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爸教了三十五年书,退休金六千三。大伯在城管干到退休,每月八千一。过年吃年夜饭,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当着一桌子亲戚说:“老二,你这辈子就是太老实,教书教傻了,要是我当年也去考个教资,现在退休金少说也一万二。”我爸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低头扒了口饭。我妈在厨房炒最后一道菜,听见了,铲子刮得铁锅刺啦响。那顿饭,谁都没再提退休金的事。但我知道,我爸心里那根刺,扎进去好些年了。
第1章 饭桌上的高低
我爸叫李建民,今年六十岁,退休前是县里一高的数学老师。大伯叫李建国,大伯比我爸大五岁,今年六十五,退休前在市城管局当了个科级干部。
这兄弟俩,打小就不一样。
大伯念书的时候就不爱学习,初中毕业去当了兵,转业分到了城管。我爸是家里老小,脑子灵光,一路考上了师范,毕业当了老师。
小时候家里穷,爷爷偏心大伯,总觉得大儿子能扛事,小儿子读书费钱。我爸念师范的时候,大伯已经上班了,每月工资十八块,交给家里十五块,自己留三块买烟抽。我爸那时候觉得,大哥是家里的顶梁柱。
后来各自成了家,差距慢慢就出来了。
大伯在城管,从临时工干到正式编,从队员熬到中队长,最后混了个副主任科员退休。退休金八千一,加上以前攒的公积金和年终奖,手头一直宽裕。大伯母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提前内退,每月也有两千多。俩人一个儿子,我堂哥李浩,在省城做工程,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大包小包,给大伯甩个红包就是五千一万。
我爸这边,我妈也是老师,俩人工资加一起,年轻时过得紧巴巴的。我上初中那会儿,我爸还穿着补过裤兜的裤子。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我爸咬着牙没让我贷款,把攒了十年的定期取了,又跟同事借了两万,凑齐了学费。我毕业工作后,第一年就还了那两万,我爸说啥也不要利息,说一家人算什么利息。
退休前最后三年,我爸评上了高级教师,工资涨了一截,退休金核定下来六千三。我妈比我爸早退两年,退休金五千一。俩人加起来一万一千四,在县城够花了,但跟大伯一比,总归是差着一截。
我妈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去年过年,大伯一家来我家吃饭。大伯母穿了件新买的羽绒服,吊牌都没剪干净,坐下来的时候故意把袖子翻出来,露出里面的羊绒内胆。我妈穿的还是前年我给她买的棉袄,袖口起了球,她拿剪刀修过,还是看得出来旧。
吃饭的时候,大伯照例要喝两杯。他喝的是茅台镇产的酱香酒,一箱六瓶,堂哥给买的,一瓶三百多。我爸拿出的是本地酒厂出的粮食酒,六十块钱一瓶,他自己喝了十几年,觉得挺好。
大伯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咂咂嘴:"老二,你这酒不行啊,喝着寡淡。你哥我那酒,入口柔,不上头,第二天不头疼。你退休金也不少了,咋还喝这种酒?"
我爸笑了笑:"习惯了,喝着顺口。"
"习惯个啥,你就是舍不得。六千三呢,又不是六百三。"大伯说着,把自己那瓶酒往我爸面前一推,"尝尝,真不一样。"
我爸没接话,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说:"我这酒挺好,不辣嗓子。"
大伯摇摇头,转头跟我妈说:"弟妹,你也不管管他,退休了还这么抠。老二这人就是一辈子教书教傻了,不知道享受。"
我妈在旁边夹菜,笑着说:"他爱喝啥喝啥,我管不了。"
气氛就有点僵了。
我坐在那儿,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夹哪块肉。堂哥李浩倒是没掺和,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笑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后来大伯又说了那句话——就是楔子里那句,说我爸太老实,教书教傻了,要是他也考教资,退休金少说一万二。
我爸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低头扒了口饭。
那顿饭吃完,大伯一家走了。我留下来帮我妈收拾碗筷。我妈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哗哗响,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擦完桌子,站她旁边,说:"妈,大伯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手,转过身来看我,眼圈有点红:"我没往心里去。我就是心疼你爸。他教了一辈子书,学生送了一茬又一茬,过年过节还有学生来看他,拎着水果,鞠个躬说李老师好。他高兴啊,比拿奖金都高兴。可你大伯一句话,就把他一辈子的心血给否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说啥。
我妈又说:"你爸昨晚翻退休金到账短信,翻了三遍。他没跟我说,但我看见了。他不是嫌钱少,他是觉得,自己干了一辈子,怎么就不如大哥了。"
那天晚上我爸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我没去打扰他。
后来我才知道,大伯那番话不是随口说的。他年前跟老同事吃饭,听说隔壁县有个城管退休的,因为有个什么特殊工种补贴,退休金九千多。大伯回来一算,自己才八千一,心里也不平衡。但他不能说自己不如别人,就只能拿我爸比。
这就是大伯的逻辑——自己不能是最差的,那就得有人比他更差。
我爸就是那个被拉出来垫背的。
第2章 老屋的账
矛盾真正爆发,是在清明后。
爷爷留下的老屋要拆迁了。
老屋在城郊的李家屯,三间砖瓦房,带个小院子,墙皮掉了大半,房梁上还有燕子窝。爷爷走后,老屋空着,平时大伯偶尔回去看看,我爸逢年过节去上坟顺道打扫一下。
拆迁的消息是村支书打电话通知大伯的。按政策,老屋面积一百二十平,加上院子,补偿款总共四十七万八千。这笔钱兄弟俩平分,一人二十三万九。
大伯接到电话当天就给我爸打了电话。
"老二,老屋要拆了,四十七万八,咱俩一人一半。"大伯在电话里说,"不过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爸说:"啥事?"
