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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夫在南京肺癌手术圆满成功,仅18天后离世,医生长叹:不遵医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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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很成功,人却没了。

我妹夫在南京做的肺癌手术,主刀医生亲口说:“切得很干净,恢复好了,能陪孩子参加中考。”全家眼泪还没擦干,十八天后,人没了。

医生翻完病历,没骂我们,也没怪医院,就长长叹了一口气:“不是病没治好,是不遵医嘱。”

可你要真以为他是我妹夫“作死”,那就把这件事想浅了。

我们一家,从头到尾都没坏人。就是一群普通人,在医院走廊里,把“好心”和“无知”搅在一起,一点点把命送没了。

下面这些,是我憋了很久才敢写的。不是怪谁,是给所有家里有病人、有老人、有术后亲人的人,提个醒。

一、妹夫是个什么人

妹夫叫周建国,比我小妹大两岁。1979年生,出事那年四十五。

他不是那种嘴甜会来事的男人。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肩膀宽,手粗糙,指甲缝里常带着水泥灰。早年在老家县城干装修,刮腻子、刷漆、铺地砖,啥活都接。后来嫌县城钱少,三十多岁跑去南京,跟着包工头干外墙保温。

夏天吊在十几层楼上,太阳晒得铁皮烫手;冬天风从领口灌进去,鼻涕冻成冰。他不怕苦,就怕闲着。

我小妹叫周丽,1981年的,性子急,嘴快,心软。俩人经亲戚介绍结的婚,没啥浪漫事。周丽嫌他闷,建国嫌她吵,可过起日子来,谁也离不开谁。

他们有个儿子,小名叫小宇,2012年出生。也就是说,建国走的时候,小宇才十三岁,正上初一。

建国这人,最大的毛病不是懒,是“扛”。

头疼吃片去痛片,咳嗽当感冒,胸口闷了就深吸两口气继续干活。在工地,谁喊累谁丢活,他懂这个规矩。

抽烟是从二十岁开始的。最早一天半包,后来一天一包,赶工期一天能抽一包半。酒也喝,白的啤的都行,三五块一瓶的白酒,就着花生米能喝二两。

周丽劝过:“你那肺跟风箱似的,还抽?”

建国咧嘴笑:“风箱才经用。你看村里老牛爷,抽了一辈子烟,九十三。”

人呐,最怕拿个别长寿的烟鬼当榜样,拿自己当例外。

二、查出东西

2025年秋天,建国在南京干活,连咳了快一个月。

一开始以为上火,喝胖大海,喝梨水,喝到胃反酸也不见好。后来开始夜里盗汗,枕头湿一片,早上痰里带一丝红。工友老马说:“建国,你别是肺里长东西了,赶紧去拍个片子。”

他拖到11月,才去南京一家三甲医院挂呼吸科。

CT报告出来:右肺上叶见一大小约2.8cm×2.3cm混杂磨玻璃伴实性结节,边缘分叶,可见毛刺,纵隔淋巴结未见明显肿大。

医生没吓他,只说:“这个不能当炎症看了,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和穿刺吧。”

建国听懂了“不能当炎症”,没听懂“分叶毛刺”。他第一反应是:别让周丽知道,别让她哭,别让她跟家里张罗借钱。

可哪瞒得住。

周丽接到电话,人在老家,腿都软了。连夜坐高铁去南京。我妈在村里听说后,念了一晚上佛。我大哥、我二姐、我,全家微信群炸了。

“是不是癌?”

“是不是晚期?”

“南京那边是不是比合肥、上海强?”

“钱够不够?”

我们家是皖北农村,兄弟姊妹四个。我老大,1970年的;二姐1973年;小妹1981年;我排行老三,1976年。我爹走得早,妈还在,八十出头。

农村人家,遇大事就这么个阵仗:没人懂医,但人人敢拿主意。

三、确诊那天

穿刺结果出来:右肺上叶腺癌,分期T1cN0M0,早期。

医生话说得平:“发现得不算晚,能手术,切了有希望长期活。”

周丽当时眼泪啪嗒啪嗒掉,不是光哭,是松了半口气——不是晚期,还能开刀。

建国反倒镇定。他坐塑料椅上,手里捏着CT袋,说:“开吧。不开也得开,开了还能多挣几年钱给小宇读书。”

主治医生姓陶,五十来岁,说话慢,不吓人:“手术不是最难的,难的是后面一个月。肺切掉一块,不是换个零件,后面咳嗽、排痰、活动、吃饭、情绪,哪一样不对,都能出事。你们家属要把耳朵支起来,医生说啥,照做,别自己加戏。”

那时候我们全当客气话。

哪知道,这几句“客气话”,是救命绳。我们后来一根一根松了。

四、手术真挺成功

2025年12月中旬,建国做了胸腔镜下右肺上叶切除加淋巴结清扫。

手术三个多小时。我们在等候区,周丽攥着我袖口,指甲掐进肉里。我二姐去买饭,买回来谁也没吃。

陶医生出来时,口罩往下拉:

“手术很顺。病灶切干净了,淋巴结没见转移,残肺膨起来了。后面恢复好,预后不错。”

那一下,我妈在电话里哭出声:“俺女婿命不该绝。”

周丽给小宇发微信:“你爸手术成功了,别跟你奶奶说太细,别让她睡不着。”

小宇回了个“好”,又补一句:“给我爸买点啥补补?”

