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岁保姆自述:瞒儿女和65岁雇主搭伙,我早已有生理喜欢
女儿打来视频的时候,我正把两只碗往水槽里放。
一只碗里剩着半勺白粥,另一只碗里还有一点咸菜汁。灶上小火煨着汤,阳台晾着一件男式衬衣,门口摆着两双拖鞋。
我手一抖,差点把碗碰掉。
女儿在电话那头问:“妈,你这么早就忙完了?雇主家早餐也吃完了?”
我赶紧把镜头转到墙上,只露出半张脸。
“嗯,吃完了,他血糖不稳,得早一点吃。”
话刚说完,老孟从卧室出来了。
他今年65岁,穿着灰色毛衣,手里拿着我的围裙。他看我在视频,脚步立刻停住,连咳嗽都忍住了。
可他的影子还是从我身后晃了一下。
女儿眼尖,皱眉问:“妈,刚才是谁啊?”
我笑得很僵:“还能是谁,你孟叔啊,我不是在他家做住家保姆吗?”
女儿沉默了两秒:“妈,你怎么把他叫孟叔?以前你都叫孟先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
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响。我伸手去关,手上全是泡沫,手机差点滑下去。
“叫顺嘴了。”我说,“行了,我要收拾厨房了,你上班别迟到。”
挂了电话,我靠在水槽边,半天没动。
老孟走过来,把围裙放在椅背上,声音很低:“又瞒过去了?”
我没看他。
他说:“你这样累不累?”
我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累。
怎么不累。
我57岁,做保姆做了六年。两个孩子都成家了,一个在外面租房过日子,一个也有自己的孩子要带。他们以为我还和以前一样,只是住在雇主家,做饭、打扫、买菜、提醒吃药,月底拿工资。
他们不知道,三个月前,我已经不拿老孟的工资了。
我和这个65岁的雇主,搭伙过日子了。
更说不出口的是,我不是被他哄的,也不是为了有个落脚处。
我早已有生理喜欢。
这句话,放在一个57岁的女人身上,好像很难听。
我自己都觉得烫嘴。
年轻的时候,女人说喜欢,说想念,说夜里睡不着,别人会说你有感情。到了我这个岁数,好像只剩下“清心寡欲”“帮孩子”“看孙辈”“别惹闲话”。
可身体不会因为我57岁,就变成一截枯木。
我喜欢老孟洗完澡后身上淡淡的皂香,喜欢他给我递热水时手指碰到我手背的那一下,喜欢早上他坐在饭桌边等我盛粥,眼睛不催,只安安静静看着我。
我也喜欢他叫我名字。
不是“阿姨”,不是“保姆”,也不是“孩子他妈”。
就是我的名字。
好像我不是谁的母亲,不是谁家的佣工,也不是年纪大了就该把自己收起来的女人。
我是我。
我和老孟认识,是六年前。
那时候我刚从上一户人家出来,腰疼得直不起身,介绍人说有个65岁的男雇主,其实那年他还不到65,身体还行,就是一个人住,饭吃得乱,药也常忘。
我去了以后,第一眼看见他家,就觉得这个人活得太冷清。
客厅很干净,干净到没有人味儿。茶几上一个杯子,餐桌上一套餐具,冰箱里除了鸡蛋就是半袋挂面。
他对我很客气。
“你按你的习惯来。”他说,“我不挑。”
我心想,不挑的人最难伺候。什么都说行,等你做错了,他又不说,只憋在心里。
可老孟不是那样。
我第一天把青菜炒咸了,他吃完了,还说:“下回少放半勺盐,我血压也省心。”
我给他洗床单,发现枕头边有一本翻旧的书。他看见了,没急着藏,只说:“别晒太久,封皮会脆。”
他从不在我弯腰拖地的时候站在旁边盯着,也不会半夜叫我起来倒水。
有一回我发烧,想撑着给他做饭,他把菜刀从我手里拿走。
“你坐着。”
“我是来上工的。”
“上工也不是卖命。”
他煮的面很淡,鸡蛋还碎在锅里。我吃了半碗,眼眶发热。
那时我还没往别处想。
我只是觉得,这个雇主不讨厌。
后来日子久了,我发现自己总爱把他的衬衣领口熨得特别平,给他买菜时会多挑一块嫩豆腐,晚上收拾厨房,会顺手把他的水杯装满温水。
我告诉自己,这是保姆该做的。
可有些事,不是“该做”能解释的。
有一年冬天,我在楼下摔了一跤,膝盖肿得老高。老孟扶我起来时,手臂很稳。他没多说什么,只把我扶到沙发上,蹲下来卷我的裤腿。
他的手指碰到我小腿,我整个人都绷住了。
我不是疼。
我是慌。
那一刻我清清楚楚知道,我对他不是普通的照顾,也不是对好雇主的感激。
我喜欢他靠近。
我想让他靠近。
我那天晚上躺在小房间里,羞得睡不着。
我都57岁了。
儿子都三十多了,女儿也当妈了。我居然还会因为一个男人碰了我的腿,心跳得像年轻时候一样。
我翻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孩子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才三十出头,头发浓黑,腰也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着我,笑得没心没肺。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做了坏事。
第二天早上,我对老孟格外冷淡。
他递给我药油,我没接。
他说:“擦擦。”
我说:“不用。”
他说:“你这腿得消肿。”
我把菜篮拿起来:“我去买菜。”
他挡在门口:“今天别去了,我去。”
我火一下上来了:“孟先生,你别管太多。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让你照顾的。”
他愣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故意把“孟先生”三个字说得很生分。
他让开了。
可我刚走到门口,他忽然说:“你是不是怕?”
