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六百八十八万。这个数字从村支书嘴里念出来的那个下午,我正蹲在医院缴费窗口前,手里攥着父亲这个月的化疗单——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手机震了三次,是娘家堂嫂发来的语音,背景音里鞭炮声噼里啪啦,她说:“婉如啊,你家老宅拆了,六百八十八万!你爸你妈你哥,这回可发了!”
我没回。缴费窗口的玻璃反着光,映出一张三十八岁的脸,眼角的疲惫连粉底都盖不住。父亲生病三年,我掏了十一万。那是我在制衣厂踩缝纫机,一件衣服三毛五,一针一线攒出来的。
第二天,母亲赵桂芳打来电话,语气轻得像随口提一句:“你爸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笔钱,是留给你哥志杰的。”
七百三十天。我守在父亲病床前七百三十天。端屎端尿,擦身喂饭。志杰来过三次,每次不超过两小时,拎一箱牛奶就走。
我没哭。只是把手机放在缝纫机台上,继续踩那件没做完的童装。针头起落,线迹笔直。
可三天后,母亲七十大寿,我没去。哥哥宋志杰第二天一早就堵在了我车间门口,手一伸:“妈做寿花了九万八,三兄妹平摊,你那份两万六,赶紧的。”
我抬头看他。他穿一件藏青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腕上新表亮得刺眼。
“拆迁款六百八十八万没我份,”我说,“寿宴钱倒想起我来了?”
他笑了。那种从小到大的、理所当然的笑:“你一个嫁出去的,分什么拆迁款?妈养你一场,做寿你出点钱不应该?”
我把手里的牛仔布放平,剪断线头。
“志杰,爸住院三年,你出了多少钱?”
他脸色一变:“那是你自愿的。再说了,爸的存折不都在你手里?”
我站起来。车间里缝纫机嗡嗡响,几十个女工都竖着耳朵。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爸的存折,余额两千三。三年的化疗药,一盒五千四。你要看单据吗?”
他愣住。脸涨红。然后扔下一句“你等着”,转身走了。
我坐下来,继续踩缝纫机。针头扎进布料,一声一声,像扎在我心口。
但我不知道的是,我母亲赵桂芳,那个一辈子没主见的女人,此刻正坐在老家堂屋里,面前摊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有十二张汇款单存根,每一张都是我寄回去的。最早那张,日期是十五年前,金额三百块。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八百。
她一张一张翻,手在抖。然后她颤巍巍拿起手机,拨通了志杰的电话——
“儿啊,你妹妹那份拆迁款……妈给她留了。”
第1章 两万六的账
手机震到第三次我才接。
车间里一百二十台缝纫机同时作业,那声响能把人的神经磨成粉。我捂着左耳钻进消防通道,后背上汗湿的工装贴着肉,五月的广州闷得像蒸笼。
“婉如,你聋了?”宋志杰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麻将桌背景音,“妈七十大寿,下周六。福满楼,三桌。一桌九千八,加上烟酒糖茶,一共九万八。三兄妹平摊,你那两万六,今天转我。”
我靠在消防通道斑驳的绿墙上,头顶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忽明忽暗。手指攥着手机,指甲盖发白。
“哥,”我说,“六百八十八万拆迁款,我一分没见着。妈做寿,你倒算得清。”
那头麻将声停了。宋志杰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孔里挤出来的。
“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分什么拆迁款?那是老宋家的根。志杰是儿子,以后要养爸妈老。你拿了钱,算什么?”
“那爸住院三年,你养了什么老?”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往外冒,平静得不像话。可另一只手在发抖,工装口袋里的缴费单硌着指关节——今天早上刚从医院回来,父亲下个月的化疗药又涨了,一盒五千四,新农合报完还得自付三千七。
“宋婉如你少给我扯这些。”宋志杰语气陡然拔高,“爸的存折在你手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照顾爸,爸的退休金不都贴你了?我不跟你算这个。就问你,两万六,转不转?”
消防通道上方,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油烟混着工业区特有的塑胶味,灌进我鼻腔。我蹲下来。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去年在车间赶工,连续站了十八个小时,半月板撕裂,没舍得做核磁共振,拖到现在。
“志杰,”我听见自己说,“爸生病三年,住院费一共十一万三千。你出了两千。妈的生活费,每月一千五,我寄了十五年。你盖房子,我借你四万,五年了,没提过一个还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那种从小到大的、带着居高临下的笑。我太熟悉那个笑了。六岁那年,他抢我碗里的荷包蛋,就是这个笑。十二岁,他撕我作业本,这个笑。二十二岁,我考上大专,他说“女娃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还是这个笑。
“你跟我算账?”他说,“行啊宋婉如,你要算,那我问你,妈生你养你值多少钱?你这条命值多少钱?”
我闭上眼。
消防通道里很暗。安全出口的绿光打在我脸上,冷冰冰的。头顶传来楼上女工收工的说笑声,饭盒碰撞,塑料凳拖地,谁在喊“关灯了关灯了”。一百二十台缝纫机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像潮水退去。我的世界忽然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志杰,”我说,“那六百八十八万,我一分不要。妈做寿,我也不去。”
“你敢——”
“至于两万六,”我打断他,“你告诉妈,我这些年给她的钱,够办一百桌寿宴。”
我挂了电话。
消防通道的门被人推开,是车间组长阿红。她探进半个脑袋,看见我蹲在地上,愣了一下:“婉如姐,你没事吧?你脸色好难看。”
我站起来。膝盖嘎嘣一声。扶着墙,把手机关机,塞进口袋。
“没事。下午那批童装赶出来没有?”
“还差三百件。”
“走吧。”
我推开消防门,车间里的灯光白花花打下来。一百二十台缝纫机重新响起,像一百二十只铁蝈蝈同时鸣叫。我坐到自己的工位上,踩下踏板。针头起落,嗒嗒嗒嗒,布料在指间滑过。
眼泪没有掉下来。我从来不哭。从十四岁那年夏天,父亲把高中录取通知书锁进抽屉,说“女娃读那么多书干什么”的时候起,我就再也没哭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丈夫方立诚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他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回:“回来啦?洗手吃饭。今天蒸了条鲈鱼。”
女儿方小舟从房间里冲出来,举着张奖状:“妈!数学竞赛一等奖!”
我接过奖状。上面印着“广州市天河区中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烫金字,红底。方小舟今年十五岁,长得比我高半个头,扎着马尾,眼睛亮晶晶。
“厉害。”我摸摸她脑袋。
儿子方小满从沙发上蹦起来,六岁的小胖墩,手里攥着块饼干:“妈妈妈妈,我也要奖励!”
方立诚端着鲈鱼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脸色,脚步顿了一下。他没说话,把鱼放在桌上,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自己喝了一口。
结婚十七年,他太了解我了。
晚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开机一看,十三条未接来电。八条来自宋志杰,五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后来才知道,是我母亲赵桂芳用邻居手机打的。
我没回拨。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方立诚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刺最少的那块。“你爸今天怎么样?”
“下午精神还行。吃了半碗粥。”
“下个月的药钱——”
“我有。”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十七年了,他从来不追问。我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他从不多问,只是默默把家里的事料理好——做饭,洗衣,接送孩子。在工地做水电工,每个月挣六千,交给我四千五。
夜里十一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方立诚已经睡着了,轻微的鼻鼾声一起一伏。我摸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家族群里消息已经炸了。
宋志杰发了一条语音,转成文字是:“宋婉如,妈养你一场,你连她七十大寿都不来?你还是人吗?六百八十八万是宋家的钱,跟你没关系,你少在这上面找事。两万六你不给,行,以后你别回这个家!”
下面跟了十几条。二叔说:“婉如啊,你哥说得对,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你不能不懂事。”堂嫂说:“婉如姐,别为钱伤了和气。”还有母亲。赵桂芳发了一条语音,只有三秒钟,声音很轻,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在放天气预报。
我点开那条语音。母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纱布:“婉如啊,你爸说……你爸说……”然后没了。
三秒。就三秒。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黑暗重新涌上来。窗外城中村的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线。我盯着那道光,一直到凌晨两点。
最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2018年3月12日。那天我记了一笔账:爸住院押金,两万。
往上翻。2017年11月8日,爸化疗,一盒药五千四,自费三千七。2017年6月2日,妈做白内障手术,一万二。2016年9月15日,爸第一次住院,押金八千。
再往上翻。2015年,我寄回家三千。2014年,我寄回家两千五。2013年……
我一条一条往前翻。十五年,我寄回家的每一笔钱,都记着。日期,金额,用途。加起来,二十七万八千四百块。
我在备忘录最后打了一行字:拆迁款六百八十八万,0元。寿宴两万六,0元。合计贡献,负二十七万八千四。
然后我按灭手机,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手机又响了。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妈”。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
最终没有按下去。
铃声持续了十二秒,停了。黑暗重新包裹过来。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闻见洗衣液的味道和方立诚身上淡淡的汗味。
窗外,广州城中村的夜还在继续。楼下烧烤摊有人划拳,电动三轮车突突突驶过,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翻了个身。膝盖又疼起来。
迷迷糊糊中,我想起一件事。那年我十岁,母亲带我去赶集。我看中一个红色发卡,五毛钱。母亲翻遍口袋,只有三毛。她蹲下来,把发卡别在我头上,说:“婉如戴这个真好看。”然后拉着我走了。
摊主在后面骂:“没钱看什么看!”
