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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房睡半年,婚姻突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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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国把鞋脱在门口,鞋尖朝着屋里,没像以前那样摆正。

我端着半杯水站在卧室门口,看他弯腰把皮鞋拎起来,轻轻放到鞋柜最下层。

他起身时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今天车间地滑,鞋底沾了油。

那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得让我后脊梁发紧。

分房睡半年,他头一回在晚上十点前回家,还主动跟我解释鞋的事。

我把水杯往他那边递了递。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秀梅,你早点睡,明天不是有早自习。

说完就往客房走,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又回头补了一句,门我不锁,你半夜要喝水就喊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客房的门关上,那扇门严丝合缝地贴住门框,像从来没被推开过。

可半年前不是这样的。

半年前他每天回来,鞋一脱就往沙发上一靠,电视开着,人却睡着了。

我喊他洗澡,他应一声,身子不动。

再喊,他就皱眉头,说车间累得跟散了架一样,你就让我眯十分钟。

那十分钟往往变成一个钟头。

等我收拾完厨房出来,他还在沙发上歪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给他盖毯子,他猛地一睁眼,说别动我,正睡呢。

那种日子过了快两年。

女儿周琳考上大学,家里突然就空了。

我原以为两个人能说说话,结果他回来得更晚,话更少。

有时候一晚上就三句,饭好了,吃吧,我睡了。

我问他厂里怎么样,他说还那样。

再问,他就把碗一推,说你就不能让我清净清净。

真正分房是在半年前。

那天晚上他又在沙发上睡着,我实在看不下去,推了他一把。

他醒了,眼睛通红,冲我吼了一句,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

我愣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

他翻身坐起来,抱着枕头就进了客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从那以后,客房成了他的屋。

枕头、被子、手机充电器,一样一样挪进去。

起先我还等他回来,后来不等了。

各睡各的,反而都踏实。

可这半个月,他像换了个人。

先是下班时间。

以前他总说加班,一星期有三四天晚上八九点才进门。

这半个月他六点半准时到家,手里还拎着菜。

第一次拎菜回来,我正炒菜,他站在厨房门口说,以后我买,你别跑菜市场了,膝盖不好。

我手一抖,盐放多了。

那盘菜端上桌,他吃得面不改色,还说我手艺见长。

接着是捂手。

我手凉,几十年都这样。

以前冬天我碰他一下,他缩得比谁都快,说你这手跟冰坨子似的。

上周降温,我在阳台上收衣服,他走过来,突然把我两只手攥住,往他棉袄兜里一塞。

我整个人僵住了,抬头看他。

他眼睛看着别处,说捂一捂,暖和。

那一刻我心跳得厉害,不是感动,是害怕。

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变成另一个人,除非他做了什么,或者准备做什么。

今天早上更不对劲。

我起得早,要去学校盯早自习。

他居然已经起来了,桌上放着一盒肠粉,还冒着热气。

我问他哪来的,他说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你尝尝。

我坐下吃,他就在对面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小心,像在等我说什么。

我低头吃了几口,说味道不错。

他明显松了口气,说那以后我天天给你买。

“天天”这两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结婚二十三年,他从来没说过

“天天”

给我买什么。

刚结婚那会儿,他在车间倒班,我怀着周琳,吐得厉害。

他下了夜班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回来,就为了给我带一碗豆腐脑。

后来孩子生了,日子紧了,那种事就没了。

我不怪他,过日子不是靠一碗豆腐脑。

可今天这盒肠粉,让我想起那碗豆腐脑。

隔了二十多年,他突然又对我好了,好得我心里发毛。

我出门前,他站在玄关那儿,说秀梅,晚上你想吃什么,我提前买。

我说随便。

他说那我看着买。

我穿鞋,他又说,你下班别骑电动车了,天冷,坐公交吧。

我嗯了一声,关上门,站在楼道里没动。

我听见屋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几个字,再给我点时间。

后面的听不清了。

一整天我都在想那句话。

再给我点时间。

他跟谁说的?

要时间干什么?

