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上的狼
楔子
搜救队找到他的时候,老人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海拔一千七百多米的望云顶,78岁的老护林员蜷缩在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底下,嘴唇干裂发白,双手还紧紧攥着半截干硬的玉米面饼。他已经被困了五天五夜。
五天前他独自上山,说是去修补北坡被野猪拱坏的防火围栏。可谁都清楚,再过三天,他住了一辈子的那座石头房子就要签字过户了。
搜救队要抬他下山,老人却死死抓住树根不松手。他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前方——三十步开外,一头体型硕大的灰狼正蹲坐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那头狼的左耳缺了一块,从眉骨到嘴角横着一道狰狞的旧疤,像一条干涸的暗红色河床。
众人吓得倒退好几步。老人却突然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那头狼缓缓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老人面前,低下硕大的头颅,把嘴里叼着的东西轻轻放在他膝前。是一截褪了色的红布条,脏得发黑,边缘磨出了毛边。
老人颤抖着捡起来,贴在脸上,嚎啕大哭。
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条红布条,四十年前就缠在他小儿子的手腕上。
而那头狼脸上的疤,他找了整整四十年。
第一章 不速之客
赵德顺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摔断腿的。
那天他照例上山巡护,大雪没过膝盖,北风刮得人站不稳。他在三道沟检查防火围栏的时候,脚下的碎石坡突然塌了,整个人顺着坡滚下去,右腿磕在一块暗石上。疼得他眼前一黑,趴在雪地里足足缓了半个钟头。
他试着站起来,腿一沾地就钻心地疼。硬撑着找了根树枝当拐杖,一步一挪地往山下走,走了大半夜才到家。
村里的赤脚医生赶来一看,说骨头裂了,得养。
“养多久?”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年纪,少说三四个月。”
赵德顺没吭声。他一个人住在山脚下的护林房里,三间石头垒的屋子,外头加一圈石头院墙。老伴儿走得早,两个儿子都在县城。大儿子跑货运,一年到头不着家;小儿子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忙得脚不沾地。
医生走后,他给两个儿子各打了个电话。
大儿子说:“爹,我这趟跑长途到云南,回来至少半个月,你先找隔壁刘婶帮衬几天。”
小儿子说:“爹,我最近店里走不开,后厨就我一个人掌勺。等忙过这阵我回去看你。”
赵德顺说:“行,你们忙你们的。”
挂了电话,他坐在堂屋里那张老榆木桌前,盯着墙上的相框出神。
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二十多年前拍的。那时候老伴儿还在,两个儿子还小,一家四口挤在这石头房子里,日子虽然紧巴,但热热乎乎的。照片角落里,还有一个模糊的小身影——一只灰扑扑的土狗崽,蹲在小儿子脚边。
那不是狗。
赵德顺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从山上抱回来的一只狼崽。
那是1985年的冬天。
那年他四十出头,刚当上护林员没几年。有一天巡山经过鹰嘴崖,在石缝里发现一窝狼崽,三只,都冻得硬邦邦的,母狼不知去向,雪地上有熊的脚印。
他抱回来一只,另外两只实在带不了。
小儿子那年才三岁,看见小狼崽高兴得直蹦,非缠着要养。赵德顺拗不过,就留了下来,取名“灰子”。对外只说是狗,山里人养狗不稀奇。
灰子从小就跟别的狗不一样。不叫,不爱搭理人,眼睛老盯着远处的山看。但它跟小儿子亲,走哪儿跟哪儿,晚上睡觉都要挤在一个被窝里。
小儿子六岁那年,脖子上长了毒疮,高烧不退,镇上的医院说得转县里。那天大雪封山,车出不去。赵德顺急得在屋里团团转,灰子忽然从墙角蹿出来,一头扎进风雪里。
第二天天刚亮,灰子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背药箱的老头——是山下村子里的老中医,雪天路滑走了一整夜。灰子浑身上下结满了冰碴子,嘴角被缰绳勒出了血。
老中医说,是这只“狗”跑到他家门口,拿头撞门,又咬着他的裤腿往山上拽。
小儿子的命,是灰子救的。
后来灰子越长越大,个子蹿到了人腰那么高,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村里的老猎户看了一眼,说:“德顺,这不是狗,这是狼。”
赵德顺当然知道。他当护林员这么多年,狼和狗还分不清?
