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二舅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我正蹲在阳台上收拾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捏着一片发黄的叶子。他说,你表弟要开店了,差15万,你这边方便的话先挪一下。
我把黄叶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月退休金13500,我月薪5800,谁接济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二舅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跟舅算这么清。”我没接话。阳台上那盆茉莉的土干得裂了缝,我拿喷壶浇了两下,水从盆底漏出来,滴到楼下晒的被单上。楼下有人喊了一声,我缩回手。
二舅还在说表弟不容易,说现在行情不好,说一家人得互相帮衬。我听着,手里没停,把喷壶里的水倒进另一个空花盆里。那个花盆里什么也没种,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一颗石头,圆圆白白的,像盐津枣。
“二舅,我月薪5800,房贷3200,孩子托管费1100,剩下1500要管一家三口吃喝。你说的15万,我得攒八年多,不吃不喝。”
“你可以先挪一下,表弟以后挣了还你。”
“你退休金13500,你为什么不挪?”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我听见他那边电视开着,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声音很大,一个男的一直在喊“最后三十组”。二舅咳嗽了一声,说:“我的钱有你二舅妈的安排。”我没追问。二舅妈前年走了,我知道他一个人住。但他这么说,我也没戳破。
“二舅,我这边还有事。”
“行吧。”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楼下便利店换了关东煮的汤底,飘上来一股昆布味,比平时咸。电梯里刚才有人放了个屁,味道还没散干净,混着关东煮的味,我胃里翻了一下。我站了一会儿,回屋把那张饭桌擦了一遍。擦完觉得没擦干净,又擦了一遍。抹布洗了三遍,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那张桌子是我妈留下的。二舅是我妈的弟弟。我妈走的那年,二舅来我家,坐在那张桌子旁边,说以后有事就找他。他那时候还没退休,头发也没全白,说话声音很大,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掉了一个角。那个杯子后来一直在他家茶几上,装过茶叶,装过瓜子,装过药片。
我想起这些的时候,手里在折一条擦手巾。折了三折,又展开,重新折。窗外的天暗下来,对面楼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很呛。我没关窗。
从那天起,我再没回过他家。
02
我丈夫回来的时候,我在煮面。水开了,我把面条丢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他换鞋,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二舅打电话了。
“借钱?”
“嗯。”
“多少?”
“15万。”
他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钩子歪了,外套滑下来一次,他又挂上去。“二舅退休金不是挺高的吗?”
“他说二舅妈有安排。”
“二舅妈不是走了吗?”
我没说话。面条沫子溢出来,我关小火,拿抹布擦灶台。他站在厨房门口,想了一会儿,说:“二舅以前帮过我们。你妈走的时候,后事是他跑前跑后的。”
“我知道。”
“那时候他请了三天假,从厂里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去殡仪馆排队。”
“我知道。”
“我不是说让你出钱。”他顿了顿,“我就是说,他可能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他没接。我盛面,端到桌上。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你表弟那个店,是开在云栖路那边吧?”
“不知道。”
“我听说是卖早餐的。”
“嗯。”
“二舅以前不是也在厂门口卖过早点吗?”
我抬头看他。他没看我,低头吃面。我其实不知道二舅卖过早点。我妈没跟我说过。我夹了一筷子面,太烫,放回去。手机响了一声,垃圾短信,说我的积分要过期了,让我赶紧兑换。我删了。袜子滑到脚底,我用脚趾勾了一下,没勾上来。
“你如果不想出,就不出。”他说。
“我本来就没打算出。”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
我没回答。我看起来不高兴吗?我只是觉得,二舅说“你二舅妈有安排”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跟我妈一模一样。我妈以前不想给我买东西,就会说“你爸有安排”。其实我爸什么安排也没有。她就是不想买。
我把碗里的面吃完,汤没喝。他去洗碗,水开得很大,溅了一台面。我拿抹布去擦,他挡住我,说你来什么,你去歇着。我就站到阳台上。那盆茉莉还是那样,没死,也没活。楼下有个人在遛狗,狗停下来闻一根电线杆,闻了很久,主人拽了两下绳子才走。
我想起二舅家阳台上也有一盆茉莉。每次去,他都摘几朵放在茶几上,说香。我不记得那盆茉莉后来怎么样了。可能死了,可能还在。
03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常去超市。推车的时候发现右边前轮是歪的,一直往左跑,我用手掰了两下,没用。超市里的人比平时多,可能是什么促销。我没看海报。我在蔬菜区挑了两根黄瓜,又放回去一根,因为那一根头上有点软。旁边一个老太太在挑西红柿,一个个捏过去,捏了十几个,最后只买了两个。她走了以后,我也去捏了两个,买了。
走到零食区,我看见一种糖,小时候吃的那种,外面裹着白霜,像盐津枣。我站了一会儿,没买。我妈以前不让我吃,说坏牙。二舅偷偷给我买过一包,塞在我棉袄口袋里,说别告诉你妈。那包糖我吃了半个月,每天一颗,最后一颗化了,粘在口袋布上,洗不掉。
我推着车往前走。电视里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超市的电视挂在头顶,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说这个产品能改善睡眠。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手机响了,是表弟。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姐,二舅跟你说了?”