母亲没回头。她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走到街角,她从口袋里又摸出两毛钱——那是她藏起来买盐的。她把发卡买了回来。
那个发卡,我戴到褪色。后来搬家弄丢了。
我闭着眼,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温热的。
但我不打算回去。不打算给那两万六。不打算再当那个懂事的、隐忍的、永远排在弟弟后面的宋婉如。
哪怕全世界都说我错。
我也认了。
第2章 泼出去的水
父亲宋国强是2017年秋天倒下的。
那天他还在村口跟人下棋,站起来说头晕,然后就栽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村医说是脑梗,送到县医院,命保住了,但左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我接到电话是凌晨四点半,车间宿舍的铁架床吱呀响了一声,我坐起来,手抖得穿不上鞋。
那天我刚赶完一批外贸单,连续上了十四个小时的班。手指头肿得像萝卜,指缝里全是布料的绒毛。我跟组长请了假,从广州坐大巴到县城,八个小时。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父亲躺在急诊走廊的临时加床上,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是志杰的。他坐在床边刷手机,看见我来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可算来了,我守了一天一夜,困死了。今晚你守着,我回去睡一觉。”
我没说什么。放下包,去护士站领了陪护床,开始给父亲擦身子。他右半边脸歪着,口水止不住地流。我拿毛巾一点一点擦,他眼泪就下来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我听了好几遍才听懂——“婉如,爸拖累你了。”
那是父亲这辈子第一次跟我说这种话。
我在医院守了二十三天。白天陪他做检查、做康复,晚上在陪护床上蜷着睡。医生说要长期吃一种进口药,一盒五千四,新农合不报销。我打电话给志杰,他说:“你先垫着,回头算账。”挂了电话,我去医院门口的ATM机查余额,工资卡上还剩三万二。那是我和方立诚攒了两年准备给小舟交择校费的钱。
我取了。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取钱的那个下午,志杰在村里跟人喝酒,喝到兴头上拍胸脯说:“我爸的病,我妹全包了!她在广州挣大钱呢!”
挣大钱。我在制衣厂,计件工资,一件衣服三毛五。旺季一天做两百件,七十块。淡季一天做八十件,二十八块。一个月最多挣两千八。方立诚在工地绑钢筋,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裂口,一个月六千。我们租城中村的房子,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两个孩子上学,一个月生活费压到一千五。我十年没买过一件新外套。
但这些话,我从来没跟娘家人说过。
父亲出院后,母亲赵桂芳给我打电话,声音吞吞吐吐:“婉如啊,你爸这病……得有人照顾。你哥要上班,你嫂子身子也不好……”
我说:“我来。”
第二天我就辞了工。车间组长阿红劝我:“你疯了?你在厂里干了八年,好不容易混成技术骨干,走了可就回不来了。”我说:“我爸瘫了。”阿红没再说话,多给了我半个月工资。
我在县城租了间民房,月租四百,带父亲做康复。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他翻身、擦洗、喂饭,然后推轮椅去中医院扎针灸。扎了三个月,父亲右腿能动了,能拄着拐杖挪几步。我高兴得直掉眼泪。他歪着嘴笑,说:“婉如,你比医生强。”
那三年,志杰来过三次。第一次是父亲出院那天,拎了一箱牛奶,待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说:“婉如,爸的退休金卡你拿着,不够再跟我说。”后来我才知道,那张卡上每个月有一千八,但父亲生病前就被志杰拿走了,说是“帮爸保管”。我打电话问他,他在电话里吼:“我是儿子!爸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第二次是父亲第二次脑梗住院,他来签了个字,又走了。第三次是父亲弥留之际,他赶回来见了最后一面。
父亲走的那天,是2020年腊月二十三。小年。他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最后他用右手指了指枕头底下。我摸进去,摸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是一张存折,余额两千三。还有一张纸条,用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是他中风后用左手练了好久才写成的:“婉如,爸对不住你。”
我攥着那张纸条,跪在病床前,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志杰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大:“对,明天拉回村里办。酒席订三十桌,每桌八百八的标准。烟酒另算。没事没事,该收的礼金都得收回来,我爸这些年随出去的份子钱,少说也有十万……”
父亲的丧事办了三天。收礼金九万七。志杰拿走了九万,说“办酒花了六万八,剩下的算我的辛苦费”。我掏了两万,买棺材、买寿衣、请人念经。母亲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婉如,你哥不容易,你别跟他争。”我说:“妈,我不争。”
我没争。
拆迁的事是去年春天来的。村里贴了公告,老宅在拆迁红线内。那套老宅是爷爷留下的,土坯墙,瓦片顶,院子里有棵枣树。我小时候在枣树下写过作业,在堂屋里给奶奶熬过药。父亲生前说过,那房子“以后你们兄妹俩一人一半”。
但拆迁款下来是六百八十八万。
志杰在家族群里发了个截图,银行卡到账短信,余额六百八十八万。群里炸了锅。二叔说:“志杰出息了!”堂嫂说:“这钱得好好规划。”志杰发了个笑脸:“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也有数。按照父亲说的“一人一半”,我应该有三百四十四万。但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母亲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婉如啊,你爸之前说……房子给你一半。但现在志杰说……说嫁出去的女儿没份。你爸走了,妈做不了主……”
我说:“妈,我知道了。”
“你别怪你哥。他也不容易,两个孩子要养,房贷还没还完……”
“妈,我不怪他。”
“那拆迁款……”
“我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母亲哭了。她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压抑着,不敢大声。我听着她哭,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婉如,”她说,“妈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广州的夜空。城中村的灯光连成一片,把天映成暗红色。远处珠江新城的摩天大楼亮着,广州塔一闪一闪。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繁华,可没有一寸属于我。
方立诚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他在旁边蹲下,粗糙的手覆上我攥紧的拳头。
“想哭就哭。”
我摇摇头。
“你爸的存折,”他说,“那两千三,留着吧。别告诉他们。”
我看着他。他眼眶也红了。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十七年来没跟我红过脸。我寄钱回家,他从不问寄了多少。我辞工照顾父亲,他说“应该的”。我拿买房首付给父亲治病,他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说“救人要紧”。
“立诚,”我说,“我想在县城开个裁缝铺。”
他愣了一下。
“我会做衣服。这些年存了点手艺。县城房租便宜,我接零活,也能照顾妈。”
“钱呢?”
“我攒了四万。还差两万。”
他想了想。第二天,他从工地预支了两个月工资,凑了两万给我。他说:“铺子开起来,名字就叫‘婉如制衣’。你要是不想回那个家,咱就不回。但妈那边,该看还得看。”
我攥着那六万块钱,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去年秋天,裁缝铺开起来了。在县城老街,一间二十平米的门面,前面接活,后面住人。我手艺好,收费便宜,活越来越多。街坊邻居都来找我改衣服、做窗帘、缝被套。一个月能挣三千多。比在制衣厂少,但自在。能陪在母亲身边。
母亲赵桂芳隔三差五来坐坐。她老了,背驼了,走路慢吞吞的。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缝纫机旁边的矮凳上,看我踩缝纫机。针头嗒嗒嗒嗒响,她看着看着就打瞌睡。醒了就帮我理理线轴,扫扫地。
有一次她忽然说:“婉如,你小时候那件红裙子,也是你自己做的。”
我没抬头。那件红裙子,是我用母亲的一件旧衬衫改的。那年我十三岁,第一次用缝纫机。针脚歪歪扭扭,但母亲穿了整整三年。
“妈,”我说,“你七十大寿,我就不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去就不去。妈不怪你。”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我没想到,志杰会直接堵到我车间门口来要那两万六。
更没想到的是,母亲会在深夜给我打电话,说那句话。
我闭着眼,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凌晨四点的广州,窗外下起雨来。雨滴打在铁皮雨棚上,啪嗒啪嗒。方立诚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我腰上,温热的。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第3章 一张旧收据
第二天我照常去裁缝铺。
五月的老街,梧桐树刚抽了新叶,沿街的铺子都开着门。卖早点的张婶在炸油条,看见我招手:“婉如,今天油条多炸了两根,给你留着!”我接过来,给她钱,她死活不要。
铺子开了门,我把昨天没做完的那条连衣裙拿出来,锁边、上领子、钉扣子。缝纫机是老式的蝴蝶牌,脚踩的,踏板吱呀吱呀响。我喜欢这个声音。比厂里电动缝纫机的嗡嗡声踏实。
九点多,母亲来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外套,是我三年前给她做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发卡别着,发卡是我去年在地摊上给她买的,五块钱。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婉如,”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妈跟你说句话。”
我停下缝纫机,搬了个凳子给她。她坐下来,把橘子放在台板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半天没开口。
“妈,怎么了?”