那年秋天,灰子被赵德顺带到了望云顶,放归了山林。小儿子哭了一整夜,赵德顺骗他说“送人了”。
从那以后,灰子再没回来过。只是偶尔,赵德顺巡山的时候,会在远处的山脊上看见一个灰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直到1989年夏天。
那天小儿子跟着赵德顺上山,说要去认认路。走到三道沟的时候,坡上滚下来一块石头,孩子脚下一滑,摔进了沟里。
等赵德顺跑下去,小儿子已经没了气息。后脑磕在石头上,流了很多血。他的手腕上,系着赵德顺早上随手给他缠的一截红布条,是怕他走山路被树枝划伤。
赵德顺抱着儿子在沟里坐了一天一夜,任凭蚊子咬得满身是包。
安葬完儿子后的第三天,赵德顺上山巡护,在出事地点看见了一头狼。那头狼就蹲在沟边上,一动不动地望着下方。
它回过头来,赵德顺看见了它脸上的那道疤。从眉骨到嘴角,长长的一道,像是被什么猛兽抓的。
那头狼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路的姿势有点瘸,左后腿好像有问题。
赵德顺后来一直在想,那道疤,是不是灰子为了救小儿子,跟别的野兽搏斗留下的。它是不是就在附近?它是不是看着孩子摔下去的,却来不及救?
他不敢想。想了,心里就堵得喘不上气。
第二章 石头房子
赵德顺的腿养了两个多月才能下地。
这两个多月里,大儿子回来过一趟,待了两天就走了。小儿子回来过三趟,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放下米面油就赶回镇上。
赵德顺什么也没说。
腊月里他一个人在石头房子里过的年。三十晚上,他自己包了饺子,煮了一碗,对着墙上老伴儿的遗像吃了半碗就搁下了。
正月十五那天,小儿子突然回来了。这次没带东西,脸色也不太对。
“爹,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赵德顺看了他一眼:“说。”
“镇上要搞旅游开发,咱这三间石头房子和这个院子,正好在规划线上。开发商想征,价钱给得不低。”
赵德顺没说话。
“我跟大哥商量过了,他觉得行。补偿款大概能拿六十万,咱仨一人二十万。你拿着二十万,去镇上租个房子住,也方便我和大哥照看。”
赵德顺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我在这儿住了快五十年了。”
“爹,你七十好几的人了,这山上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水管子都冻裂了,你一个人怎么过?上回摔断了腿,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那是意外。”
“什么意外?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早晚要出事。再说了,这房子本来也该翻新了,后墙都裂了缝。你守着它有什么用?”
赵德顺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屋后那面裂缝的石头墙前,伸手摸了摸。
这房子是1982年他亲手垒的。那时候刚分到护林员的工作,没有住处,他就去河里搬石头,一趟一趟往山上背。老伴儿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大儿子,小儿子还没出生。石头棱角划得她手上全是口子,晚上抹点凡士林,第二天接着干。
老伴儿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走的。2003年冬天,一场感冒引发了肺炎,镇医院说治不了,转院的路还没走一半,人就没了。
大儿子和小儿子都在县里。赵德顺打电话通知他们的时候,大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我明天回来”。小儿子在电话里哭了。
但他们都回来了,只是待的时间都不长。头七刚过,大儿子就说货车耽误不起,走了。小儿子多留了两天,但店里催得紧,也走了。
从那以后,这石头房子里就只有赵德顺一个人。
他不怪儿子们。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只是这房子,他舍不得。
“我再想想。”他对小儿子说。
小儿子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没过几天,大儿子专门从县城赶回来了。他比小儿子直接得多。
“爹,我跟你说实话。我在外面欠了十几万的账,车也快不行了,再跑两年就得报废。这笔钱我确实需要。”
赵德顺看着大儿子。大儿子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比他还深。跑长途货运这些年,腰椎坏了,胃也坏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你弟跟你说了?”