我手扶着门把。
“怕什么?”
“怕我对你好,也怕你自己心软。”
我背对着他,脸热得厉害。
我没回答,开门出去了。
后来我冷了他半个月。
我给他做饭,打扫,洗衣,可不再坐下来和他说话。他问我吃不吃水果,我说不吃。他问我膝盖还疼不疼,我说不疼。他说楼下风大,我说我知道。
他也不逼我。
只是每天早上,桌上都会放一杯温水。
有天晚上停电,屋里黑了。我从厨房摸出来,脚下踩到一个纸箱,身子往前扑。
老孟一把扶住我。
他的手扣着我的胳膊,掌心很热。
我听见他在黑暗里叹了一口气:“你要是讨厌我,我以后离你远点。可你别拿自己的身体撒气。”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我不讨厌他。
我只是太怕了。
怕儿女知道了嫌丢人,怕邻居知道了嚼舌根,怕别人说一个做保姆的女人不安分,怕老孟只是孤单了,拿我当个顺手的人。
更怕我自己承认,我这把年纪,还想被人抱一抱。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那层纸没有捅破,可谁都知道它在。
老孟真正提出搭伙,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我收拾完厨房,正准备回小房间。他叫住我。
餐桌上放着两杯热茶。他没有坐主位,而是坐在旁边,给我留了对面的位置。
“坐一会儿。”
我站着没动:“还有衣服没叠。”
“衣服明天叠。”
他这话说得不重,可我听出他是认真要谈。
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我想了很久。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我心跳开始乱。
他看着茶杯,不敢看我似的:“你别再给我做保姆了。”
我脸一下白了:“你要辞我?”
他抬头:“不是。”
我攥住衣角:“那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们搭伙吧。”
我半天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
“搭伙?”我重复了一遍。
“嗯。”他说,“不是雇主和保姆。也不是我花钱请你陪我。工资停掉,家用我们商量着来,你想有自己的房间就有,你想回孩子那边住也可以。你要是不想领证,我们就不领。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明天我重新找人,你走,我不拦。”
他说得越清楚,我越慌。
我宁愿他含糊一点,像别的男人那样开几句玩笑,我还能骂他不正经。
可他把路摆得太明白了。
明白到我躲不了。
我问:“你为什么找我搭伙?”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想每天吃你做的饭,也想每天看见你坐在我对面吃饭。因为你不在家那两天,我觉得屋里像没人住。因为我递杯子给你,你躲开的时候,我心里难受。”
我的手一下发抖。
他又说:“还有,因为我知道你也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刺耳。
“你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
“我是保姆。”
“所以我先说,你别再当我的保姆。”
我盯着他:“那我算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算一个愿意和我一起吃饭、一起过日子的人。你要是愿意,我就认真对你。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守规矩。”
我那晚没有答应。
我回了小房间,把门关上。
小房间的床很窄,窗帘洗得发白。那是我住家保姆的床,床头有一个布包,里面放着我的身份证、几件衣服、孩子给我买的旧手机。
我坐在床边,摸着那只布包,心里像被人扯开了。
我想起女儿说过的话。
“妈,你别总住在别人家,等我这边宽松点,就接你来。”
她说这话时是真心的。
可她家两室一厅,孩子的玩具堆得满地都是,女婿晚上加班回来连沙发都没地方坐。我去了,睡哪里?睡客厅?还是让外孙和她挤?
儿子也说过:“妈,你年纪大了就别干保姆了。”
可他说完又叹气,说房租涨了,孩子学费也涨了。
我不怪他们。
他们没有不孝。
只是每个人的日子都挤。
我不想把自己再塞进谁的缝里。
可我也不敢答应老孟。
因为答应了,我就不再只是一个辛苦但体面的母亲。我会变成儿女嘴里那个“跟雇主不清不楚”的女人。
那晚我睡到半夜醒了。
门缝底下有一线灯光。
我推开门,看见老孟坐在客厅,没看电视,也没看书,只是低头削一个苹果。
他听见动静,抬头:“吵醒你了?”
我摇头。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推到桌边:“吃两块,别空着胃睡。”
我站在原地,忽然问他:“你会不会看轻我?”
他愣住:“为什么?”