"你嫂子说了,院子那部分,当年是她娘家帮着垫的钱,按理说该多分点。再说我年纪大,身体也不好,你多让让我。"
我爸当时就愣了。
院子当年确实是奶奶在世的时候,大伯母娘家来了两个亲戚帮忙垫的土,但那点活儿,顶多值个千把块钱,怎么现在变成"帮着垫的钱"了?
我爸说:"大哥,院子的事我记着呢,嫂子娘家帮了忙,我感谢。但补偿款是算面积的,院子本来就算在总面积里,政策上没法单独分。"
大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政策是政策,人情是人情。你当了一辈子老师,别光认死理。我跟你嫂子商量了,我们拿二十五万,你拿二十二万八,差个一万一,也不多。"
我爸说:"大哥,这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平分是规矩,也是爷爷留下的。你要是缺钱,我可以另外贴补你,但这补偿款,还是按政策来。"
大伯声音就大了:"老二,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贪图你那点钱似的。我是你哥,跟你要钱了?我这是照顾你,给你台阶下。你让一步,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我爸说:"大哥,我没不让你面子。我就是说,按规矩来。"
"规矩规矩,你一辈子就知道规矩!"大伯在那头吼了一句,"你教书的规矩能当饭吃?能当钱花?你退休金六千三,我八千一,你教了一辈子书,不如我一个城管,你还有脸跟我讲规矩?"
我爸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晚上我妈知道这事,气得在客厅里转圈:"你大哥这是明摆着欺负人!院子的事翻出来多少年了?当年垫土那点活儿,你爸还在世的时候就说过,不算钱,人情归人情。现在他倒好,拿这个当筹码。"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说:"他可能真是缺钱。堂哥那边工程是不是出啥事了?前阵子听他打电话,好像有笔账没收回来。"
"缺钱也不能这么算计你啊!"我妈说,"二十三万九,二十二万八,差一万一一万二的,他至于吗?"
我爸叹了口气:"算了,我再想想。"
第二天大伯又打来电话,这回语气软了:"老二啊,大哥昨天说话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但老屋那事,你再考虑考虑。你嫂子那边,我不好交代。"
我爸说:"大哥,我考虑好了。补偿款按政策平分,一人二十三万九。如果你确实需要钱,我另外拿两万给你,就当侄子孝敬你的。但补偿款的事,不能改。"
大伯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吧,就按你说的。"
挂了电话,我爸跟我说:"你大伯那边,可能真有难处。堂哥去年在省城接了个市政绿化工程,垫了不少钱,甲方一直没结款。你大伯前阵子跟我提过一嘴,说堂哥压力大。"
我说:"爸,那也不能拿你的钱去填啊。你退休金就六千三,我妈五千一,俩人加起来一万一千四,日常开销、吃药看病,哪样不要钱?你给大伯两万,你自己的养老钱就少了。"
我爸说:"亲兄弟,能帮就帮一把。两万块,够他周转一阵了。"
我妈在旁边听着,没吭声。她知道我爸这人,决定了的事劝不动。
后来补偿款下来了,我爸转了两万给大伯,自己那部分留了十五万存定期,剩下的取出来装修了卫生间,换了个热水器。
大伯收了钱,没说谢谢,只回了个微信:"收到了。"
三个字。
我爸看着那三个字,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
我妈说:"你看,你帮了他,他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我爸说:"他面子上过不去。他一直觉得比我强,现在反过来拿我的钱,心里不好受。"
我妈说:"他不好受,你就好受了?你那两万是血汗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爸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大伯母在家族微信群里发了条消息,说老屋拆迁补偿款的事处理好了,感谢兄弟和睦,配了个合十的表情。
我妈看了,冷笑一声:"和睦?谁和睦了?"
我没吭声。
我知道,这事儿表面上过去了,但兄弟俩之间的那道缝,又裂开了一点。
第3章 孙子的门槛
五月份,堂哥李浩回来了。
不是回来探亲的,是回来办事的。他在省城那边工程出了点问题,甲方拖欠尾款一百二十万,他资金链断了,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供应商天天堵门。他回来找大伯借钱,想凑个三五十万周转一下。
大伯手里有退休金,加上以前攒的,大概有三十来万。但他不敢全拿出来,怕万一堂哥这钱回不来,自己的养老钱就打水漂了。
大伯母的意思很明确:"借可以,但得让你弟那边也出点。老二家条件好,儿子在市里上班,一年少说也挣二三十万。"
大伯说:"老二刚给了两万,再开口不好吧。"
大伯母说:"那是补偿款里让出来的,又不是白给的。再说了,浩子是他亲侄子,侄子有难,当叔的能看着不管?"
