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李诞，挖掘庞博，这档深夜才能播的节目，死于太敢说

01

《今晚80脱口秀》，叶烽是幕后推手。

他在湖南经视做过《明星学院》，在东方卫视做过《加油好男儿》。选秀节目让他赚够收视和名声，但他始终觉得“很难实践自己的想法”。

2011年国庆，东方卫视试水搞了一档特别节目，叫《今晚80后说相声》。叶烽找到小有名气的王自健，发现王穿西装插科打诨的样子，很像美国深夜秀主持人。他当时就冒出一个念头：

能不能在中国做一档真正的美式脱口秀？

当时国内不是没有模仿者。基本都不成功。叶烽总结原因：“最大问题在于这不是说你临时拉一个节目就能做起来，这是一个行业。”

于是乎，他带着团队去美国，向大卫·莱特曼秀的制作团队取经。节目让他最震撼的不是主持人，是后台的团队，几十个编剧一起写段子、改段子、磨段子。

叶烽决定：“从基础开始搭建脱口秀行业。”

第一步就是找编剧。他找到的第一个核心是赖宝。赖宝本名杨小星，早年辞掉公务员，在天涯写《赖宝日记》，小火过，江湖人称为“段子手鼻祖”。节目筹备期间，首先请赖宝来做编剧。

然后才是李诞和王建国。

当时，李诞在广告公司写文案，王建国在广州城中村，写没人看的网文。

当时的他们谁能想到，脱口秀，真的能变成一个行业呢。

02

王自健是《今晚80脱口秀》的灵魂。

他生于北京东城，父亲是工程师，母亲在铁路系统上班，从小就不是老师喜欢的那种学生。但老师拿他没辙，因为他始终名列前茅。

高二那年，他主动退学。自己在家学了一年，照样考上大学，读了一年又退了。“觉得学习没意思。”王自健有点天才属性，十四岁时，他写游戏攻略被央视采访过。二十四岁时，他每月能挣四五万，成为了高级白领，出入高档写字楼，还给自己起了英文名。但钱填不满他内心空缺，

“反而让我看清我更需要什么。”

2007年，他加入北师大相声社。第一次登台说《打灯谜》，赢得满堂彩。他放弃广告公司高薪职位，吃上了相声这碗饭。

他的相声跟别人不一样，不拿扇子、不扮丑，而且内容与时俱进，穿大褂，讲油价、房价和萨达姆。他创办“北京第二班相声大会”，周末场次总是坐满。那时观众们都说，要么去听郭德纲，要么去听王自健。

叶烽找上门，王自健已是北京最火的年轻相声演员。叶烽建议他在《今晚80后说相声》里当主持，穿西装，插科打诨逗观众笑。

实际上，王自健始终不是“节目团队里有编制的人”，不受电视台约束。他是外聘主持人，段子由他把关，稿子是别人写。他在节目里调侃李诞、王建国、赖宝，并不是即兴发挥，都是编剧们一个字一个字攒的。

李诞生于内蒙古一个矿区。矿区靠小卫星接收电视，能收到港台的电视台。他学吴宗宪说话，上课接老师话茬，从小就可乐。

李诞是个聪明孩子，学习成绩本可以很优秀，老师盼着他上名牌大学，结果整个高中，李诞觉得死读书很土，只爱读王小波和米兰·昆德拉。

大学专业是乱报的。他没看过社会学的书，也不知道社会学家有谁。他只是不想报中文系，毕竟“文学不是读出来的”。大学生活对他来说，就是书和酒精。他翘课，成天在宿舍躺着，回忆那时候他说：

“整个人都很愤怒，觉得全世界都是傻缺，每天醒来就想把自己灌醉过去。”

班里有同学喜欢读国学、研究《厚黑学》，李诞看不惯，成天找茬骂他。他在宿舍写现代诗。还在饭否上写《扯经》，一系列佛学小段子，被网友发到豆瓣，上百万人浏览。有出版商想给他出书，他拒绝道：

“我才不干，我觉得我写的是垃圾。”