“我是保姆。你是雇主。别人会说我图你安稳,说我老了还不安分。”
他把刀放下。
“别人怎么说,我管不了。”他说,“但我不会这么想。”
我又问:“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就是伺候人伺候顺手了,所以搭伙也该我做饭、洗衣、收拾屋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一会儿,我的心提得很高。
然后他说:“你提醒得对。要是真搭伙,我不能让你换个名头继续当保姆。以后我能做的我做,不能做的请钟点工。你愿意做饭,是情分;你不愿意做,是本分。”
我眼眶热了。
一个65岁的男人,说不出多漂亮的话,可这几句,正好落在我最怕的地方。
我低声说:“我儿女不会同意。”
他说:“你不是小孩了。”
我苦笑:“可我是他们妈。”
他说:“你是他们妈,也还是你自己。”
那句话让我哭了。
我站在客厅里,穿着旧睡衣,头发乱着,哭得很难看。
老孟没有过来抱我。
他只是抽了纸,放在桌边。
“你慢慢想。”他说,“我等得起。”
又过了三天,我答应了。
不是一时糊涂。
我把所有害怕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发现,我最怕的不是别人骂我,也不是孩子不理解。
我最怕的是,我明明想要,却一辈子装作不想要。
那天早上,我把保姆小房间里的东西搬出来。
老孟站在门口,问:“想好了?”
我点头。
他说:“再说一遍,你不是因为没地方去?”
我说:“不是。”
“不是因为钱?”
“不是。”
“不是因为可怜我?”
我看着他,第一次没躲:“不是。我是喜欢你。”
他眼睛红了一点。
我接着说:“也不只是心里喜欢。”
这句话说出口,我整个人都发烫。
老孟站在那里,像没听清。
我咬咬牙:“我早就知道了。我喜欢你靠近我,喜欢你牵我的手。我不是木头,也不是只会做饭扫地的人。”
我说完,低下头。
屋里静得像落了一层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近一点,停在我面前。
“我可以牵你吗?”他问。
我点头。
他的手握住我的手时,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不是委屈。
是我终于承认自己还活着。
我们开始搭伙以后,日子并没有一下变得像戏里那样热闹。
还是买菜,做饭,量血压,晒被子。
只是很多小地方变了。
早上我不再一个人站在灶前,他会过来洗菜,虽然洗得慢,还总把水溅到袖口上。
我不再睡那间小房间,搬到了朝阳的卧室。那间小房间后来放了杂物和熨衣板。
餐桌上的杯子从一只变成两只。
门口拖鞋并排摆着。
有时候晚上看电视,他坐在沙发左边,我坐右边。看着看着,他会把手伸过来,我也会把手放过去。
没有年轻人的热烈,也没有别人想象里的见不得人。
可我心里知道,我贪恋这些。
贪恋他掌心的温度,贪恋半夜醒来听见另一间屋里有人咳嗽,贪恋厨房灯亮着时,有个人问我:“明天想吃什么?”
我也知道,这样瞒着儿女不是长久的事。
可每次电话响,我还是先慌。
女儿问:“妈,你最近怎么不把工资转给我存了?”
我说:“我自己留着用。”
她笑:“行,你自己留点也好。”
儿子问:“妈,你什么时候休息?我带孩子去看你。”
我立刻说:“别来,雇主不方便见外人。”
他说:“你以前不都让我们去吗?”
我说:“他现在身体不好,怕吵。”
谎说多了,心就发虚。
有一回我正在阳台收衣服,女儿发来视频。我忘了身后晾着老孟的衬衣和我的睡衣挨在一起。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久:“妈,你怎么把你的衣服跟雇主的衣服晾一块?”
我赶紧说:“阳台就这么大,分什么分。”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两件衣服分开挂,心里却很难受。
明明我已经和老孟搭伙了,为什么还要像做贼?
老孟看出来了。
吃饭时,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说:“要不,找个时间告诉他们。”
我筷子停住。
“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我没回答。
他说:“你怕他们骂你,我能理解。可你一直瞒,他们知道以后,会更难受。”
我有点烦:“你说得轻巧,那是我的儿女。”
他放下筷子:“我不是催你。我只是怕你每天这样心惊胆战,最后把好好的日子过成亏心事。”
我一下没了话。
那晚我没睡好。
老孟也没来敲门。
我们搭伙后,虽然在一个屋檐下,但一直给彼此留着门。不是生分,是到这个岁数了,更知道尊重比什么都要紧。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在厨房煮粥。
粥扑了锅,灶台上一片狼藉。
我站在门口,他回头,有点尴尬:“我想着你昨晚没睡好,让你多睡会儿。”
我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如果这也算丢人,那我这一辈子过得太亏了。
可真正把事情捅破的,不是我主动说。
是儿子突然来了。
那天下午下着雨,我和老孟刚从菜场回来。老孟拎着菜,我撑着伞。风大,他把伞往我这边压,自己半个肩膀都湿了。
一进楼道,我看见儿子站在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箱奶,脸色不太好。
我心一下沉到底。
“你怎么来了?”
儿子看着我,又看向老孟手里的菜,再看向门口那两双拖鞋。
他没马上进门。
他问:“妈,你不是说雇主不方便见外人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孟把菜放在门边,先开口:“进屋说吧,外面冷。”
儿子没动。
他盯着我:“妈,你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是保姆,还是别的什么?”
那一刻,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解释,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又想撒谎,说只是雇主身体不好,我多照顾一点。还想发火,说你一个做儿子的凭什么这样问我。
可我看见儿子的眼睛。
他不是恶狠狠。
他是慌。
那种慌,我当妈的认得出来。
小时候他在集市上找不到我,也是这个眼神。
我把伞靠在墙边,手指发冷。
“进来吧。”我说,“妈跟你说实话。”
儿子进了门。
他看见餐桌上两只杯子,沙发上搭着我的外套,阳台上晾着我和老孟的衣服。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硬。
我给他倒水,他没接。
“妈,你瞒了我们多久?”