我教的是小学语文,最擅长的就是听学生撒谎。

一个人声音突然压低,往往不是怕吵,是怕被听见。

周建国这半个月的反常,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看着光亮,底下的东西我看不见。

晚上回来,他真的又拎了菜。

一条鲈鱼,一把小青菜,还有半斤虾。

我接过来,说怎么买这么多。

他说你最近瘦了,补补。

我站在厨房里择菜,他站在旁边削姜皮。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

他侧着身子,胳膊肘碰了我一下,说对不起。

我抬头看他,他又不说了。

吃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厂里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筷子停了一下,夹了块鱼放到我碗里,说没事,挺好的。

然后低头扒饭,吃得很快,像要把那个问题一块儿咽下去。

我知道问不出来了。

他这个人,不想说的话,你拿钳子也撬不开。

可越是撬不开,我越觉得那扇客房的门后面,藏着一个我迟早要面对的东西。

晚上九点,他破天荒坐在客厅里没回客房。

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

我坐在另一头,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他忽然说,秀梅,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笑了一下,说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那笑容发干,像硬挤出来的。

我没接话。

屋子里只有电视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说我去睡了。

走到客房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说,明天降温,你把那件厚羽绒服找出来。

我说好。

他推门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那道光,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周建国,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那晚我没睡踏实。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喝水,客厅黑着,客房那条门缝里渗出一线光。

我蹑手蹑脚走过去,凑到门缝边上。

他坐在地板上,背对着门,膝盖上摊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旧饼干盒,我妈以前用来装针线的。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叠纸,一张一张翻,翻完又放回去,把饼干盒盖上,踮脚放回衣柜最高一层。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

他做得很慢,像在安顿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我站了有两分钟,没推门,回屋躺下,眼睛睁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

我走进客厅时,他穿了那件深蓝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抹了油,站在镜子前扯领子。

我说,你不是天天穿工装吗。

他说,今天厂里开表彰会,得穿正式一点。

他出门后,我收拾餐桌,在垃圾桶里看到一团撕碎的纸。

我捡起来,摊开拼,纸张撕得很碎,其中一小片上有半个“解”字,另一片上有“本人申”三个字。

我蹲在垃圾桶边拼了好一会儿,也只拼出这些。

他走前特意撕的,撕碎再扔,怕人认出来。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十点多,女儿打来电话。

她在宿舍,打着哈欠,说,妈,我爸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说,你怎么这么问。

她说,昨天他给我转了一笔钱,够我花两个月的,还说别告诉你,就当我的生活费。

我说,他哪来的钱。

女儿说,我也问他了,他说厂里效益好,发的奖金。

我说你收了吗。

她沉默了一下,说收了,爸非让收,还说以后不一定有。

挂上电话,我在沙发里坐了好一会儿。

周建国这个人,几十年了,工资卡一直交给我保管,每月只留几百块烟钱。

女儿的生活费向来是我按月转,他从不插手。

现在他瞒着我给女儿打钱,还说什么以后不一定有。

这话听着,像他手头有一笔钱,急着安顿出去。

中午他打电话回来说不吃饭了,厂里有事。

我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下午我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像他这几天买的那样。

晚上他回来得晚,七点半。

一进门,看见桌上摆着鱼,愣住了,说你怎么买鱼了。

我说,学着你的样子。

他笑了笑,那笑还是发干。

吃饭时他话很少,几次想开口,又低下头扒饭。

我把碎纸的事压着,想等他自己把话说出来。

等到快九点,他还没开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盯着一档广告。

我坐到他旁边,说,建国,咱俩分房睡这半年,我心里一直有个事。

他嗯了一声。

我说,这几天你天天买菜、捂手、买肠粉,我还以为你想缓和。

他不接话。

我说,你是不是厂里出什么事了。

他关掉电视,沉默了很久,说,秀梅,我报了个买断离岗。

这句话出来,屋里静得只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承认,一时接不上话。

他说,厂里效益不行,上半年就开始动员。

我第一批报了名,上个礼拜批下来了。

我说,你不是说厂里挺好的吗。

他说,我要是说不好,你能睡得着吗。

你本来就睡眠浅,分房那阵子我看你半夜翻身,不敢再添事。

我说,你添的事还少吗。

半夜不睡,在客房翻东西,今早又把纸撕碎了扔垃圾桶,还给琳琳打钱不让她跟我说。

你以为我看不见?

他沉默。

我接着说,今天我把你扔的碎纸拼出来了,有你名字,有“本人申”三个字。

你说,你申请的是什么。

他说,是。

我又问,买断完了呢。

他顿了一下,说,厂里给了一笔补偿,钱打到我卡里了,往后我就不是厂里的人了,社保自己交,到六十岁退休,拿的钱也比正常退少一大截。

他说得很轻,像怕重一点就砸到我脸上。

我说,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他说,我想等找到下家再跟你说。

这段日子我天天往厂外跑,想找个看大门或者仓管的活儿。

可我这岁数,人家都不要。

他把头低下去,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我认识他二十三年,他从来不会在人前认输。

今天他认了。

我说,补偿那笔钱,你匀成每个月,够不够你现在工资的一半。

他说,哪止一半,三分之二都不够。

我说,所以你用这半个月的买菜,用一盒肠粉,把这笔账盖住。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说,我不是想盖住。

