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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丰年间,洛阳城外出三十里,有片荒土岗,当地人唤作黑石岗。岗顶立着一尊青石人像,高有丈二,浑身青黑如墨,最奇的是没有头颅,断颈处磨得光滑,也不知是何朝何代的旧物,更没人说得清它的头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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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先没人拿这石人当回事,只当是前朝残刻。直到有一年,东村有个农夫丢了头耕牛,四处寻了三日不见,急得要跳河。夜里忽得一梦,梦里有人闷声说:“去岗上石人跟前看看。”次日农夫半信半疑跑到土岗,正逢初一清早,只见石人胸前的石面上,竟浮着两行白字,像用石粉写就一般:“牛在西沟槐树下,速去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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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夫赶忙往西沟跑,果然在老槐树下找到了自家的牛,缰绳还缠在树根上。这事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就有人试着来石人跟前问吉凶。说来也怪,每逢初一、十五拂晓,石人胸前必会浮出几行白字,或说某家将走失牲口,或说某处会有走水,或说谁家孕妇有险,事后样样应验,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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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乡八村的百姓都奉它为神灵,尊称“石公”。岗下渐渐有了香火,逢年过节有人摆上三牲果品,平日里也常有老婆婆提着香烛来拜,求平安,求收成。
这年春上起了大旱,从三月到六月,整整三个月滴雨未落。洛河的水浅得能挽着裤脚蹚过去,河底的泥裂得能塞进拳头。田里的禾苗早枯成了黄草,风一吹就碎成渣。村里的井干了大半,百姓要到十几里外的山泉去挑水,挑一趟要走大半天。
县里起先还按朝廷颁的法子祈雨,找来几十只蜥蜴装在大瓮里,选了二十个青衣童子,持着柳枝绕瓮而行,口里念着《蜥蜴祈雨歌》,昼夜不停 。可祈了三回,天上别说雨,连片像样的云都没有,日头照旧白花花地晒得地皮冒烟。后来又请了道士筑坛作法,祭龙王,拜河神,全都没用。
眼看庄稼就要绝收,百姓连吃水都难,乡里的几位老人凑在一起商议,都说:“官府的法子不灵,咱们去求石公吧!石公素来灵验,一定能救咱们。”
当天下午,十几个老人领着四乡百姓,捧着香烛供品,乌泱泱聚到黑石岗上。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对着石人磕头,为首的老族长颤巍巍地说:“石公啊石公,这一方百姓快活不下去了,求您发发慈悲,降场大雨吧!”
众人跟着祷告,哭的哭,拜的拜,一直跪到太阳落山才散去。
到了七月初一这天清早,有个起早拾粪的老汉第一个跑上土岗,抬头一看,石人胸前果然浮出四个大字,笔锋刚硬:
三日内雨
消息瞬间传遍了各村,人人奔走相告,都说这下有救了。家家户户都把家里的水缸、木桶、盆盆罐罐全都摆到院子里,等着接雨。老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天,孩子围着水缸蹦跳,连平日里最愁眉苦脸的佃户,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可一天过去,晴空万里;两天过去,赤日炎炎;三天过去,天上依旧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到了第四天正午,太阳晒得人脊背发疼,地上的尘土烫脚。围在土岗下的百姓终于炸了锅。
“什么石公!分明是骗人的邪祟!”
“骗了咱们多少年香火!说三日内雨,雨在哪儿呢!”
人群里有个姓王的屠户,排行第二,人称王二,生得五大三粗,性子最是暴烈。他本来就不信这些神神鬼鬼,这会儿借着火气,一个箭步跳上石台,指着石人破口大骂:“你这没头的石头,也敢装神弄鬼!今日我就砸了你,看你还骗不骗人!”
底下有人劝:“王二,别冲动!再等等!”
“等个屁!”王二啐了一口,“都等了三天了!再等庄稼都烧成灰了!”
