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芬兰经济事务部长：绿色转型不是经济增长的对立面

来源：澎湃新闻

时隔不到两年，芬兰经济事务部长萨卡里·普伊斯托（Sakari Puisto）再次来到中国。

此次访华期间，普伊斯托先后访问了北京、厦门和上海。在厦门和上海，他与由40多家企业组成的芬兰商务代表团共同参加相关活动。这是芬兰近年来规模最大的访华商务代表团之一。

普伊斯托此次行程主要关注循环经济与清洁技术、数字创新、健康与福祉以及投资等领域，希望将芬兰企业的技术优势与中国的市场规模、产业基础和应用需求结合起来。

芬兰经济事务部长萨卡里·普伊斯托（Sakari Puisto）

近年来，中芬之间开展了多次高层访问，体现了两国关系一贯务实且运行良好。芬兰总统与总理在两年内先后对中国进行正式访问。双方就拓展绿色经济和人工智能等新兴领域合作，以及共同应对全球性挑战达成了积极共识。

普伊斯托拥有剑桥大学物理学博士学位，同时也是一名连任第二届的议会议员。在他看来，地缘经济环境和市场竞争格局正在发生变化，但中国与芬兰拥有长期、稳定的经贸合作基础，双方企业在绿色转型领域仍有广阔合作空间。

谈及气候治理与经济发展的关系，普伊斯托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表示，工业化和生活水平提高通常会带来更多消费，但通过技术创新、能源效率提升、循环经济和更清洁的工业流程，经济增长可以以更加集约、低碳的方式实现。“绿色转型并不意味着必须放弃经济增长，关键在于如何实现增长。”他说。

“中国企业变得更具竞争力，也更加重视研发”

澎湃新闻：您过去曾在中国工作，也多次到访中国。这次来到中国，有哪些新的感受？

普伊斯托：我第一次来中国时还是一名学生，大约是2001年。过去20多年间，中国发生了非常显著的变化。

我上一次访问中国是在2024年10月。当时，我是芬兰议会议员，并担任议会经济事务委员会主席，随芬兰总统亚历山大·斯图布率领的代表团访问了北京和上海。

这次我先到北京举行了一系列会谈，之后和商务代表团前往厦门，现在一起来到上海。这是我第一次访问厦门。厦门是一座充满活力的城市，也是一座美丽、舒适的海滨城市，给我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我也看到了当地蕴藏的商业合作机会。

从商业角度来看，中国市场的竞争正在变得更加激烈。中国企业的竞争力不断增强，对研发和高技术产业的投入也在持续增加。这一趋势已经延续了一段时间，而在此次访问中，我对此有了更加直接的感受。

澎湃新闻：您最希望通过此次访问传递什么信息？

普伊斯托：芬兰此次受邀担任中国国际投资贸易洽谈会的主宾国。我们带来了40多家芬兰企业，这是芬兰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访华商务代表团之一。

厦门对于不少芬兰企业来说是一个重要目的地。此前已有芬兰机构和企业在当地开展业务，很多企业认为，那里还有进一步发展的空间。此次商务代表团参加了在厦门和上海举行的活动。就我个人而言，此次行程还包括北京。因此，我们关注的不只是某一座城市，而是整个中国市场。

芬兰与中国有着长期的经贸合作关系。我们希望进一步深化这一关系，为芬兰企业创造更多在华发展机会。芬兰企业在循环经济、资源回收和可持续发展等领域拥有较强的专业能力。与此同时，中国市场具有规模优势，对产品质量和技术水平也有较高要求。两者结合，可以创造良好的市场机遇。

合作不仅发生在企业之间，也包括与中国各级政府和地方机构的交流。此次访问期间，我们同北京、厦门和上海等地的有关方面举行了会谈。我希望通过这样的访问，为双方企业建立联系、推动项目落地。

澎湃新闻：面对地缘政治冲突、能源危机和气候变化等复杂挑战，您如何评价当前中芬经贸和投资关系？

普伊斯托：首先，中芬外交关系拥有深厚基础。2026年是两国建交76周年。许多芬兰企业已经在中国经营数十年。目前，大约有250家芬兰企业或其子公司在中国运营。

投资方面，双方也拥有相当规模的累计投资。这表明，中芬之间已经形成了长期、稳定的经贸联系和企业布局。

当然，当前确实存在一些地缘经济层面的不确定性，商业环境也变得更具竞争性。外国企业面临竞争，中国企业同样面临更加激烈的竞争。但我认为，芬兰企业在中国仍然拥有发展机会。

例如，芬兰企业林斯特龙在中国建立了一种具有循环经济特点的商业模式。它不是简单地向工厂出售工作服，而是提供工作服租赁、清洗、维护和回收服务。凭借这一模式，企业得以在竞争激烈的中国市场发展，并把业务拓展到多个城市。

这说明，当芬兰企业的专业能力与中国的市场规模、质量要求和合作需求相结合时，可以产生新的商业机会。

“欧盟仍然是一个稳定、可运营的市场”

澎湃新闻：芬兰提出到2035年实现碳中和，中国也在推进碳达峰、碳中和目标。您认为，两国在绿色技术领域最具代表性的合作方向是什么？

普伊斯托：此次在北京，我们同中国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举行了会谈，讨论了循环经济等领域的合作前景。