“说了。”
“你别理他。”表弟的声音很急,“那店我不开了,他就瞎操心。我早就跟他说了,资金不够就不开,他非要说他去找你。”
“他没找你要?”
“他找我要什么?他自己的退休金都……”
表弟停住了。
“都什么?”
“没什么。姐,你别往心里去。二舅就是那个脾气,他觉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回头说他。”
“不用。”
“那钱的事——”
“我没钱。”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别跟他生气。他最近身体也不太好,老咳嗽。”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在超市里又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推车里的黄瓜和西红柿,我放到收银台旁边的弃购区。旁边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在刷手机,刷了一会儿才蹲下来,说别哭了别哭了,给你买糖。小孩哭得更凶了。
我走出超市,外面太阳很大,晒得胳膊疼。我站在路边等绿灯,旁边一个年轻人外放短视频,声音很大,一个人在喊“家人们谁懂啊”。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过马路。走到对面的时候,我忘了自己要去哪。站了一会儿,想起来要回家。
04
那天下午我把衣柜清理了一遍。换季的衣服拿出来,该收的收,该扔的扔。我丈夫在旁边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小。我把一件旧毛衣叠好,又抖开,重新叠。那件毛衣是我妈织的,领口有点松,我没穿过几次。叠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袖口有一根线头,我扯了一下,越扯越长。最后我拿剪刀剪断了,线头掉在地板上,像一根头发。
我把衣柜里的东西全掏出来,堆在床上。有一件二舅给的外套,灰色的,他穿小了给我的。我试过一次,太大,一直压在箱底。我拿起来,口袋里有一个东西,硬硬的。我掏出来,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打开,不是信,是超市的小票,日期是五年前的。上面买了一瓶酱油、一袋盐、一包棉签。棉签后面打了个星号,可能是特价。我不知道这张小票怎么会在口袋里,也不知道是谁放的。我把它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开始擦桌子。就是那张我妈留下的饭桌。我用抹布擦,用清洁剂喷,用指甲抠桌缝里的灰。擦到一半,门铃响了。我开门,是二舅。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把青菜和几个橘子。他穿一件旧夹克,领子磨得发白。左手腕上缠着胶布,不知道是伤了还是什么。
“路过,给你拿点菜。”他说。
“进来坐?”
“不坐了,还要去买点东西。”
他把袋子递给我。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很大。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那钱的事,算了。”他说。
“嗯。”
“你表弟骂我了,说我瞎操心。”
“他没骂你。”
“骂了,在电话里骂的。”他笑了一下,笑声很短,“这小子。”
他走了。我关上门,把袋子放在鞋柜上。橘子滚出来一个,滚到墙角。我没捡。我回到厨房,把抹布洗了,又开始擦灶台。灶台上有一块油渍,怎么擦都擦不掉。我擦了很久。水龙头一直在滴水,我拿手拧了一下,拧不紧。我听见楼下有人搬家具,磕到墙,咚咚两声。对面楼的电视在放什么,声音很大,一个女人在吵架。
我蹲下来,打开橱柜,把里面的碗一个一个拿出来,重新摆。摆完又觉得不对,又摆了一遍。我丈夫进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他站了一会儿,说:“你袖子湿了。”
我低头看,袖子果然湿了。水顺着胳膊流到肘部,凉凉的。我站起来,把袖子卷上去。他又说:“二舅刚才来过了?”