她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信封,旧得发黄,边角都毛了。她把信封递给我,手指在抖。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收据。正式的那种,上面写着:“今收到宋国强、赵桂芳夫妇购买职工福利住房集资款,人民币壹万贰仟元整。”落款日期是2003年。盖着红章。
我不懂。
“这是你爸当年买县城那套小房子的收据。”母亲的声音低低的,“那套房子,后来你哥结婚住着。你爸本来想……想留给你。说你以后在县城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拿着那张收据,薄薄的一张纸,二十二年前的。纸已经脆了,红章褪成了淡粉色。
“后来你哥说他要结婚,没房子不行。你爸就让他住了。再后来……房子就过到他名下了。”母亲说到这里,停住了。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你爸走之前跟我说,那套房子,就当给你哥了。老宅拆迁的钱,必须分你一半。”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浑浊,眼圈红红的,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穿衣服都不平整。这个一辈子没上过班、没挣过钱、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女人,坐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妈,”我说,“那些话,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粗大,是年轻时干农活落下的病根。
“志杰不让说。他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别人家的。还说……还说要是你敢来争,他就跟我断绝关系。”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了?”
她不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一只苍蝇从窗外飞进来,在缝纫机上方转了三圈。然后她从塑料袋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铁皮盒子。长方形的,红双喜图案,锈迹斑斑。我认得这个盒子。小时候它放在母亲衣柜最上层,里面装着户口本、粮票、布票,还有父亲年轻时当兵的照片。
我打开。里面不是户口本。
是汇款单存根。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最早那张是2005年9月,金额三百元,汇款人宋婉如,收款人赵桂芳。最晚那张是2017年12月,金额两千元。一共十二张。每一张都是我从广州寄回家的。每一张母亲都留着。
存根下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是父亲的字。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是中风后用左手写的。我认得那个笔迹。他在康复期练了无数遍,才写出一整句话。
“婉如,房子给你一半。志杰不孝,你别跟他争。爸对不起你。”
日期是2020年1月。父亲走的前一个月。
我攥着那张纸,手在抖。纸很薄,几乎透明了,折痕处快要断开。我小心地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有的笔画重叠在一起。但每一个字都认得。
“妈,”我的声音哑了,“你一直留着?”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缝纫机台板上,一小滴一小滴。
“你爸那天晚上写的。让我藏好。说等他走了再给你。”她抹了一把脸,“可我不敢。志杰知道了会闹。他脾气越来越大,你嫂子也不帮我说话。我怕……”
“怕什么?”
“怕他把我赶出去。你爸走了,我就剩这套老宅了。拆迁了,他说带我去城里住。我不想去。我就想守着老宅。可老宅没了……他说给我在镇上租个房,一个月五百。六百八十八万,他一分没给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缩着肩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老猫。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缝里还有洗碗留下的裂口。我握着,把她的手指一个一个掰开,又合上。
“妈,”我说,“别怕。”
我把那个铁皮盒子合上,抱在怀里。然后拿起手机,给方立诚打了个电话。
“立诚,你来铺子一趟。带上我们的存折。”
方立诚二十分钟就到了。他看见母亲坐在那里抹眼泪,没多问。我把那张收据和父亲的纸条给他看。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请个律师。”
母亲猛地抬头:“婉如——”
“妈,我不争那三百四十四万。”我说,“但我要让志杰知道,爸的话,我记着。我也让他知道,这些年,是谁在管这个家。”
方立诚把存折递给我。我翻开,余额:四万七千三百块。这是我们全部的家底。
“够请律师吗?”他问。
“够。”
母亲急了,站起来拉住我胳膊:“婉如,你别告你哥!他是你亲哥!你告他,村里人怎么看?你二叔他们怎么说?”
我看着她。她眼里全是慌乱。怕儿子,怕村里人的眼光。可她没想想,她女儿这些年受了什么。
“妈,”我说,“我不告他。我就请个律师,写封信。让他自己看。”
“看什么?”
“看爸的遗嘱。看那张收据。看那十二张汇款单。”我把铁皮盒子打开,一张一张摆在她面前,“让他知道,六百八十八万,他可以拿走。但爸的话,他不能当没听见。还有——”
我从盒子里拿出那张存折,父亲临终前给我的那张。余额两千三。我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面,在最后一行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我写的。去年春天,得知拆迁款下来那天,我记上去的。
“爸的存折,余额两千三。我垫付医药费十一万三千。合计,我欠这个家二十七万八千四。”
我把存折递给母亲。
“妈,这个你带给志杰。告诉他,拆迁款我不要了。但这两万六的寿宴钱,我不出。不但不出,他欠我的四万块盖房钱,我也不要了。从今往后,他过他的,我过我的。”
母亲拿着存折,手抖得厉害。她不识字,但那个“27”和“2800”她看得懂。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婉如,你真的不要那笔钱?”
“不要。”
“那……那你认我这个妈吗?”
她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被原谅。
我看着她。这个一辈子软弱、没主见、被丈夫和儿子捏在手心里的女人。她没文化,没本事,连自己女儿的委屈都保护不了。可她是我妈。她留着那些汇款单,留了十五年。她藏着我爸的遗书,藏了两年。她半夜用邻居手机给我打电话,打了五次。
我把她搂进怀里。她瘦小的身体贴着我,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妈,”我说,“你永远是我妈。但志杰那边,我不让了。”
那天晚上,母亲住在我的裁缝铺里。方立诚回了工地。我给她铺了床,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轻。我坐在缝纫机前,把那张收据、那张遗书和十二张汇款单重新收进铁皮盒子里。盒子沉甸甸的,放在怀里,像一个答案。
然后我打开手机,找到志杰的微信。
发了一条消息:“哥,妈在我这儿。寿宴的事,我跟你说三句话。”
我把铁皮盒子里每一样东西都拍了照,一张一张发过去。收据。遗书。十二张汇款单存根。最后是父亲那张存折,翻到背面,那行我写的字。
发完之后,我打了一行字:
“爸的遗书你认不认,随你。拆迁款六百八十八万,我一分不要。但妈的赡养费,从今往后,你出三千,我出一千五。你不同意,咱们就去司法所。你自己选。”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台板上。
缝纫机旁边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母亲翻了个身,喃喃地说了句梦话,听不清。窗外的老街沉入夜色,偶尔有摩托车驶过,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针线筐里还有半件没做完的童装,领子才上了一半。明天还得早起。但我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五年的石头,松了。
第4章 铁皮盒子里的秘密
志杰没有回我微信。
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我收到二叔的电话。他口气很硬:“婉如,你把你妈藏哪儿了?你哥到处找,家里寿宴的请帖都发出去了,老太太不露面,你让村里人怎么看?”
我说:“二叔,妈在我这儿,她愿意住多久住多久。寿宴的事,您问志杰。”
二叔叹了口气:“婉如,不是二叔说你。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娘家的事少掺和。你哥是儿子,他做主是应该的。你非争那口气干什么?”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我坐在裁缝铺门口的小竹凳上,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卖菜的陈伯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堆着蔫了的青菜。对面药店的老板娘在门口晒陈皮,黄色的橘子皮铺了一地,空气里一股苦香。
母亲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绿豆汤。她在我旁边坐下,小口小口地喝。喝完把碗放在地上,轻声说:“婉如,你二叔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当年当兵回来,分到这个宅基地,盖了三间瓦房。你哥出生那年,他高兴得放了一挂鞭炮,请你二叔喝酒。你出生那年,他就蹲在枣树底下抽了一晚上的烟。”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望着老街尽头,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小时候,你爸其实最疼你。你发烧那回,半夜三点,他背着你走了十里地去镇上的卫生所。你哥也发烧了,他就让他在家躺着。”她顿了顿,“但你爸骨子里觉得,儿子才是顶门立户的。你做得再好,他也觉得是给别人家养的。”
“妈,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但你心里过不去。”
我没说话。
下午三点,方立诚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把我拉到一边,打开手机:“志杰发朋友圈了。”
我接过来看。志杰发了一张照片,是母亲的七十大寿现场。福满楼的大包厢,三桌酒席,红绸布铺桌,每桌中间摆着一个寿桃塔。母亲没在照片里。志杰配的文字是:“母亲七十大寿,一家人其乐融融。唯一遗憾,某些人不念亲恩,不来也罢。”
下面好几十个赞。二叔点了赞。堂嫂点了赞。连我小学同学都点了赞,还评论“家和万事兴”。
方立诚说:“要不要回应?”