你看,补补。

我们一家人,走到哪儿都绕不开“补”。

五、第一天到第五天:表面都好

术后头几天,建国在病房里恢复得像个模范病人。

引流瓶挂着,刀口疼,他咬牙不哼。护士教他吹呼吸训练器,他吹;教他咳嗽排痰,他咳;扶着他下床走两步,他也走。

陶医生查房说:“挺好,别飘。前面顺,后面才容易栽跟头。”

第六天,医院让出院了。

为啥这么早?不是医院赶人。肺切除现在微创多,恢复快,没发烧、引流量正常、胸片还行,就可以回当地或家里养。陶医生把周丽叫到办公室,说了半天:

“胸带别随便解。

“伤口疼也得咳嗽,痰不出来,肺就张不开。

“别大补,别顿顿老母鸡汤、猪蹄、人参。

“别让他干活,别上下楼买菜,别提水。

“发烧超过三十七度八,憋气,嘴唇发紫,腿肿,马上急诊。

“戒烟戒酒,这条没商量。

“一周后门诊复查,片子、血常规、血氧都要看。”

周丽点头像鸡啄米:“记下了记下了。”

可人一回家,“记下了”三个字,经不住亲戚一开口。

六、回家的第一锅汤

回的是皖北老家,不是南京。周丽寻思:南京宾馆贵,天天外卖,不如回老家,妈能给做点热乎的,自己也能盯着。

她妈——也就是我妈——八十多了,老观念:

“开过刀的人,不补咋长肉?人是铁饭是钢,汤是药引子。”

第二天中午,我妈炖了老母鸡,油厚得能照人。周丽犹豫:“陶医生说清淡,别太油。”我妈脸一沉:“医生懂治病,不懂养人。你爸当年阑尾炎开完刀,我给他喝鲫鱼汤,三天就下地。”

建国闻着香味,嗓子眼也馋。他本来就不信“清淡能顶饱”,喝了两碗鸡汤,油星子挂在嘴边,说:“舒坦。”

第三天,二姐来探病,拎着一盒海参,说超市促销,补元气。

大哥在群里发语音:“买点虫草吧,俺同事他舅肺癌,吃了两年还好好的。”

老马从南京寄来一箱蛋白粉,还附句话:“建国,别听护士那套,得补蛋白,不然身子虚。”

一家人爱他,一家人害他。

建国本来就该忌油腻、少量多餐、蛋白从蛋奶瘦肉来。老母鸡汤那层油,术后胃肠弱,喘气都费劲的肺,扛不住。

他吃完当晚就胀肚,咳痰更费劲。护士电话里交代过:痰卡住,要坐起来,深呼吸,轻轻咳,别憋着。

他偏不。

“咳一下刀口像裂开,忍忍就过去了。”

这是第一个错。

七、胸带和“我觉得没事了”

术后第七天,建国觉得自己行了。

能走,能坐,能刷手机,能跟工友回“我没事”。他最怕别人当他废人。在工地混出来的人,腰杆一软,面子就没了。

胸带勒得慌,像有人老掐他肋巴。他趁周丽去晾衣服,自己解开,长舒一口气:“这才叫人。”

周丽进来一眼看见,急了:“医生说的你忘啦?”

建国摆手:“医生是说重症的。我恢复这么快,还用勒?你看我脸都不黄了。”

“那是喝鸡汤喝的。”

“你别抬杠。”

小妹性子急,吵两句就要翻旧账:“平时让你别抽烟你抽,现在让你戴胸带你偏不戴,你到底听谁的?”

建国火了:“我命是我命!你们一个个把我当犯人看,我憋屈,你懂不懂?”

他不懂的是:胸带不是捆他,是帮残肺别乱晃,咳嗽时减痛,切口别被牵开。

他懂的是:我在家得说了算,我不能当病秧子。

很多男人,宁可死要面子,也不肯在老婆面前认一句“我怕出事,我听医生的”。

八、第九天:第一次发烧

第九天半夜,建国发烧了。37.9度。

周丽摸他额头,汗凉,手心却烫。她慌了:“去县医院吧。”

建国缩被窝里:“空调吹的。明天出点汗就好。去了医院又抽血又拍片,花钱不说,陶医生还以为我不听话。”

小宇在旁边小声说:“爸,咱去吧。”

建国笑:“你小孩别掺和。你爸死不了。”

第二天退到37.4,他更觉得自己对了:“你看,扛过去了。”

可肺上的事,不是退烧就完事。

痰开始变黄,咳一下脸憋红,像鱼张嘴。周丽让他拍背,他烦:“别拍了,骨头疼。”

我二姐在电话里说:“是不是发炎了?喝点蒲公英水。”

我妈说:“捂汗,姜汤端上。”

大哥说:“别自己治,问南京医生。”

一家人四个方向,病人挑最舒服的那个听。

九、第十一天:他偷偷下楼了

第十一天上午,周丽回镇上取药。小宇上网课。

建国在家里待不住。楼下邻居老吴喊他:“建国,下来晒晒太阳,这几天没见你。”

他一想:晒太阳能补钙,医生也说适当活动。于是自己换鞋,慢慢挪到一楼小院。

先坐凳子。后来站起来了。后来提了半桶水浇花。

“也没咋样嘛。”

可肺切除病人,早期活动是“床上踝泵、床边站、走廊慢走”,不是提水、弯腰、晒到冒汗再爬三层。

他回屋时脸色发灰,喘得像刚跑完长途。小宇吓坏:“爸你咋了?”