“三个月。”
“你和他……”他顿住,像那几个字烫嘴,“你和孟叔搭伙了?”
我点头。
儿子一下站起来:“你怎么能这样?”
我心被刺了一下。
老孟从厨房出来:“你有话跟我说,别冲你妈。”
儿子看着他:“我当然要跟你说。她在你家做保姆,你是雇主。她照顾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跟她搭伙,这算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说她?”
老孟没急。
“想过。”
“想过你还这么做?”
“所以我先停了雇佣关系。”
儿子冷笑:“停了工资就清白了?她在你家住了六年,习惯照顾你,你说搭伙,她能拒绝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最怕的地方。
我看向老孟。
他脸色白了一点,却没有反驳。
他只是说:“你问得对。你可以质疑我。但这件事,最后要听你妈怎么说。”
儿子转向我:“妈,你跟我回去。”
我愣住:“回哪儿?”
“回我那边,或者去我姐那边。你先离开这里。”
“我为什么要离开?”
“你还问为什么?”他声音高了,“你57岁了,不是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人家怎么看你?说你当保姆当到雇主床边去了,你受得了吗?”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静了。
老孟的脸沉了。
我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在桌上。
儿子说完也后悔了,嘴唇动了动:“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吃亏。”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又很心疼。
他是我生的儿子。
他怕我被人欺负,怕我被人说闲话,怕我晚年没体面。
可他不知道,他这句“雇主床边”,比外人的闲话还伤我。
我慢慢把杯子放下。
“你姐知道吗?”我问。
儿子别开脸:“她早觉得不对劲。今天是她让我来的。”
我点点头:“那你给她打电话。”
儿子愣住:“现在?”
“现在。”
他看着我,像没想到我会这样。
我说:“开视频。你们不是想知道吗?妈今天一次说清楚。”
儿子拿出手机,手指很快地拨过去。
女儿接通时,还在外面。她看见我和儿子坐在一起,脸色立刻变了。
“妈,我哥到了?”
我说:“到了。”
女儿压低声音:“妈,你别怕。你先跟哥回来,其他事回头说。”
我看着屏幕,心里忽然很酸。
他们都在说“别怕”。
可他们不知道,我真正怕的,就是他们用爱把我重新按回那个只能当妈、不能当女人的位置上。
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中间,让他们都能看见我。
“我不回去。”我说。
儿子眉头一皱:“妈!”
女儿也急了:“妈,你别犯糊涂。”
我抬手,让他们先别说。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担心我是保姆,他是雇主,担心我被占便宜,担心别人说难听话,担心我老了没人管。”
我看向老孟。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插嘴。
“这些我都想过。”我说,“不是今天才想,是他第一次提出搭伙那晚,我就想过了。”
女儿怔住:“是他提的?”
“是。”我说,“他亲口提的。”
儿子马上看向老孟,眼神又冷了。
我继续说:“可他不是一边给我发工资,一边让我不清不楚跟他过。他先说停止雇佣关系,也说我可以不答应,可以走。他没有逼我。”
儿子说:“妈,你心软,你当然会替他说话。”
我摇头:“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在替我自己说话。”
女儿那边安静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
有些话,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跟儿女说。
做母亲久了,好像身体就不属于自己了。病了可以说,累了可以说,缺钱可以说。可想念、心动、喜欢一个男人的靠近,这些话,怎么能跟孩子说?
可今天不说,他们永远会觉得我是被带坏的,被哄骗的,被拖下水的。
我看着儿子,又看着屏幕里的女儿。
“我57岁,不是死了。”我说。
儿子的眼睛颤了一下。
我声音也在颤,但我没有停。
“我会孤单,会害怕夜里醒来屋里没人,会想有人陪我吃饭。也会喜欢一个人的手,喜欢他的气味,喜欢他看我的眼神。”
女儿脸一下红了,别开眼:“妈……”
“你们觉得不好意思,我也不好意思。”我苦笑了一下,“可不好意思,不代表没有。”
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说:“我瞒着你们,是我不对。可我瞒,不是因为我做了坏事,是因为我知道你们会像现在这样,先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接走、被保护、被纠正的人。”
儿子低声说:“我们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看着他,“可为我好,不等于替我活。”
这句话说出来,我的心反而稳了。
老孟一直站着,眼眶有些红。
儿子坐回椅子上,手握得很紧。
他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他比你大八岁,万一他身体更差,你是不是又成了免费保姆?”
我点头:“想过。”
女儿马上问:“那怎么办?”
“我们说好了。能自己做的自己做,需要请人就请人。我照顾他,是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我是女人,更不是因为我以前是保姆。哪天我病了,他也要照顾我。要是照顾不了,就请人。”
儿子又问:“那钱呢?”