“嗯。”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
他没再问。我继续摆碗。那些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有一个碗边磕了一个小口,我一直没扔。我把那个碗放在最上面,扣上橱柜门。
05
再见到表弟是在菜市场。他在一个摊位前挑鱼,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招手。我走过去。他瘦了,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
“姐,你来买菜?”
“嗯。”
他挑了一条鲫鱼,让摊主杀。摊主刮鳞,鱼尾巴甩了一下,水溅到表弟脸上。他拿袖子擦了。
“二舅最近怎么样?”我问。
“老样子。”他接过鱼,装进袋子里,“前阵子把家里那套旧茶具翻出来了,缺角的那个杯子,他还在用。”
我没说话。
“姐,我跟你说个事。”他顿了顿,“那个店,其实二舅把自己攒的钱都拿出来了。他退休金看着多,一半都给我还债了。我前几年做生意亏了,没跟你们说。他每个月就留点买菜钱。”
我看着摊位上的鱼,那条已经杀好了,躺在袋子里,鳃一开一合。
“他让你出15万,是觉得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想让你入个股,以后有个贴补。他以为你工作这么多年,手里宽裕。后来知道你的工资,他好几天没睡好。”
“他跟你说的?”
“他哪会说,是我看他翻来覆去。他手机里存着你的号码,想打又不敢打。前天他让我给你带罐咸菜,我忘了。”
表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我。布袋里是一个玻璃罐,罐口用保鲜膜封着。他看了看,说:“这不是那个杯子吗?”我接过来,罐子底下垫着一个缺角的瓷杯,就是二舅家茶几上那个。杯沿缺了一块,用胶水粘过,留下一道白印。
“他让我用这个垫着,说结实。”表弟挠了挠头,“这杯子比我年纪都大。”
我拿着罐子,手指碰到缺角的地方,有点糙。我想起那个杯子的来历。是我妈摔的。那年我大概七八岁,在二舅家过年,我把杯子撞到地上,我妈骂了我一顿,二舅说没事没事,拿胶水粘粘就行了。后来他一直用那个杯子。
表弟说:“二舅其实挺想让你回去的。他就是嘴笨。”
“我知道。”
“那你回去看看他?”
我没回答。我低头看罐子里的咸菜,是雪里蕻,切得碎碎的,里面放了辣椒。二舅以前每年都腌,我妈在的时候,两家一起腌,我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也腌。我拿起罐子,转身要走。表弟在后面喊:“姐,鱼!”
我把鱼忘在摊子上了。我回去拿,摊主已经把鱼装好了,递给我。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表弟已经走了。我站在菜市场门口,风很大,吹得塑料袋哗哗响。旁边有个老人在卖茉莉花,一盆一盆的,叶子很绿。我看了两眼,没买。
06
我还是没回二舅家。但我开始接他的电话。他打过来,有时候说天气,有时候说菜价,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是咳嗽两声。我不主动打,他打我就接。我们不说那15万的事。
有一回他问我,阳台上的茉莉还活着吗。我说活着,没死。他说那就好。我说你那盆呢。他说早死了,换了一盆新的,还没开花。然后我们就没话了。他把电话挂了。
上个礼拜,我下班回来,看见二舅站在小区门口。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几个茄子和一捆豆角。他看见我,把袋子递过来,说:“自己种的,吃不完。”我接过来。他的手背还是那样,老年斑,青筋。他手腕上的胶布换了新的,缠得更厚了。
“手怎么了?”我问。
“没事,蹭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看了看我身后的楼,说:“你住六楼,我还没上去过。”
“嗯。”
“下次吧。”他说。
我说好。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盆茉莉,你给它换个大点的盆,根长满了。”
我没说话。他走了。我提着袋子回家,把茄子豆角拿出来,放在厨房台面上。那个缺角瓷杯还在我橱柜里,我拿它当筷筒,筷子插在里面,歪歪的。我把杯子里的筷子倒出来,洗了洗,又插回去。
冰箱里还有半盒过期的酸奶,我拿出来扔了。冰箱门关上的时候,那罐咸菜从杯子里晃了一下,没洒。
我把那袋茄子放在窗台上,有一个滚了下来,滚到暖气片底下。我没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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