大三，《南方人物周刊》来学校招实习生。他带着满腔新闻理想主义去了北京。频繁的撤稿，让他彻底厌弃新闻。从南方报业出来，他去了广告公司。

2012年，叶烽拿着7000块稿费找到他。从此，李诞从北漂变成了沪漂，和王建国一起住进快捷酒店。他其实没想深耕，只是抱着“赚一笔就跑”的心态。

最早的时候，他只是幕后。

每次王自健上台，总喜欢把他挂在嘴边，称之为“我的朋友蛋蛋”。

观众最早听说李诞，就是通过王自健的段子。

03

王建国比李诞大一岁，生在辽宁盘锦。本名康洪。

2003年考高中，赶上非典，不考体育，于是进了当地最好的高中。大学毕业于山东财经大学。毕业后，他没立刻找工作，蜗居在广州城中村，写一本网络小说，叫《李姐的混蛋超能力世界》，笔名叫“蛆”。

连续写了十五个月，连载三部，一共九十万字。根本没人看。

还记得这个吗？

他也在饭否写段子。李诞三次约他见面，前两次都拒了。第三次实在不好意思，约在广州东站一个吃寿喜锅的地方，喝了几瓶啤酒。王建国挺高兴，但心里还是想：以后别见了，交朋友麻烦。

李诞怎么能轻易放过他呢。

2012年，叶烽先找到王建国、李诞，让他做幕后编剧。他们住进快捷酒店，每周熬夜写稿、改稿，中间还尝试过做漫才和小剧场。就在东方卫视的办公楼里，两个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对着空气练段子，台下只有编导和摄像。

没有人教他们，只能自己摸索。那时建国话少，闷头写。后来回忆说：

“我不太确定自己在干什么，好像除了这个，也不会干别的了。”

慢慢地，两人从幕后走到了台前。王自健总爱在台上说“建国打蛋蛋”，这个梗随着节目热播，在上古脱口秀观众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时候，大家都是草莽状态，建国永远捧着Kindle，李诞永远在改稿。他们一起做小剧场，排练时，完全就是靠直觉。最后事实证明，两人没有说漫才的天赋，也没有互动的默契。小剧场没能成为爆款。

那会儿，两个年轻人，有书生气，有一种随时可以离开的松弛。

叶烽后来回忆，签合同那天，两人分别看了一眼，李诞说“要不先试试吧”，几个月后，才把字签了。后来叶烽说要上社保。

年轻人糊涂啊，问节目组说：

“我要那玩意儿干嘛呢？”

他们没有要在上海留驻的打算。

04

2012到2016年之间，《今夜80脱口秀》是个现象级节目。几乎每一期，王自健从某个生活痛点切入，聊年轻人的生活苦恼、日常焦虑。“找工作”、“租房”、“相亲”、“结婚”、“买不起房”……

节目设计固定结构，王自健独白十五分钟，然后切入短剧或表演，最后和嘉宾互动。节目发展到中后期，一个王自健已经不够用了。于是编剧也会出镜客串。李诞、建国最早的舞台经验，就是从那儿来的。

起初是赶鸭子上架，后来就是变得愈发享受。

2015年前后，节目培养出一批常驻卡司。

史炎最早出现在“学英语”专题里。史炎老师最鲜明的标签，是“交大校友”“徐家汇140平米房产户主”以及“炫妻狂魔”。“交大”这个梗，几乎从未缺席过他的每一次出场。

庞博是节目组一手培养的。本科也是交大，硕士毕业于中国科学院大学卫星通信专业，毕业后，在外企做程序员。那会儿，他还穿着格子衬衫，一脸青涩，“自称交大吴亦凡”。

梁海源也是老成员，广东口音很重。毕业后进过医药公司，做过保险业务员。2012年加入《今晚80后脱口秀》做编剧。在节目里，他是那个“总是很穷的海源”，贡献了一个梗，叫“海源穷了十八代”。

还有穷小疯、文、程璐、赵兴，他们都作为临时嘉宾上过节目。

如果你去考过的话，会发现连单立人的石老板和周奇墨也上过《今晚80后脱口秀》。当时，石老板刚开始创业，周奇墨还没成为“天花板”。

还有更多嘉宾来过这个舞台。宁浩、黄龄、宋丹丹、范明、张杰、李晨、黄小琥、孙楠、雷佳音、赵正平、谢依霖、黄渤、沈腾、闫妮、马丽、王迅……其中最出圈的一期，是李健。记得场外观众电话提问环节，第一个电话打进来：

“李健老师，您怎么看待叙利亚的局势？”

李健愣了一下，说：

“我也看不清，对不起。”

第二个电话打进来，又是同一个问题。第三个电话打进来，还是老问题。

这个“叙利亚局势”梗，从此成了李健和《今晚80后脱口秀》的经典场面。

05

2017年初，《今晚80后脱口秀》的播出时间，被调得面目全非。

从周六到周日，再到周四深夜。经常十点四十以后才播，有时甚至拖到零点。

王自健在台上自嘲：“我们的节目到底什么时候播，我自己都不知道。”

