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德莱恩9月在欧洲议会盟情咨文中提出“第二次中国冲击”的概念,核心依据是对华货物贸易逆差“每天10亿欧元”。支撑这套叙事的分析框架有几处需要审视:只取货物贸易不计服务贸易,只看逆差总量不看利润流向,把欧洲产业竞争力下滑的结构性成因简化为中国出口的冲击。
17家欧洲电信运营商在盟情咨文发表前一天联名致信布鲁塞尔,反对《网络安全法》修订案,指出该法案将迫使行业增加400亿欧元设备替换成本。信由法国Orange、德国电信、西班牙电信等企业负责人签署。两件事放在同一周发生,欧洲产业界与欧盟委员会在对华政策上的分歧已经公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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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差数字本身需要分开来看。2025年欧盟对华货物贸易逆差约3598亿欧元,2026年一季度980亿欧元,来自欧盟统计局。
同一套口径下,欧盟对华服务贸易长期顺差,2025年中国对欧服务贸易逆差483亿美元,欧盟占中国对外服务贸易逆差的41.6%,知识产权使用费一项每年上百亿美元。
中欧货物贸易约半数是中间品,欧洲企业从中国采购半成品降低生产成本,在华工厂产出高附加值终端产品,利润大量回流欧洲总部。把服务顺差和利润回流都排除在外,只留货物项下的逆差数字,与完整的中欧经贸关系有明显距离。欧盟长期是中国最大的服务贸易逆差来源地,这个结构过去十年基本稳定。
东方汇理资产管理的研究指出,全面对华加征关税受影响的不只是中国出口商,也包括依赖中国供应链的欧洲制造商,后者的成本上升将直接传导到终端价格和就业。
欧洲产业竞争力的下滑有自身的数据可以佐证。2025年欧洲汽车工厂平均产能利用率55%,行业健康线是80%。Stellantis在欧洲24座工厂中14座开工率低于50%,2025年净亏损223亿欧元,单车亏损约3.2万欧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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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2025年全球产量898.4万辆,产能目标从1200万辆下调至900万辆,德国本土计划到2030年裁减约5万个岗位。大众茨维考和埃姆登工厂产线从两条减为一条,沃尔夫斯堡主厂四条变两条,德累斯顿透明工厂成为大众88年来首次关闭的德国本土整车厂。
这些数字反映的是欧洲汽车工业在电动化和智能化转型中的结构性滞后。Stellantis电动车销量占比不足3%,97%销量来自燃油车,巨额研发投入尚未产生正向回报。德国工厂单车制造成本超4000欧元,比中国工厂高出约40%,成本差距在关税保护下不会自动缩小。
欧洲车企在软件和智能化能力上的短板,比硬件成本问题更棘手。大众CARIAD从2020年高调成立到2025年正式放弃自研路线,不到五年时间烧掉约200亿欧元,2024年单年运营亏损24亿欧元,直接拖累集团税后利润下降30.6%。CARIAD的问题不在资金投入,在组织方式:大众旗下大众、奥迪、保时捷等品牌各有技术传统和管理模式,一个功能被重复开发六次,软件迭代以季度甚至年为单位推进,而中国车企的OTA升级能做到平均每18天一次。这种差距的根源在于硬件思维和软件思维的错配,硬件追求确定性交付,软件需要持续迭代,两种节奏在同一套决策体系里很难共存。大众最终转向与小鹏和Rivian合作,把CARIAD降级为协调者角色,等于承认自研路线走不通。欧洲车企在电池、电机、电控之外,软件这道坎的难度被长期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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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源成本是更基础的约束。2026年欧洲基准天然气价格仍在每兆瓦时80欧元附近,约为2022年前的四倍。欧盟工业电价是美国的2到3倍,比中国高出近50%。德国工业用电价格每千瓦时约14欧分,化工、钢铁、铝业承受的成本压力跟中国出口多少电动车没有关系。
德国化工巨头巴斯夫已宣布削减欧洲本土产能,将投资重心转向中国和美国,其首席执行官直言欧洲的能源成本和监管负担使本土化工生产失去竞争力。巴斯夫路德维希港基地仅天然气一项,每年额外承担的成本约41亿欧元,生产一吨乙烯的成本甚至高于销售价格。
研发投入方面,欧盟研发支出占GDP约2.1%,美国3.5%,差距超过40%。欧洲在ICT和数字服务领域与美国的距离尤为突出。这些结构性问题需要结构性的解决方案,把欧洲产业竞争力问题归因于中国出口,诊断有偏差,药方也不对症。