建国摆手:“歇会儿,别告诉你妈。”

周丽回来一看他嘴唇有点暗,逼问出来,气得眼泪直掉。打陶医生助理电话,对方一听“提水、喘、嘴唇发暗”,立刻说:“别在家观察了,就近急诊,查血氧、查腿、查胸片,必要时CT。”

周丽要叫车。建国拦:“别大惊小怪,我躺会儿。”

这一“躺会儿”,是最贵的三个字。

十、第十三到十六天:沉默的雪崩

那几天,他没再去急诊。

不是周丽不坚持,是建国开始用“我都答应你”糊弄她:

“明天去复查。”

“吃完这顿粥去。”

“等小宇周末在家再去,孩子别耽误课。”

他不是不怕死,是不信死这么快。

他觉得:手术都成功了,命已经捡回来了,剩下的是养。

可肺术后最阴的地方就在这——

手术把敌人赶出去了,房子塌了一半。你不垒墙、不扫灰、不让风进来,房子会从里面烂。

他后来几天:

夜里憋醒,坐着睡。

腿有点肿,他当坐久了。

痰臭烘烘的,他当鸡汤味没散。

刀口深处隐痛,他当长肉痒。

周丽夜里睡不着,摸他手,凉。

“咱去南京吧。”

“别折腾,我去过一次急诊,医生准得训咱们。”

“那是对你好。”

“丢人。”

他怕丢人,大过怕丢命。

十一、第十八天:天塌了

2026年1月初,晚上快十点。

小宇在写作业,周丽在厨房热粥。建国在里屋看电视,声音不大。

突然“咣当”一声。

周丽跑进去,建国歪在地上,粥碗摔了,他手抓着胸口,嘴唇紫得发黑,眼睛睁着,却像认不出人。

“建国!建国!”

小宇喊“爸”的声音,我这辈子忘不了。

120来了,县医院急诊先接,吸氧、心电图、血气、CT。医生脸一下沉:“疑似肺栓塞,合并感染、呼吸衰竭,得转上级医院。”

可那会儿,人已经不行了。

到了南京,陶医生在急诊看到病历和片子:残余肺感染重,胸腔积液,下肢静脉血栓,栓子脱了,堵住肺动脉。再加上之前发烧硬扛、痰排不出、活动不当、营养乱来,身体像一根绳子,好几处同时断。

抢救做了。

肾上腺素、溶栓讨论、呼吸机,全上了。

陶医生从抢救室出来,口罩湿了一角,看着周丽和我们,半天没说话。最后叹口气:

“手术那关,他闯过了。后面这些——胸带解了、汤太油、痰不排、烧硬扛、偷偷活动、血栓没早发现——哪一条都不是大事。可凑一起,命就扛不住了。

“不是我们不救,是他把‘恢复期’当‘好了’。

“不遵医嘱,不是一句倔,是把命交给了侥幸。”

建国再没醒。

小宇扑上去喊爸,周丽瘫在椅子上,我妈在老家接到电话,半天只说一句:“俺那女婿啊,命苦。”

十二、医生后来跟我们说的实话

陶医生后来在办公室,跟我们聊了挺久。不是推责,是怕下一个家属还犯。

我记个大概:

肺切了以后,剩下的肺要重新张、重新换气。不咳嗽排痰,痰堵住,细菌繁殖,肺炎、肺不张跟着来。

疼得不敢咳,就得用医生给的止痛方案,不能硬扛,也不能自己乱停止痛药、又硬咳。

长期卧床不动,腿里血流慢,肿瘤本身又让血容易凝。下肢肿、小腿肚子疼,不是“坐久了”,可能是血栓。栓子一掉,堵肺动脉,几小时甚至几分钟要命。

大补汤不是毒,但太油太稠,术后胃肠和心肺都累。喝下去,人觉得“补了”,其实血氧更紧、痰更黏。

最要命的是一种心理:

“手术成功=我好了。”

不对。手术成功只是敌人被赶走,家门还破着,风还灌着。

陶医生说:“你们别光怪他。家属也别光点头。出院那天说的话,得贴在冰箱上,得有人盯。爱他,不是顺着他,是该拦就拦。”

这句话,周丽后来念了无数遍。

十三、家里人的悔,比丧事还沉

建国走后,我家没闹。

没人甩锅说“都怪你妈炖鸡”,也没人说“周丽没看住”。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有份。

我妈把没喝完的海参塞进柜子,哭:“我以为补是疼他。”

二姐把蛋白粉扔了:“我光想着补,没想着问医生能不能补。”

大哥不说话,把群里“买虫草”的语音删了。

小宇变得不爱笑,有天突然问周丽:“妈,我让我爸补,是不是也推了他一把?”

周丽抱住儿子:“你爸最听你的。你让他别抽,他背着你少抽两根。可大人没把住门,不怪你。”

丧事办完,周丽没回南京打工。她把小宇带在身边,在县城找了份超市收银的活。

有天晚上,她给我发微信:

“哥,我以前觉得,男人肯干活、肯挣钱、不赌不嫖,就是好丈夫。现在才知道,肯听医生话、肯认自己不是铁打的,才叫惜命,才叫顾家。”

我回不了啥,只发了一句:“建国要是能重来,他肯定先把胸带系上。”

十四、为啥写这个

网上类似标题很多:“手术成功,18天离世,医生:不遵医嘱。”

有的写得像吓人段子,有的把医生写成神仙,把病人写成傻子。我不想那么写。

因为我妹夫不是傻子。

他孝顺妈,疼媳妇,宠儿子。冬天把外套给周丽穿,自己冻得缩脖子还嘴硬“我不冷”。小宇要模型,他宁肯少抽两包烟也买。工友借两百,他从不立字据。

可他也是个普通中国男人:

