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2月,泉州清源山,海外交通史博物馆工作人员刘志成在杂草和碎石间,发现了一块半埋地下的石板。石板不大,表面也满是风化痕迹,唯有“世家坑”三个字还依稀可辨。
这三个字,在普通人眼里或许只是地名,在熟悉泉州海外交通史的人看来,却可能牵出一段跨越数百年的往事。刘志成立刻将线索上报,专家随后赶到现场勘察。
墓地的发现并非偶然。泉州自古就是海上交通重镇,宋元时期商船云集,明代仍有大量外国使节、商人和僧侣往来。当地地下,常常埋藏着不同文明交汇的痕迹。
专家在“世家坑”陆续发现二十多座古墓,墓碑上多次出现“锡兰”字样。部分墓前立有形制特殊的石狮,与中原常见的镇墓石兽并不完全相同。古代中国称斯里兰卡为“狮子国”,狮子正是锡兰文化中重要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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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纹样和地理位置彼此印证,专家认为,这里很可能就是明代锡兰王室成员及其后裔的墓葬区域。消息传开后,泉州寻找锡兰王子后人的旧线索,又一次进入公众视野。
事情还要从1459年说起。锡兰国王派王子世利巴交剌惹出使明朝,抵达中国后受到明英宗朱祁镇接见。作为远道而来的外国使节,王子得到赏赐,并在礼仪性的朝贡活动结束后,准备从泉州港返国。
就在这时,锡兰国内发生政变。王子的表亲巴罗剌达夺取王位,并清洗王室成员。王子若贸然回国,很可能遭到追杀,只得暂留泉州,等待局势变化。
可局势始终没有转机。多年以后,他改穿汉人服饰,取自己名字中的“世”字为姓,在泉州生活下来。一个来自海岛王国的王室成员,就这样从历史记载中的使者,变成了闽南地方社会中的普通居民。
1986年,斯里兰卡议会代表团访问中国时,曾希望协助寻找这位王子的后裔。泉州晚报社主编陈日升接下调查任务,先查公安户籍,再翻阅《泉州府志》,结果只找到世寰望、世拱显、世腾云等零散记载,族系并不完整。
线索一度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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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真正的突破并不是来自正式调查,而是来自一篇关于墓地遭破坏的报道。墓群被发现后,泉州有关部门为保护墓碑,将部分石刻迁移保存。后来有人企图盗掘墓葬,报纸刊文批评,许世吟娥看到后却几夜难眠。
丈夫孙亚宏察觉异常,问她:“这些墓,和你有什么关系?”
许世吟娥沉默许久,才说:“那是我们家的祖坟。”
她一直知道家族的秘密。祖先以“世”为姓,后代在泉州繁衍。到了高祖父世隆一代,家中只有三个女儿,二女儿世益娟招赘当地男子许闯。两家都是独苗,孩子便取父母两姓,名为许世九。
“九”在泉州方言中有“多”的意思,寄托着多子多孙的愿望。遗憾的是,许世九后来仍只有一个儿子许世水。几代单传之后,许世吟娥的父亲许世静波才有了一女三子,家族人丁逐渐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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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特殊年代,“王子后人”和“外国血统”并不是可以随意谈论的身份。1970年,许世吟娥的父母带着三个儿子前往香港,她和祖母留在泉州。祖母反复叮嘱,不能把家族来历告诉外人,更不能擅自离开祖坟。
墓地遭破坏后,她不得不说出实情。由于孙亚宏在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工作,这条消息很快传到了馆内。工作人员没有仅凭口述下结论,而是将她掌握的族谱、墓葬位置、先辈名字,与地方志和墓碑资料逐项核对。
结果显示,许世吟娥的家族传承,与世氏后人的记载基本吻合。她并非凭空出现的“外国公主”,而是明代锡兰王子后裔这一历史线索中,能够被族谱、墓葬和地方文献共同对应的一位后人。
2002年6月,斯里兰卡方面派政府官员和考古学家来到泉州,考察墓群并拜访许世吟娥。经过资料比对,他们邀请她前往斯里兰卡。那次访问持续十天,接待规格很高,当地媒体连续报道,官员陪同她参观康提寺以及锡兰王室相关遗迹。
她还把从泉州带来的树苗,种在斯里兰卡国家公园,取名为“中斯友谊常青树”。这棵树被安排在国际友谊树区域,与其他国家政要种植的树木相邻,成为一段家族史与两国交往史交汇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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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斯里兰卡外长向她发出邀请:“欢迎公主回家。”
这句话背后,是希望她留在祖先的故土,享受当地给予的礼遇。许世吟娥没有接受。她表示,自己的家在泉州,祖先的墓也在那里,不能因为血缘源头在海外,就割断几百年形成的生活根基。
2009年,斯里兰卡驻华大使到泉州参加郑和航海节,专程拜访许世吟娥。此后,泉州与斯里兰卡首都科伦坡结为友好城市。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她又受邀参加斯里兰卡国家馆活动,并再次收到前往当地定居的邀请。
她的回答始终没有改变:“我已经在中国生活了这么多年,这里才是我的家。”
对一个家族而言,姓氏可以跨越海洋,墓碑可以留下异国文字,血缘也能追溯到遥远王室。但许世吟娥每天面对的,是泉州的街巷、亲人和那片祖坟。她没有选择王室称号,而是继续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在世家坑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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