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大半个月了,留心的话,你会发现很少有中年家长在朋友圈分享“神兽归笼”的快乐了。
为什么?
新学期学业难度提升,孩子压力太大,屡屡崩溃,家庭氛围全靠老父亲老母亲硬撑;
孩子不愿意遵守说好的手机使用规则,一管就离家出走,妈妈的“大姨妈”都被气走了;
重要的考试就在眼前,孩子却不在状态,管太严怕出心理问题,又不敢完全放任;
开学不到一个月,已被请家长两次,事都是小事,但夹在老师和孩子之间,左右为难……
一位妈妈说,开学半个月,只要手机一响她就一“激灵”,担心是孩子老师的电话。再遇到孩子厌学、休学的情况,作为一家之长根本是吃不下、睡不着。
大家都在关注孩子的变化、状态和心理健康,但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中年家长们也正在经历一场无声而巨大的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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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遇到问题,家长也压力大
买课、咨询、吃药……
小升初这个过渡阶段,是很多孩子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学习会带来压力的时候。@鸟鸟的儿子,就是其中一个。
他今年初二,小学时成绩中上,性格开朗活泼。初一下学期时,@鸟鸟发现他作业只写选择题,然后开始不愿意起床,每天早上要叫五六遍,在一次数学小测不及格后,他直接不想去学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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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小学时@鸟鸟陪他去拍星星
孩子突然这样,孩子爸埋怨她没教好,她也反驳对方没尽责,家庭氛围越来越紧张。
她和孩子爸都是大学生,一直相信“智商是遗传的”,家里条件不错,也不算“鸡娃”,甚至小学时培训班都没给孩子报。她自认为给孩子的成长环境一直自由和包容,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孩子出现厌学问题后,她每天都在“明天老师会不会又找我?”“儿子明天肯不肯去?”“工作上还有个事没做”……这些焦虑中入睡,有时候凌晨三四点还会醒来,去医院开了药才能睡个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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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鸟去医院开药
为了教好孩子,她到处问,到处搜,在朋友圈刷到家庭教育成长课,花11元体验了三节。结果“专家”摆出青少年自杀的数据和往届高考状元就业的数据图,告诉他们“不要逼孩子,学习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是却不告诉他们怎么办。
要知道怎么办,需再花980元上三节。
@鸟鸟说,不是给了这笔钱就结束了,他们有个群,群里有不少家长参加了他们的线下营,最少都要花好几万。
那些家长告诉她,这些机构的套路就是先安慰,让家长心情好了能听进去,然后呼吁接纳孩子的状态,不管孩子,家长自己去学习。在一环扣一环的焦虑中,让家长相信“只要我改变了,孩子才能‘正常’。”
她及时止损,没有续课,但又不小心踩了另一个“坑”:花1999元买了一套注意力训练题。孩子做了一个多月,没有变化。
平时孩子爸最晚十点才能下班,照顾孩子的责任更多落在她身上,但她虽然工作时间相对固定,工作量却不小。有一次累得不行趴在公司桌上睡午觉,突然惊醒过来、心脏狂跳,她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想到孩子这样的情况,没忍住一个人在卫生间哭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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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鸟
一边是孩子可能高中都考不上的处境,另一边是一堆事压着的工作,像这样需要两头顾的中年家长并不少,@梅子也是。
她女儿小学成绩很好,拿过几次三好学生,同样在初一下学期开学没多久,突然状态不对。
有一天她去接孩子放学,看到孩子脸色惨白,问怎么了,孩子回答“跑步跑的”。每天学校要跑操,孩子每次跑都难受,她怀疑孩子是不是哪有问题,到医院抽了血、做了心电图和脑电图,结果全都正常。
以为只是体力不好,她还教孩子遇到困难要学着面对,不能逃避。直到老师打电话过来,说孩子在本子上写了很多极端的话,她才意识到问题没那么简单。
她给孩子请了假,知道了原委:班级跑操要计分,孩子压力大,加上小学是“好学生”,一上初中什么都变得普普通通,孩子接受不了自己不再“拔尖”。
接着孩子上课越来越难集中注意力,有时候直接睡着,老师劝她给孩子转学。可他们为了孩子读书,特意在学校附近买房,从家里到学校步行只要二十分钟,她就是不想女儿每天起那么早。
她在网上搜索,有家长分享嗜睡可能是鼻炎的原因,她又重新带孩子去医院做全身检查,结果又全都正常。
最后她带孩子去看了“拒绝上学门诊”,做了两百多道题,医生诊断后告诉她,孩子是中度抑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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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
在门诊门口,她遇到不少带孩子来看病的家庭,有爸爸妈妈陪着的,有长辈陪着的,还有哥哥姐姐、姑姑舅舅陪着的……和她拿到一样诊断结果的家庭,有人觉得错愕,有人不相信,有人反而神情放松,认为只有查出病症,才能对症下药。
回去后,孩子开始吃药,每周和心理师线上沟通一次。在以为情况应该有所好转时,她发现女儿变得特别爱哭,有时候刚送到学校,没一会老师又打电话让接走,孩子爸离学校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只有离得近的她去。
反反复复这样大半年,她完全工作不了,觉得自己的中年生活简直乱七八糟、一地鸡毛。
孩子从请假一两天到一两周,再到一个月,最终到了不得不休学的地步。她权衡对比了自己和孩子爸的工作后,放弃了工作,全职照顾起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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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有人管,家长也需要支持