信经验,不信指南。

要面子,不要啰嗦。

觉得“能忍”就是强,“去医院”就是娇气。

把“手术成功”当成“老天盖章:你没事了”。

我们家属也一样。

爱他,但用老办法爱。

信医生,但回家就信妈的鸡汤。

看医嘱,但总觉得“他恢复得快,例外一次不要紧”。

医学里最怕两个字:例外。

你当自己是例外,并发症不这么想。

十五、给看到这里的你,几句大白话

我不是医生,说不出多专业。但这回摔了命,换来几句人话:

手术做完,不等于好了。

刀口长上,不等于肺长好。

能下地,不等于能提水、能上楼、能吹风。

医生说的“咳嗽排痰”,不是折腾你。痰不出来,肺就像下水道堵了,迟早臭。

医生说的“别大补”,不是不让你吃。是鸡蛋、鱼、瘦肉、菜、饭,比一锅油汤有用。

医生说的“适当活动”,是在床边、在走廊、慢走、不喘。不是下地干活、浇花提桶、跟邻居吹牛半小时。

发烧、憋气、嘴唇发紫、腿肿疼、头晕眼前黑——别扛。别“明天再说”。明天医生还在,人不一定在。

最要紧一句:

爱病人,不是顺着他。

他耍赖说“我没事”,你得硬一点:“不行,咱按医生来。”

这一硬,可能就是把人留下。

十六

建国走那天,南京那边下着冷雨。

小宇在县医院走廊里,把校服袖子擦湿了,写了一句话写作文:

“我爸原来不怕疼,就怕别人说他不行。可这回,他要是肯说一句‘我不行,听医生的’,他还能送我上初中毕业。”

周丽把那张纸夹在病历本里。

后来每次有亲戚查出结节、开完刀、出院回家,她都去一趟,不哭丧,不吓人,就坐那儿说:

“别觉得手术完就翻身了。

“人回家了,命还留在医生那半句嘱咐里。

“那半句,比鸡汤金贵。”

我这文章写到这,不喊口号,不骂谁。

就一句话搁这儿:

大病这东西,医生能替你开刀,替不了你过日子。

命是自己的,医嘱是桥。

桥在那,你不走,水来了,谁也背不动你。

要是你家里也有刚开完刀的老人、丈夫、媳妇、爹妈——

今晚回去,把医生写的出院条贴墙上。

别嫌啰嗦。

啰嗦的那几行,可能就是全家人往后还能坐一桌吃饭的底气。

——写给我妹夫周建国,也写给所有“觉得没事了”的普通人。

十七、年关下的空位

建国的丧事办得简单。农村讲究入土为安,周丽没铺张,可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出殡那天是腊月底,天阴得像要掉下来,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小宇披着麻,个子窜了一截,宽大的孝服罩在身上,显得人又单薄又僵直。他没哭出声,就咬着下嘴唇,眼泪砸在冻硬的土地上。

周丽没披麻,穿了件黑棉袄,头发用皮筋胡乱扎在脑后。她不哭,就木呆呆地看着棺木入土。村里人都说这女人硬气,可我知道,她是哭不出来了。眼泪这东西,在南京急诊室那晚就熬干了,剩下的全是后怕和悔。

进了腊月二十九,别人家都在办年货,我家冷清得像口枯井。我妈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攥着建国生前给她买的那件暗红色保暖内衣,一遍遍摸。她八十多的人了,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就念叨:“建国咋还不回来?他不是说好今年带小宇去县城买新鞋吗?”

周丽就蹲在妈跟前,握着她的手,声音轻得像哄孩子:“妈,建国去外地干活了,年前回不来。等开了春,他就回来看您。”

我妈点点头,过一会儿又问:“建国咋还不回来?”

这成了周丽那段日子最常干的事——一遍遍给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找借口。

年三十晚上,大哥、二姐、我,还有各家的小孩都挤在老宅。电视里春晚闹得欢,屋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声。小宇坐在角落玩手机,菜一口没动。周丽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他扒拉到一边:“没胃口。”

桌上摆着建国生前爱喝的那种廉价白酒,一瓶没开。大哥端起来又放下,叹了口气:“建国这酒,怕是没人陪他喝了。”

周丽筷子一顿,没接话。她低头扒拉了两口饭,突然说:“哥,姐,年后我想带小宇去南京一趟。”

我们都愣了。

“去干啥?”二姐问。

“去谢谢陶医生。”周丽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眼神很定,“建国走的时候,陶医生比我们还难受。我想去跟他说声谢谢,再问问……问问小宇以后要注意啥。建国这病……会不会有遗传?我想弄明白。”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女人心里那根断了的弦,正在自己一点点接。

十八、再去南京

正月初八,周丽带着小宇坐上了去南京的高铁。小宇不情愿,说要跟同学打游戏。周丽没逼他,就一句:“你爸最后那几天,总念叨你。去看看他待过的医院,也算陪他走完最后一截路。”

到了南京那家三甲医院,陶医生正好在门诊。他看着眼前的母子俩,有些意外。周丽把带来的两盒老家特产的酥糖放在桌上,陶医生死活不收,最后周丽急了:“陶医生,这糖不值钱,就是点心意。建国走了,我们没怪医院,真的。就是……就是想再来听听您说话。”

陶医生叹了口气,让护士收了糖,叫他们进办公室。

他翻了翻建国的病历,又看了看小宇。小宇长得像建国,宽肩膀,方脸,就是瘦了些,脸色发白。

“孩子多大了?”陶医生问。

“十四,上初二。”周丽答。

“抽烟吗?”陶医生直截了当。

小宇一愣,摇头。

“别学你爸。”陶医生语气不重,但很严肃,“你爸那个病,跟抽烟有直接关系。你这个年纪,肺还在长,一根都别碰。还有,以后家里要是装修,别让你妈用那些刺鼻的油漆,你爸干外墙保温,吸的那些粉尘,也是帮凶。”

小宇低着头,闷声说:“知道了。”

周丽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封皮是建国生前用过的那种工地记账本。她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陶医生,我有个事想问您。建国这病,会不会……传给孩子?”