大伯被说动了,给我爸打了电话,说堂哥遇到困难了,想借二十万。
我爸接到电话,半天没说话。
二十万,不是两万。他手里的存款,加上刚拿到的补偿款,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七八万。借出去二十万,他和老伴的养老钱就剩一半了。
我爸说:"大哥,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得跟你弟妹商量一下。"
大伯说:"商量啥,亲侄子的事,你帮一把,以后浩子好了,忘不了你。"
我爸说:"我得想想。"
挂了电话,我妈当场就炸了:"二十万?他怎么不去抢!你前阵子给两万他连句谢谢都没有,现在一张嘴就是二十万?他当咱家开银行的?"
我爸说:"浩子是真遇到困难了。工程上的事,资金链断了,工人等着发工资,不是小事。"
我妈说:"那是他的事!他做工程赚钱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你这个二叔?过年回来甩个五千块的红包,跟打发要饭的似的。现在缺钱了,想起你来了?"
我爸说:"你别这么说,浩子也不容易。省城那边房价高,他供着两套房贷,媳妇在家带孩子没上班,压力确实大。"
我妈说:"他压力大,你压力不大?你六十的人了,以后看病吃药、请护工,哪样不要钱?你把钱全借出去,你自己咋办?"
我爸不说话了。
晚上我回来,我妈把我拉到一边,把这事跟我说了。我听完,心里也堵得慌。
二十万,确实不是小数目。我工作五年,攒了十五万,刚交了首付买了个两居室,还欠着公积金贷款。我爸要是借出去二十万,以后真要有个急事,手里连个周转的余地都没有。
我跟我爸谈了一次。
我坐在他对面,说:"爸,这钱不能借。"
我爸看着我:"为啥?"
"第一,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你借出去,自己养老钱不够。第二,堂哥做工程,风险大,这钱借出去,能不能收回来不好说。第三,大伯前阵子刚拿了你两万,现在又来要二十万,这叫什么?这叫把你当提款机。"
我爸说:"没那么严重。浩子这孩子我知道,不是赖账的人。他工程要是顺利回款了,肯定还。"
我说:"爸,你太善良了。你算算,大伯一家这些年,从你这里拿了多少?过年给侄子的压岁钱,每年两千,二十年就是四万。你帮堂哥介绍的第一个工程,是你在学校的关系,那个项目他赚了十五万。后来补偿款的事,你又让了两万。现在又要二十万。加一起快三十万了。你退休金六千三,一年到头能攒几个三十万?"
我爸沉默了。
我继续说:"爸,我不是不让你帮亲戚。但帮忙得有个度。你帮得起的时候帮,帮不起的时候不能硬撑。你六十岁了,你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我爸点了根烟,抽了半根,说:"你说得对。但我要是拒绝了,你大伯那边……"
"大伯那边,你拒绝不了是他的事,不是你的事。"我说,"他要是真为你好,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开口。他要是真讲兄弟情分,就不会拿退休金说事。"
我爸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再想想。"
第二天,我爸给大伯回了电话,说手头只有十万,最多借十万,还得跟银行取定期,损失利息。
大伯在电话那头不高兴了:"老二,你啥意思?浩子那边急等着用钱,十万够干啥?你卡里不是有三十多万吗?"
我爸说:"大哥,那是我和我老伴的养老钱。十万已经是极限了。"
大伯说:"你这人,越活越抠了。你教书的,算不明白账?浩子这钱周转过来,半年就还你,还给你利息。"
我爸说:"大哥,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我确实只能拿出这么多。"
大伯最后说了一句:"行吧,十万就十万。"
挂了电话,我爸跟我说:"你大伯不高兴。"
我说:"他不高兴是他的事。你做到这份上了,问心无愧。"
钱借出去了,十万,定期取出来,损失了三千多利息。
堂哥来拿钱的时候,给我爸鞠了个躬,说:"二叔,谢谢您。这钱我半年内一定还。"
我爸说:"浩子,好好干,注意身体。"
堂哥走了,大伯母在家族群里又发了条消息:"感谢老二慷慨解囊,浩子铭记在心。"
我妈看了,说:"慷慨解囊?说得好像你捐了多少似的。十万块,她倒会往好了说。"
我爸说:"别说了,钱借出去了,就别后悔。"
但我知道,我爸心里是有点后悔的。不是后悔借钱,是后悔自己这辈子,好像永远都在退让。退让成了习惯,别人就觉得理所当然。
第4章 体检单上的沉默
六月份,我爸去做了个全面体检。
退休后他每年都体检,以前结果都还好,就是有点高血压,血脂偏高。这次不一样,查出左肺有个结节,八毫米,边缘毛糙。
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半天,说:"李老师,这个结节不太好,建议去省医院做个增强CT,再做个穿刺活检。"
我爸当时就懵了。
从医院出来,他坐在门诊楼前的台阶上,没给我妈打电话,也没给我打电话。他坐了四十分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抽了两根烟。
最后他给我打了电话。
"儿子,你下午有空吗?陪我去省医院看看。"
我说:"咋了?出啥事了?"