我看着他:“我知道你们怕我被骗。我的钱还是我的钱,他的钱还是他的钱。日常家用我们记账,谁也不伸手拿谁的养老钱。”
我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不图他的房子,他也不图我那点存款。你们不用把这事想成算计。”
老孟这时终于开口。
他对着儿子和视频里的女儿说:“我比你们母亲大八岁,身体也不如她。我不敢保证以后不拖累她。但我能保证,我不会让她用保姆的身份跟我过日子。她愿意留下,是伴;她不愿意,随时可以走。”
儿子看着他:“你说得好听。”
老孟点头:“你不信也正常。你可以看。以后该你们知道的,我们不再瞒。”
女儿忽然问我:“妈,你真的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比儿子的质问更让我难堪。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粗,指节大,指甲因为常年洗洗涮涮有些变形。年轻时我也涂过红指甲,后来忙孩子,忙家,忙挣钱,就再没弄过。
我一直以为,像我这样的手,只配洗碗择菜。
可老孟牵它的时候,很轻,很珍惜。
我抬起头:“喜欢。”
女儿眼睛红了。
我又说:“不是为了有饭吃,不是为了有地方住。是我看见他坐在餐桌边,心里会安稳。他咳嗽一声,我会惦记。他离我近一点,我会慌,也会高兴。”
我顿了顿,终于把最难的那句说完整。
“我早已有生理喜欢。我承认这点,不丢人。”
女儿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儿子像被什么打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
我知道这话对他们冲击大。
在他们心里,我一直是妈。妈可以老,可以苦,可以省,可以病,但不能说这种话。
可我偏要说。
因为我不想再把自己活成一盏只给别人照路的灯。
儿子过了很久才开口:“妈,你非要这样吗?”
我说:“不是非要跟谁对着干。是我不想再假装自己不需要。”
他眼眶也红了,却还硬撑着:“别人会说你。”
“别人说不了我一辈子。”我说,“可我自己要陪自己一辈子。”
女儿擦了擦眼泪:“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因为我怕你们嫌我。”
这句话说完,女儿哭出了声。
“妈,我们怎么会嫌你?”
我看着她:“你刚才让我跟你哥回去。”
她哽住。
我没有怪她。
“你们爱我,可你们也怕我不按你们能接受的样子老去。”我说,“我以前也怕。我怕到每次接你们电话,都先把杯子藏起来,把衣服分开晾,把拖鞋踢进柜子里。”
儿子低下头。
我继续说:“我瞒你们,是我错。可从今天起,我不瞒了。你们可以不马上接受,可以生气,可以观察老孟。但你们不能把我接走,像接一个犯错的孩子。”
老孟走到餐桌边,轻轻把纸巾推到我手边。
我没有接。
我看着儿子:“你刚才那句话,说我当保姆当到雇主床边去了。妈听了很难受。”
儿子猛地抬头,脸一下白了。
“妈,我……”
“我知道你是急。”我说,“但你要明白,妈不是谁的床边人,妈也不是谁的附属品。我做保姆的时候,是凭劳动挣钱。我搭伙的时候,是凭自己的心选择。你可以担心我,但不能羞辱我。”
儿子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声音很哑:“对不起。”
我没立刻说没关系。
有些伤,不能因为对方道歉快,就假装不疼。
我只是点了点头:“我听见了。”
那天的谈话没有像戏里那样,一下子皆大欢喜。
儿子坐了很久,水一口没喝。
女儿在视频那头也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说:“妈,我想见见孟叔。不是视频,是当面。”
我说:“可以。”
儿子马上说:“我也要在。”
老孟点头:“应该的。”
女儿又问:“妈,那你以后还做饭吗?”
我被她问得一愣。
她吸了吸鼻子:“我的意思是,你别又把自己累成保姆。”
我心里软了一下。
“我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
老孟在旁边说:“今天晚饭我做。”
儿子看他一眼:“你会做什么?”
老孟认真想了想:“煮面。”
儿子本来还板着脸,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又忍住了。
那晚儿子没有带我走。
他离开时,站在门口很久。
我送他到楼道,他忽然回头:“妈,你要是受委屈,一定告诉我。”
我说:“会。”
他又说:“你也别什么都替他说话。”
“不会。”
他看了我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我只是一下接受不了。”
我点头:“妈给你时间。”
他走下两级台阶,又停住:“但你也给我点时间,别觉得我不孝。”
我眼眶一热:“我知道。”
门关上后,我靠在门板上,腿有点软。
老孟没有过来扶我,只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
“后悔吗?”他问。
我摇头。
他说:“今天你受委屈了。”
我说:“不算委屈。藏着才委屈。”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在你接电话时躲了?”
我也笑了:“不用。”
他又问:“我的衬衣能不能跟你的衣服晾一起?”
我瞪他:“你自己洗的才可以。”
他说:“行,我学。”
那一晚,我们吃的是他煮的面。
面糊了,青菜老了,鸡蛋碎得看不出形状。
可我吃得很香。
因为那是我这些年第一次,在孩子知道的情况下,坐在老孟对面吃饭。
不用藏碗,不用藏杯子,不用把手机镜头躲开。
第二天早上,女儿发来消息。
她说:“妈,我昨晚一夜没睡。”
我回:“妈也是。”
过了很久,她又发:“我不是嫌你,我是突然发现,我好像从没把你当成一个女人想过。”
我看着这行字,眼泪掉在屏幕上。
我回她:“妈以前也没敢把自己当女人想。”
女儿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最后她说:“周末我去看你们。”
我把手机递给老孟看。
他看完,低声说:“紧张。”
我笑他:“你不是挺能说吗?”