我说:“不用。”
但那天晚上,我把铁皮盒子里的东西又重新看了一遍。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
十二张汇款单存根,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那张是2005年9月,金额三百。那时候我刚到广州,在制衣厂做学徒,一个月工资四百五。我记得那个月我每天只吃两顿饭,省下三百寄回家。第二张是2006年2月,金额两百。那个月工厂放假半个月,我没挣到钱,寄得更少。每寄一笔,母亲就取出来贴补家用,存根留着。
我把存根一张一张翻过去。2010年8月,金额一千五。那年志杰盖房子,母亲写信来说缺钱。我把当月的工资全寄回去了,自己找工友借了三百吃饭。2013年5月,金额两千。那年父亲第一次住院,我寄了医药费。2015年10月,金额一千八。那年弟弟结婚,我寄了礼金。
翻到最后一张。2017年12月,金额两千。那之后,父亲病重,我辞了工回来照顾,再也没有寄过。
存根下面,还有一个信封。我上次没注意到。信封上没写字。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发黄的黑白照。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站在一辆老式解放卡车前面,笑得很憨。我认出来了,是父亲。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1968年,云南。给桂芳。”是父亲的字,年轻时候的,笔画有力。
照片下面,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是一份协议。手写的,日期是2020年1月。上面写着:
“我宋国强,神志清醒,自愿将老宅拆迁所得款项,分给女儿宋婉如一半。儿子宋志杰已得到县城住房一套,不再参与老宅拆迁款分配。此协议由本人亲笔书写,具有法律效力。”
下面是父亲的签名。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旁边还按了一个手印,已经干成了暗红色。
我拿着那张协议,愣住了。
上次我看到的只有那张纸条。没看到这张协议。母亲大概也忘了。这张纸藏在照片下面,被铁皮盒子的底板压着。
我翻到协议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比正面写得更晚。字迹更抖,歪得几乎不成形。我仔细辨认,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
“志杰若不同意,可去村委会找老周。我存了一份在他那里。”
老周。村委会的老周。周德明。父亲的老战友,村委调解员。父亲居然在他那里存了一份。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方立诚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婉如,这个……”
“我知道。”我说,“爸早就料到了。”
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
“立诚,我不想要那笔钱。但我要让志杰知道,爸的意思是什么。我要让他知道,爸没老糊涂。爸心里,有我这个女儿。”
方立诚点点头。他把那张协议拿过去,用手机拍了照。然后说:“明天我陪你去找老周。”
我看着他。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手掌上全是老茧。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在我身边。
“好。”我说。
那天晚上,母亲睡下之后,我坐在缝纫机前,把那张协议和遗书重新收好。铁皮盒子放在膝盖上,沉甸甸的。我打开手机,找到志杰的微信。他始终没回我。朋友圈那条“其乐融融”还挂着。
我打了一行字:“哥,爸在周德明那里留了一份东西。明天我和立诚去找他。你要是有空,一起来。”
发完,我关了手机。
窗外,老街完全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火车驶过的声音,汽笛拉得很长。母亲在里屋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我轻轻推开里屋的门,看见她蜷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我走过去,帮她把被子掖好。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婉如,你爸回来了吗?”
我一愣。
“他刚走。说去云南了。”
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睡着的样子很安详,眉头舒展着。这些年,她大概很少有这样安睡的时候。
关上门,我回到缝纫机前,把那半件童装拿起来,继续上领子。针头嗒嗒嗒嗒响,灯光昏黄,照在我手上。那些布料的绒毛在灯光里飞舞,细细碎碎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傍晚,父亲坐在枣树下乘凉,我趴在他膝盖上,听他讲当兵的故事。他说云南的山很高,云很低,伸手就能摸到。他说他开着卡车从盘山公路上过,旁边的悬崖深不见底。
“那你怕不怕?”我问。
“怕什么?”他说,“路就在那里。你只要往前开。”
我踩下缝纫机踏板。针头起落。线迹笔直。
第5章 周德明的账本
周德明住在村东头,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院里种着一架丝瓜。
我和方立诚到的时候,他正在院里喂鸡。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直,动作利索。看见我们,他放下搪瓷盆,拍了拍手上的糠:“婉如来了。进来坐。”
堂屋里很简朴,一张八仙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毛主席像。周德明给我们倒了茶,然后从里屋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上写着“宋国强”三个字,是父亲的笔迹。
“你爸2020年1月来找我,”周德明坐下来说,“他那时候刚出院,身子还不行,走路都得拄拐。他自己来的,没告诉任何人。他说他怕自己走了以后,你们兄妹闹起来,让我给他做个证。”
他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两张纸。一张是和我手里那份一模一样的协议,另一张是补充说明,写得更详细。周德明说:“你爸当时留了两份。一份让我保管,一份他自己藏着。他还说——”
周德明顿了一下,看着我。
“他说,婉如老实,不会争。志杰霸道,什么都要。但他不能把老宋家的东西全给志杰。婉如伺候了他三年,他不能当没看见。”
我攥着茶杯,指关节发白。茶水是温的,粗瓷杯壁上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方立诚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周叔,”我说,“志杰那边——”
“我昨天给他打过电话。”周德明说,“他没接。后来回了一条短信,说你挑拨离间,让我别管闲事。”
他叹了口气。从档案袋最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是个软面抄,蓝色塑料皮,已经卷了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我认出来了,是父亲的笔迹。有的工整,有的歪扭——大概是不同时期写的。
“这是你爸的账本。”周德明说,“他生病之后开始记的。一笔一笔,谁来看过他,谁给了多少钱,谁管过他一天三顿饭。他都记着。”
我接过本子。第一页。
“2017年10月3日。婉如从广州回来。守了23天。志杰守了1天,买了牛奶一箱。婉如垫医药费8000。”
“2017年11月8日。婉如寄来药费5400。志杰打电话说没钱。”
“2018年2月14日。春节。婉如带小舟小满来,给了2000。志杰没来,说在丈母娘家。”
“2018年6月。婉如回来照顾。辞了工。志杰来过一次,待了40分钟。”
“2019年……”
我翻到最后一页。
“2020年1月5日。我写了协议。周德明作证。老宅拆迁款,婉如一半。志杰有县城的房子,够他生活了。我这辈子没本事,但这件事,我得做对。”
最后一行:“婉如,爸对不住你。下辈子别当爸的女儿了,当爸的恩人吧。”
我合上本子。手在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方立诚在旁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掌心粗糙,温热。
周德明把协议收好,放回档案袋。然后说:“婉如,你爸的意思很清楚。他不想你争,但也不想你吃亏。你要是愿意,我陪你去跟志杰谈。谈不拢,咱就去司法所。”
“周叔,”我说,“我不要那笔钱。但我要他当着您的面,认这个账。认爸的遗愿。认这些年我做的事。”
周德明看了我一会儿。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从周德明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很大,柏油路面晒得发软。我和方立诚走在村道上,两边是拆迁后的废墟。老宅那片已经推平了,碎砖瓦砾堆成小山,几根钢筋支棱着。那棵枣树也没了。树坑里积着雨水,上面漂着几片烂叶子。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方立诚没催我。他站在旁边,沉默着。
风从废墟上吹过来,带着砖灰的味道。我闭上眼,好像闻见从前枣花开的香味。那棵枣树,春天开细碎的小白花,秋天结满树的青枣。我小时候爬上树摘枣,父亲在下面喊:“婉如,别摔着!”
睁开眼。废墟还是废墟。
手机响了。是志杰。
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冷:“宋婉如,你去找周德明了?”
“对。”
“你以为有张破纸就能分我的钱?”
“我不要钱。我要你当着周叔的面,认爸的遗愿。认这些年我做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志杰笑了。那种笑又响起来,像铁钉划过玻璃:“宋婉如,你是不是有病?你伺候爸,那是你自愿的。谁逼你了?你寄钱回来,谁让你寄了?你自己要当好人,现在又来算账?”
我握着手机,站在废墟前。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打在脸上。方立诚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他伸手要拿我的手机,我按住他的手。
“志杰,”我说,“我不跟你吵。后天上午,村委调解室,周叔在。你来不来,随你。但你要是不来——”
“不来怎么样?”
“不来,我就把爸的账本发到家族群里。你那条‘其乐融融’的朋友圈,让大家看看底下是什么。”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挂了电话。
方立诚看着我。“他会来吗?”
“不知道。”我说,“但爸的账本,我会让大家看。他记的每一笔,我都记着。”
那天晚上,我回到裁缝铺。母亲已经做好了饭,蒸了一条鱼,炒了一盘青菜。她坐在桌边等我,筷子摆了三双。方立诚坐下来,母亲给他盛饭,手稳当得很。
“妈,”我说,“后天我去村委。”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志杰来不来,我都要把爸的账本给周叔看。”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她说:“婉如,妈陪你去。”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浑浊,眼圈微红,但目光很定。
“好。”
第6章 调解室
村委调解室在村委会二楼,一间二十平米的房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家和万事兴”的标语。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不知道多久没浇水了。
周德明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我坐在左边。方立诚坐在我旁边。母亲坐在我另一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衣角。
志杰没来。
等了二十分钟。周德明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说:“他说在路上了。”
又等了十分钟。楼梯上响起脚步声。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一声。门被推开,志杰走进来。穿一件黑色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手包。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我嫂子刘红。四十出头,烫着卷发,脸上的粉底打得比平时厚,嘴唇抿成一条线。
志杰在桌子对面坐下,把手包往桌上一搁,翘起二郎腿。刘红坐在他旁边,双手抱胸,眼睛看着窗外。
周德明咳了一声,打开档案袋。
“志杰,今天叫你来,是为了你爸留下的那份协议。你先看看。”
他把协议推到志杰面前。志杰低头扫了一眼,嘴角撇了撇,用手背一推,推回去。
“周叔,这张纸我不认。我爸写这个的时候,人都糊涂了。脑梗后遗症,脑子不清楚,写的东西不算数。”
“你爸写这份协议的时候,我就在场。”周德明声音不高,但很稳,“他神志清醒,说话有条理。协议是他口述,我代笔,他亲笔签名按手印。日期是2020年1月5日,离他去世还有一个月。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找当时在场的其他人来作证。”
志杰没说话。刘红转过头来,开了口:“周叔,不是我们不信您。但您想啊,哪有把拆迁款分给嫁出去的女儿的?这不符合老规矩。”
周德明看了她一眼。“老规矩?什么老规矩?法律规定,女儿有继承权。再说了,你爸留下的协议,白纸黑字。你们要是不认,那就去司法所。”
“去就去。”志杰站起来,“我还怕你不成?”