我是怕你想。

怕你想,往后这日子还值不值。

我顿了一下,说,分房这半年,我心里一直以为你嫌弃我了,所以才不肯回屋睡。

他摇头,说,我不是嫌弃你。

我怕你看出来,我在家里待不住,哪哪儿都不对劲,才躲着。

我说,你躲什么。

他说,躲你的眼睛。

你教了半辈子语文,学生撒没撒谎你看一眼就知道。

他说,我瞒不过你,就只能躲。

我坐在那儿,手里杯子的水凉了也没喝。

这些年他习惯了什么都不说,我也习惯了什么都憋着。

两个人都守着那点体面,把日子守成了两间屋。

我说,你以为我一个人扛得动这个家吗。

他说不上话。

我说,从明天开始,你去找工作,我跟着你跑;你去谈,我跟你一起去。

我不怕日子紧,我怕你把日子都一个人扛着。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秀梅,你让我想想。

我说,你想你的,我先把事情办了。

我站起身,走进客房,打开衣柜,把他的枕头、被子和铺盖一件一件抱出来。

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拦,也没上前。

我抱着被子从他身边过去,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像怕碰着我。

我把他的枕头放到主卧我枕头旁边,把被子铺好,拍了拍。

我说,你睡不睡在你,屋子我给你留着。

他站在主卧门口,好一会儿没说话。

灯光打在他那件深蓝西装上,我才想起他今天穿这身西装不是去开会。

他说,秀梅,明天早上我再去趟厂里,把最后的手续办了。

我说,行,我跟你一起去。

他迟疑了一下,说,你一个老师,去厂里,怕不好看。

我说,有什么不好看的。

我男人去办正事,我陪着,丢什么人。

他低下头,过了片刻,说,那行。

声音很轻,像是终于卸下什么。

我关了灯。

客房的门半敞着,他没有回去,站在床边,慢慢坐了下来。

那扇客房的门,从这一晚起,才算真正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

周建国换好那身深蓝西装,站在镜子前打领带,手指绕了两回都没系紧。

我走过去接过来,三两下弄好。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拍了拍他胸口,说,走吧。

我们坐公交车去厂里。

路上他一句话不说,一只手掌按在文件袋上,指节捏得发白。

这条路他赶了二十三年,哪段颠、哪段挤,他都清楚。

我坐在他旁边,没去碰他的手,只把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数过去。

到了厂门口,铁门只开了一扇。

门卫老赵看见周建国,愣了一下才开口,周师傅今天还来啊。

周建国嗯了句,最后一天。

老赵脸上的笑就像被人按了一下,来不及收,也放不开。

他开了小门,让我们进去。

厂区里静得不像个厂。

以前这个点,车间那边轰隆隆的,空气里都有股铁锈味。

现在只有食堂门口扫地的沙沙声,一条黄狗横在路中间,见人也不动。

办公楼前的瓷砖掉了两块,露着灰底,也没人补。

到了劳资科,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迎出来,看见周建国,把手里一叠表往后收了收,叫了声周师傅。

她看了我一眼,问这是嫂子吧。

我点点头。

她说,周师傅在厂里,人厚道。

话没往下说,眼圈倒先红了半圈。

办事员把材料摊在桌上,一份一份推过来让周建国签。

我在旁边看着,他的笔在纸面上来来回回,每写一个名字,笔尖都顿一下,像在等自己下得了手。

屋里很静,只有纸张翻过去的声音,和窗外风卷着一张旧报纸。

补偿金早先已经打进他卡里,今天办的是最后的解除手续。

办事员递过来一张明细单,也让我看了一眼。

我没去数后面几个零,只看到“一次性支付”几个字。

心里默算了一下,摊到每个月,连他原来工资的一半都不到。

这笔钱听上去是个数,真落到日子里,轻得像张纸。

周建国把胸前的工牌摘下来,放在桌面上。

那块牌子用了多少年,边角都磨毛了,照片还是他三十多岁的样子。

办事员接过去,低头放进抽屉,说周师傅,多保重。

他说,谢了。

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从办公楼出来,太阳已经发白。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朝车间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卷帘门拉下一半,里头黑漆漆的,机器不转,人也不见。