他说:“那是对你儿子。见你女儿,我怕说错话。”
我看他那副认真样,心里忽然有点甜。
57岁了,还会有这种甜。
不是糖水那种甜,是苦茶回甘,慢慢从喉咙里返上来。
周末,女儿来了。
她没有带孩子,也没有带女婿。她说想先自己来。
进门时,她站在玄关,看着那两双拖鞋,眼神还是有点不自在。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赶紧解释。
我说:“换鞋吧。”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
老孟站起来,有些拘谨:“来了。”
女儿点点头:“孟叔。”
这声“孟叔”叫得很生硬。
老孟给她倒茶,手都有点慢。
女儿看见餐桌上放着一个账本,走过去翻了翻。
我说:“日常家用。”
她翻到第一页,看见上面写着买菜、水电、请人擦玻璃,还有我自己买药的钱。
她合上本子,有点尴尬:“我不是查账。”
我说:“我知道。你看也没关系。”
她坐下来,问了老孟很多问题。
“你身体主要是什么毛病?”
“平时谁买药?”
“家务怎么分?”
“我妈如果想回我们那住几天,你会不会不高兴?”
“以后你需要长期照顾怎么办?”
老孟一条条答。
他没有嫌烦。
他说:“你们问清楚,我心里也踏实。”
女儿问到最后,忽然说:“那你喜欢我妈什么?”
老孟愣住。
我也愣住。
女儿看着他,眼眶微红:“我想听实话。不要说她勤快,会照顾人。她做了一辈子这些,我不想再听别人只喜欢她这个。”
老孟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喜欢她坐在厨房小凳上择菜时,会把坏叶子分得很仔细。喜欢她嘴上说不管我,还是会把药盒摆正。喜欢她生气时不骂脏话,只会把碗洗得特别响。喜欢她看旧照片时,明明难过,还要说没事。”
女儿低下头。
老孟继续说:“也喜欢她笑。她平时笑得少,可真笑起来,眼角会弯。她不是只有勤快,她很有分寸,很要强,也很怕给别人添麻烦。跟她过日子,我觉得屋里热。”
我别过脸。
这些话,他平时没说过。
女儿沉默了很久,轻声说:“那你别让她再怕添麻烦了。”
老孟点头:“我尽力。”
女儿那天没有完全接受,但她留下吃了饭。
饭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做的。
我切菜,女儿炒鸡蛋,老孟负责洗碗。女儿看他洗得慢,几次想上手,又忍住了。
吃饭时,她忽然问:“妈,你小房间呢?”
我指了指:“现在放杂物。”
她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明白了。
明白我不是临时糊涂,也不是还睡在保姆房里,自欺欺人地搭伙。
她没说什么,只给我夹了一块鸡蛋。
饭后,女儿去阳台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她看着晾衣架上并排的衣服,低声说:“以前我觉得,你一个人能干、能忍、能省,就是厉害。现在想想,我好像一直在占你的便宜。”
我说:“别这么说。”
“是真的。”她眼泪又上来,“我总说以后接你,可我心里也知道,我家根本没给你留出真正的位置。我希望你健康,勤快,别添乱,还最好别有自己的需求。”
我握住她的手。
她说:“妈,我还别扭。真的。我一想到你和孟叔……我就不习惯。”
我笑了一下:“不用想那么细。”
她脸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妈懂。”我说,“你慢慢习惯。妈也慢慢不羞。”
女儿靠在我肩上,像小时候一样。
她说:“你答应我,别为了不让我们担心,就把委屈藏起来。”
我说:“答应。”
她又说:“也别为了证明自己选择对,就硬撑。”
我说:“也答应。”
女儿走的时候,叫老孟的声音比进门时自然了一点。
“孟叔,我妈胃不好,晚上别让她喝凉的。”
老孟说:“我记着。”
她又看向我:“妈,下次视频别只拍墙了,我看着头晕。”
我笑出声。
她也笑了。
门关上后,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只没有被藏起来的手机,心里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可事情还没完。
儿子比女儿更拧。
他接下来半个月没来,只偶尔发消息,问我身体,问吃药,问老孟有没有让我干重活。
每一句都像关心,又像盘问。
我不烦他。
我知道一个儿子要接受母亲有新的亲密关系,比女儿更难。
尤其在他心里,我一直是那个冬天凌晨给他热饭、夏天打着蒲扇哄他睡觉的人。
他很难把这个人和“喜欢男人靠近”的女人放在一起。
可我也不再退。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
他说:“妈,别人要是说难听话,你怎么办?”
我回:“谁说,我就离谁远点。”
他说:“孟叔要是以后反悔呢?”
我回:“那我收拾东西走。”
他说:“你舍得?”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舍不得也走。喜欢不是把自己赔进去。”
这句话发出去后,儿子很久没回。
晚上,他突然打电话来。
“妈。”他声音很低,“你变了。”
我问:“变坏了?”