人群里本就积了一肚子火气,被王二这一挑,顿时都跟着哄闹起来。有人递过一把打铁的大铁锤,王二接过来,抡圆了胳膊往石人胸前砸去。
“哐——”
一声闷响,石屑飞溅,石人胸前裂开一道大口子。众人见状,一拥而上,锄头、榔头、石块齐下,七手八脚,没半柱香的工夫,丈二高的石人就被砸成了一堆碎石块,散落在土岗上。
众人出了气,骂骂咧咧地散了。王二把铁锤往肩上一扛,得意洋洋地回了家。
当夜,王二在家吃了两碗冷粥,正往床上躺,忽然大叫一声,身子直挺挺从床上滚下来,七窍里往外淌黑血,四肢抽搐了几下,当场就没了气。他老婆吓得魂飞魄散,连哭带喊跑出去叫邻居,等邻里们打着灯笼赶过来,王二的身子都已经凉硬了。
这事一下又传开了,百姓心里都有些发慌,可旱情摆在眼前,也没人顾得上细想。
到了第三日晌午,原本万里无云的天,忽然从西边涌上来一团黑云,越积越厚,转眼就遮了日头。紧接着刮起了大风,飞沙走石,一声炸雷响过,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沟满壕平。洛河的水涨了起来,田里灌满了水,枯焦的禾苗喝足了雨水,竟又慢慢转了青。百姓们站在雨里,任凭雨水浇透衣裳,又哭又拜,都说老天爷开眼了。
雨停之后,众人渐渐回过神来,想起石人的预言,又想起王二的暴死,心里都犯了嘀咕。
村里有个姓张的老秀才,年过六十,平日最是明理,众人都信服他。他披着蓑衣,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黑石岗上,看着那堆青黑的碎石,看了许久,忽然顿足长叹:“糊涂啊!咱们都算错了日子!”
众人赶忙围过来问:“先生,这话怎么说?”
张老秀才指着碎石,缓缓道:“石公写的是‘三日内雨’,咱们都从它写字的初一开始算,可石公是神灵,不是凡人。它被咱们砸毁,身殒形消,这三日该从它身死之日算起啊!”
众人一听,全都愣住了。有人掐着指头算:
初一石人出字,初四白天砸的石人,当夜王二暴毙——石公便是初四夜殒的命。
初四、初五、初六,到初六晌午下雨,可不正好是三日之内!
算明白的瞬间,满岗的人都沉默了。随即有人呜咽起来,几位老人趴在碎石堆上,捶着石头大哭:“石公啊石公!是我们有眼无珠,错怪了您啊!”
“我们对不起您啊石公!”
懊悔归懊悔,事已至此,也没法子。众人凑了钱,请了最好的石匠,把散落的碎石一块一块拼起来,用糯米和着石灰仔细黏合,又在岗上搭了个瓦棚,替石人遮风挡雨。
可从那以后,石人胸前再也没有浮出过字迹。初一、十五依旧有人来上香,却再也得不到半句回应。黑石岗的香火,一日比一日冷清了。
又过了五六年,乡里有个守夜的更夫,姓李,人称李五更。一天夜里,月光明亮,他打着梆子从土岗下经过,走到岗根儿的时候,忽然听见岗上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深更半夜,荒岗上哪来的人声?李五更心里发毛,停下脚步侧耳细听。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反反复复只念着一句话:
“我本天上石神,因泄露天机被贬下凡,罚我立在此地。你们砸我,反倒帮我解脱了……”
李五更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梆子“哐当”掉在地上。他不敢多待,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当夜就发起高烧,病了整整半个月才好。
病好之后,李五更再跟人说起这事,有人半信半疑,夜里结伴去土岗上听,可风吹过碎石,只有沙沙的响,再也没人听过石神的声音。
后来乡里老人私下说,那石神本是天上执掌云雨情的神官,因为不忍见凡间大旱、百姓流离,私自提前了降雨的时辰,触犯了天条。玉帝罚他削去仙首,化做青石之身,永立洛阳荒岗,不得妄言天机。可他终究心软,还是借着石身显字,为百姓指吉凶、报旱情。
世人砸毁了他的石身,反倒阴差阳错破了天庭的责罚——肉身已毁,罚无可罚,他便得以重归天阙。
只是从那以后,洛阳城外的黑石岗上,只剩一尊拼合的无头青石,静静立在风里,再也没有过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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