陶医生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慢说:“肺癌不是传染病,不会像感冒那样传。但有些基因倾向是存在的。不过你别被吓住,基因只是给了颗种子,长不长,看环境。不抽烟,少接触油烟粉尘,多吃菜,别熬夜,定期体检,这孩子能平平安安活到老。”

周丽在本子上记下来,笔尖有点抖。

“还有,”陶医生顿了顿,“你们家属,尤其是小宇,以后每年做个低剂量螺旋CT。不贵,一百多块钱,能救命。你爸要是早两年做这个,根本不用遭后面那些罪。”

小宇突然抬头:“医生,我爸要是当时听你们的,现在还能活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陶医生看着这孩子,没说“能”,也没说“不能”,只说:“你爸是个倔人。但倔的人,心里都软。他不是不怕死,是怕你们觉得他怕了。你们以后别学他,难受就说难受,怕就说怕,这不丢人。”

小宇的眼泪“吧嗒”掉在本子上,洇开一小片。

十九、小宇变了

从南京回来,小宇像换了个人。

不再打游戏到半夜,不再挑食,每天早上起来绕着村子跑两圈。周丽起先以为他是装的,过了一个月,看他雷打不动,才信了。

有天晚上,周丽在厨房洗碗,小宇凑过来,递了个苹果:“妈,吃个苹果。”

“你吃吧,我不饿。”

“你吃。”小宇把苹果塞她手里,“我爸在的时候,你总让他吃水果,他嫌麻烦。我现在懂了,你不是啰嗦,是怕他没了。”

周丽手里的碗一滑,差点摔了。她转过身,背对着小宇,眼泪混着水龙头的水往下流。

“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懂事,得乐坏。”她哑着嗓子说。

“他不知道。”小宇声音低低的,“他走的时候,我还在跟他犟。他说让我别玩手机,我嫌他烦。现在他不在了,我想他烦我,都没机会了。”

周丽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抱住儿子。娘俩在厨房里哭成一团。那晚的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那盆建国生前养的吊兰上,叶子绿得发亮。

二十、周丽的活法

开春后,周丽没回南京打工。她在县城超市找了份收银的活,早八晚六,一个月三千二。不多,但够娘俩吃饭,还能顾上小宇的学。

她把老家的房子收拾出来,租给了一对年轻夫妻,一年六千块。我妈跟大哥住,周丽不放心,隔三差五回去看看,带点吃的用的。我妈糊涂得更厉害了,有时候把周丽认成我小妹,有时候又拉着她的手喊“建国媳妇”。

周丽不恼,就顺着她:“哎,妈,我是建国媳妇。建国让我给您带好,说在外头挣了大钱就回来给您盖新瓦房。”

我妈就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嘴:“建国这孩子,心善。”

有天周丽在超市上班,碰到个老邻居。人家不知道建国的事,随口问:“你男人还在南京干活呢?”

周丽愣了一下,笑着说:“嗯,忙。等忙完了就回来。”

她学会了不跟不相干的人解释。死人的事,说一次痛一次,没必要让外人当故事听。

超市里有个女同事,比她大两岁,丈夫前年出车祸走了,留下个闺女。俩人同病相怜,午休时就凑一块吃饭。女同事劝她:“妹子,往前看。男人没了,日子还得过。小宇还小,你得撑住。”

周丽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有时候半夜醒来,习惯性往旁边一摸,空的,心里就咯噔一下。”

“慢慢就好了。”女同事拍拍她的手,“时间这东西,最狠,也最善。它让你忘了疼,但记得住人。”

二十一、大哥的醒悟

建国走后,大哥像是老了十岁。他比建国大一轮,属狗的,1970年生。以前大哥也抽烟,一天两包,建国总笑他:“哥,你这肺比我还能扛。”大哥就嘿嘿笑:“我命硬。”

可建国一走,大哥把烟戒了。

戒得很难。头几天他坐立不安,逮谁跟谁发火。大嫂受不了,跟我抱怨。我说:“让他发吧,总比憋出病强。”

有天大哥来我家,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戒烟贴。他坐下来,点根烟,又掐了,说:“老三,你说建国要是看见我戒烟,会不会笑话我?”