他看了几秒,转身说,走。

我没多问,跟在他后头。

走到厂门口,老赵从门卫室出来,往他怀里塞一包烟。

周建国不要,两个人推了两个来回。

老赵说,拿着,抽一包能怎么的。

他这才接过来,捏在手里,烟盒都被攥得变了形。

我站在一边,忽然觉得,这个厂给不了他下半辈子,可门口的人还记得他姓周。

回去的公交车上,他坐得笔直,眼睛一直望着前面。

过了两站,他忽然说,公积金那边还得跑一趟,你学校忙就别来了。

我说,课能调,我跟你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没再推。

到了家快中午。

我进厨房煮面,他坐在桌边拆那包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来来回回。

我把面端上桌,说先吃饭。

他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又放下,说秀梅,以后家里开销,得先紧着水电气和琳琳的学费。

我说,这个不用你一个人算。

他抬眼看我,目光有些空,像从没听过这句话。

我把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说吃。

他夹起一筷子,慢慢嚼,额角那道青筋一直绷着。

吃到一半,我盘算起家里的存款。

他原来的工资每月固定存一笔,剩下的转给我做家用。

如今固定存的那一笔没了,可家里的水电气、人情往来、琳琳的生活费一样都不少。

我没有瞒他,把这些一条一条摆出来。

他听完放下筷子,说以后我每个月尽量打给你一样的数,先把琳琳那头稳住,别让丫头觉得家里垮了。

我说,你给她转钱那事,她早晚会问。

他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

话音刚落,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写着“琳琳”。

我看了周建国一眼,他立刻坐直了。

我接起来,琳琳在那边说,妈,爸给我卡上转了一笔钱,还让我别告诉你。

我用余光扫了扫周建国,他正盯着桌沿,呼吸都放轻了。

琳琳又说,妈,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顿了顿,说没什么大事,你别乱想,念书要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琳琳说,妈,我不是小孩了,你瞒我一句,我能听出来。

我攥着手机,一时没接上话。

周建国把手机拿过去,对着话筒说,爸工作有点变化,是正常调整,你该买书买书,别省着。

琳琳叫了声爸,没再追问。

挂了电话,屋里静下来。

周建国把手机搁回桌上,手指还搭在屏上,没收回。

我看着他,说你给琳琳转的那笔钱,是从补偿款里出的吧。

他点头。

我又说,你宁愿跟她说

“别告诉妈”

,也不肯先跟我言语一声。

他抬起脸,说,我怕你知道了,又把这笔钱安排出去,自己一分都舍不得留。

我一下愣住了。

他别过脸,嗓音干得像砂纸,说,你这些年,学校发的那点钱全贴家里。

我想着这次留一点,别你又把每一分都填进墙缝里。

他说得断断续续,可每个字我都听清楚了。

我把碗往前一推,说,周建国,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是不让你花,还是怕你把事一个人瞒到底,最后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钱紧不紧是另一码事。

你背着我安排来安排去,我在你眼里就成了个只认账的外人。

他垂下眼,半晌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把你当外人。

我就是想,一个男人到了这个岁数,家还靠女人撑着,我还有什么脸。

说这话时,他喉结滚了两下,到底没抬眼看我。

我吸了口气,把声音压下来,说,你以为给琳琳打了钱,家里就能装成没事。

可你知道她刚才怎么想?

她怕我们俩出问题,怕我伤着你,也怕你伤着我。

你越瞒,她越慌。

周建国听完,把头埋下去,两只手抱住了后脑勺。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菜市场正收摊,一个老人推着板车慢慢走。

我背对着他说,建国,我昨晚把被子抱回去,不是可怜你。

我是想把那两间屋并成一间。

日子再难,都能坐下商量。

可你要还这样一个人扛,那两间屋就永远隔着。

他沉默了一阵,起身走到我身后,说,我改。

声音轻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返回来。

我转过身,他眼睛有点湿,却没有躲开。

这是他这些天头一回正对着我看,没有绕过去。

下午我没去学校。

周建国给单位打了电话,约好第二天去办公积金。

他把身份证、银行卡、离职材料一样一样往旧文件袋里装。

我看着他弯腰翻抽屉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什么都自己扛的人,今天至少让我站到了他身边。

第二天去公积金中心,排队的人不多。

窗口里的姑娘说要一张建行卡,周建国翻了上衣口袋,又摸裤兜,脸色一下变了。

他急着说下午回去拿。

我按住他胳膊,说我带了卡,先用我的。

他扭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接过去时手指有点抖。

从中心出来,他眯着眼看单子,说等这笔到账,先把你去年垫给琳琳住院的那部分补上。

我说,哪笔垫了。

他不说,只把单子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我看着他,心里清楚,这个人的账本上,都是一个人记、一个人还。