他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周叔,你看看这个。这是我爸2019年写的,说老宅留给我。你们那份是2020年的,我这份是2019年的。按时间先后,我这算数。”
我愣住了。伸手去拿那张纸。是一份手写声明,大意是老宅和宅基地归宋志杰所有,日期是2019年6月。
周德明接过去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志杰,这份声明——”
“怎么了?白纸黑字,我爸的签名。”
“这份声明,只有你爸的签名。没有日期旁的按手印,没有见证人。”周德明把纸放下来,“而且,2019年6月,你爸刚从医院出来,右手还动不了。这份声明如果是他亲笔写的,字迹应该和2020年那份一致。但你看——”
他把两份并排放。2019年那份字迹工整有力,2020年那份歪歪扭扭。周德明说:“你爸2017年脑梗,右半边身子动不了,一直用左手写字。左手写的字,你比过吗?”
志杰的脸涨红了。刘红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说我们伪造?”
“我没说伪造。”周德明不紧不慢,“我就是说,这份声明存疑。而且——”
他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你爸2019年9月托我保管的补充说明。上面写了,之前那份声明作废。原因是他发现志杰把县城的房子过户到自己名下,没有告诉他。”
志杰的脸从红变白。刘红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你爸说,”周德明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老宅是他最后的家底。他要留给婉如一半。这是他亲笔写的,有签名,有手印,有见证人。”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村委会广播的声音,在播什么防火通知。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晃了晃。
志杰盯着那张纸。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额头上青筋凸起来。
“周叔,”他的声音哑了,“我爸生病那三年,我确实来得少。但我也有难处。我两个孩子要养,房贷一个月三千五,我老婆身体不好。我不是不想管,我是管不了。”
“没人说你管不了。”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
“哥,”我说,“爸的账本,你要不要看看?”
我把父亲的软面抄本子放在桌上,推过去。志杰没动。刘红伸手翻了翻。她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2018年2月。春节。婉如带小舟小满来,给了2000。志杰没来。”刘红读出声,“2018年6月。婉如辞职照顾。志杰来过一次,待了40分钟。”
她合上本子,不说话了。
“哥,”我说,“你记不记得,爸2018年春天想吃柿子?那时候不是柿子季节,我跑遍了半个县城,最后在超市找到一盒柿饼。爸吃了两口,说不是那个味。你猜他后来跟我说什么?”
志杰没说话。
“他说,他小时候,老宅后院有棵柿子树。你六岁那年,爬树摘柿子,摔下来,胳膊骨折了。他背着你跑了八里地去镇上的医院。他说你疼得直哭,他一边跑一边掉眼泪。”
志杰的嘴唇动了动。
“爸不是不疼你,”我说,“他只是不会说。你也一样。你也不会说。但账本上,爸没记你一句不好。他只记了你来过几次。他记着你的难处。他写的是,‘志杰有难处,不怪他’。”
志杰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刘红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他甩开了。
“那六百八十八万,”志杰的声音闷闷的,“我已经用了。”
刘红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上个月,我看中一个项目。建材生意。投了四百万。剩下的买了理财,取不出来。”
调解室里一片死寂。刘红的脸瞬间白了。“宋志杰你疯了?那是妈的钱!”
“什么妈的钱?那是我的钱!”
“你——”
“别吵了。”周德明拍了拍桌子。
我看着志杰。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拳头,放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来。
“哥,”我说,“那笔钱,我说过,我不要。现在还是不要。但妈的赡养,从今天起,你出三千,我出一千五。你要是生意赔了,出不起,我兜底。但妈的存折,你交出来。”
志杰抬头看我。他的眼睛红了,眼角有泪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存折在刘红那里。”他说。
刘红从包里翻出一个红色存折本,扔在桌上。周德明拿过去翻了翻。户名赵桂芳,余额六万八千块。
“这六万八,给妈留着看病用。”周德明说,“谁也不能动。”
志杰点了点头。刘红别过脸去,不看我们。
调解结束。志杰和刘红先走了。刘红走得很快,高跟鞋笃笃笃敲着水泥地。志杰跟在后面,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就那么站了两秒。然后走了。
母亲一直没说话。直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她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志杰和刘红走出村委会大门,刘红甩开志杰的手,一个人往前走。志杰在后面追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那里抽烟。
母亲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我面前。她从衣兜里摸出那个红色发卡——就是我十岁那年她给我买的那个。褪了色,塑料边都磨圆了。
“婉如,”她说,“这个,你还要吗?”
我接过来。发卡很轻,塑料上的红漆已经掉得斑斑驳驳。我把它别在头发上。
“妈,”我说,“回家吧。”
她点点头。
下楼的时候,方立诚走在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手里的铁皮盒子接过去,抱在怀里。
那天晚上,我坐在裁缝铺的缝纫机前,把那张父亲的协议和账本收好,放在铁皮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放在衣柜最上层,和母亲当年放户口本的位置一样。
方立诚端了杯水过来。“想什么?”
“想爸。”
他没说话,在我旁边坐下来。缝纫机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立诚,我想把裁缝铺扩大一点。隔壁那间空着,我想租下来,开个成衣店。”
“钱呢?”
“我算了算,需要三万。我们还有两万七。差的我去借。”
他想了想。“别借了。我再跟老板说说,预支三个月工资。”
“你已经预支过了。”
“再预支一次。老板人不错。”
我看着他。他黑瘦的脸上有浅浅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土地。
“好。”我说。
第7章 缝纫机的声音
裁缝铺扩大的事,比我想象中顺利。
隔壁空铺的房东是个退休老师,姓吴,七十多岁,老伴走了,儿女在城里。她说:“婉如啊,你手艺好,我那些老姐妹都夸你。房租你看着给,一个月八百就行。要是生意好,再涨。”
我签了两年合同。把两间打通,前面做店面,后面做加工间。添了一台新缝纫机,电动的,比老蝴蝶快多了。方立诚帮我装了货架,钉了挂衣杆,还在门口焊了个铁架子,挂招牌用。
招牌是方小舟写的。她毛笔字好,在宣纸上写了“婉如制衣”四个字。方立诚找了块木板,刷上清漆,把字贴上去,挂在门口。老街的邻居都来看,张婶说:“这字写得比街上广告公司都好!”方小舟不好意思,躲到里屋去了。
开张那天,母亲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然后从衣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红包。红纸包的,扁扁的。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存单。两万块。
“妈,你哪来的钱?”
“你爸的退休金,我存了几年。还有你寄的那些,我花了一部分,剩下的都存着。不多,你拿着。”
“妈,这钱你留着——”
“拿着。”她声音不大,但很硬,“你爸说了,这钱是给你的。我不识字,但我会存钱。你哥不知道这笔钱。他不知道。”
我攥着那张存单。两万块。对一个七十岁的农村老太太来说,这是她全部的私房钱。她藏了这么多年,连志杰都不知道。
“妈,”我说,“谢谢你。”
她摆摆手,转身去看店里挂着的那些衣服。有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是我给她做的。她伸手摸了摸领子,嘴角往上翘了翘。
开张第一个月,生意比预想的好。老街坊来做衣服的多,也有年轻人来改裤脚、换拉链。我做了一件样衣挂在门口——一条改良旗袍,用香云纱做的,暗红色底,提花。一个路过的中年女人看中了,问我能不能定做。我说能。她量了尺寸,交了定金。那件旗袍我做了三天,她来取的时候穿在身上,对着镜子转了两圈,眼睛都亮了。
“宋师傅,你这手艺,在县城屈才了。”
我笑笑。屈不屈才的,我不去想。能挣到钱,能照顾母亲,能陪在孩子身边,就够了。
志杰那边,一直没动静。母亲搬来和我住了,他不闻不问。刘红也没打过电话。二叔来过一次裁缝铺,劝我“让一步”,说“兄妹没有隔夜仇”。我给他泡了茶,没接话。他坐了一会儿,走了。
但我知道,志杰的生意出了问题。
那是开张第二个月的事。那天傍晚,我正要关门,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刘红。
她的声音很急,压得很低:“婉如,你哥那个建材生意被人骗了。四百万打了水漂。他现在天天喝酒,也不去店里。我跟他吵架,他动手打了我。”
我没说话。
“婉如,我知道以前是我们不对。但这次真的……我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你能不能……劝劝他?”
“嫂子,”我说,“我劝不了他。他听不进去。”
刘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哭了。哭得很压抑,像捂着嘴。“婉如,那六百八十八万,是你爸的命换来的。他全砸了。我怎么跟妈交代?”
我握着手机,站在裁缝铺门口。老街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招牌上。“婉如制衣”四个字被灯一打,笔画影子拖得很长。
“嫂子,”我说,“你带着孩子回来吧。别在外面漂着。家里的事,我来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给志杰发了一条微信:“哥,明天下午来裁缝铺。我等你。”
他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下午,志杰来了。
他瘦了很多。Polo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胡子没刮,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洗。他站在裁缝铺门口,看着招牌,看了一会儿才进来。
“坐。”我给他搬了把椅子。他没坐。站在那里,东看西看。看我新添的缝纫机,看货架上挂的衣服,看墙上贴的价目表。
“你生意不错。”他说。
“还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刚要点,看了看我,又塞回去了。
“刘红给你打电话了?”
“嗯。”
“她说什么了?”