循环经济、可持续发展和脱碳不仅关系到应对气候变化，也是芬兰企业和芬兰社会长期积累的核心能力。目前，芬兰约95%的电力来自核能、水电、风电等清洁能源。我们非常重视环境和气候问题。芬兰的碳中和目标十分雄心勃勃，但其背后是我们多年来持续建设的产业能力。这些能力也可以用于出口和国际合作。

中芬此前已经签署相关合作谅解备忘录，现在需要进一步推动合作走向具体实践，在企业和项目层面迈出实质性步伐。

除了国家目标，芬兰许多城市也制定了自己的碳中和目标，各个产业则拥有相应的碳中和路线图。例如，能源、物流等行业都有各自的减排战略。

在企业层面，芬兰森林工业企业正在开发生物基产品和可回收包装材料；建筑行业关注材料循环利用；电梯、自动扶梯等制造企业也在研究可重复利用、更轻量化的材料和工程解决方案。此外，在矿山机械和矿业管理领域，芬兰企业也可以提供更加环保的技术方案。

因此，两国潜在的绿色合作领域非常广泛。

澎湃新闻：如果将芬兰的绿色技术和先进经验与中国庞大的市场规模结合起来，哪些领域最有可能率先取得突破？双方政府可以发挥怎样的作用？

普伊斯托：项目能否成功，最终取决于企业及其产品和服务是否具有竞争力。政府能够做的，是为企业创造交流机会并提供支持。

高层和部长级访问非常重要。芬兰总理和总统访问中国时，都曾带领商务代表团同行。这些代表团中的许多企业都关注可持续发展。即使它们来自不同产业，绿色和可持续性也已经成为衡量其产品与解决方案的重要指标。

此次在上海同芬兰企业交流时，一些企业告诉我，这样的访问能够让它们感受到政府对其在华发展的重视。

我认为，应当把芬兰在清洁技术领域的知识积累与数字创新解决方案结合起来，同时在政府层面加以推动。政府访问、企业对接以及两国有关机构之间的合作，都有助于把技术优势转化为具体项目。

澎湃新闻：对于希望进入芬兰乃至欧洲市场的中国企业，特别是绿色技术企业，芬兰可以提供哪些政策和营商环境优势？

普伊斯托：芬兰具有较为坚实的基础。首先，芬兰社会运行稳定，为工业和商业发展提供了良好条件。

从物流、电力供应，到社会和环境标准，再到监管体系，芬兰拥有完善、透明和可预期的营商环境。芬兰还设有国家层面的投资和贸易促进机构，可以通过不同项目和措施为企业提供支持。

人才也是芬兰的重要优势。芬兰拥有良好的基础教育体系，高等教育和大学教育质量较高，可以为技术研发和产业发展提供人才支撑。在衡量社会治理、教育和创新能力的多项国际指标中，芬兰也长期保持较高水平。

澎湃新闻：一些中国企业对进入欧洲市场仍有顾虑，例如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相关电池法规以及其他绿色产业政策。如何让中欧、中芬之间实现更加公平的贸易和竞争？

普伊斯托：芬兰是欧盟成员国，因此贸易政策主要在欧盟层面形成。在这一问题上，相关政策是欧盟与中国之间进行讨论和协调的。

目前确实存在一些不确定性和贸易问题。欧盟内部也在讨论“欧洲优先”等政策概念。不过，从整体上看，欧盟仍然是一个稳定、可运营的市场，也为外国企业提供了商业发展空间。

欧洲市场会关注安全和监管等问题，企业需要遵守相应规则。但总体而言，欧洲仍然对外国企业开放，具备良好的经营条件。

“没有任何一方能够独自解决气候变化问题”

澎湃新闻：您曾是一名物理学家，现在担任经济事务部长。您认为，中国、芬兰和欧洲应该如何加强合作，共同应对气候变化？

普伊斯托：首先，我们必须继续开发环境技术和脱碳技术。技术进步是解决气候问题的重要组成部分。

与此同时，在政治和全球治理层面，我们需要建立讨论和协调机制。气候变化终究是一个全球性问题，不是欧盟或中国任何一方能够单独解决的。我们生活在同一个星球上，因此需要保持对话，建立合作模式，并通过相应协议共同解决问题。

企业、高校和科研机构的重要任务，是开发新技术，让工业流程变得更加可持续。但在全球层面，我们同样需要有效运转的制度性合作框架。

澎湃新闻：有人认为，应对气候变化可能会限制经济增长。您如何看待绿色转型与经济发展的关系？

普伊斯托：两者确实存在联系。当一个尚未充分工业化的国家实现工业化，居民生活水平得到提高，人们会购买更多商品和服务。随着购买力增强，消费通常也会增加。从这个意义上说，经济增长可能带来更多能源和资源消耗。

但关键在于，我们以怎样的方式实现增长。如果能够让生产流程更加智能，使工业体系更加节能、清洁，就可以为经济增长与生态保护、碳中和相结合创造空间。

我们应该有能力让经济以更加集约的方式增长，使其对环境和气候造成更小的影响。技术创新、工业流程再造、可持续发展理念和循环经济，都将在这一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

因此，绿色转型并不意味着必须放弃经济增长。我们要做的，是通过新技术和新的生产方式，让增长变得更加清洁、更有效率，也更具可持续性。

澎湃新闻首席记者 刘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