“会。”我说实话,“他肯定说:‘哥,你也有今天。’”

大哥苦笑:“我抽了三十年,比他抽得还凶。他走了,我才真怕了。小宇还小,我得看着他长大。”

他掏出手机,翻出建国的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建国穿着件旧军绿棉袄,站在院子里,笑得露出一嘴黄牙,手里举着小宇得的奖状。

“这傻小子,一辈子就知道扛。”大哥嘟囔着,把手机揣回兜里,“我以前总觉得他倔,现在才明白,他那是怕。怕自己倒下,怕家里塌了。”

我递给他一杯茶:“哥,咱都这岁数了,别跟自己较劲。能改的改,改不了的认。建国要是知道你为他戒了烟,在底下也能睡踏实点。”

大哥端起茶,一饮而尽,眼眶红了。

二十二、二姐的愧疚

二姐是家里最心软的。建国走后,她把那盒没拆封的海参扔了,又觉得可惜,捡回来,送给了小区里的流浪猫。猫不吃,她蹲在垃圾桶边哭了半天。

她开始疯狂地学医理。买书,刷短视频,关注了一堆健康博主。有天她兴奋地给我打电话:“老三,我查了,肺癌术后不能吃太咸,容易水肿。我当时咋就没想到呢?我还让人家补……”

“二姐,别这样。”我打断她,“建国不怪你。咱们谁也没坏心。”

“我知道他不怪我,可我怪我自己。”二姐的声音闷闷的,“我那蛋白粉,我那海参……我要是不瞎出主意,周丽也不至于那么为难。一边是医生,一边是亲戚,她夹中间,多难。”

后来二姐做了件事。她把建国的故事写成了一篇长文,发在了自己的朋友圈,没图,就纯文字。她写道:

“我妹夫走了。手术很成功,人没了。不是病,是侥幸。我们一家人,用爱把他害了。如果你们家里也有术后病人,听我一句劝:别补,别惯,别信偏方,听医生的。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只有医嘱。”

底下评论炸了。有问具体咋护理的,有说自己家也有类似情况的,还有骂她“马后炮”的。二姐不回骂,就一条条解释,说到最后,自己又哭。

但她说,写出来心里好受点。

二十三、我妈的糊涂账

我妈的脑子越来越不行了。有时候半夜起来,站在院子里喊建国的名字:“建国,建国,你妈炖了鸡汤,回来喝啊。”

周丽要是听见了,就披上衣服过来,扶着老太太回屋:“妈,建国今天不回来,在外头吃过了。我给您热点牛奶,喝了好睡觉。”

我妈就乖乖跟着走,像个孩子。

有回我回老家,看见周丽在给我妈剪指甲。老太太的手像枯树皮,青筋暴起,指甲又厚又硬。周丽一点一点剪,剪完了还拿挫刀磨平。我妈眯着眼看电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戏。

“丽啊,建国啥时候回来?”老太太突然问。

周丽手一顿,笑着说:“快了,等天暖和了,他就回来看您。”

“哦,那我给他留着那件红毛衣。他去年说穿着扎得慌,我还没给他改呢。”

“改,您慢慢改。他回来准穿。”

我站在门口,鼻子一酸。这谎撒得,比真话还让人心疼。

二十四、小宇的作文

清明那天,学校让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人》。小宇写了他爸。

他没写建国怎么疼他,怎么挣钱,怎么扛事。他写的是:

“我爸走的那天,嘴唇是紫的。以前他嘴唇总是红的,笑起来露出黄牙,难看但亲切。紫色的嘴唇,像冻僵的茄子。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缺氧。他肺里长了坏东西,切掉了一块,剩下的那块,不够用了。

我爸这辈子,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不行。工地上摔了,爬起来拍拍土,说没事;咳血了,咽下去,说上火。他不是不怕死,是怕我们怕。他把‘没事’挂在嘴边,把‘有事’咽进肚子里。

我现在不玩游戏了,每天早上跑步。我爸生前总说我虚,跑两步就喘。我现在一口气能跑三公里,他要是还在,肯定得愣住。

我想告诉他:爸,我没事。你别担心。你没走完的路,我替你走。你没听医生的话,我听。你没戒的烟,我一根不碰。你没陪我参加的中考,我考个好成绩给你看。

你在我心里,不是病人,不是逝者,是我爸。那个会骂我、会宠我、会偷偷给我塞零花钱的爸。

下辈子,你别再当铁汉子了。疼就说疼,累就说累。我们不怕你倒下,就怕你硬撑。”

周丽看到这篇作文,没哭。她把纸叠好,夹在建国那个记账本里,跟陶医生的话、出院小结、CT片子放在一起。

她说:“你爸要是能看见,得骄傲死。”

二十五、尾声

日子还得过。

周丽在超市干得不错,升了收银组长,工资涨了五百。小宇上了初三,成绩中上,老师说冲一冲能考县重点。我妈虽然糊涂,但能吃能睡,偶尔还能自己走到院门口晒晒太阳。

大哥戒烟成功,瘦了十斤,人精神了不少。二姐考了个健康管理师证,在小区里给大爷大妈讲养生,讲着讲着自己又哭,大家也不笑话她,就递纸巾。

有回我去县城看周丽,她正在租的房子里做饭。小宇在屋里学习,门半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厨房里炖着排骨汤,这次没放那么多油,清清爽爽的。

“哥,吃饭没?”周丽探出头。

“吃了,不饿。”我靠在门框上,“你这汤闻着比妈炖的强。”

周丽笑了:“学了好久。小宇说太油了他不爱喝,我就少放点。建国在的时候,就爱喝浓的,说有滋味。”

她顿了顿,又说:“我现在懂了,爱一个人,不是给他最浓的汤,是给他最合适的。浓了腻,淡了没味,刚好才长久。”

锅里汤“咕嘟咕嘟”响,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

我突然想起陶医生那句话:“爱他,不是顺着他,是该拦就拦。”

建国要是能看见现在的周丽和小宇,看见这一锅清汤,看见小宇跑得飞快的背影,看见大哥戒了烟、二姐学了医,他会不会觉得,这十八天的教训,虽然贵了点,但值?