“说你赔了钱。说你们吵架了。说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他冷笑了一声。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居高临下,现在是自嘲。“四百万。我被人骗了。那人拿了钱就跑了。合同是假的,公章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报警了吗?”
“报了。没用。人找不着。”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抱着头,弯着腰,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
“哥,”我说,“那六百八十八万,是爸的命换来的。”
他没抬头。
“你花了四百万,还剩两百多万。够你重新来。县城的房子还在,妈也还在。刘红带着孩子,只要你好好说,她会回来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角有泪。他张了张嘴。我以为他要发火。但他没有。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婉如,爸那个账本……我看完了。”
我没说话。
“2019年那页,有一行字,你看见了吗?”
我翻开手机里的照片。2019年的账本页。最后一行,用更小的字写的:“志杰小时候爱吃糖。婉如每次从广州回来都给他带。他嘴上不说,心里高兴。”
我看了很久。
“哥,”我说,“爸记着呢。”
志杰的肩膀抖了一下。他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我听见他哭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抱他,也没有拍他的背。只是站在那里。缝纫机在旁边,针头停在半空。窗外的老街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他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婉如,那笔钱……”
“我不要。”
“不是。我是说,剩下的两百多万,我想给妈存着。我自己去打工。欠你的四万,我慢慢还。”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定了。像父亲。父亲临终前,也是这样的目光。
“哥,”我说,“刘红那边,我去说。你回去洗个澡,刮个胡子。明天去接她和孩子。”
他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婉如,”他的声音有点哑,“你那个招牌,字写得不错。”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缝纫机前,把那张存单——母亲给的两万——和父亲的账本、协议放在一起。铁皮盒子满了。我把盖子按上,放在衣柜最上层。
方立诚从身后抱住我。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胡茬扎得有点痒。
“今天志杰来过了?”
“嗯。”
“怎么样?”
“他哭了。”
方立诚沉默了一会儿。“你原谅他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的影子。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
“不算原谅。”我说,“但爸的账本上,记着他小时候爱吃糖。那个小孩,我记得。他是我哥。”
方立诚没再说话。他把我搂紧了一点。
窗外的老街安静下来。路灯照着“婉如制衣”的招牌,字影拖得很长。隔壁吴老师家的猫蹲在墙头上,眼睛亮晶晶的。
我闭上眼。缝纫机的嗒嗒声还在脑子里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第8章 老周的账本(续)
志杰去接刘红那天,下着雨。
五月的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斜织着。他借了辆面包车,开到刘红娘家楼下,等了两个小时。刘红没下来。她妈下来了一趟,说刘红不想见他。
志杰没走。他把车停在楼下,在雨里站着。站到下午,刘红从窗户里看见了,下来开了门。后来刘红跟我说,她看见志杰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当年他追她的时候,也是这么站着的。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回来了。刘红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一周,气消了大半。志杰去接她,给她看了手机里父亲账本的照片。刘红看完,哭了。她说:“咱爸的心,比我们细。”
日子慢慢往前过。
志杰找了个活干,给一个建材市场的老板开车。一个月挣四千五,不高,但稳定。他不再打牌了,也不跟人喝酒。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窝在家里。刘红在超市找了份理货员的活。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挣八千多,够生活。
母亲还是住在我这里。她每天早上起来帮我扫地、理线轴,然后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晒太阳。老街的邻居都认识她,路过就打招呼:“赵奶奶,今天气色好!”她笑着点头。
志杰每周来一次。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一袋米。他来了也不多坐,就在店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有一次他看见门口的招牌被风吹歪了,二话不说找了把梯子,上去钉牢。
他不再提那六百八十八万。我也不提。
但账本的事,在村里传开了。不知道是谁说的,反正二叔知道了,堂嫂知道了,整个宋氏家族都知道了。有人站我这边,说志杰不地道;也有人站志杰那边,说嫁出去的女儿不该争。二叔专门来了一趟裁缝铺,坐在那里喝了三杯茶,最后说了一句:“你爸做得对。”
六月初,周德明来县城办事,顺便来看我。他站在铺子门口,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里面挂的衣服。然后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
“婉如,这个给你。”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旧得发黄。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站在一辆解放卡车前面。一个是父亲,另一个年轻些,眉眼清秀,笑得腼腆。
“这是你爸和我。”周德明说,“1968年,云南。那时候我们一个连队。你爸是驾驶员,我是文书。”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父亲的笔迹:“老周,要是我不在了,帮我看着婉如。”
“你爸当兵的时候,救过我的命。”周德明的声音很平静,“那年雨季,山路塌方,我掉进沟里。你爸用绳子把我拉上来。他自己的手被石头划了道大口子,缝了十七针。后来复员回村,我们一直没断联系。他生病那几年,我去看他,他总跟我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攥着那张照片。父亲年轻时的脸,瘦削、精神,眼睛很亮。照片上的他笑着,和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完全不同。
“周叔,”我说,“谢谢你。”
“别谢我。”他摆摆手,“你爸的账本,不只是记你。他还记了别人。”
他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是账本的复印件。我翻到2018年那一页。有一段我之前没注意到的记录。
“2018年7月。老周来看我。带了西瓜。他说婉如小时候在他家吃过饭。那年婉如八岁,志杰十岁。两人在河边玩水,志杰掉进水里,是婉如喊人救的。”
我愣住了。这件事,我完全不记得了。
“你爸记着呢。”周德明说,“他说你从小就这样。不声不响的,但心里有数。志杰掉水里那回,是你跑回村里喊人。跑了二里地,鞋都跑丢了。后来志杰没事,你发烧三天。”
我看着那行字。父亲的笔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清楚。他记着这件事。他记了三十多年。
“周叔,”我说,“这件事,我自己都忘了。”
“你爸不会忘。”周德明说,“当爹的,什么都记着。”
他走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老街尽头。雨丝细细的,把路灯的光晕洇开。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那天晚上,我把照片放进铁皮盒子里。和父亲的账本、协议、遗书放在一起。盒子越来越满了。每一张纸都沉甸甸的。
方立诚在旁边看着。等我合上盒子,他说:“婉如,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东西整理一下?”
“整理什么?”
“爸的账本,你记的那些汇款单,还有周叔说的这些事。整理成一篇文章。发到家族群里。”
我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发。”
“为什么?”
“因为爸记这些,不是为了让人看。他是记给自己看的。他怕自己忘了,怕自己没本事,怕对不起我。他把账本藏在铁皮盒子里,藏在照片下面。他从来没打算让我看见。”
方立诚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怎么办?”
“留着。给我女儿看。给小舟看。让她知道,她外公是什么样的人。让她知道,她妈是怎么长大的。”
方立诚点点头。他把铁皮盒子接过去,放回衣柜最上层。然后转过身,把我搂进怀里。
“婉如,”他说,“你跟你爸一样。”
“什么一样?”
“不声不响的,但心里有数。”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老街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闷闷的。
第9章 母亲的发卡
母亲的身体,是入秋以后开始不好的。
先是胃口差。我做的饭,她吃两口就说饱了。然后是咳嗽,干咳,没有痰,夜里咳得睡不着。我带她去县医院看,医生拍了片子,说是肺部有阴影,建议去市里做进一步检查。
我没告诉志杰。先和方立诚商量。方立诚说:“去市里。钱不够我去借。”
第二天我关了店,带母亲去了市人民医院。挂号、排队、做CT。等结果的时候,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忽然说:“婉如,你小时候,妈带你来过这里。”
“来过?”
“你三岁那年,发高烧。镇上的卫生所看不好,你爸不在家,我一个人背着你坐拖拉机来的。那时候这里还是平房,就两排。你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喊妈。我抱着你,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她说着,声音很轻。眼睛看着走廊尽头,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CT结果出来。肺部有一个结节,不大,但位置不好。医生说要住院做穿刺活检。
我给志杰打了电话。
他来得很快。当天下午就到了,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刘红炖的鸡汤。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然后说:“婉如,你回去歇歇。今晚我守着。”
我看了他一眼。他瘦了,眼角的皱纹比上次更深。但眼神很定。
“好。”我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裁缝铺。铺子里空荡荡的,缝纫机安静地立在角落。我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把整个人抽空。
我打开衣柜,把铁皮盒子拿下来。翻到最底下。在父亲的照片和账本下面,还有一样东西。一个红色发卡。
母亲给我的那个。我把它别在头发上。塑料已经褪色了,红漆斑斑驳驳。但卡在头发上,还是稳的。
第二天去医院。母亲已经做完了穿刺。她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志杰坐在床边,正在给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的,没断。
看见我进来,母亲笑了。她的脸色不太好,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温温的,像冬天的日头。
“婉如,”她说,“你哥昨晚给我讲了个笑话。他小时候掉水里那回,你跑回家喊人,鞋都跑丢了。后来你爸打了他一顿,说‘你姐为了你,脚都扎破了’。”
志杰抬起头。他的脸有点红。
“妈,你别说了。”
“我说的是真的。”母亲转过头看我,“你爸打他那回,他哭了一晚上。后来你发烧,他偷偷把攒的糖塞你枕头底下。你不记得了?”
我愣住了。糖?枕头底下?
“什么糖?”