过了几天,周建国开始出去找工作。

他跟我说时,已经自己跑了两家。

一家城南招仓管,要求会电脑开单。

他回来练了半晚上打字,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戳。

我坐在旁边改作业,听见那声音,又心酸又想笑。

又过了十天左右,老赵给他介绍了个活儿。

一个小区看巡逻,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每个月拿的钱比厂里少一大截,但能马上签合同。

他回来把情况说了,问我行不行。

我说行,先干着,后面有合适的再换。

他点点头,说委屈你了。

我说,我有什么委屈的。

他上班第三个早上,我骑车经过那个小区。

没告诉他。

他穿着深色制服站在岗亭旁,腰板挺得直直的,见了进出车辆就抬手示意。

太阳晒下来,他额角亮晶晶的。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不到一分钟,没叫,掉转车头往学校去。

那天他下班回来先洗了澡,说腿有点僵,又说有个业主因为车位堵了,站在岗亭外骂了他二十分钟。

我问他怎么回应。

他说,没回。

我停下手里的活,说你为什么不说自己刚来。

他擦着头发,说说了能咋,还不是一样。

我看着他说,你现在这份气,在外面受就受了,回家别憋着。

他笑了笑,比前几天松快了,说,我如今不是正跟你说着吗。

那一下,我心里像有什么慢慢松动。

这个人只要肯张嘴,再沉的石头也能往外搬。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

他没有回客房。

每晚洗了脚上床,先仰面躺一会儿,又侧过来问我学校怎么样。

我说还能怎么样。

他接着问,你昨天说那个学生抄课文,今天家长没找你?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是昨晚睡前随口提的。

他全听进去了。

又过了半个月,我发工资那晚,把存折摊在桌上。

他一看就明白,说秀梅,钱的事我记着。

我摇摇头,说我是想跟你把往后每个月怎么用说清楚。

你的工资少,我的工资管吃和日常,琳琳的生活费等你第二笔补偿到账再拨。

他沉默几秒,说这样太占你了。

我盯着他说,周建国,你把家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年,如今我补回来一点,怎么就叫占。

他听完没说话,手指沿存折边划了一下。

我当他还要推,正想合上,他忽然按住我的手背,说,按你说的办。

那天晚上,他把第二笔补偿到账日、公积金提取余额、每月固定支出,一笔一笔写在一个旧本子上。

我在旁边看,他写得慢,却没有停。

那些数字从他手里出来,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了。

琳琳月底回来过一趟。

她进门先看周建国,再看我,像在确认这个家还稳不稳。

周建国主动把买断离岗的事跟她讲了,没用“正常调整”打掩护。

我坐在边上没插话。

等他说完,琳琳眼睛红了,说,爸,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周建国说,爸想着一个人能处理好。

琳琳说,你处理不好,这个家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听见这句,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女儿没哭也没闹,只把行李放下,说,妈,今晚我帮你们做饭。

那顿饭很平常。

琳琳在厨房里问周建国新买的电饭煲怎么用,周建国站在旁边说我会。

琳琳不信,让他按给看。

我坐在外头择菜,听见厨房里说笑声,水龙头开开停停。

这种声响,分房那半年里,家里一次也没有过。

吃完琳琳刷碗,我擦桌子。

周建国跟在我后头,帮着把椅子一把把推进去。

他做得慢,但不闲着。

我忽然说,闺女给了你多少。

他像被看穿似的,说,就一点,她奖学金里省下的。

我说,你该收。

他说,我不该拿孩子的。

我低声说,你收下了,她才放心。

晚上琳琳睡小房间,我和周建国回了主卧。

他靠在床头,半天没说话。

我关了灯,黑暗里他忽然说,秀梅,这半年,对不起。

我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淌到枕头上。

我没擦,只说,睡吧。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客房的事。

那间房的门白天开着,晚上也开着。

有时我半夜醒来,身边有他的呼吸,又重又稳。

我翻身,他迷迷糊糊伸手,帮我把被角掖了掖。

那些动作很自然,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又回来了。

有天晚饭后,我坐桌边批卷子,他坐对面看一本物业手册。

屋里很静,只有红笔划纸的声。

他突然抬头,说,秀梅,我想明白个事。

我嗯了一声,没停笔。

他说,以前我总想,只要我不说,难处就追不上这个家。

现在才知道,我不说,难处没少,倒把你推远了。

我放下笔看他,他眼睛清亮,像把心里那扇门彻底敞开了。

我点点头,说,往后有事,咱俩坐一张桌子说。

他应了一声,低头又看手册,嘴角轻轻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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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说阿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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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一级保护废物
2026-09-16 23:4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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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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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詩话
2026-09-18 07:1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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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8 05:0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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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2 07:2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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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7 14:5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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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6 12:3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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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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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9 00:0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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