“说了。他那边饭馆生意也不行,去年赔了七八万。弟妹天天跟他吵。”
赵德顺沉默了很久。
“这房子,我想留着。”
大儿子的脸沉了下来:“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一个人住这破石头房子有什么好留的?你走了以后,这房子不还是我和弟的?早拿钱晚拿钱的事。”
“我还没死。”
大儿子的脸色变了变,没再说什么,走了。
赵德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望云顶的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山脊上,好像有个灰点在移动。
他揉了揉眼睛,什么都没有。
第三章 狼王报恩
开春以后,赵德顺的腿好利索了,又开始上山巡护。这是他干了四十多年的活儿,一天不巡山就浑身不得劲。
三月的一天,他走到三道沟的时候,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像是动物的呻吟,断断续续的。
他顺着声音找过去,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见了一头狼。
那狼趴在地上,后腿上夹着一个铁夹子,鲜血直流。看见赵德顺,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疼得又倒了下去。
赵德顺蹲下来仔细一看,心里猛地一紧。
这头狼的左耳缺了一块,从眉骨到嘴角横着一道旧疤。
是它。就是当年在小儿子出事地点看见的那头狼。
不对,那时候是1989年,到现在快四十年了。狼活不了那么久。可这道疤,这个缺耳,一模一样。
赵德顺盯着它看了很久。那头狼也看着他,眼睛是琥珀色的,很平静。
他认出来了,这是灰子的后代。灰子当年走的时候是1985年,如果活到1990年代,确实能留下后代。而这头狼,继承了灰子最明显的特征——那道疤。
但赵德顺不知道的是,这头狼正是灰子的儿子。当年灰子为了救摔下山沟的小儿子,跟一头黑熊搏斗,被熊爪在脸上抓出了那道疤。它没能救下孩子,但它在之后的日子里,一直在默默守护着这座山,守护着赵德顺巡山的这条路。
赵德顺把铁夹子掰开,扯下自己的围巾给狼包扎了伤口。那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弄。包扎完,赵德顺拍了拍它的头:“走吧。”
那狼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了林子里。
从那天起,赵德顺巡山的时候,经常会看见远处有个灰影跟着他。不远不近,保持在百米左右的距离。
有时候他坐在山梁上歇脚,那狼就蹲在对面的山坡上,也歇着。一人一狼,隔着山谷,各坐各的。
赵德顺会跟它说话。说小儿子小时候的事,说灰子的事,说老伴儿的事。那狼当然听不懂,但它会歪着头看他,好像在听。
五月的一天,赵德顺巡山时遇到了两个偷猎的。他们下了十几个套子,抓了不少野物。赵德顺上前制止,两个人不但不听,还推搡了他一把。赵德顺摔倒在地,头磕在树根上,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两个偷猎者不见了,地上有打斗的痕迹,还有几撮灰色的狼毛。
远处,那头缺耳疤脸狼正蹲坐在一块岩石上,嘴边有血迹。
赵德顺后来听村里人说,那两个偷猎者跑下山的时候,一个胳膊上被咬掉了一块肉,另一个腿肚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从那以后,赵德顺每次上山都会带点吃的,放在狼常出现的那个山坡上。有时候是半个馒头,有时候是一块腊肉。狼从来不当着他的面吃,但他每次下山后再回头,东西就没了。
六月,小儿子又回来了。这次是带着开发商一起来看房子的。他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拿着卷尺量尺寸,指指画画。赵德顺坐在堂屋里,一声不吭。
开发商走了以后,小儿子坐下来跟他谈。
“爹,人家给到六十五万了。这是最后的价格,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说了,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你还有什么好想的?”小儿子的语气有些急躁,“大哥那边已经同意了,就等你点头。你非要拖到什么时候?”
