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古人的诗里,孩子是漏进诗行的一束光。大人写愁,写离,写功名;孩子一出现,诗就亮了——不是灯火那种亮,是清晨漏进窗缝的亮。小娃偷采莲、稚子弄冰、小儿垂钓、童孙学种瓜,这些细碎的天真,被诗人小心地收进句子里,一收就是一千年。读这样的诗,人会不由自主地笑,笑完又有点怅然: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白居易的童趣,是偷:“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小小的娃儿撑着小艇,偷偷去采白莲回来。不懂得藏起踪迹,浮萍被划开,留下一道水路。白居易写这首《池上》,只写了四句,却写活了整个池塘。小娃撑小艇——人小,艇小,胆子不小;偷采白莲回——一个偷字,全是天真;不解藏踪迹——干了坏事,却不会掩盖;浮萍一道开——那一道水痕,就是他的脚印。白居易写童趣,写的是笨拙的可爱:孩子最动人的地方,恰恰是那些藏不住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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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的童趣,是赖:“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最讨人喜欢的,是那个最小的孩子,淘气又耍赖,躺在溪头剥莲蓬吃。辛弃疾写这首《清平乐·村居》,前面写大儿锄豆、中儿织笼,最后落笔在小儿身上。最喜小儿亡赖——一个亡赖,写尽天下小儿的神态;溪头卧剥莲蓬——别人都在干活,他躺在溪边,只管剥莲子吃。辛弃疾写童趣,写的是偏心:家里的活总有人干,最疼的那个,永远是躺着吃莲蓬的那个。最天真的偏爱,不是讲道理,是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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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令能的童趣,是专注:“路人借问遥招手,怕得鱼惊不应人。”路人远远地问路,孩子远远地摆手,不答话——怕把鱼惊跑。胡令能写这首《小儿垂钓》,写的是河边的一幕。路人借问遥招手——不是没礼貌,是怕出声;怕得鱼惊不应人——一句不应人,全诗都在这一句上。胡令能写童趣,写的是认真:孩子的世界很小,小到一条鱼就是天大的事;问路可以等,鱼不能等。最专注的童年,不是多听话,是怕得鱼惊不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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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万里的童趣,是玩:“稚子金盆脱晓冰,彩丝穿取当银铮。”小孩子早上起来,从金盆里取出冻住的冰,用彩丝穿起来,当银锣敲。杨万里写这首《稚子弄冰》,写的是冬天早上的游戏。稚子金盆脱晓冰——冰是夜里冻的,天一亮就敲下来;彩丝穿取当银铮——把冰当锣,还要系上彩丝,敲出响声来。杨万里写童趣,写的是就地取材的快乐:孩子的玩具不用买,一块冰、一根草、一只虫,都能玩上半天。最富有的童年,不是玩具多,是稚子金盆脱晓冰,彩丝穿取当银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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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成大的童趣,是学:“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小孙子还不会耕田织布,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在桑树荫下种瓜。范成大写这首《四时田园杂兴》,写的是乡村的午后。童孙未解供耕织——不会,是事实;也傍桑阴学种瓜——不会,也要学。范成大写童趣,写的是模仿:孩子是大人最忠实的镜子,大人锄地,他也锄地;大人种瓜,他也种瓜;动作不像,心意十足。最认真的成长,不是教得多,是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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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万里的童趣,是机灵:“怪生无雨都张伞,不是遮头是使风。”怪不得没下雨也撑着伞,原来不是遮头,是拿伞当帆使风。杨万里写这首《舟过安仁》,写的是船上的两个小童。怪生无雨都张伞——没下雨撑伞,大人觉得奇怪;不是遮头是使风——原来是把伞当帆,想让船走快些。杨万里写童趣,写的是聪明:孩子的办法总比大人多,大人想不到的,孩子想得到;大人觉得荒唐的,孩子觉得正好。最妙的机灵,不是多聪明,是怪生无雨都张伞,不是遮头是使风。
偷采莲的小娃,赖着吃莲蓬的小儿,怕惊鱼不答话的垂钓童,把冰当锣敲的稚子,学种瓜的童孙,张伞当帆的小童——千百年来,诗人们把孩子的天真一遍一遍地写,写不完,也写不厌。从白居易的浮萍一道开,到辛弃疾的溪头卧剥莲蓬;从胡令能的怕得鱼惊不应人,到杨万里的稚子金盆脱晓冰;从范成大的也傍桑阴学种瓜,到杨万里的不是遮头是使风——这些诗句,是成年人写给自己的提醒:别忘了,人也曾经这样天真过。愿每个人的心里,都还住着一个孩子:看见冰会敲,看见鱼会屏住呼吸,看见瓜想种,看见风想用伞去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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