"体检有点问题,去复查一下。"
我听出他语气不对,请假赶回家,接上他直奔省医院。
路上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直没说话。我问他啥情况,他说:"肺上有个结节,医生说不太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表现出来,说:"结节不一定是坏事,很多人都有,良性的多。"
我爸点点头,没接话。
省医院做了增强CT,又做了穿刺。等结果那几天,我爸瘦了一圈。他还是每天早起买菜,做饭,散步,跟没事人一样。但我看见他半夜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他没看,就那么坐着。
结果出来了——早期肺腺癌。
医生说是早期,没有转移,手术切除就行,五年生存率很高。
我爸听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
从医院出来,他第一件事是给我妈打电话:"老伴,晚上包饺子吧,我买韭菜。"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好好的包啥饺子?"
我爸说:"高兴。"
我妈说:"你体检咋样?"
我爸说:"没事,小问题,切了就好。"
他没说实话。
手术定在七月初。我请了半个月假,全程陪着。我妈在医院照顾,我跑手续、拿药、送饭。手术做了三个小时,切了左肺上叶,病理确认是早期,没有淋巴结转移。
医生说恢复得好,两周后出院。
住院期间,亲戚们陆续来看。大伯来了一次,拎了两箱牛奶,坐在病床前,说:"老二,你这身体得注意了,少抽烟,少生气。"
我爸笑着说:"知道了,大哥。"
大伯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说家里还有事。
大伯母没来。堂哥在省城,也没来。
我妈嘴上没说啥,但心里记着。
出院后,我爸在家养病。我请的假还没用完,每天在家陪他。他恢复得不错,能下楼散步了,就是走慢点,走快了喘。
有一天傍晚,我扶他在小区里走,碰到邻居老张。老张问:"李老师,听说你住院了?啥病啊?"
我爸说:"小手术,切了个结节。"
老张说:"哦,没事就好。对了,前两天你大哥来小区找你,说你住院了,问我知不知道在哪个医院。我告诉他了,他说忙,没去看。"
我爸说:"嗯,他忙。"
老张走了,我爸站在那儿,看着花坛里的月季,半天没动。
我说:"爸,回去吧。"
他点点头,往回走。走了几步,突然说:"你大伯知道我住院,没问在哪个医院,是问老张的。"
我说:"可能他真忙。"
我爸说:"嗯。"
就一个字。
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大伯不是不知道在哪个医院。我住院那天,护士站打电话让我去办手续,我手机落在病房了,大伯打过电话,我没接。他可能看到了来电,但没再打。
不是不知道,是不想来。
我爸心里清楚,但他不说。
养病期间,他做了个决定——把剩下的十三万存款,拿出十万,存了个五年定期,剩下的三万留着日常开销。那十万借给堂哥的钱,他没提,也没催。
我妈说:"你那十万,啥时候要回来?"
我爸说:"不急。浩子那边工程还没回款,催了反而伤感情。"
我妈说:"你就是太善良。人家拿你的善良当软弱。"
我爸说:"算了,别说了。"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树,阳光透过叶子洒进来,斑斑驳驳的。他摸了摸胸口手术留下的疤,轻轻叹了口气。
第5章 退休教师的账本
八月份,我爸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能正常出门了。他给自己买了个小本子,开始记账。
不是记日常开销,是记这辈子借出去的钱。
我看见的时候,本子已经写了三页。第一页是堂哥的:二〇二三年借十万,二〇一八年帮介绍工程,二〇一五年补偿款让两万,二〇一〇年到二〇二三年压岁钱累计四万二。第二页是其他亲戚的:表弟结婚随礼三千,表妹买房借五万,远房侄子上学借八千。第三页是大伯的:二〇二二年帮交医保两千,二〇一九年修车借五千,二〇一五年老家办事随礼一万。
我翻了翻,总共借出去和随出去的,将近三十万。
我爸坐在旁边喝茶,看我翻本子,说:"别看了。"
我说:"爸,你记这个干啥?"
他说:"记着。人老了,记性不好,怕忘了。"
我说:"你不是怕忘了,你是心里有数了。"
他没否认。
"爸,这些钱,能要回来的有多少?"
他想了想,说:"浩子那十万,应该能回来。表妹那五万,她说年底还。其他的,就算了。"
"就算了?"我看着本子上的数字,"三十万,就算了?"
我爸说:"都是亲戚,撕破脸不好看。"
我说:"爸,你教了一辈子书,教学生算账,自己怎么不算?你退休金六千三,我妈五千一,一年到头能攒多少?你借出去三十万,得攒多少年?"
我爸说:"我教学生算的是数学题,不是人情账。人情账算不清。"
我说:"算不清就不算了?那你的养老钱呢?你以后要是再有个病有个灾的,手里没钱怎么办?"
我爸沉默了。
我继续说:"爸,我不是不让你帮人。但帮人得看人。大伯一家,这些年从你这里拿了多少?你生病住院,你大哥来坐了二十分钟,拎了两箱牛奶。你嫂子没露面。堂哥没来。你那十万,到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有。这就是你帮了一辈子的结果。"
我爸说:"浩子忙,他那边工程出了事,焦头烂额的。"
我说:"他再忙,打个电话的时间有没有?问一句二叔手术顺利不顺利的时间有没有?"