赵德顺抬起头,看着小儿子。小儿子的眉眼很像他娘,尤其是生气的时候,眉头皱起来的样子,跟他娘当年一模一样。
“你娘就是在这屋里走的。”
小儿子愣了一下。
“这屋里的每块石头,都是我和你娘一块一块背上来垒的。后院那棵枣树,是你娘怀着你的时候种的。东墙根底下埋着灰子的骨头——就是你小时候养的那只‘狗’。”
小儿子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们都有难处。大哥欠了账,你饭馆赔了钱。可这房子……这房子是咱们家最后的东西了。你们都走了,你娘也走了,就剩这房子还在这儿。”
赵德顺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小儿子低着头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我过两天再来。”
他走了。赵德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小儿子蹲在地上搂着灰子,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第四章 裂痕
小儿子走后第三天,赵德顺在山上出事了。
那天他去修补北坡被野猪拱坏的防火围栏,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暴雨。山洪冲下来,把路冲断了。他被困在望云顶的一处山坳里,进退不得。
雨下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变成了雪。赵德顺躲在一棵大松树下,把随身的干粮省着吃,一天只啃一小块玉米面饼。
他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就算有电,这深山里也没信号。
第四天,他开始出现幻觉。眼前老是晃着老伴儿的脸,还有小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喊“驾驾驾”的样子。他裹紧大衣,缩在树底下,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醒过来。
第五天凌晨,他听见了狼嚎。
很近。
他睁开眼睛,看见那头缺耳疤脸狼就蹲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雪落在它灰色的皮毛上,它的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那头狼慢慢走过来,把嘴里的东西放在他膝盖上。是一截红布条,脏得发黑,但赵德顺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小儿子出事那天,他亲手系在孩子手腕上的。
他浑身发抖,伸出干枯的手捡起来,贴在脸上。布条上有一股陈旧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泥土,又像是铁锈。
这四十年来,他一直以为这条红布条跟着小儿子一起埋进了土里。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解下来的,也不记得它怎么会在外面。
但现在他知道了。是小儿子出事那天,一直跟着他们的灰子——或者灰子的后代——叼走了这条布条。从那以后,它就把这条红布条当成了最珍贵的东西,带在身边,一直到死,到传给下一代。
一头狼,替他把儿子的遗物守了四十年。
赵德顺嚎啕大哭。他抱着那截红布条,哭得像个孩子。
那头狼蹲在他面前,没有走,也没有靠近。它就那么蹲着,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然后它站起来,绕到他身后,用身体挡住了灌进来的北风。
搜救队是那天下午到的。小儿子发现父亲失联后报了警,村里组织了二十多个人上山搜寻。
当他们看见那头大狼蹲在老人身边时,所有人都吓住了。
“别动!”领头的喊。
“别……别开枪……”赵德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它是……它是来救我的……”
那头狼看见人群靠近,站起来,最后看了赵德顺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风雪里。它的后腿还是有点瘸,走路的姿势很慢,但很稳。
没有人开枪。
小儿子冲过来抱住赵德顺,哭得满脸是泪:“爹!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赵德顺被抬下山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条红布条。他用尽力气跟小儿子说了一句话:
“那狼……是你小时候养的灰子……的后代……”
小儿子一愣,低头看见了父亲手里的红布条。
他认得那条布条。模模糊糊的,但他认得。
他想起小时候那只被他叫做“灰子”的大狗,想起它舔他脸的时候粗糙的舌头,想起它睡觉时暖烘烘的肚子,想起它被父亲送走那天他哭了一整天。
他以为他早就忘了。但此刻,那些记忆像洪水一样涌了回来。
第五章 遗嘱与债
赵德顺在镇上的医院住了半个月。右腿本来就没好利索,这次又在雪地里冻了五天,差点截肢。医生说他命大。
住院期间,大儿子来过一次,待了半天。小儿子天天来,给他送饭、擦身子、端屎端尿。儿媳妇也来了两趟,带着炖好的排骨汤。
赵德顺心里明白,小儿子的态度变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出院那天,小儿子把他接回了石头房子。
“爹,那房子的事……先不说了。你身体要紧。”
赵德顺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的全家福,忽然说:“叫你大哥回来一趟。”
“有事?”
“有事。”
大儿子第三天赶回来了。兄弟俩坐在堂屋里,赵德顺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我找镇上司法所的人帮着写的。你们看看。”
信封里是一份遗嘱。
赵德顺说得很平静:“我这些年攒了十二万块钱,加上护林员的退休金和抚恤金,大概有二十万出头。这钱,我分三份。你们俩一人八万,剩下的留给村里的护林站,让他们给山上装几台红外相机。”
大儿子和小儿子都愣住了。
“那房子呢?”大儿子问。
“房子不卖。”赵德顺的语气很坚定,“我活着的时候,这房子是我的。我走了以后,这房子给你们兄弟俩,但有一个条件——谁也不能卖。想住就住,不想住就空着。要是谁违反这个条件,房子就捐给村里。”
“爹,你这……”大儿子的脸色变了。
“你听我说完。”赵德顺打断他,“你们觉得这房子值六十五万,可对我来说,它不是钱的事。你们娘在这儿走的,你们的弟弟是在这山上没的。灰子——你们小时候养的那只狼——它守了这座山四十年,守了我四十年。你们知道吗?狼都懂得守着一块地方不离开,你们呢?”