“水果糖。他攒了一个月的。那时候糖要票,一个月才半斤。他攒着舍不得吃,全给你了。”
我看着志杰。他低着头削苹果,耳朵尖红红的。
“哥,”我说,“你从来没说过。”
他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有什么好说的。你发烧,我害的。”
那天下午,穿刺结果出来了。良性。
母亲坐在病床上,听见这个消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志杰在旁边,肩膀一下子塌下来。他转过身,假装去倒水,手在抖。
我坐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很干,指关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我握着,轻轻捏了捏。
“妈,”我说,“没事了。”
她点点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她没哭。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我头上的红色发卡。
“还戴着呢。”
“嗯。”
“都褪色了。”
“还能用。”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第10章 一桌团圆饭
母亲出院那天,志杰开车来接。
他换了一辆新车——二手的,国产SUV,开了五年,跑了八万公里。刘红坐在副驾驶。后排坐了方立诚和两个孩子。我扶着母亲坐在中间那排。志杰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他没开回县城,而是往村里开。
“哥,走错了。”我说。
“没错。”
车拐进村道,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黄澄澄的。远处有炊烟升起来。车停在一片空地前。我认出来了,这是老宅的位置。废墟已经清理了,地上铺了新土,种了几垄青菜。
志杰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搬出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刘红拎着一个大保温袋,里面是几个饭盒。方立诚帮忙摆碗筷。
“这是干什么?”我问。
志杰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父亲的那本软面抄账本。他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有父亲写的最后一行字:“一家人,坐一起吃顿饭。”
“爸写的。”志杰说,“我前几天翻到的。最后一页,夹在封底里。我以前没注意。”
他把账本递给我。字迹歪歪扭扭,是父亲用左手写的。每一笔都在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一家人,坐一起吃顿饭。在老宅。枣树下。”
枣树没了。老宅没了。但地还在。
母亲坐在椅子上。她看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爸年轻的时候,在枣树下给我拍过一张照片。穿军装那张。就是老周拿来的那张。”
“我知道,妈。我见过。”
“他说枣树是他爷爷种的。要传下去。”她顿了顿,“树没了。但地还在。地种着菜,还行。”
志杰蹲在地上,拔了两棵青菜。根上带着土,湿漉漉的。他把菜放在桌上。
“婉如,”他说,“这块地,我和刘红商量了。以后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房子不能盖了,但种菜行。爸说过,这块地的土好,种什么都活。”
我看着那片空地。新翻的土,黑油油的,一垄一垄的。青菜刚长出几片叶子,嫩绿的。远处有麻雀落在垄上,啄了两口,又飞走了。
刘红打开饭盒。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盒寿桃包。她摆好筷子,又拿出一瓶酒,给每人倒了一杯。连母亲也倒了半杯。
“妈,”刘红说,“今天是补您的寿宴。上次没办成,今天补上。就在这儿。”
母亲端起酒杯。手有点抖。她看了看志杰,又看了看我。然后说:“好。”
那顿饭吃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天边烧起一片晚霞。方小舟和方小满在空地上追麻雀,跑得满头汗。方立诚和志杰喝了半瓶酒,话比平时多了些。刘红给母亲夹菜,母亲吃了一口鱼,说“味道好”。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晚霞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暖色。青菜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一声一声的。
母亲忽然说:“婉如,你还记得那个发卡吗?”
“记得。”
“妈那时候没钱。三毛钱翻遍了口袋。你戴着那个发卡,笑了一路。”
“妈,”我说,“那个发卡,现在还在。”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地把那半杯酒喝完了。
那天晚上回到裁缝铺,我把铁皮盒子拿出来。盒子满了。账本、协议、遗书、照片、汇款单、存单,还有那个红色发卡。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在缝纫机台板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纸上。每一张都旧了,有的泛黄,有的卷边。但每一个字都还在。
方立诚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想什么?”
“想爸。想他说的话。”
“哪句?”
“他说,一家人,坐一起吃顿饭。”
方立诚没再问。他把手覆在我手上,掌心粗糙,温热。缝纫机静静地立在月光里。针头停在半空。
窗外,老街沉入夜色。远处传来火车驶过的声音,汽笛拉得很长。
我闭上眼。
第11章 账本最后一页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母亲的病没有复发。她慢慢恢复了精神,又能每天来铺子里坐了。她坐在那把矮凳上,看我踩缝纫机,看着看着就打瞌睡。醒了就帮我理线轴、扫扫地。日子像缝纫机的针脚,一针挨着一针,密密地往前走。
志杰每周来一次。他不再空手来了,有时候带一袋米,有时候带一桶油。有一次他看见铺子里的货架旧了,二话不说拉我去建材市场,挑了几块好木板,自己量尺寸、锯板、钉架子。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闷着头,但手很稳。货架钉好了,他站在前面看了半天,说:“这个结实,能用十年。”
有一天,他来得比平时早。铺子里没有顾客,我正坐在缝纫机前改一条裤子。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母亲常坐的那把矮凳上坐下来。
“婉如,”他说,“那个账本,最后一页,你看了吗?”
“看了。”
“不是那行字。是背面的。”
我愣了一下。账本背面?我把软面抄翻过来。蓝色塑料封皮的内侧,贴着一张便签纸。之前翻的时候没注意。便签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我小心地揭下来。
上面是父亲的字。比账本里的更潦草,更抖。每一笔都在晃,像随时会倒。
“志杰,婉如。你俩记住。钱没了能挣。房子没了能盖。人没了,就没了。你妈在,家就在。你俩谁要是不管你妈,我晚上站他床头。”
我读出声。志杰在旁边听着。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爸这字,”他说,“比医生开的药方还难认。”
“但他写清楚了。”
“嗯。写清楚了。”
我把那张便签纸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阳光透过纸背,把字迹映得格外清晰。每一个笔画都在抖,但每一笔都用力。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刻进纸里了。
“哥,”我说,“爸站床头那句话,是吓唬人的。”
“我知道。”他顿了顿,“但要是真的呢?”
我没说话。把便签纸折好,放回账本背面。然后把账本放进铁皮盒子,合上盖子。
“哥,”我说,“你那两百多万,给妈存着。但你自己也得留点。万一有事,手里得有钱。”
“我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线头,“我找了个新活。给人跑运输,长途。一趟三百。一个月跑十趟,能挣三千。”
“跑长途累。”
“累点好。累点睡得踏实。”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手扶着门框,站了两秒。
“婉如,”他说,“爸那个账本……你留着吧。给方小舟。让她知道她外公是个什么人。”
“好。”
他走了。我坐在缝纫机前,把那条裤子改完。针头起落,线迹笔直。
第12章 方小舟的作文
方小舟十五岁,上初三。期末家长会,班主任让每个学生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方小舟把作文拿回来给我看,写在方格纸上,字迹工工整整。
“我的妈妈是个裁缝。她在县城老街开了一间铺子,叫‘婉如制衣’。铺子不大,前面挂衣服,后面放缝纫机。缝纫机是老式的,脚踩的,踏板吱呀吱呀响。我小时候,妈妈在广州的工厂里踩缝纫机,一天踩十二个小时,一件衣服三毛五。她踩了八年,攒了钱,给外公治病。后来外公走了。妈妈回了县城,开了这间铺子。”
“妈妈很少哭。我只见过一次。那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妈妈坐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月光照在她脸上,有眼泪。她没出声。我站在门口,没敢过去。第二天,妈妈照常给我做早饭,照常去铺子里干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外公我没见过。他走的时候我才五岁。但妈妈经常跟我讲外公的故事。说他当过兵,开过卡车,救过战友。说他生病以后,用左手学写字,一笔一划,写得比小学生还认真。说他记了一个账本,记着谁来看过他,谁给了他多少钱,谁管过他一天三顿饭。账本最后一页写着:‘一家人,坐一起吃顿饭。’”
“我问我妈,这个账本还在吗?我妈说在。她拿出来给我看。蓝色塑料皮,卷了边。我一页一页翻。每一页都是歪歪扭扭的字。但我看得懂。因为每一个字都是外公写的。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心里的话写下来。他怕忘了,怕来不及。”
“我妈说,外公留这个账本,不是为了让谁还钱。他是想让我们记住,一家人要在一起。不管有钱没钱,不管房子大小。在一起就好。”
“我的家很小。没有六百八十八万。但我妈说,我们家的账本,比那六百八十八万重。因为账本里记的,是钱买不到的东西。”
方小舟的作文得了一等奖。班主任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客人量尺寸。挂了电话,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天很蓝,云很高。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高高的,线拉得直直的。
晚上我把作文拿给母亲看。她坐在灯下,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读。读完了,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小舟写得真好。”她说,“比她妈强。她妈小时候写作文,只会写‘我的爸爸’。”
我笑了。“妈,你看得懂吗?”