我爸不说话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说:"你爸不是不明白,他就是拉不下脸。他这辈子,最看重兄弟情分,觉得打断骨头连着筋。可人家不这么想。人家觉得你退休金低,觉得你老实好欺负,觉得你帮人是应该的。"
我爸说:"你别说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关上了玻璃门。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爸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就是过不了自己那关。"
那天晚上,我爸没出来吃饭。我妈把饭端到阳台,他吃了几口,放下了。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阳台的灯还亮着。我爸坐在躺椅上,那个记账本摊在腿上,他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地看。
我站在走廊里,没过去。
我知道,有些账,他不是算不明白,是算明白了,心里难受。
第6章 同学聚会的刺激
九月中旬,我爸高中同学聚会。
他高中是在县一中念的,同班四十五个人,每年聚一次,今年轮到我爸组织。他本来不想去,身体刚恢复,怕累。但班长打电话说,今年是毕业四十周年,大家都来,你不来不行。
我爸去了。
回来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不是大伯那种茅台镇酱香酒,是同学们凑钱买的普通白酒,一瓶八十多。但他喝多了,脸通红,进门的时候扶着墙。
我妈扶他到沙发上,倒了杯蜂蜜水,说:"喝这么多干啥?身体不要了?"
我爸摆摆手,说:"高兴。"
我妈说:"高兴啥?"
我爸说:"今天聚会上,老同学们都聊退休金。班长在财政局,退休金九千多。学习委员在银行,退休金八千五。体育委员自己开武馆,现在一个月挣一万多。还有个女同学,在移动公司,退休金七千二。我坐那儿,听着他们聊,觉得自己……"
他没说下去。
我妈说:"觉得啥?"
我爸说:"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白干了。"
我妈说:"你胡说啥?你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学生见了你都鞠躬,这叫白干?"
我爸说:"桃李满天下,能当饭吃?能当钱花?我退休金六千三,在座的我最少的。人家问我,我说六千三,人家说还行还行。但我听得出来,那个'还行',是客气。"
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酸酸的。
我爸又说:"有个同学问我大伯退休金多少,我说八千一。人家说,你哥在城管,你当老师,你们弟兄俩差不少啊。我说是差不少。"
我妈说:"差不少怎么了?你教的是良心,他管的是市容。能一样吗?"
我爸说:"良心不值钱。"
这句话说完,他就不说了。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我知道他没睡。他眼角有泪。
我妈拿毛巾给他擦了脸,转头跟我说:"你爸今天受刺激了。"
我说:"我知道。"
第二天我爸酒醒了,像没事人一样,早起去买菜,回来煮粥,煎了个鸡蛋。他不说昨晚的事,我也不提。
但那个记账本,他收起来了。
不是不记了,是不想让我看见。
过了几天,堂哥突然来电话了。不是还钱的,是又要借。
"二叔,我这边又出了点状况,甲方那边又拖了,工人闹到劳动局了,我得再凑点钱摆平。您那边……还能不能再借五万?"
我爸握着电话,看了我一眼。
我说:"爸,别借。"
我爸对着电话说:"浩子,二叔这边刚做完手术,手头紧,实在拿不出来了。"
堂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叔,您之前说半年还我,现在才两个月。我这边确实急,您再想想办法。"
我爸说:"真拿不出来了。你问问别人吧。"
堂哥说:"二叔,您那十万,我肯定还。您再借五万,我一起还,算利息。"
我爸说:"浩子,不是二叔不帮你。二叔刚住院花了三万多,医保报了一部分,自己掏了一万多。现在手头确实紧。"
堂哥最后说:"那行吧,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挂了电话,我爸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妈在厨房喊:"谁打的?"
我爸说:"浩子。"
我妈说:"又借钱?"
我爸说:"嗯。"
我妈说:"你没借吧?"
我爸说:"没借。"
我妈没再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爸又拿出了那个记账本。他翻到堂哥那页,在十万后面,又写了一行:二〇二三年九月,再借五万,未借。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锁进了抽屉。
第7章 大伯的算盘
十月份,大伯做了个手术。
不是什么大病,是胆结石,微创,住院三天就出来了。但大伯母大张旗鼓,在家族群里天天发住院照片,配文"老大哥受苦了",搞得好像多严重似的。
我爸知道后,让我陪着去看大伯。
买了水果和蛋白粉,去了大伯家。大伯躺在沙发上,肚子上贴着纱布,看见我们来了,勉强坐起来。
"老二来了。"大伯说,"坐吧。"
我爸坐下,说:"大哥,手术咋样?"
"小手术,切了胆囊,没事。"大伯说,"医生说我这是老毛病了,早该切。"
我爸说:"养着吧,别急着动。"
大伯母端了茶出来,脸色不太好。她跟我爸说:"老二啊,你大哥这手术花了两万多,医保报了一万二,自己掏了八千多。加上营养费、护理费,前后小一万五。你大哥退休金八千一,扣了医保自费部分,这个月手头紧。"
我爸说:"嫂子,需要钱的话跟我说。"
大伯母说:"也不是需要钱,就是跟你念叨念叨。你大哥这身体,以后指不定还有啥毛病。退休金再多,也架不住生病。"
我爸说:"是啊,身体要紧。"
大伯母又说:"对了,浩子那边咋样了?上次借的钱,有消息吗?"