兄弟俩都不说话了。
赵德顺从怀里掏出那条红布条,放在桌上。
“这是你弟弟出事那天,我给他系在手腕上的。你们知道这布条在哪儿找到的吗?在那头狼的嘴里。它叼了四十年。四十年啊。”
小儿子的眼眶红了。
大儿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赵德顺缓了口气,接着说:“法律上怎么讲的我不太懂,但司法所的人跟我说了,《民法典》里写着,子女对父母有赡养义务,这个义务跟继承权是连着的。谁尽了赡养义务,谁就能多分;谁没尽,就该少分或者不分。我不是拿这个威胁你们。我是想说,我这辈子没给你们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一座石头房子。我不要你们守着房子,我是要你们记着,这房子里住过什么人,有过什么样的日子。”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条规定,对被继承人尽了主要扶养义务或者与被继承人共同生活的继承人,分配遗产时可以多分;有扶养能力和有扶养条件的继承人,不尽扶养义务的,分配遗产时应当不分或者少分。
沉默了很久,大儿子开口了:“爹,我欠的那些账……我自己想办法。房子的事,听你的。”
小儿子也说:“我也不卖了。我想把饭馆盘出去,回来住。”
赵德顺看了他一眼:“你回来干什么?山上没生意可做。”
“我可以在村里开个小店,顺便照顾你。”
赵德顺摇了摇头:“不用。你有你的日子。这房子你们留着,逢年过节回来住两天就行。我一个人在这儿,有山有水,还有那头狼陪着,挺好。”
那天晚上,兄弟俩在石头房子里吃了一顿饭。赵德顺亲自下厨,做了小儿子最爱吃的红烧肉,大儿子爱吃的酸菜炖粉条。三个人围坐在老榆木桌前,像很多年前一样。
只是桌上少了两个人。
墙上的全家福还挂在那里,照片角落里,那只灰扑扑的小狼崽依然蹲在小儿子脚边。
第六章 山上的雪
秋天的时候,开发商又来找过一次,这回带了律师,口气硬了不少。说规划红线已经定了,不卖也得卖。
赵德顺没跟他们吵。他让小儿子把司法所的人请来,一起坐下来谈。
司法所的调解员把《土地管理法》和《民法典》里的相关条款一条条念给他们听。农村宅基地上的房屋属于个人财产,可以继承,但宅基地本身归集体所有,不能单独买卖。而且赵德顺还活着,这房子是他的合法财产,他不同意,谁也不能强迫他处置。
开发商的律师翻了半天文件,最后说:“那你们等着,我们会走征收程序。”
“走程序可以,”调解员说,“但征收得有合法手续和合理补偿。你们这属于商业开发,不是公共利益征收,走不了强制征收的路子。”
开发商的人脸色很难看,但也没再说什么,走了。
后来小儿子打听到,那片规划改了线,绕开了赵德顺的房子。大概是嫌打官司麻烦,划不来了。
小儿子把这事告诉赵德顺的时候,老人正在院子里劈柴。
“爹,房子保住了。”
赵德顺没抬头,斧子落下去,一根胳膊粗的木头咔嚓劈成两半。
“嗯。”
“你不高兴?”
赵德顺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远处的望云顶。秋天的山五彩斑斓,红的黄的绿的,像打翻了颜料盘。
“高兴什么?我又没想跟谁争。这房子是我的,我说不卖就不卖,就这么简单。”
小儿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蹲下来帮父亲码柴火,码着码着,忽然说:“爹,我小时候养的那只灰子……它真的是狼吗?”