不,不值。命怎么能用值不值来衡量。

但活着的人,总得给这遗憾找个出口。不是忘掉,是带着。带着他的倔,他的好,他的错,继续往前走。走到他没走到的地方,看到他没看到的风景,活成他希望的样子。

这大概就是,普通人最朴素的成长。

天快黑了,小宇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妈,饭好了没?饿了。”

“好了,洗手吃饭。”周丽关了火,盛汤。

我看着娘俩坐下来,一筷子一筷子地吃。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打在他们身上。

这就是日子。不声不响,不悲不喜,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建国的照片挂在墙上,穿着那件旧军绿棉袄,笑得露出黄牙。他看着这娘俩,看着这锅清汤,看着这暖黄的灯,应该能安心了。

二十六、夏天的风

清明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小宇顺利升了初三,书包里塞满了卷子,人却比从前沉稳了。他不再像初一那会儿,一回家就把鞋踢飞,往沙发上一瘫。现在他进门先换鞋,把书包挂好,然后问周丽:“妈,今天累不累?我帮你择菜。”

周丽嘴上说“不用”,心里却像化开了一块糖。她知道,这孩子心里那根刺,正在慢慢长成骨头。

五月底,学校开家长会。周丽请了半天假去参加。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会后她特意留下周丽,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小宇这孩子,最近状态不错。上次月考,物理考了全班第三。他交过一篇周记,写他爸爸的,我看了挺触动。”

周丽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小宇的字,一笔一划,比从前工整得多。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他以前作文里写爸爸,都是‘我的爸爸很伟大’这种套话。这篇不一样,有血有肉。他写他爸走之前,嘴唇是紫的,写他最后那几天还硬撑着浇花。他写——‘我爸这辈子,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不行。他不是不怕死,是怕我们怕。’”

周丽眼圈红了。

“这孩子心里有数。”陈老师说,“他比同龄人早熟。你要多跟他聊聊,别让他把什么都憋着。”

“我知道。”周丽点头,“他现在话比以前多了,有时候晚上还跟我聊学校的事。”

“那就好。”陈老师笑了笑,“丧父的孩子,最怕的不是哭,是突然不说话。小宇愿意说,说明他在慢慢消化。”

回家的路上,周丽在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建国活着的时候,最爱喝她炖的鲫鱼汤。她以前总嫌刺多,炖一次要花半个钟头。现在她学会了挑小刺,汤炖得白白的,撒一把葱花。

小宇喝了一口,说:“妈,你这汤比奶奶炖的好喝。”

周丽愣了一下,笑了:“你这嘴,跟你爸一样甜。”

二十七、大哥的体检单

六月初,大哥在县医院做了个全面体检。这是建国走后,他第一次正经八百去医院。以前他最烦去医院,说“没病去什么医院,晦气”。现在他主动挂号,还挂了个专家号。

结果出来,肺部有个小结节,5毫米,磨玻璃样。

大哥拿着片子,手都抖了。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发紧:“老三,你说……我不会也……”

我让他别慌,带他去南京找陶医生看看。陶医生看了片子,又问了大哥抽烟史、家族史,说:“这个结节很小,目前看良性可能大。但你以前一天两包烟,戒了才半年,肺里多少有点陈年旧账。半年后复查,如果没变化,就一年查一次。如果长大了,再处理。”

大哥松了口气,又问:“那我平时注意啥?”

“别抽了,别让别人在你旁边抽。少喝酒,别熬夜。适当活动,别逞能。”陶医生看了他一眼,“你弟当年要是把这话听进去,也不至于……”

大哥低下头。

从南京回来,大哥把家里的烟灰缸全扔了。大嫂偷偷跟我说:“他现在出门遛弯,碰到老伙计递烟,扭头就走,说‘我弟的命换的,我不敢抽’。人家笑他小题大做,他也不恼,就笑笑。”

大哥开始跑步。每天早上五点半,穿着那件建国留下的旧运动衫,绕着县城的护城河跑三公里。跑完回来,脸红扑扑的,跟变了个人似的。

有回我碰见他,说:“哥,你这精神头,比建国在的时候还好。”

大哥抹了把汗,说:“我得替他多活几年。他没跑完的步,我替他跑。”

二十八、二姐的“健康角”

二姐考了健康管理师证后,在小区楼下开了个免费的“健康角”。其实就是她家车库改的,摆了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她手写的健康小贴士:“术后饮食禁忌”“肺癌早期信号”“如何看懂体检报告”。

每天傍晚,大爷大妈们搬着小马扎来听她讲。她讲得不算专业,但胜在真诚。她总拿建国举例子:“我妹夫,手术做得多成功啊,主刀医生都说切干净了。结果回家,我妈炖鸡汤,油厚得能照人,他喝了,痰排不出来。他自己解了胸带,偷偷下楼提水,结果……”

说到这儿,她声音就哑了。

有回一个老太太问:“那术后到底能不能补啊?”