我爸说:"还没。他那边工程回款慢。"
大伯母说:"哎,这孩子也是,做工程风险大。老二,你说你借出去十万,要是收不回来咋办?你那退休金六千三,可经不起折腾。"
我爸说:"能收回来。"
大伯母说:"希望吧。不过话说回来,你那十万,要是当时不分给浩子,给我和你大哥留着养老也行啊。我们年纪大了,花钱的地方多。"
我爸端着茶杯,没说话。
我坐旁边听着,心里冷笑。大伯母这意思,我爸的钱,该留着给他们养老?
大伯在沙发上咳嗽了两声,说:"你嫂子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爸说:"没往心里去。"
坐了半小时,我们走了。
出门的时候,大伯母送我们到电梯口,说:"老二,你那十万,可得早点要回来。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我爸说:"知道了,嫂子。"
电梯门关上,我爸脸上的笑没了。
下楼的时候,我说:"爸,大伯母这话说的,是不是太过了?"
我爸说:"她一直这样。"
我说:"她是不是觉得,你的钱就该给堂哥用?"
我爸说:"她觉得她儿子做什么都对。堂哥做工程赚钱,她觉得是本事。堂哥亏了钱,她觉得该亲戚帮。你帮了,是应该的。你不帮,是你小气。"
我说:"那大伯呢?大伯啥态度?"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大伯……他心里清楚,但他听你嫂子的。他一辈子,大事小事都听你嫂子的。"
我想起小时候,大伯母在家的地位就高。大伯挣的钱,大伯母管着。大伯想给我爸送点东西,大伯母不让,说"自己家还没过好呢,管别人干啥"。
大伯不是不知道我爸好,但他扛不住枕边风。
回到家,我爸把大伯母的话跟我妈说了。我妈听完,冷笑:"她倒会算计。你住院她不去,她家一有事你就得去。你借钱给浩子她觉得应该,你要是要回来她又怕断了她的财路。合着你这一家子,都是给她家打工的?"
我爸说:"别这么说,毕竟是亲哥。"
我妈说:"亲哥?亲哥拿你当亲兄弟了吗?你退休金六千三,他八千一,他比你有钱,他住院你去看,你住院他去坐了二十分钟。你生病他问都不问,他生病你第一时间去。这叫亲哥?"
我爸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大伯母又发朋友圈了。不是家族群,是微信朋友圈。配了张医院走廊的照片,写着:"人到中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感谢老天保佑,老大哥手术顺利。往后余生,健康第一。"
下面评论里,有人问:"大哥怎么了?"
大伯母回:"胆结石手术,微创,没事。就是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我看见我爸刷到了这条朋友圈。他看了很久,没点赞,没评论。
他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浇花了。
那些花是他养的君子兰,去年堂哥结婚的时候买的,说是转运。现在开得正旺,叶子绿油油的。
我爸浇完花,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楼。
我说:"爸,进屋吧,外面凉。"
他说:"再站会儿。"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穿了件薄外套,袖口还是我妈去年给他买的,起了点球,他没舍得换。
第8章 迟到的道歉
十一月份,事情起了变化。
堂哥的工程终于回款了。甲方那边结了八十万,虽然还欠着四十万,但堂哥的资金链总算缓过来了。
他第一时间给我爸打了电话。
"二叔,钱回来了!我明天就把十万还您,再加五千利息。"
我爸说:"不着急,你先周转。"
堂哥说:"那不行,说好的半年,虽然晚了点,但得守信用。"
第二天,堂哥来了,带了十万现金,外加五千块,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他进门就鞠躬,说:"二叔,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我爸接过钱,说:"回来就好。"
堂哥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工程的事。他说省城那边不好干,打算回老家发展,接一些小的装修工程,稳当点。
我爸说:"回来好,离家近,照顾你爸妈。"
堂哥说:"二叔,我之前不懂事,一而再再三地找您借钱,您都没拒绝。我妈还总说您退休金低,比不上我爸。我回去好好说说她。"
我爸说:"你妈也是关心你,没事。"
堂哥走后,我爸把那十万存回了银行。五千块利息,他没要,让我给堂哥退回去了。
我说:"爸,利息你拿着,那是你应得的。"
他说:"算了,浩子刚缓过来,不容易。"
但大伯母那边,并没有消停。
堂哥还了钱,大伯母在家族群里又发了一条:"浩子知恩图报,感谢老二雪中送炭。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我妈看了,说:"雪中送炭?她好意思说。那十万是你爸的养老钱,不是闲钱。"
我爸说:"她就是爱面子,发就发吧。"
但事情没完。
十二月初,大伯突然给我爸打电话,语气很奇怪,不像以前那种居高临下,反而有点小心翼翼。
"老二,大哥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嫂子……她前阵子炒股,亏了十二万。"
我爸愣了一下:"啥?"
"她拿家里的钱炒股,亏了十二万。现在手头紧,过年都不好过。你……能不能再借点?"
我爸听完,半天没说话。
上次十万刚还回来,大伯母转头就亏了十二万?
"大哥,嫂子炒股的事,你不知道?"
"知道,但拦不住。她听信了朋友圈的荐股,说能翻倍,结果全亏了。"
"十二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老二,大哥这辈子没求过你几回。这次……"
我爸说:"大哥,我那十万刚存回去,手头就剩三万多了。你要是急用,我最多拿两万。"
大伯说:"两万太少了。你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浩子那边不是还了十万吗?"
