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远航,今年四十二岁,刚被任命为江东市市委书记。上任第一天,开完干部大会,送走了省里的领导,我回到市委大院的宿舍,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正准备洗漱,手机屏幕却突然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的名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省纪委书记,李国华。
我赶紧接起来:“李书记,您好,这么晚了,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李国华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远航同志,这么晚打扰你,是因为有一件要紧的事,必须当面跟你谈。你现在方便吗?不方便的话,我到你宿舍来。”
我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方便,李书记,您说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不用你跑。”李国华说,“你就在宿舍等着。记住,这件事,在你接到我下一个电话之前,不得向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班子成员。听懂了吗?”
“听懂了。”我沉声答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省纪委书记,深更半夜,要亲自到我的宿舍来谈事,还叮嘱我不得向任何人提起。这绝不可能是小事。我下意识地又检查了一遍宿舍的门窗,把窗帘拉严实了。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我打开门,李国华闪身进来,反手关上了门。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却带着明显的疲惫。他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示意我也坐下。
“远航同志,”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我来,是代表省委,向你传达一个绝密的情况。你听完之后,可能会睡不着觉。但我希望你,能扛住。”
我点点头,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李国华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江东市的水,很深。你的前任,刘长河,不是正常调离的。他已经被省纪委立案审查了。目前对外,是说他‘另有任用’,实际上,他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很大,牵扯很广。”
我脑子“嗡”地一下。刘长河,我的前任,江东市原市委书记。我来之前,组织上只是说他“平调”到省里去了。我万万没想到,他竟是被立案审查了。
李国华继续说:“刘长河的问题,不是孤立的。他盘踞江东市整整八年,编织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市里不少关键岗位的干部,都跟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这个人,手段老辣,善于笼络人心,也善于伪装。省纪委现在掌握的线索,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省委把你放到江东市来,就是看中了你年轻,有冲劲,背景干净,跟江东市没有利益纠葛。你是来‘破局’的。但你要明白,你面对的,是一群抱成团的既得利益者。他们现在,一定在盯着你,试探你,甚至,拉拢你。”
我攥紧了拳头,沉声道:“李书记,请您放心。我赵远航,既然接了这个担子,就做好了准备。不管江东市的水有多深,我都蹚定了。”
李国华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封了口的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他说:“这里面,是省纪委目前掌握的一部分线索材料。你拿去看,看完之后,立刻销毁。记住,这些东西,只能你自己知道。在省委和省纪委作出下一步部署之前,你不能跟任何人透露,更不能打草惊蛇。”
我接过那个牛皮纸袋,感觉沉甸甸的,像是压着千斤的重量。
李国华又叮嘱道:“另外,我要提醒你。你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明面上的对手,是那些笑着跟你握手、背后却想把你拖下水的人。江东市这几年,有几个重点项目,资金量大,问题不少。你的前任,就是栽在这上面的。接下来,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试探你的态度。你要做的,是不动声色,稳住局面,同时,把真实情况,摸清楚。”
我重重地点头:“我明白。”
李国华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远航,你才四十二岁,组织上对你的期望很高。这条路,不好走。可我相信,你能走好。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单线联系。那个号码,你知道的。”
我送他到门口。他摆了摆手,示意我留步,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关上门,我回到沙发前,盯着那个牛皮纸袋,坐了很久。窗外,江东市的夜景灯火通明。可我知道,那一片繁华之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拆开牛皮纸袋,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材料。越看,我的眉头皱得越紧。那上面,记录着几个重点项目背后的利益链条,涉及到市里几位实权部门的负责人,还有几个名字,是我明天就要在班子里见到的。那些名字,此刻看来,格外刺眼。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我反反复复地看那些材料,把它们一条一条地,刻进脑子里。天亮之前,我按照李国华的交代,把那些材料,一页一页地,烧成了灰烬。
第二天,我照常去市委上班。走进那间象征着权力和责任的办公室,我深吸了一口气。桌上,摆着一份今天要召开常委会的议题。我拿起笔,在扉页上,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开局”。
我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我在江东市的日子,将不会平静。那些人,那些手,很快就会伸过来。他们有的是糖衣炮弹,有的是软刀子,有的是明枪,有的是暗箭。而我,只有一条路可走——守住底线,查清真相,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一个一个地,揪出来。
我的判断,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就任第三天,市长孙明就来了我的办公室。他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脸上总挂着和善的笑,一副老实人的模样。他坐在我对面,客客气气地汇报了市里的几项重点工作,末了,忽然话锋一转,说:“赵书记,您刚来,市里的情况还不熟。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您尽管吩咐。我孙明,一定全力配合。另外,市里有几个老同志,跟刘长河书记共事多年,都念着您,想找个机会,给您接接风。”
我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接风?这才是我上任第三天,他就迫不及待地,要替我“牵线搭桥”了。
我笑了笑,说:“孙市长,接风就不必了。我刚来,还是先把工作捋顺。等忙完这阵子,我请大家吃工作餐。”
孙明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堆了起来:“也好,也好,赵书记作风务实,值得我们学习。”