“怎么看不懂?我又不是文盲。”她把作文纸还给我,“收好。以后给小满看。”
“小满才六岁。”
“长大了看。让他知道,他有个好姐姐,好妈妈。”
那天晚上,我把方小舟的作文折好,放进铁皮盒子里。和父亲的账本放在一起。盒子更满了。方立诚帮我按盖子,按了好几下才扣上。
“以后得换个大盒子了。”他说。
“不用换。够装。”
第13章 冬天的裁缝铺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裁缝铺的暖气坏了。
老式的暖气片,漏水,修了两次也没修好。方立诚从工地上带了工具来,拆开看了看,说管子锈穿了,得换整段。材料费要八百,工钱省了,但得等他把手头的活忙完。
那几天店里冷,我裹着棉袄踩缝纫机,手指冻得僵硬,针脚时密时疏。母亲心疼我,每天早上从家里提一壶热水来,倒进搪瓷盆里,让我暖手。她把我的棉鞋拿去改了,加了一层厚毛毡,说“脚暖和了,身上就不冷”。
志杰来的那天,下着小雪。
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气。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藏青夹克,领子磨白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台板上。
“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四万块钱。整齐的,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扎着。
“哥,这——”
“还你的。盖房那四万。欠了五年,连本带利。”
“我说了不要——”
“你说了不算。”他打断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爸的账本上记着呢。”
他把信封往我面前推了推。然后在矮凳上坐下来。母亲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手指冻得通红。
“哥,”我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跑长途攒的。这几个月多跑了些。还有刘红从娘家借了点。”
“你跑长途,一个月才挣三千——”
“晚上还帮人卸货。卸一车五十。一晚上卸三四车。”
我看着他。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精神比上次好,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低头喝水,热气蒙在脸上,模糊了眉眼。
“哥,”我说,“这钱我收。但以后别这么拼了。身体要紧。”
“知道。”他把杯子放下,“爸站床头那句话,是吓唬人的。但我不想让他站。”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手扶着门框。那个动作,和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婉如,”他的声音有点闷,“那个铁皮盒子……爸的账本。你收好。”
“我知道。”
“还有,”他顿了顿,“妈那个红色发卡,你戴着吧。好看。”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四万块钱存进了银行。回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老街的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路灯照上去,亮晶晶的。裁缝铺的招牌在灯下挂着,“婉如制衣”四个字被雪衬得格外清楚。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条老街。两边都是低矮的铺面,有的关了门,有的还亮着灯。张婶的早点铺关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春节后初八开张”。药店的灯还亮着,老板娘在收拾柜台。
远处,志杰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我推门进去。母亲还在等我。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个红色发卡,正用一块布细细地擦。擦完了,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妈,”我说,“回去睡吧。”
她站起来。把发卡递给我。
“明天戴上。”
我接过来。发卡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漆皮掉了很多,但卡齿还是紧的。我把它别在头发上。
“妈,”我说,“好看吗?”
她看了看。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好看。”
第14章 铁皮盒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父亲走了整整五年。
我关了铺子,带着母亲和两个孩子回了村里。方立诚从工地赶回来,在村口跟我们汇合。志杰和刘红已经到了。他们在老宅那块地上摆了供桌,桌上放着父亲的遗像,还有一碗饺子、一碟柿饼。
遗像是父亲生病前拍的,穿一件白色背心,坐在老宅的枣树下。他对着镜头笑,牙齿很白。身后那棵枣树,枝叶繁茂,青枣挂满枝头。
志杰点了一炷香,插在遗像前的香炉里。烟升起来,细细的,被风吹散了。
“爸,”他说,“小年。吃饺子。”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个头。刘红跟着磕了。我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的遗像。方小舟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妈,我也磕一个。”
她跪下来。方小满跟着跪。两个小脑袋磕在地上,咚咚响。母亲站在后面,没过来。她看着遗像,嘴唇抿着,没说话。
上完香,志杰从车里搬出一个铁皮盒子。
和家里那个一模一样。红双喜图案,锈迹斑斑。
“这个是我在爸的柜子底下找到的。”志杰说,“以前没注意。前几天收拾老房子,翻出来了。”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有几样东西。一张照片——是父亲和母亲的结婚照,黑白的,照片上两个人年轻得很,母亲扎着两条辫子,父亲穿着中山装。照片背面写着:“1975年,结婚。宋国强,赵桂芳。”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志杰、婉如亲启”。是父亲的笔迹,比账本上的更工整些。
志杰把信递给我。我打开。
“志杰,婉如。你们要是看到这封信,爸已经走了。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们留下什么。老宅拆了,钱给你们分了。志杰是儿子,爸给你留了大头。婉如是女儿,但爸没亏待你。爸给你留了一份。你们谁要是多拿了,就自己掂量掂量。爸在天上看着。”
“你妈身体不好,你们多照顾。志杰你是儿子,要多担待。婉如你是姐姐,但爸不让你让着弟弟。你让了一辈子,爸知道。以后别让了。”
“还有,志杰你小时候掉水里,是婉如救的你。这件事爸记了三十多年。你记不记得没关系,婉如记得就行。她不说,但她记得。”
“爸走了。你们好好的。”
信很短。就一页纸。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我喉咙发紧。
我把信递给志杰。他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铁皮盒子里。
“婉如,”他说,“爸说让我别多拿。但我多拿了。”
“哥——”
“你听我说完。”他看着我,目光很定,“六百八十八万,我花了四百万,还剩两百多万。那两百多万我存着呢,没动。加上这两年在外面跑车攒的,凑了三百二十万。这笔钱,给妈养老。剩下的,你一半我一半。”
“我不要。”
“你必须拿着。”他声音不大,但很硬,“爸的信你看见了。他说‘你们谁要是多拿了,自己掂量’。我多拿了。我掂量了。这笔钱,你不拿,我睡不着。”
方立诚在旁边。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然后我点了点头。
志杰把那个铁皮盒子递给我。
“这个你也拿着。爸的东西,你留着。给方小舟。”
我接过来。盒子沉甸甸的。两个铁皮盒子,一样的花纹,一样的大小。一个装着父亲给志杰的信,一个装着父亲给我的账本。两个盒子合在一起,刚好是一对。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老宅那块地上。供桌上的饺子还冒着热气。柿饼摆得整整齐齐。遗像里的父亲,还是那个笑,牙齿很白。
母亲坐在椅子上。她的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是我给她做的。她手里捧着那个红色发卡,用布擦了又擦。
“婉如,”她说,“你爸那天晚上,就是在枣树下写的信。他写了好久。左手写的,歪歪扭扭。写了撕,撕了写。写到最后手都在抖。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没写过这么难写的字。”
“妈,我知道。”
“他说,他怕写不清楚。怕你们看不懂。怕你们兄妹闹。”她抬起头,看着遗像,“现在好了。都清楚了。”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父亲。
他坐在老宅的枣树下,穿着那件白背心。枣树上结满了青枣。他伸手摘了一颗,递给我。
“婉如,”他说,“甜。”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村里的公鸡在打鸣,一声一声。母亲睡在旁边,呼吸很轻。我翻了个身,看见枕头旁边那个铁皮盒子。月光照在盒盖上,红双喜图案隐隐约约。
我把手放在盒子上。铁的,凉的。但手心慢慢暖起来。
第15章 针脚
春天来的时候,裁缝铺门口的梧桐树发了新芽。
我换了台新缝纫机。电动的,带电脑板,能绣花。方小舟帮我设计了几个花样,绣在童装的领口上。生意比去年好,老街坊们都说“宋师傅的手艺越来越精了”。
母亲还是每天来。她坐在那把矮凳上,看我踩新机器。电动的没有声音,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机器还在响。她就笑:“这个好,不吵人。”
志杰跑长途回来,总会绕到铺子里来。有时候带一箱水果,有时候带两斤排骨。他不再空手来了。也不再说“你一个嫁出去的”。他坐下来,喝杯茶,说说路上的事。哪条高速堵车了,哪个服务区的饭好吃。他说话的时候,母亲就在旁边听着。听完一句,她就点一下头。
周德明来过一次。他站在铺子门口,看了看招牌。然后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个红色发卡。崭新的,塑料的,亮红色。上面印着几朵小花。
“在集市上看见的。”他说,“想起你那个旧的。买了一个。”
我接过来。新的发卡很轻,红得亮眼。我把旧的摘下来,放进铁皮盒子里。新的别在头发上。
“周叔,”我说,“谢谢你。”
“别谢我。”他摆摆手,“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的样子,肯定高兴。”
那天下午,我坐在缝纫机前,做一件新的童装。领子上要绣一朵小花。方小舟画的花样,小小的,五瓣,像枣花。
针头起落。线迹笔直。穿过布料的每一针,都清清楚楚。
我把那件童装做完,挂在货架上。然后走到门口,站在梧桐树下。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骑电动车的快递员。张婶的早点铺飘出油条的香味。药店的老板娘在门口晒陈皮,金黄色的橘皮铺了一地。
母亲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己捧着。她站在我旁边,看老街上的人。
“婉如,”她说,“这棵树,比你小时候那棵枣树大多了。”
“妈,这是梧桐。”
“我知道。”她喝了一口水,“我是说,树还在。就挺好。”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全白了,用那个新发卡别着。红色在白发里格外显眼。她眯着眼,看远处。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妈,”我说,“进屋吧。外面风大。”
“不冷。”她说,“再站一会儿。”
我没有再劝。和她并排站着,看那条老街。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闷闷的。裁缝铺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婉如制衣”四个字,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我摸了摸头上的发卡。亮的,新的。但我知道,铁皮盒子里那个旧的,还在。和父亲的账本、协议、遗书、照片放在一起。满满一盒子。
我转身回铺子。缝纫机还在等着。新的一批童装要赶。日子像针脚一样,密密的,一针挨着一针。有时候直,有时候弯,但始终连着。断了就接上。松了就收紧。
我坐下来,踩下踏板。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人物、情节均为作者原创,未经授权禁止转载。作者:郑钱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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