"那是还的,不是我挣的。而且那十万我存了定期,取出来损失利息。"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说:"老二,大哥知道你不容易。但你是弟弟,大哥这把年纪了,总不能过年连年货都买不起吧?"
我爸说:"大哥,两万是我能拿出来的极限了。"
大伯最后说:"行吧,两万就两万。"
挂了电话,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我妈从厨房出来,问咋了。我爸说了大伯母炒股亏钱的事。
我妈听完,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全是苦涩:"她炒股亏了十二万,找你填坑。你住院她不去,你借钱她觉得应该。现在她亏了钱,又来找你。你这辈子是不是就活该给她家当提款机?"
我爸说:"她亏了钱,你大哥面上无光,过年都不好过。我帮一把,应该的。"
我妈说:"应该的?啥叫应该的?她拿你的钱去炒股,亏了找你补,赚了算她的。这叫啥道理?"
我爸说:"算了,不说了。"
但这次,我爸没有立刻转钱。他犹豫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跟我说:"儿子,你说我该不该借?"
我说:"爸,你上次借十万,这次借两万,加起来十二万。大伯母炒股亏了十二万,正好是你借出去的数。这不是巧合,这是他们算计好了的。"
我爸说:"不至于吧。"
我说:"怎么不至于?她亏了十二万,找你要十二万。你给十万,她嫌少,又来要两万。这不就是十二万吗?"
我爸沉默了很久。
我说:"爸,你记不记得你那个记账本?你借出去三十万,收回来的有多少?堂哥这十万是还了,但那是因为他工程回款了。要是没回款呢?是不是到现在都不还?大伯母这十二万,你借出去,她拿去炒股,赚了不会分你,亏了她还会再来要。你这钱,有去无回。"
我爸说:"可他是大哥。"
"大哥就能一直占你便宜?大哥就能一直拿退休金说事?大哥就能一直让你退让你退让你退让?"我连着三个反问,声音有点大。
我爸被我呛住了。
我妈在旁边说:"你爸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心软。他这辈子,最听不得别人说难。你大伯一句'大哥这把年纪了',他就心软了。"
我爸低着头,双手搓着膝盖,像个学生。
我说:"爸,你听我说。你帮人可以,但得有个底线。你帮的是真正需要帮的人,不是帮那些把你的善良当理所当然的人。大伯一家,这些年,你帮了多少?他们感激过吗?他们尊重过你吗?你生病他们管过吗?你退休金低他们嘲笑过吗?你现在还要帮?"
我爸的眼眶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儿子,你不懂。大哥是我亲哥。小时候家里穷,大哥把口粮省下来给我吃。他初中毕业去当兵,是为了让我能念书。他转业分到城管,第一月工资交给家里,说供我上学。我念师范的学费,有一半是他出的。"
我愣住了。
这些事,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以为大哥一直比我强?他是为了我才去当兵的。他本来能考高中的,他说家里供不起两个,让我念。他这辈子,把机会让给了我。"
我爸的声音有点抖。
"他现在拿退休金说事,拿我比他低说事,我都知道。但他心里不好受。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我过得好。他嘴上逞强,心里是酸的。我让着他,不是因为我软弱,是因为我欠他的。"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我妈也沉默了。
原来,所有的退让,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亏欠。
原来,所有的沉默,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感恩。
我爸看着我,说:"儿子,你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爸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我妈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接过去,没喝。
第二天,我爸给大伯打了电话。
"大哥,两万可以借。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
"你跟嫂子来我家吃顿饭。就咱两家,不叫别人。饭桌上,你把话说开。退休金的事,老屋的事,借钱的事,炒股的事,都说说。说完了,两万我转给你。"
大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行。"
第9章 饭桌上的真话
周末,大伯和大伯母来了。
我特意没在,给我爸打了个招呼,说出去办点事。我妈也在厨房忙,但这次她没躲,该炒菜炒菜,该端菜端菜。
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木耳、番茄蛋汤。都是家常菜,不贵,但花了心思。
大伯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自然。大伯母倒是跟没事人一样,换了件新衣服,手里拎了一箱牛奶。
"老二,嫂子来看你了。"大伯母笑着说。
我爸说:"坐吧,饭马上好。"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闷。大伯喝了口酒,我爸没喝,吃药不能喝。
大伯母先开口了:"老二啊,你身体咋样了?上次手术恢复得还行吧?"