孙明走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个孙明,不简单。他表面上恭敬,可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我的态度,试探我跟刘长河那帮人,是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李国华所料,试探接踵而至。
先是市里几个局的一把手,排着队来“汇报工作”。他们一个个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可每句话,都像在往我这儿递话,打听我的喜好,揣摩我的心思。有一个国土局的副局长,甚至拐弯抹角地暗示,说市里马上要出让一块地,位置好得很,问我有没有“关系”需要照顾。我正色道:“土地出让,必须公开、公平、公正。谁的手,也伸不进去。”
那副局长讪讪地笑着,退了出去。
再后来,连商人,都找上门来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市委大院,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那人自称姓钱,是本市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他递上一张名片,满脸堆笑地说:“赵书记,久仰久仰。您初来乍到,我作为本地企业家,想尽点地主之谊,请您赏脸吃个便饭。”
我看着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个钱老板,我在李国华给的材料里,见过他的名字。他跟刘长河、孙明,走得极近,是那张关系网上的重要一环。
我摆了摆手,说:“钱老板,吃饭就不必了。你有什么事,明天到办公室谈。”说完,我抬脚就走。
钱老板在身后喊:“赵书记,您别误会,就是交个朋友嘛……”我头也不回,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我知道,我拒绝的,不仅仅是一顿饭。我拒绝的,是他们伸过来的橄榄枝。而拒绝了橄榄枝,接下来迎来的,就是暗箭了。
果然,没过多久,我的日子,就开始不安生了。
先是我的办公室,在我不在的时候,被人“不小心”翻动过。接着,我的一举一动,似乎都被人盯着。我出门,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更让我警觉的是,我的一些部署,明明只在极小范围内说过,却很快就传到了孙明那帮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我身边,有他们的眼线。
我把这些情况,通过那个秘密号码,一五一十地报告给了李国华。李国华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片刻,说:“远航,你要小心。这说明,他们已经把你当成了敌人。接下来,他们的动作,会越来越狠。你一定要沉住气,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的家人。”
“我明白。”我沉声道。挂了电话,我给远在老家的妻子打了个电话,叮嘱她最近少出门,注意安全。妻子很懂事,什么都没多问,只说:“你放心,家里有我。你自己,多保重。”
那一刻,我心里,又酸又暖。我赵远航,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绝不能回头。
真正让我抓住把柄的,是一份土地出让的文件。
那天,秘书抱来一摞文件,让我审批。其中一份,是关于城东一块土地的出让方案。我翻看着,忽然发现,这块地的评估价,明显偏低。而且,意向受让方,是一个我并不熟悉、却在李国华材料里出现过的公司——钱老板名下的那家房地产公司。
我盯着那份文件,心跳得厉害。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签了字,把它放在了一边。可等秘书出去后,我立刻拿出手机,把那份文件的几个关键页面,拍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暗中调阅了那块地近几年的资料。越查,问题越多。这块地,几年前还是农业用地,是刘长河在位时,通过违规手段,变更成了建设用地。而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人——孙明。
我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李国华说的“大鱼”。孙明,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市长,很可能,就是刘长河案背后,那个藏得最深的人。
可证据,还不够。我需要更直接的、能一击致命的证据。
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赵书记,我手里有孙明的东西。你想不想要?”
我心里一震,可面上不动声色:“你是谁?什么孙明?”
那女人说:“我叫周梅,是钱老板公司的财务。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跟刘长河、孙明他们,不是一路人。我手里,有一本账。那本账,记着孙明和钱老板之间,所有见不得光的往来。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得保证,我和我女儿的安全。”
我沉默了片刻,说:“周梅,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以我的党性保证,你的安全,组织上会负责。但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电话那头,周梅沉默了很久,最后,带着哭腔说:“因为,我男人,就是被他们害死的。他知道得太多了。我不能再让我女儿,也没了。”
那一刻,我攥着手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我轻声说:“周梅,你相信我。这笔账,我替他们,好好算。”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我在一个不起眼的茶馆里,见到了周梅。她把一个U盘,交到了我手里。我连夜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插上U盘。里面的内容,让我彻夜未眠。
那是一本完整的、详尽的账。每一笔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经手人是谁,都记得清清楚楚。孙明、钱老板,还有市里好几个局长,全都在账上。那上面,是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贪腐铁证。
我颤抖着手,把U盘的内容,全部拷贝下来,然后,拨通了李国华的电话。
“李书记,鱼,上钩了。这次,是条大的。”
电话那头,李国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远航,你辛苦了。剩下的事,交给省纪委。你,准备收网。”
三天后,省纪委的专案组,秘密进驻江东市。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清晨,孙明、钱老板,还有那几个局长,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纪委的人带走了。消息传开,整个江东市,都震动了。
而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楼下那些惊慌失措、交头接耳的人,心里,却异常平静。
我想起李国华那晚说的话:“江东市的水,很深。你是来‘破局’的。”
我想,这一局,我破了。
可我知道,这远不是结束。刘长河、孙明他们,只是那张网上,浮出水面的几个人。水下,还有多少暗流,多少淤泥,谁也不知道。江东市的反腐,才刚刚开始。而我赵远航,既然踏上了这条路,就会一直走下去,走到水清的那一天。
那天夜里,我回到宿舍,翻出李国华留给我的那个牛皮纸袋。纸袋已经空了,可那些材料,那些名字,那些罪恶,都还刻在我的脑子里。我走到窗前,看着江东市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拉上窗帘,在黑暗中,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这江东市的夜,还很长。可我相信,天,终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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