新能源产业的困境提供了更直接的证据。瑞典电池制造商Northvolt累计融资150亿美元,投资方62家,被视为欧洲本土电池供应链的标杆,2025年3月在瑞典申请破产,债务总额超80亿美元。宝马取消了价值20亿欧元的订单,大众对其投资大幅减记。
Northvolt的瑞典工厂电价是宁德时代德国工厂的3倍,德国工人时薪为中国的5倍,欧洲电池制造商的整体生产成本比中国企业高出30%以上。宁德时代创始人曾毓群对Northvolt的评价是设计路线、工艺流程、设备选型三个环节都出了问题,扩大规模后产量、可靠性和安全性问题依次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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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伏领域,Meyer Burger曾是欧洲仅存的大型太阳能组件制造商,2025年9月德国两座工厂全面停产,近500名员工被解雇。欧洲光伏产业在技术研发上起步不晚,但在规模化制造和成本控制上被中国和东南亚企业拉开差距后,没有找到有效的应对路径。政策补贴能延缓退出,改变不了竞争格局。风电领域,西门子歌美飒2025财年亏损13.6亿欧元,被迫进行大规模业务重组。
这些案例的共同点是欧洲企业在技术路线选择和规模化执行上的偏差,跟中国“产能过剩”没有因果关系。
欧盟内部对这些问题的认知远未统一。2024年10月对华电动车关税投票:10国赞成,5国反对,12国弃权,弃权国数量超过赞成与反对之和。法国、意大利、波兰赞成,德国、匈牙利反对,西班牙、瑞典等12国弃权。
欧盟27国在对华政策上形成了四类利益阵营:德国代表的务实派坚持对话优先,法国代表的摇摆派高呼“战略自主”但在贸易立场上反复,西班牙等南欧国家坚定支持自由贸易,东欧部分国家则出于地缘安全考量跟风对华强硬。四类阵营诉求对立,使得任何统一的对华强硬政策在执行层面都会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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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汽车工业的立场由市场结构决定:大众、宝马、奔驰在华销量和利润是全球布局支柱,关税保护的是法国和意大利整车厂,代价由德国制造商和依赖中国供应链的欧洲中小企业承担。
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公开称中国是“潜在盟友”,意大利前总理真蒂洛尼坦言欧盟对华强硬“更多说给美国听”。到2025年,仅六个欧盟国家制定了正式对华战略,多数成员国的政策框架并不完整。
政策执行层面的分歧,使得冯德莱恩“动用一切手段”的威胁在操作上存在明显限制。欧盟委员会贸易委员谢夫乔维奇放话,中方不在10月前拿出“具体成果”就动用反胁迫工具。ACI于2023年通过,允许关税以外的报复手段,包括限制公共采购、对服务贸易和投资设限,迄今从未启用。拿出来说,威慑意味大于实操准备。
“中国冲击”这个概念经历过一次明显的意义漂移。2016年MIT经济学家David Autor、David Dorn和Gordon Hanson的论文《中国冲击:从劳动力市场调整中学习》,讨论的是2000年后中国对美出口对制造业蓝领工人的冲击,批判对象是美国政府未能提供再培训和社会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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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中国冲击2.0”指向完全变了:中国电动车、光伏、锂电池的全球份额提升被装进“冲击”框架,从一篇讨论美国劳动力市场调整的学术研究,变成对华经贸限制的动员工具。复旦大学简军波教授的判断是,这套叙事把欧洲对工业竞争力流失的焦虑和绿色转型成本压力打包重组成“安全威胁”。商务部发言人何亚东的回应只有一句:“我们不搞‘麦克风外交’,也不打‘口水仗’。”
欧洲产业竞争力的重建需要降低能源成本、提高研发投入效率、打通内部市场壁垒。这些事跟中国出口多少电动车和光伏板没有直接关系。把结构性问题装进“中国冲击”框架里,诊断错了,药方不可能对。
17家欧洲电信企业的公开信已经给出答案。400亿欧元设备替换成本消耗的是欧洲自己的数字基建预算。冯德莱恩的话术,欧洲人自己先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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