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底盘上的文化再生长

来源：新民晚报

俯瞰锦溪，水乡如画

戏曲百戏博物馆

大渔湾喷泉

“玉见昆山·邂逅江南”长三角主流媒体采风活动收官

2026年9月11日，“玉见昆山·邂逅江南”长三角主流媒体采风活动在昆山收官。三天时间，40家长三角主流媒体的记者兵分两路，走访了戏曲百戏博物馆、周庄古镇、咖啡产业中心、陆杨粮仓、尚明甸村、晨风时尚创意产业园等十余个点位。

这不是一次常规的文旅推介。活动方案将“人文经济学”置于顶层位置，明确提出“以文塑城、以旅兴业、以业促消”的核心逻辑。昆山市相关部门负责人在与采风团交流时，用三句话概括了昆山的底色：“古镇是昆山的文化根基，昆曲是昆山最靓丽的名片，咖啡是昆山链接世界的产业纽带。”

这三句话指向同一个命题：当一座城市同时拥有超1.3万亿元规上工业底盘和6000多年文明史，人文与经济如何双向赋能？昆山的回答，写在采风团走过的每一个点位里。

产业能力如何反哺文化场景

昆山不产一粒咖啡豆。但2025年，这里的咖啡生豆进口额达25.6亿元，烘焙产能约占全国60%。这条产业链的形成，靠的是昆山在制造业中积累的三种能力。如今这三种能力，都在以不同方式转化为文化场景。

供应链管理能力，为文化场景提供了“可参观的产业纵深”。2017年亿政咖啡进入昆山综合保税区，2020年投产；此后星巴克中国咖啡创新产业园落户，总投资追加至15亿元；2023年，全国首个专业化、标准化的亚太咖啡生豆分拨中心启用，5万吨的存储量足以满足一个季度的周转需求。这种“把上下游拉进同一个物理空间”的组织方式，过去服务于产业效率，如今为文化体验提供了新的可能——正因产业链高度集聚，陆杨粮仓的咖啡工厂店才能让顾客在同一个空间里，从生豆仓储到烘焙萃取，再到手冲品尝，完成一次“从一颗生豆到一杯咖啡”的全过程体验。日均人流量超过5000人次，人们来这里不只是喝咖啡，更是“看咖啡是怎么来的”。

制度创新能力，为文化场景降低了“体验门槛”。昆山海关梳理出咖啡豆进出区的13种业务场景，让90%的进口生豆实现“随报随检”，整体通关效率提升约50%，报关费用降低75%。当通关时间和成本大幅下降，企业才有余力将资源投向消费端体验。昆山咖啡文化与产业链展示馆之所以能够以“千亿‘咖’位‘啡’尝昆山”为主题，完整再现咖啡产业链全貌，前提正是产业链本身已经具备了足够的丰富度和可展示性。制度创新释放出的效率红利，最终以文化体验的形式回馈给了公众。

标准参与能力，为文化场景赋予了“话语权”。2025年11月，昆山市市场监管局组织咖啡产业标准化调研座谈；同年，昆山与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香料饮料研究所签署战略合作协议，联合开展咖啡产业标准体系建设；《昆山打造国际咖啡产业之都三年行动计划（2025—2027年）》提出建设“六个中心”。从“产能集聚”到“规则参与”，昆山把电子产业中“从代工到标准”的升级路径平移到了咖啡产业。当昆山开始参与定义咖啡产业的规则，它就不再只是“全球产业链上的一个中转站”，而成为“中国咖啡文化叙事中的一个主体”。城市广场的“昆咖”门店打出“本土品牌”的旗号，正是这种话语权的日常体现。

三种能力的反哺路径各有不同，但逻辑一致：制造业时代积累的供应链管理能力、制度创新能力和标准参与能力，在咖啡产业中首先表现为产业效率的提升，进而转化为文化场景的内容深度、体验门槛和叙事话语权。产业链上的能力，最终以文化消费场景中的体验形式，回到了市民和游客面前。

同样的逻辑也出现在时尚产业。晨风集团从服装代工起步，2021年投资4亿元打造晨风时尚创意产业园，建成全国首个集人才培育、创意落地、产品研发、品牌推广、贸易对接于一体的时尚创意全产业链平台。园区已汇聚近150家时尚企业、近300名设计人才，孵化超30个新锐品牌。2026年3月开工的晨风创意设计时尚村项目，总投资约40亿元，将全面应用AI辅助设计、3D虚拟打样等前沿技术。制造企业把产业链能力开放为行业公共平台，让设计师在园区内完成从创意到产品的全过程——这是产业能力向文化创意场景延伸的又一例证。

文化投入转化为产业能力

9月10日下午，采风团走进戏曲百戏博物馆。这座建筑取“工尺谱”为设计意象，是国内首个集齐348个剧种资料的戏曲主题博物馆，馆藏文物超过4000件。

从2018年到2020年，戏曲百戏（昆山）盛典用三年时间完成了348个剧种在昆曲故里的集中展演。2022年起，盛典开启“新三年”计划，从全剧种覆盖转向行当会演、人才培养等更深层议题。2025年，盛典汇聚31个剧种、53家剧院团，上演107个剧目，并首次启动濒临失传剧种保护和传承专项活动。