赵德顺看了他一眼:“你猜。”
“我猜是。”
“那你猜对了。”
父子俩都笑了。
那天傍晚,赵德顺照例上山巡护。走到三道沟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对面的山坡上看了一眼。
山坡上空空荡荡的。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那头狼了。上一次看见它,是初秋的时候,它蹲在山脊上,远远地望着他。它的动作比以前更慢了,走路的时候后腿拖得更厉害,嘴巴周围的毛也白了一大片。
赵德顺知道,它老了。狼的寿命一般也就十几年,它活了这么久,已经是个奇迹。
他在山坡上站了很久,一直到太阳落山。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他冲着山谷喊了一声:“灰子——”
回音在山谷里荡来荡去。灰子——灰子——灰子——
没有回应。
赵德顺在山坡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才慢慢走下山。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狼嚎。很远,很轻,像是在跟他告别。
他停住脚步,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挥了挥手。
第七章 最后的巡护
冬天来得比往年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
赵德顺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腿伤虽然好了,但落下了病根,一冷就疼。他不服老,还是坚持每天上山巡护,但走的路越来越短,从以前的十几里缩到了三四里。
十一月的一天,他在巡山时摔倒了。没有任何征兆,膝盖一软就栽了下去。他在雪地里躺了半个多小时才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给小儿子打了个电话。
“你回来一趟。”
小儿子第二天一早就到了。赵德顺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个信封。
“这房子的事,我想好了。我走了以后,房子给你大哥。他日子比你难,欠的账多。但你有一件事要答应我——不管房子归谁,你哥俩都不能卖。你弟的坟在山上,你娘的坟也在山上。逢年过节,你们得回来上炷香。”
小儿子的眼泪下来了:“爹,你说这些干什么?你身体好好的——”
“我七十八了,该想的都得想了。”赵德顺摆了摆手,“遗嘱我重新写了,在司法所备了案。你回头跟你大哥说一声。”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条规定,对被继承人尽了主要扶养义务或者与被继承人共同生活的继承人,分配遗产时,可以多分。有扶养能力和有扶养条件的继承人,不尽扶养义务的,分配遗产时,应当不分或者少分。
小儿子接过信封,手在发抖。
赵德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望云顶。雪已经盖住了山顶,白茫茫一片。
“明天我还得上山一趟,”他说,“北坡那边的围栏还得修。”
“爹,你歇着吧,我去。”
赵德顺摇了摇头:“你修不了。那道围栏的桩子怎么打,你爹修了四十多年了,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赵德顺背着工具上了山。
他在北坡修了半天围栏,中午坐在山梁上吃了个馒头,喝了口凉水。下午往回走的时候,他特意绕到了三道沟。
他在小儿子出事的地方站了很久。
沟里已经长满了灌木,看不出当年的样子了。但他记得清清楚楚,哪块石头上有血,哪棵树底下他抱了儿子一整天。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条红布条,在手里攥了攥。布条已经很旧了,颜色从红变成了暗褐,边缘的线头都散了。
他把布条系在了沟边一棵小松树的枝上。
“儿啊,”他说,“爹来看你了。”
山风拂过,松枝轻轻摇了摇。
他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十几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山坡。
那头缺耳疤脸狼正蹲在山脊上。
赵德顺笑了。他冲它挥了挥手。
那狼站起来,慢慢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密林深处。它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不见了。
赵德顺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它了。
他站在山路上,等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山下走。
雪开始下了。一片一片的,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身后那条走了四十多年的小路上。
尾声
赵德顺是第二年春天走的。
走得很安详。那天晚上他吃了一碗小儿子送来的饺子,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抽了袋烟。第二天早上,来串门的邻居发现他靠在躺椅上,像是睡着了。
他的手里攥着那条红布条,已经磨得只剩下一小截了。
大儿子和小儿子处理完后事,在整理遗物的时候,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灰子,1985年冬,从鹰嘴崖抱回。救小儿一命。后放归山林,不知所终。”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小儿子凑近了辨认半天,才认出来:
“它比人强。”
兄弟俩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望云顶的雪正在融化。北坡的山脊上,隐隐约约有几个灰色的影子在移动。是新的一窝狼崽,正在学着追逐野兔。
没有人知道它们的祖辈和这座石头房子之间有过什么样的故事。
就像没有人知道,这山上的每一棵松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小路,都记得一个老人走了四十多年的脚步声。
大儿子把遗嘱和铁盒子收好,锁进了柜子里。
“这房子,”他说,“咱不卖。”
小儿子点了点头。
院子里的枣树发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这是赵德顺的老伴儿当年亲手种下的,已经四十多年了。每年春天都发芽,每年秋天都结枣。今年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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