他说:“不是。就是……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我笑了:“以前妈也没机会这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小时候总觉得你什么都能扛。爸不在之后,你一个人带我们,后来又出去做保姆。我以为你不需要这些。”
我说:“那是妈装得好。”
他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跟谁说?”我轻声问,“跟十几岁的你说,妈晚上也怕?跟刚结婚的你说,妈也想有个伴?跟你们说了,你们除了难受还能怎么办?”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我说:“所以妈后来明白了,有些日子不能等孩子安排。你们有你们的家,我也得有我的活法。”
儿子没再反驳。
又过了几天,他来了。
这次他没突然站在门口,而是提前发了消息。
他来的时候,手里没提牛奶,提了一袋水果和一包茶叶。
老孟开门,他喊了一声:“孟叔。”
不亲热,但也不硬。
老孟让他进来。
儿子坐下后,还是先看厨房,又看阳台,像检查什么。
我故意问:“看什么?看你妈有没有被罚站?”
他有点不好意思:“妈。”
老孟去泡茶,儿子忽然低声说:“你现在气色是好点。”
我摸摸脸:“是吗?”
“嗯。”他说,“以前视频里,你总像没睡醒。”
我笑:“以前要躲镜头,能精神吗?”
他也笑了一下。
那是他知道这件事后,第一次在这个屋里笑。
午饭后,老孟主动去洗碗。
儿子跟进去:“我来吧。”
老孟说:“你坐。”
儿子说:“我不是客人。”
我在客厅听着,心里一动。
厨房里两个男人一开始都不说话,只有水声。
后来儿子问:“孟叔,你真不嫌我妈脾气硬?”
老孟说:“她不硬,早被日子磨没了。”
儿子没接话。
老孟又说:“你妈很好。你们以前知道她苦,可能不知道她好。”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一下涌出来。
儿子出来时,看见我擦眼睛,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了?”
我说:“油烟呛的。”
他看了看厨房,又看我:“老孟洗碗哪来的油烟?”
我瞪他。
他低头笑了。
那天走之前,儿子站在玄关,忽然说:“妈,我还是担心。但我不接你走了。”
我点头。
他说:“以后我会常来。不是盯你,是看看你。”
我说:“好。”
他又看向老孟:“孟叔,我妈这个人,有事爱忍。你要是让她忍,我不会客气。”
老孟点头:“应该。”
儿子停了停,又说:“但她要是真愿意,我也不拦。”
他说完这句,像卸下了很重的东西。
我知道,这就是他的让步。
对一个三十多岁的儿子来说,让他承认母亲不只属于儿女,是很难的。
我没逼他立刻祝福。
我只要他别再把我往回拖。
后来,我们的日子慢慢回到平常。
只是平常里多了一点坦然。
女儿视频时,会问:“孟叔呢?”
我把镜头转过去,老孟就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头说:“在。”
女儿会笑:“别老让我妈做饭。”
老孟说:“今天我煮粥。”
女儿立刻说:“那我妈中午得加餐。”
儿子偶尔来,会带些实用东西。不是贵重的,就是防滑垫、厚袜子、血压本。
他把防滑垫铺在卫生间门口,嘴上说:“老年人摔一下麻烦。”
我说:“你妈我才57。”
他说:“在我这儿都算老年人。”
我拿抹布打他,他躲到老孟身后。
老孟笑得肩膀发抖。
有时候我看着这一幕,会觉得不可思议。
三个月前,我还在藏碗,藏衣服,藏拖鞋。
现在他们可以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虽然还有一点别扭,却不再假装看不见。
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压力。
楼里有人看见我和老孟一起买菜,眼神会多停一会儿。
有人问:“你不是他家保姆吗?”
我以前会脸红,会赶紧解释。
现在我说:“以前是,现在一起搭伙。”
对方愣住,笑得意味深长:“哎呀,这岁数还挺有伴。”
我也笑:“是啊,这岁数更知道有伴不容易。”
说完我就走。
不吵,不辩,也不把别人的嘴当刀往自己身上扎。
老孟有一次听见了,回家后问我:“难受吗?”
我说:“有一点。”
他问:“后悔吗?”
我摇头:“没有。”
他说:“你要是因为我被人说,我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他:“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选择了自己想要的日子,别人就会说。就算不是你,也会有别的话。”
他伸手过来。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明显。我摸着,心里有点酸。
我知道65岁不是年轻。
我也知道57岁的人谈以后,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
我们可能会面对病痛,面对孩子的担心,面对别人背后的闲话,面对搭伙和养老之间说不清的麻烦。
可我不再因为这些,就否认自己的喜欢。
有一天晚上,我收拾旧布包,翻出那张孩子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边角已经发黄。
我看着年轻时的自己,忽然发现她眼睛里有光,也有累。
我把照片放进客厅抽屉,没有再塞回床头。
老孟问:“不放卧室了?”
我说:“放客厅吧。”
他说:“为什么?”
我想了想:“让过去也见见现在。”
他没听懂,还是点头:“好。”
那天夜里,我醒了一次。
屋里很静,窗外有风。
老孟在旁边的房间轻轻咳嗽。
我披衣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送过去。
他坐起来,接过杯子:“吵醒你了?”
