在每段的开头分别用“凄凄”“潇潇”“如晦”极力渲染了黎明之前的黑暗夜色与凄风骤雨,压抑的外部环境更加剧了主人公的彷徨,在心理上延长了对“君子”的无尽等待。“君子”在先秦所指较宽泛,一说是有地位之人,一说是品德高尚之人,从诗歌主人公的视角来看也许就是指女子的丈夫。无论是哪一种,在对心灵依归的漫长企盼中,在“黑暗与光明交织”的黎明前,一声声高亢的鸡鸣、层层递进的对曙光的呼唤,始终慰藉并鼓励着困顿中的人们走向新的开始,“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当所有的声音都汇归于心,只有坚定的灵魂才能听出不一样的回响。
如今,技术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让我们的生活更加便利,但我们也不能忘记,倾听生命韵律、感受自然变迁,是生命之为生命、人之为完整人、文化之为活态文化的魅力底色。我们还有多少人能感受“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的浮生之乐?当蟋蟀在堂下鸣叫,就是冬季的开始了,结束了一年的劳作,在此时何不放松身心,享受一下美好的生活呢?
对于人类自身境况的关注,东西方美学在不同视域下都有精彩的思考。在西方现代美学的发展历程中,新康德主义哲学家齐美尔曾提出“现代文化悲剧理论”,他指出现代文化比之古典文化的两个特点,一是个性越来越被社会的群体压力所制约,二是客体的物质文化正在压倒主体的精神文化,物化现象正成为普遍的社会现实。同为新康德主义哲学家的卡西尔在分析齐美尔这一理论时概括道:“一方面,文化的进步不断给人类以新的馈赠,另一方面,作为个体却越来越无从享有这些馈赠。这种永远不能被个体拥有的馈赠的价值何在?它并没能使自我得到解脱,反而使自我陷于更加尴尬的境地……”现代文化中艺术该何去何从呢?齐美尔在1900年写下这样一段话,“每一天,来自物质文化的财富不断增长,然而,个体的心灵却只有通过使自己不断地远离物质文化来丰富自身发展的形式和内容”,由此引出其关于审美与社会的“距离”观念。上述理论和相关观念,无疑对现代文化艺术,甚至是后现代艺术产生了深刻影响,关于人、自然、社会之关系的思考,对于“物化”现象的警惕和对个体价值的重新发掘,对当下我们每个人的全面发展都有重要的启发意义。
重塑
心灵之舟
《庄子·达生》中借孔子与弟子颜渊讲述了一个“操舟若神”的故事。颜渊问孔子,他曾在渡过觞深之水时见摆渡人驾驶船只技术娴熟,如有神助,于是问摆渡人驾船技艺可否学会?摆渡人说可以,会游泳的人经过多次练习就会驾船,能潜入水底的人即便没见过船,也会熟练地驾船。但问到驾船的具体技艺,摆渡人却没有告之,颜渊转而问孔子。孔子的答案是什么呢?是“善游者数能,忘水也”“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无所畏忌,融意其中,忘身而行,才能如入化境,于是孔子说“凡外重者内拙”,凡是看重外物的人,其内在的心思就笨拙,这与《庄子·大宗师》中“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一脉相承,异曲同工。
《邶风·雄雉》中有句话:“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意思是:你们这些君子啊,整天在外为名利奔走,总说要建功立业,可是真正的“德行”却并不知晓——那就是不要过分地追逐身外名利,而要注重在日常的平凡中尽职守责,平衡工作与生活,照顾好自己与家人,过好当下的每一天。这何尝不是来自千年前百姓的平实智慧呢?勿外重而内轻,勿嗜欲而蒙心,生命需要滋养,灵魂应有呼吸。
今天,当我们重新倾听古老民风,钩沉思想、审视生活,便会发现心灵之力实则来源于对天地人和谐关系的重启,对人本身原初生命力的尊重与独特创造力的充分表达,像庄子启示我们的那样,融意其中,忘身而行,用真挚与热情消解形役神劳之苦,重塑心灵之舟,行于世间,操舟若神。
(作者系中国青少年社会服务中心科学传播专业馆员)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18日 第04版
作者: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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