我爸说:"还行,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你这身体得养着,少操心。"大伯母说着,夹了块红烧肉,"你这菜做得好,比我做的好吃。"
我妈在旁边说:"凑合吧。"
大伯喝了口酒,放下杯子,说:"老二,大哥今天来,有句话想跟你说。"
我爸说:"大哥说。"
大伯看着我爸,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来。
大伯母在旁边催:"有啥说啥,又不是外人。"
大伯低下头,说:"老二,大哥对不住你。"
我爸筷子顿了一下。
大伯继续说:"退休金的事,我拿来说嘴,是我不对。你教书教了一辈子,辛苦我都知道。我那八千一,不是我比你能干,是我运气好。城管那会儿,谁愿意去?我去是因为没得选。你考上了师范,是你本事。我不该拿退休金压你。"
我爸没说话。
大伯又说:"老屋那事,我让嫂子闹的。她非要我多要一万,我不该听她的。你让了两万,我收了,心里也不踏实。那两万,我回头还你。"
我爸说:"大哥,那两万是给浩子的,不用还。"
大伯说:"得还。你那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大伯母在旁边,低着头扒饭,没吭声。
大伯又说:"你生病住院,我没去看你,是我不对。不是不知道,是不知道说啥。我去了,怕你觉得我假。不去,你肯定心里有气。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
我爸眼眶红了。
"大哥,你别说了。"
"不,我得说。"大伯声音有点哑,"你住院那会儿,我其实去了。我在住院部门口站了半小时,没进去。我看见你儿子扶你下楼做检查,你走得很慢,脸色不好。我想进去,但迈不开腿。我怕你问我咋才来,我怕你说我没良心。我干脆就没进去。"
我爸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赶紧拿袖子擦了擦,说:"大哥,你来了就行。来没进来,不重要。"
大伯母这时候开口了:"老二,嫂子也对不住你。炒股那事,是我糊涂。我不该拿你的钱去填坑。那两万,我不要了。你留着养老。"
我爸说:"嫂子,钱我借你。但以后别炒股了,那东西不是咱能玩的。"
大伯母点点头,眼圈也红了。
那顿饭,最后吃得安安静静。大伯喝了两杯酒,没多说啥。我爸吃了半碗饭,比平时多。
吃完饭,大伯和大伯母走了。我爸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直到看不见了,才关上门。
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爸站在客厅里,长长地出了口气。
"儿子,钱转给你大伯吧。两万,按他说的,借的,不是给的。"
我说:"好。"
转完钱,我爸坐在沙发上,拿出那个记账本,翻到堂哥那页,在十万后面写了:已还。又翻到大伯那页,在五千后面写了:已还(大伯承诺)。
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爸,你那个本子,还记吗?"
"记。但不是记谁欠我多少了。"
"记啥?"
"记谁帮过我。"
他没再解释。
第10章 六千三的底气
年底,我爸六十一岁生日。
没大办,就我们一家三口,加上大伯和大伯母,堂哥也回来了,带了媳妇和孩子。
堂哥进门的时候,手里拎了个蛋糕,他媳妇手里提了水果。小侄子五岁了,进门就喊"二爷爷生日快乐",脆生生的。
我爸高兴,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吃饭的时候,堂哥说了个事。他在老家接了个小工程,给一个小区做绿化,利润不高,但稳当。他说不打算回省城了,就在县城干,离父母近,也离我爸近。
大伯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大伯母倒是说了句:"回来好,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我爸说:"浩子能回来,是好事。"
堂哥说:"二叔,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您和二婶有啥事,跟我说。我虽然挣不了大钱,但出力的事,我跑在前头。"
我爸笑着说:"好。"
那天吃饭,大伯没提退休金,没提老屋,没提借钱。他喝了两杯酒,跟堂哥聊了聊工程的事,又跟我妈聊了聊菜价,最后跟我爸说:"老二,明年春天,咱俩去趟泰山吧。我请客。"
我爸说:"行。"
大伯说:"你那退休金六千三,够花就行。钱多钱少,身体好最重要。你比我小五岁,但比我先动手术,我得向你学习,注意身体。"
我爸说:"大哥,你那胆囊切了,少吃油腻的。"
大伯说:"知道了,你弟妹天天念叨。"
气氛难得轻松。
饭后,大伯和大伯母走了。堂哥一家也走了。我留下来陪我爸我妈。
我妈收拾完厨房,坐下来歇着。我爸泡了壶茶,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人看。
我爸突然说:"儿子,爸这辈子,退休金六千三,不高。但你大伯八千一,他不一定比我过得舒坦。"
我说:"咋了?"
"他一辈子争强好胜,什么都想压人一头。退休了还比退休金,比房子,比儿子。比来比去,比得自己心里不痛快,也比得兄弟不和。我以前觉得,他看不起我,我心里难受。现在我想明白了,他不是看不起我,他是看不起他自己。"
我妈说:"他看不起自己?"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给我当好大哥。他让了我上学的机会,但他嘴上从来不说。他心里一直觉得亏欠我,但他拉不下脸。他拿退休金说事,是给自己找面子。他越说,越说明他在意。"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啥时候想明白的?"
"那天他来吃饭,说他在住院部门口站了半小时没进去。我就明白了。他要是真不在乎我,他不会去。他去了,说明他在乎。他没进去,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我爸喝了口茶,说:"人这一辈子,不是比谁退休金高,比谁房子大。是比谁心里踏实。我教了一辈子书,学生见了我就喊老师好,我觉着值。你大伯管了一辈子市容,他心里装的,是面子。"
我妈说:"你这觉悟,比我高。"
我爸笑了:"你那退休金五千一,比我少一千二,你咋不说?"
我妈说:"我跟你比啥?我教的是小学生,你教的是高中生。我工资比你低,正常。"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客厅里回荡,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窗帘。
我爸的手机响了,是条短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退休金到账提醒:六千三百元。
他看完,把手机放下,嘴角带着笑。
六千三,不多。但够他买菜、喝茶、养花、看病。够他每年出去旅个游,够他给孙子包个红包,够他请大哥喝顿酒。
够他这辈子,堂堂正正,不欠谁,也不怕谁。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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