我说:“没有,自己醒的。”
他喝了水,看着我:“你现在还怕孩子知道吗?”
我笑了:“都知道了,还怕什么。”
他又问:“那你怕自己喜欢我吗?”
我站在床边,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说:“你别说这种话。”
可那晚,我只是坐到床沿边,轻声说:“不怕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软。
我说:“以前我以为,女人到了我这个岁数,就该把身体关起来。只要孩子好,自己过得冷一点也没什么。后来我才明白,冷久了,人会忘记自己也需要暖。”
老孟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躲。
我说:“我喜欢你,不只是因为你对我好。是我和你在一起时,觉得自己不是剩下的,不是多余的,也不是只能伺候人的。”
他低声说:“你本来就不是。”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羞耻,像一层旧皮,终于松了。
后来女儿问我:“妈,你和孟叔以后打算领证吗?”
我说:“暂时不领。”
她有点意外:“为什么?”
我说:“搭伙也要先搭明白。不是所有关系都非得拿一个本子证明,也不是不要本子就不认真。”
女儿想了想:“那你们现在算什么?”
我说:“算彼此愿意的人。”
她笑:“这话挺像年轻人说的。”
我说:“妈也年轻过。”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妈,你现在这样挺好。”
我问:“哪样?”
她说:“像你自己。”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儿子后来也问过类似的话。
他问得更直:“妈,你会不会怕将来落空?”
我说:“会。”
他皱眉:“那你还继续?”
我看着他:“你结婚的时候,不怕将来吵架吗?你养孩子的时候,不怕孩子让你操心吗?怕归怕,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不要。”
儿子叹气:“你现在比我还敢说。”
我笑:“妈不是敢说,是再不说就老了。”
他听完,眼神有点难过。
我知道他听出了我的意思。
57岁,说老不算太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
我剩下的日子,不想再全用来证明我是个好母亲、好保姆、好老人。
我也想做一个对自己诚实的人。
那年快入冬时,老孟给我买了一条围巾。
不贵,灰蓝色,很软。
他递给我时还有点不自在:“路过看见的。”
我接过来,摸了摸:“乱花钱。”
他说:“不乱。”
我围上,站在镜子前看。
镜子里的我头发白了不少,脸上有斑,眼角纹深。可那条围巾衬得我气色很好。
老孟站在旁边,说:“好看。”
我脸热了一下:“都多大岁数了,还好看。”
他说:“好看跟岁数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话。
晚上女儿视频,看见围巾,问:“新买的?”
我还没答,老孟在旁边说:“我买的。”
女儿笑了笑:“眼光不错。”
我愣住。
这句“眼光不错”,轻轻巧巧,却像一扇门又开了一点。
我后来把那条围巾挂在门口衣架上。
每次出门买菜,老孟都会拿下来给我。
有一次儿子撞见了,表情还是有点别扭,但没说什么。
走到楼下,他忽然说:“妈,围巾挺适合你。”
我说:“你孟叔买的。”
他说:“知道。”
我故意问:“你不嫌肉麻?”
他咳了一声:“你们别太过分就行。”
我笑得不行。
其实我们哪有什么过分。
不过是两个人慢慢学着,在余下的日子里,把饭吃热,把话说开,把手牵稳。
我也回去看过孩子。
在女儿家,我还是会帮忙做饭,但她不再理所当然地把围裙递给我。
她会说:“妈,你坐会儿,我来。”
我在儿子家,孙辈扑过来抱我,问:“姥姥,你还住在那个爷爷家吗?”
屋里一下安静。
儿子看我一眼,似乎怕我尴尬。
我蹲下来,摸摸孩子的头:“对,姥姥和孟爷爷搭伙过日子。”
孩子问:“什么叫搭伙?”
我笑:“就是一起吃饭,一起照顾家。”
孩子点点头:“那他会给你夹菜吗?”
我想了想:“会。”
孩子说:“那挺好。”
大人绕半天过不去的坎,孩子一句话就过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心里很轻。
我给老孟发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他回:“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回:“又来了。搭伙不是我一个人想。”
他过了一会儿回:“那就吃面,我来煮,你监督。”
我笑着把手机放进包里。
窗外灯亮起来,玻璃上照出我的脸。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不陌生了。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一块被分完的布。给了丈夫,给了孩子,给了雇主,给了生活,剩下边角料才是自己。
现在我才知道,边角料也能缝成一件暖衣裳。
只要我愿意承认,它属于我。
我瞒儿女和65岁雇主搭伙,这件事一开始确实不体面。
不体面的不是搭伙,也不是喜欢。
不体面的是我把自己的真实需要藏得像脏东西。
现在,我不藏了。
我57岁,做过保姆,当过母亲,吃过很多苦,也错过很多话。
我有两个儿女,他们还在慢慢学着接受我不是只属于他们的母亲。
我有一个65岁的搭伙人,他曾经是我的雇主,如今每天和我一起买菜、做饭、记家用,也会在出门前把围巾递给我。
我也有自己的心和身体。
它们没有因为年龄而消失。
我早已有生理喜欢,也终于敢把这份喜欢放到阳光下。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只是从今以后,电话响起时,我不用再慌忙藏起第二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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