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成周即丰镐”假说的由来、依据和学界主流不采信的理由

关于成周地望问题，笔者连续几篇体会和大家分享。承蒙不弃，多数朋友和笔者进行平和的沟通。但也有种感觉，“再多的道理，也无法说服情绪”，笔者实在不明白，不同意“成周即镐京”观点就被有些网友说成“恬不知耻”。今天不谈个人体会，仅介绍教科书记载、“成周即丰镐”假说的由来、主流观点及学界不采信的理由。

一、现行教科书的记载

1、现行中学统编版七年级历史教科书上册原文：周武王弟弟周公旦营建洛邑（今河南洛阳），加强对东部地区的控制”。

2、关于“何尊”，课本标注的重点文物，其铭文有“宅兹中国”，课本注释原文“成周即洛邑（今河南洛阳），意为居住在天下中心，这是目前所见“中国”一词最早的实物见证。

3、目前高校通史教材和考研核心教材，包括朱绍侯《中国古代史》、张岂之《中国历史·先秦卷》、翦伯赞《中国史纲要》等全都采用这一解释框架，将成周定位于洛阳。

由此可见，成周即洛邑是学界广泛接受的权威主流结论，国内所有高校本科、考研所用通史教材，全部以成周=洛邑（洛阳）为标准表述。

二、“成周镐京假说”的由来

1、“成周镐京说”萌芽于2000年前后，四川大学教授彭裕商在《历史研究》发表《新邑考》，提出核心判断：《尚书》里的“成周”本指关中的周都，洛邑只是“新邑/王城”，并不是成周。

该文并未直接明确提出“成周=镐京”，但它否定了“成周即洛邑”的传统框架，将成周放回关中王畿，是后来“成周即镐京”这一观点直接的学术源头。

2、2013年，臧振《西周丰镐成周说》首次刊发，系统论证了西周成周为丰镐，宗周为周原，洛邑在西周称新邑。

3、2010年后，陕西地方文史研究者、网络历史讨论圈将彭裕商《新邑考》的推论进一步推向极致，正式概括出“成周即镐京（丰镐）”这个简明口号式的命题。

三、该假说的主要论证材料

1、《史记·卫康叔世家》记载：“武王既崩，成王少，周公旦代王治，当国。管叔、蔡叔疑周公，乃与武庚禄父作乱，欲攻成周”，论者认为三监叛乱时洛邑尚未营建，因此成周只能是镐京。

2、依据周公“葬我于成周”的愿望，而实际周公葬于毕地，否定“成周为洛邑”的说法。

3、丰镐遗址部分出土的青铜器铭文出现“在成周”的内容，论者主张器物既然出土于关中，铭文中的“成周”就是本地的镐京。

4、论者认为“成周=洛邑”是东周之后形成的回溯性建构。

四、主流学界不采纳“成周即镐京”的简要核心依据

1、大量西周青铜器铭文同时出现宗周、成周两个地名，二者并列对举，明显分指两个不同地点，例如小克鼎铭文记载：“王在宗周，命克归徕成周”。同一篇铭文将宗周、成周分开记载，二者不可能同为镐京。

2、大量铭文提及“成周八师”，成周八师是西周派驻东方的驻军，驻扎于中原，从地理位置上看不可能设置在关中镐京。

3、何尊铭文“惟王五祀，宅兹中国”，“中国”即洛地的天下中心，这篇铭文正是成王五年在洛地营建成周的直接证据。

4、“成周即镐京”说回避了先秦文献普遍存在“新名叙旧事”的叙事惯例，直接将《史记》“欲攻成周”做字面实解，没有考虑史家回溯性地名使用的习惯。

5、西周《尚书》中的周初诸诰，都描述了洛邑的营建，西周晚期以后的文献已经将洛邑称作成周。

五、不能回避的先秦两汉文献“新名叙旧事”叙事规则

“新名叙旧事”就是后世著作者，使用自己时代通行的地名、族名、制度名号去记述更早时上古朝代的史事。

这并非史书讹误，而是上古书写的通例，我们可以试举数例证明：

1、地名回溯：如《左传》之“瓜州”