但没人告诉他们该怎么办
@鸟鸟说,她在网上找到相同情况的家长交流后,才知道这样的家庭各有各的办法,有一部分会选择出国换个环境试试,或者找一个创新学校重新开始,还有直接让孩子读职高、支持孩子做自媒体博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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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们来说,孩子以后有什么可能性,只能互相取经,没有人可以问。
学校方面,@梅子女儿的老师只担心孩子拖慢全班进度,请她转学;@鸟鸟儿子的老师虽然能批准孩子请假和不写作业,但也在反反复复表示“希望家长也要支持老师工作”。
在学校应该给到支持的时候,她们的学校,却只让家长自己把孩子接回去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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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
而接回家,想带去医院看对应的门诊,也不容易。
全国专门针对孩子厌学等问题的独立专科数量极少,仅有北京、成都等几个城市有,有问题一般只能去普通儿童精神科看。且2024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季加孚提到“全国儿童精神科医生不足500名”,这类门诊号并不好挂上。
光是找医院、挂号、排队、申请加号……家长就要花费巨大的心力。
延误就诊排名前两位的原因是“家属缺乏心理健康常识”和“不知怎样或到哪里求助”。
这说明什么?不是家长不想帮孩子,是根本不知道孩子出问题了。
一个心理医生告诉团长,他代表医院参加过上百场心理健康科普讲座,一般都是面对学生,很少面向家长,但家长也需要心理疾病的科普教育。
再看离家庭最近的社区。很多精神方面的康复服务,主要是针对严重的成年精神障碍患者,厌学等问题的青少年,没有得到明确的特殊照顾和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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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多承担、要照顾老小
大多数中年家长都顾不上自己
@梅子女儿休学在家后,没日没夜地玩手机,昼夜颠倒地睡觉,她越说,孩子越崩溃,她只能忍。有一天孩子告诉她:我希望你不要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
她审视起自己对女儿的期待。自己是在一个成绩至上的环境长大,成绩好就会被友好对待,她想当然地觉得孩子只要成绩上去一切就会变好,可时代和环境已经变了。而且她辞职后对女儿的关心,也更多是在执着地希望孩子“回到正常轨道上”,这种期待变成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孩子喘不过气。
于是她开始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去上以前喜欢的攀岩课,找搭子一起徒步。没想到孩子看到她的变化,反而好奇起来,主动说也想去徒步。那个周末,他们一家三口时隔很久一起第一次一起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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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
她经过了漫长而痛苦的过程,才知道自己忽略自己太久了,通过调整状态,降低对孩子的预期,关注自己,找回自己,反而影响到了整个家庭的氛围。
为什么大多数中年家长,都像这样顾不上自己?
要承担“孩子的第一责任人”这个身份带来的压力。
大家或许都听过类似的话:孩子出问题,家长要先稳定自己的情绪;亲子关系紧张,父母要成为孩子的支撑;家里出任何事,大人要多担待。
一个孩子刚刚小升初的家长告诉团长,小学生的父母比初中生的父母好当多了。孩子进入青春期后,她要管学习,要注意自己和孩子沟通的方式,要关心孩子的变化……
但所有人都在不断告诉她:你要做一个情绪稳定的大人。“有时候真的很难不发脾气,不焦虑,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累,我不能累?”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怎么做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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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老下有小,必须要稳住。
很多中年家长要挣钱给孩子提供好的环境,要培养孩子的兴趣,要照顾父母,要把整个家撑住。周末和假期也要优先考虑孩子,消费习惯要变得更有性价比。
日复一日在工作和家庭中打转,有家长说,只有每天中午在公司午休的一个小时和睡前刷手机的那一会,才是属于自己的放松时间。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表层表演”,指一个人只改变外在的表达,但内心真实的感受并没有变。
就像你明明已经很累了,但还在孩子面前演一个情绪稳定的家长;在伴侣面前演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人;在父母面前演一个“我都能解决”的孩子。
在《家庭教育蓝皮书(2024):中国家庭养育环境报告》中,绝大多数家长(80%)处于焦虑状态,且这种焦虑在中年家长(初中生父母)中达到峰值(64%)。
当作为“顶梁柱”的中年家长自己都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好像没有人能接住他们的焦虑和不安。
他们不是不想关注自己,是所有人都要依靠他们,他们不能表现出脆弱,不能说自己不行。直到压力大到需要心理干预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都忘了怎么关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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