观众越来越少。据CSM52城收视数据显示，最后一期收视率仅0.162%，排名第16。而五年前，开播第四期，它是全国第二。

收视率下滑带来连锁反应。很长一段时间，《今晚80后》拉不到冠名。东方卫视开始把重心转向真人秀和选秀节目，《80后》的制作经费一减再减。

更麻烦的是审查。以表达为主的脱口秀，天生就在尺度边缘游走。节目里那些段子，针砭时弊、戳破社会假象，委婉表达年轻人的愤怒、无奈，透露出的某些时代反叛精神，在台里看来，全都是麻烦。

段子经常被砍掉。叶烽不止一次被批评。坊间传闻，他甚至写过检讨书。

与此同时，制作团队和电视台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一方想保持节目的锐度和风格，一方需要合规和收视率。两者没法调和。曾有连续两周的停播，没有任何解释。当时很多观众都猜测：这档节目撑不了多久。

2017年8月17日，《今晚80后脱口秀》播出最后一期。

那一天，王自健没有说出那句“这一夜有你们真好”。他说的是：

“这五年有你们真好，愿你们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愉快。”

那是节目五周年庆。思文、王建国、史炎都到了。李诞没去。当时的观众，并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期。很多人后来才发现节目“就这么没了”。消息传开后，网上一片惋惜。多年后，有豆瓣用户写了一篇长长的剧评。

标题叫《那时候建国还在打蛋蛋，赖宝还活着》。

2020年，停播923天后，网友们给王自健冲了一个热搜，叫“想念王自健”。王自健本人调侃似的回复说：“我还活着。”

当初，一大批观众以为这是一次落幕，没想到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06

一次婚礼上，叶烽遇到老同事贺晓曦，两人一聊，一拍即合，准备做喜剧行业的垂直内容。当时，《今晚80后脱口秀》还在播，叶烽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中国需要一家专门做脱口秀的公司。

他们拉上李诞和张英婕，四个人联合成立笑果文化。

然后，《今晚80脱口秀》落幕，叶烽他们做好了创业准备。

2017年底，《吐槽大会》第一季上线，单期最高播放量超两亿。节目创作照搬了《今晚80后脱口秀》的后台模式。编剧写稿、打磨、演员表演、反复排练。《80后》的那些优秀编剧，成了新节目骨干。随后，《脱口秀大会》开播。庞博拿了第一季冠军。梁海源、程璐和思文，也逐渐走上舞台。

那时候，李诞从“蛋蛋”变成了“诞总”。

王建国不再写什么网文，正式扎进了这个一片蓝海的行业。

王自健，却从舞台上消失了。他两年多不出家门。重度抑郁症。2020年，他凭借《安家》里的角色复出。又上了《我就是演员》，他讲述自己抑郁的时光，讲述自己如何熬过了人生低谷，找到了新的方向。

李诞在和许知远的对谈里说：

“他应该不会再说脱口秀了吧。”

从那一刻开始，《今晚80脱口秀》，似乎才真正落幕，成为时光的余烬。

只不过，如今，随着时间推进，又一轮风雨变幻。

当初的笑果文化，又经历物是人非的更迭。

2020年7月19日深夜，赖宝因突发心梗在上海去世，年仅39岁。他是《今晚80》最早的核心写手之一。思文和程璐相识十年，2020年离婚声明。今年年初，思文官宣再婚生子，而程璐还在笑果做他的幕后。庞博签约了李雪琴的经纪公司，如今和建国一样，去了腾讯的对家爱奇艺，做起对手节目。梁海源虽然留在了笑果，但对线上的节目，已经失去了兴趣……

李诞结婚又离婚，签约杨天真，做起了直播，彻底告别脱口秀。从目前的状态来看，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综艺咖，文化圈活动人。

十年的时间，从一档节目里走出来的他们，就这样经历世事沉浮，身份的转变，体验孤独、失落、狂喜，穿越一个行业从无到有的周期。

十年的时间，改变了荧幕上的人，综艺里的段子，也改变了观看这些剧情的我们。当初追看《今晚80脱口秀》的年轻观众，在这十年里，想必也经历了人生最重要的时光，看过多少沉浮、悲喜，经过了多少顿悟的时刻。

时光不语，只是一味将我们改变。

最终，在空闲时回望这部机器的轰鸣，我们只得感叹一声：

风月无情人暗换，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