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诗的名义，向长征英烈致敬——读《诗的长征》

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这一壮丽史诗、赓续弘扬伟大的长征精神，由诗歌评论家杨志学主编的大型朗诵诗集《诗的长征》近来由华龄出版社出版。这部以“诗的长征”命名的主题诗集，本身就构成一种二元叙事和复调修辞：它既是长征诗歌的遴选和集结，也是一次诗歌的远足和长征。编者以诗歌为媒介，以诗集为载体，通过辑录68位诗人的99首精品诗作，完成了一次向长征英烈的真诚致敬与深切缅怀。

《诗的长征》,杨志学 主编,华龄出版社出版

《诗的长征》这部诗集最突出的特点，就在于其别致卓异的文本结构。该书绝非随意组合的诗歌选本，而是依循长征的真实历史情境进行编辑和排列，精心构建了一个篇目衔接有序、首尾相互映衬的完整叙事体系，对于长征中的重要节点，诗集都有集中描写和深沉讴歌；长征推进到哪里，诗歌便在哪里生发，读者读罢整部诗集，仿佛也走完一次伟大的长征。这部诗集以序曲《奇迹在大地上发生》作为开篇，正文依次展开“告别与启程”“湘江的血和泪”“川滇黔，斗智斗勇”“雪皑皑，野茫茫”“抵达的脚步和胜利的曙光”五个主体章节，内容涵盖长征各个主要历史阶段，诗集结尾则以《初心映日月，长征再出发》收束全书，这一相互独立、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文本结构，使得整部诗集呈具浑然一体的空间感和层次感。读者翻阅诵读全书，如同展开一幅由诗歌描摹的长征路线图。从江西于都出发的静穆沉闷，到湘江血战的激昂悲壮；从川滇黔的出生入死，到雪山草地的极限考验；直至陕北会师的曙光初现，长征中的每一个地理坐标都被诗歌转化为情感的驿站，长征中的每一段路程都被诗歌赋予了声音的质地。这种编排策略和铺陈方式让这部诗集突破了简要的抒情集合，而成为一部具有叙事张力和审美冲击力的“诗史”。尤为值得称道的是，主编杨志学在序言中主张诗集编选是“一次心灵再次接受洗礼”，倡导“以诗歌的队伍，向我们的红军先辈——伟大的长征队伍顶礼膜拜”。这番直抒己见阐明了一个重要的诗学命题：创作诗歌的诗人队伍与参与长征的红军队伍在此形成了信念上的契合与精神上的同构。编者和诗人以另外一种方式再度进行长征，以语言作为标尺，测量长征历史的深度和长征精神的高度。

以“朗诵诗”这一特殊体裁作为定位指向，是理解和把握这部诗集的关键与根本。多年来杨志学一直致力于朗诵诗的编选与传播，曾先后主编《新中国颂》《太阳要永远上升》《中学生朗诵诗100首》《中国年度优秀诗歌》等多种朗诵诗选本。杨志学认为诗歌朗诵是“传播诗歌和进行诗教的一种有效形式”。而《诗的长征》则将这一理念上升为更具公共性的层面——它既注重彰显诗歌的美学意义，更在意追求诗歌的历史追溯价值和社会认知功能。朗诵，意味着人的声音的呈现与再生。关于长征的精品诗作不仅是供读者吟诵的传世文字，更是等待被声音激活和唤醒的文学脚本。当长征诗歌被人们朗诵出来，它们便在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上获得了新的生命——音节与音节之间的互动，韵脚与韵脚之间的应和，心绪和情感在朗诵中的迸发与释放，均使长征诸多历史节点从书页上挺立起来，成为可听可感可触的在场领略。就此而言，《诗的长征》是一座用声音树起的纪念碑，它不是用金属或石头雕刻而成，而是用音律、韵脚和气息构筑而成，在读者每一次高声诵读中重新复活和巍然屹立。

《诗的长征》一书的作者涵盖了军内外几代诗人，呈现了新诗队伍的主干力量和豪华阵容，诗集汇聚起充满诗意和激情的奇崛意象，构成了一个多声部多音调的诗歌空间。这部诗集的选稿范畴是开阔宽敞的：既有参加长征的老红军战士的诗作，也有当代诗人在新时期新时代对长征的追缅与回望。杨志学在序言中写道，那些亲历长征的革命前辈“也许根本没有想到要成为诗人”，他们的诗“朴实单纯，但它们单纯而不简单”。这些亲历者的诗作蕴含着任何文学想象都难以取代的历史质感，他们的诗作不仅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而且葆有研究长征史的文献价值。收录诗集中的当代诗人的作品则从不同侧面、以不同风格切入长征主题，形成一种复调式的思想交流与精神对话。有的诗人倾向于历史的宏大书写（如程步涛的《湘江》），有的诗人则侧重于个体的生命感悟（如叶延滨的《无名的士兵》）；有的诗人以象征和隐喻点绘历史细节（如魏传统的《横渡阿坝河》），有的诗人则以素写和勾勒保存往事的温度（如黄亚洲的《于都河，尖喙破壳》），等等。这种多元化多样性使《诗的长征》消除了单一面孔的逼仄，进而呈现出多维丰饶的美学向度。这些诗作如同合唱团的不同声部，既相互独立又彼此呼应，共同谱写了一曲向长征致敬的恢弘交响乐章。

《诗的长征》一书的尾歌《初心映日月，长征再出发》，是一个精心精妙的艺术设计，也是这部诗集另一个让读者回味无穷的地方。这一艺术设计隐含着一个鲜明的主题：90年前的长征并没有终结，它以一种新的表征在新时代不断延续。以诗言志，继往开来。尽管90年悠然而去，长征的物质形态已风化为厚重的历史和绵长的记忆，但是，长征的精神形态和文化样貌仍旧在涵育、在拔节、在生长、在植根。诗歌，正是长征精神得以传承和弘扬的一条重要路径。将长征精神以诗歌形式传递给今人和后人，让不怕任何艰难险阻‌的薪火在诗歌的朗读中点燃和传递，这也许正是诗集《诗的长征》最核心的主旨和最深沉的动机，换言之，《诗的长征》不是将长征隐匿于往昔的琥珀，而是意欲让长征成为持续生成的当下。《诗的长征》中振聋发聩的诗行、诗意盎然的意象，让读者深切感受到红军将士突破道道关隘、走向伟大胜利的豪迈气概，可以说《诗的长征》完成了一次双重意义上的“长征”：它一方面以诗歌形式重新叙述了长征的历史故事，另一方面以澄明诗心和浓郁诗情印证了长征精神的当代延续。在这部寓意深远和形式新异的诗集中，历史与诗歌互为镜像，相互赋能，相得益彰。长征赋予了诗歌以厚重和深邃，诗歌则赋予长征以暖色和温度。当这些诗作一次次被读者吟诵和朗读，长征便不再是历史书中的概念和称谓，而成为可以被耳闻、可以被身感、可以与之同向并行的精神存在。

总之，《诗的长征》的主编杨志学以及他的诗学队伍，以诗歌为步履，以韵律为号角，以文本为介质，实现了一次朝向历史深处的精神跋涉。他们的抵达不是步履的休止，而是另一段长征的开启——只要有人还在默读和朗诵这些诗篇，长征就永远在新时代的路上。

（作者系文学评论家、文史学者、北京中宣文化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