这支允姓之戎原本活动于陇山汧水上游，而甘肃酒泉的“瓜州”成为正式行政地名，是北魏时期在河西敦煌设置的。战国成书的《左传》就是后以世地名回溯古部族居地，顾颉刚在《史林杂识》中专门对该问题做了辨析。

2、郡县、五等爵、皇帝等制度名词的后置：

郡县制成熟于战国时期，但《史记》叙述上古史时，常借用“郡”“县”概念概括上古的地域统治方式。

“公侯伯子男”五等爵是战国儒家构建的理想制度，与西周金文的记载并不完全匹配，但《左传》《史记》叙述西周诸侯时直接套用了这套爵位体系。

“皇帝”尊号创制于秦始皇时期，后世文献却常用“皇帝”泛指上古五帝。

3、华夏、戎狄等族群概念的后期使用。

族群观念成型于西周晚期至春秋时期，夏商时期的人们并不自称华夏，《史记》却用“诸夏”描述夏商时期的人群；

“戎”“狄”成套的族群分类流行于西周晚期、春秋时期；但《左传》《国语》叙述商代西方部族时直接使用了戎狄之名。

4、部族名号回溯。

如陆浑戎原本居于瓜州，迁居伊川之后才有了“陆浑戎”这个族名，但《左传》叙述其迁居之前的旧事时，已经使用了“陆浑戎”这一后起名号。

诸多案例证明，以后世定型的名词回溯前代史事，是先秦两汉史书的普遍现象，不能将后起名称直接当作当时的客观存在。

六、学界主流对“欲攻成周”和“葬我于成周”的解读

（一）、对《史记·卫康叔世家》“欲攻成周”的解释

1、成王五年洛邑营建，成王七年建成，之后才正式获得“成周”这一专有地名。到西汉司马迁著《史记》时，“成周=洛邑”已经是固定、通行的历史地理概念。

司马迁站在汉代人的视角，用已经定型的后世地名，去回溯称呼成王五年那片规划中的洛地战略区域，并不是说成王五年已经存在一座名叫“成周”的实体城邑。

2、军事地理含义：叛军目标是东方洛地（后世成周所在）这一战略要地，不是攻打一座已经建好的城池。

三监和武庚在东方叛乱，军事意图就是夺取这片天下之中的核心战略区域，阻断周王室对东方的控制。

对于这点，唐代司马贞《史记索隐》注：“成周，洛阳。其时周公相成王，营洛邑，犹居西周镐京。管、蔡欲搆难，先攻成周”。

如果成周实指关中丰镐，那么叛军位于殷地朝歌一带，要向西长途穿越周人控制区域进攻关中镐京，军事地理上极不合理。

（二）关于《史记·鲁世家》“必葬于成周”

1、史记·鲁周公世家》原文“周公在丰，病，将没，曰：“必葬我成周，以明吾不敢离成王。周公既卒，成王亦让，葬周公于毕，从文王，以明予小子不敢臣周公也”。“成王亦让”含义就是“谦让，没有依从”的意思。

2、汉儒孔颖达《尚书正义》早明确此义：“将没，欲葬成周。以成周是己所营，示终始念之”，这是唐代以来的传统注疏主流。如果丰镐是成周，那么“成周是己所营，示终始念之”如何解释？

3、周公最终没有葬在成周（洛邑）的原因，学界主流是这样释读的：

“不敢臣周公”是核心，周公功勋极高，有辅成王定天下的大德，成王没有将周公视作普通臣子。如果按照周公遗愿，葬于成周洛邑，那就是以臣的身份葬在东都。

“从文王”，给予升格礼遇，将其安葬在文王陵区毕地，陪侍于文王之侧，属于周天子给予的最高等级哀荣。

连贯起来分析，毕地确实在丰鎬，成王未按周公“臣子愿望”，更反证出“丰鎬不可能是成周”。

七、结语

1、《史记·卫康叔世家》“欲攻成周”的记载，不能简单按字面理解为三监之乱时已经存在成周城，也并非史书记载有误，而是先秦两汉古史书写中客观存在的叙事惯例。

2、周公未葬于今洛阳“成周”，这是成王的谦让与特殊褒崇，说明不了“成周不在洛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