二姐说:“能补,但不能瞎补。医生说清淡,就清淡。鸡蛋、鱼、瘦肉、豆腐,比老母鸡汤强。汤里全是油,营养还在肉里呢。”

老太太点点头:“我儿子下个月做胆囊手术,我回去跟他说。”

二姐的“健康角”慢慢有了名气。社区主任来参观,说要给她申报个“社区志愿者”称号。二姐摆手:“我不要称号,我就想让我弟的教训,能帮到别人。哪怕一个人听了,少走点弯路,他也算没白死。”

这话传到周丽耳朵里,周丽没说话,只是当晚给二姐发了条微信:“姐,谢谢你。”

二姐回:“谢啥。一家人。”

二十九、我妈的最后一个冬天

七月初,我妈摔了一跤。

不是大摔,就是在院子里绊了块砖,坐在地上起不来。周丽赶回去,送她去县医院拍片,股骨颈骨折。医生说,八十多的人了,手术风险大,建议保守治疗。

我妈躺在床上,腿上绑着石膏,不怎么疼,就是糊涂得更厉害了。她有时候把周丽当成她年轻时候的自己,有时候又喊建国的名字:“建国,你咋还不回来?我给你留了红烧肉。”

周丽就坐在床边,给她擦手擦脸,说:“妈,建国忙呢。他让我陪您。您想吃红烧肉,我给您做。”

我妈摇头:“建国爱吃我做的。他总说我炖的肉烂乎。”

周丽鼻子一酸,说:“那我按您教的法子做。您教教我。”

我妈就真的一句一句说:“肉要焯水,放冰糖炒色,加生抽老抽,小火炖一个时辰……”

周丽拿本子记下来。她以前嫌我妈啰嗦,现在觉得,这些啰嗦是老太太活过的证据。

七月中旬,我妈的糊涂变成了安静。她大部分时间睡着,偶尔睁开眼,看看周围,目光空空的。医生说是脑梗后遗症,加上骨折,身体在慢慢衰竭。

周丽请了长假,守在床边。小宇也放了暑假,每天来陪奶奶。他给老太太念报纸,念着念着,老太太就笑了,虽然不知道笑啥。

有天半夜,我妈突然清醒了。她拉着周丽的手,声音很轻:“丽啊,建国是不是不在了?”

周丽一愣,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妈拍了拍她的手,“我早就知道了。你别瞒我了。我就是想他,想他喊我一声妈。”

周丽扑在床边,哭出声:“妈,对不起……我没看好他……”

“傻孩子。”我妈的手凉凉的,摸着周丽的头发,“不怪你。他命里那关,躲不过。你们都尽力了。”

第二天清晨,我妈走了。走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

丧事办完,周丽在整理我妈遗物时,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建国给我妈买的那件红毛衣,没改完,针线还别在上面。还有一张照片,是建国前年过年拍的,站在院子里,举着小宇的奖状,笑得露出黄牙。

周丽把照片拿出来,擦了擦灰,放在床头柜上。

她对着照片说:“妈去陪你了。你们在底下,别再为我操心。我跟小宇,好好的。”

三十、小宇的中考

八月,小宇中考出分。

那天周丽正在超市上班,手机响了。小宇发来一条微信:“妈,出来了。623。”

周丽手一抖,差点把扫码枪掉了。623分,县重点的录取线够了。

她跑出收银台,躲在仓库里,给小宇打电话。小宇在那头笑,声音带着哭腔:“妈,我考上了。我爸要是知道,得乐坏。”

周丽靠在货架上,眼泪哗哗的:“考上了就好。考上了就好。”

下班后,她去菜市场买了只老母鸡——这次没放那么多油,清炖的。又买了条鲫鱼,炖了汤。回到家,小宇已经把桌子擦干净了,碗筷摆好。

娘俩坐下吃饭。周丽给小宇夹了块鸡肉,说:“你爸以前总说,等你考上高中,要请你吃大餐。现在他不在,妈替他请。”

小宇吃着饭,突然说:“妈,我想报南京的高中。”

周丽筷子一顿:“南京?那么远……”

“嗯。”小宇点头,“我想去南京读书。周末可以去看看陶医生,问问他的身体。还有……我想去我爸最后待的那个医院门口站站。告诉他,我考上了,我没给他丢人。”

周丽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儿子,突然发现,这孩子已经比她高了。肩膀宽宽的,像建国。

“好。”她说,“妈陪你去。”

三十一、尾声

八月底,周丽辞了超市的工作,带着小宇去了南京。

她找了家小吃店打工,早上四点起来和面,晚上九点收工。小宇进了南京一所寄宿高中,每周回来一次。

有天周末,娘俩去医院看陶医生。陶医生调到了新的科室,但还在那家医院。他看着小宇,惊讶地说:“长这么高了?听说你考上南京的高中了?”

小宇点点头:“陶医生,谢谢您。我爸走之前,您跟我说的话,我记着呢。”

陶医生拍拍他的肩膀:“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争气,得骄傲。”

从医院出来,周丽带着小宇去了附近的滨江公园。长江水滚滚东流,货轮鸣着笛,声音悠长。

小宇站在江边,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望着江水,说:“妈,我有时候觉得,我爸还在。”

周丽没说话。

“不是鬼魂那种在。”小宇解释,“是他教我的东西,还在。他教我扛事,教我别怕苦。现在我知道了,扛事不是硬撑,是学会求助。别怕苦,但别拿命换钱。”

周丽看着儿子,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想起建国活着的时候,总说:“我这一辈子,没啥大出息。就希望小宇比我强。”

现在,小宇真的比他强了。不是成绩,不是钱,是明白了怎么活着。

“你爸看见你这样,比什么都高兴。”周丽说。

小宇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江风灌进肺里,凉凉的,很舒服。

他以前跟着建国抽过一根烟,呛得直咳嗽。现在他一根不碰,每天早上跑步,肺活量比同学都好。

他活成了建国希望的样子。

而周丽,也活成了建国希望她活成的样子——不娇气,不抱怨,带着孩子,往前走。

日子还得过。

不声不响,不悲不喜。

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那个男人的影子。

他不在了,可他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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