展演是一次性的，但留存是永久性的。博物馆正在做的事——对戏曲文献和音像资料进行高精度采集与存储，建设数字档案库，推动“百戏盛典艺术云剧场”上线，首席虚拟人推荐官“小小生”与“小花旦”以数字形象提供讲解服务——本质上是在为全国348个剧种建立一套可持续运营的数字资产。

这套数字资产的运营能力从何而来？答案可以追溯到昆山在产业中积累的技术基础和项目管理经验。文化投入不是单纯的财政支出，而是在培育一种可以反哺城市产业能力的基础设施。戏曲百戏博物馆的数字档案库，未来可能成为戏曲内容创作的数据底座；昆曲的数字化传播经验，可以为昆山其他文化IP的产业化提供方法论。

昆山当代昆剧院的实践提供了另一个佐证。剧院成立于2015年，十年来累计创作、传承《顾炎武》《浣纱记》《西厢记》等十余部大戏，传承百余出经典折子戏。2019年，剧院与上海戏剧学院附属戏曲学校合作启动“全国招生、定向培养、定向就业”计划，系统培养36名后备人才，历经六年全部入职，填补了花脸、武旦等行当空缺。这种制度化的人才培养模式，与昆山制造业中成熟的“订单式培养”逻辑如出一辙——先确定需求，再定制供给，最后定向输送。文化领域的人才培养，借用了产业领域的组织方法。

亭林园提供了第三种观察切面。这座占地1040亩的园林，1906年辟为公园，1936年为纪念顾炎武更名为亭林公园，后改称亭林园。园内顾炎武纪念馆、昆曲博物馆、昆石馆“三馆”汇聚，市民在日常生活中与历史对话。昆山市委宣传部负责人将这种思路概括为两句话：“传统要现代化，古典要潮流化。”亭林园持续发挥“海棠花红”先锋阵地作用，打造研学科普、红色爱国、廉洁文化三条线路，将文化空间转化为教育资源和旅游产品。这是人文对经济的反向赋能。

人文与经济的双向循环

在乡村，这种双向赋能表现得更为具体。尚明甸村以近2万平方米存量集体厂房为载体“招商引智”，累计孵化培育科创人才项目16个，集聚青年人才180多位。计家墩理想村集聚52个特色业态，年接待游客近18万人次。陆杨粮仓从20世纪90年代的老粮仓蜕变为“粮仓主题文旅休闲目的地”，一期业态涵盖粮仓书店、咖啡工厂店、周市有茶等，2025年国庆中秋双节期间累计接待游客12万余人次。

这些空间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不是凭空新建的景区，而是既有资源的重新组织。老粮仓变成咖啡体验工坊，闲置厂房变成科创空间，传统村落变成共创集群。昆山没有在“工业强市”之外另起一摊，而是在原有底盘上叠加新的城市功能。文化消费空间的生长，依托的正是制造业积累的空间资源、资本能力和运营经验。

交通格局的变化则加速了这种循环。苏州轨道交通11号线与上海轨道交通11号线在花桥站实现“无感换乘”，2026年6月周庄文旅专线1号线开通，串联锦溪、周庄两大古镇。接口打通之后，消费的流动就有了基础。周庄“月夜越周庄”沉浸式夜游项目日均近百场演艺从下午持续到夜间，《只此周庄》“行浸式”多维空间剧入选全国旅游演艺精品名录。一台驻场演艺加上一条便捷的轨道交通，让不少上海游客从“当天往返”变为“住一晚再走”。

文化场景提升了城市的吸引力，吸引来的人流和消费又反哺了文化空间的持续运营。周庄夜游的门票收入、陆杨粮仓的咖啡消费、计家墩的民宿营收，构成了文化空间自我“造血”的经济基础。而这一切的起点，是昆山在制造业时代积累的资本能力、运营经验和基础设施。

人文经济是工业强市的递加

交流中，当地负责人引用了经济学家对苏州、杭州的观察：“历史文化底蕴深厚、经济发展较快的地方，完全可以研究人文经济学。”他补充道，昆山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这个思考的前提是：昆山的人文经济不是在工业之外另辟赛道，而是在工业强市的底盘上做加法。

昆山城投集团在2026年工作汇报中提出，要“打造人们向往的文化目的地，推动文化消费体验空间增值”。这句话的实质是：城市空间的评价标准正在从单一的“产出效率”扩展到“生活品质”。当一座城市既能造出全球领先的产品，又能提供让人愿意停留的生活场景，它的吸引力就不再只是“就业机会”，而是“生活方式”。

戏曲百戏博物馆的数字档案库，依托的是昆山在信息技术领域的产业基础；咖啡产业链的规则参与能力，源自昆山在电子产业中积累的供应链管理经验；陆杨粮仓的改造运营，背后是城市更新领域多年积累的资本运作和项目管理能力；晨风时尚创意产业园的设计师平台，脱胎于服装制造企业多年积累的供应链整合能力。人文经济的每一个具体实践，都能在工业强市的底盘上找到支撑。

人文经济学的昆山实践，不是换赛道，而是在同一片土壤上长出新的枝叶。核心在于文化如何与既有产业底盘形成正向循环，当一座城市的经济硬实力能够持续为文化软实力提供支撑，文化软实力又反过来提升城市对人才和消费的吸引力，这种双向赋能，才是人文经济学最值得被看见的县域样本。

（赵琴 朱桂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