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年我下乡修电器,无意撞见一户女子洗澡,她拦我:除非你娶我
1997年,我二十二岁,在县城一家电器维修铺当学徒。
那年夏天,村里常停电。谁家的收音机没声音了,谁家的电风扇不转了,谁家刚买的黑白电视冒烟了,都会托人到铺子里找师傅。
师傅嫌乡下路远,通常只让我去。
我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后座绑着工具箱,走村串户,一天下来,衣服常常被汗水浸透。
那天是农历六月,太阳像扣在头顶的铁锅。
午后,我赶到村东头一户人家。屋主叫孙婶,说家里的电风扇突然不转了,孩子晚上热得睡不着。
我把自行车靠在墙根,拎着工具箱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边搭着一间低矮的偏屋。孙婶把电风扇搬到堂屋,又急着去灶房烧水,临走时指着东屋说:“小师傅,插座就在里头,你进去看看线路。”
我应了一声,抱着电风扇往东屋走。
那扇门没有关严,只留了一道缝。
我以为里面没人,抬手推门,刚迈进去半步,就听见一声惊叫。
“你是谁?”
屋里水汽弥漫。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木盆旁边,肩上搭着一条旧毛巾。她显然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住了。
我也当场僵在门口。
手里的工具箱“咣”一声掉在地上,螺丝刀滚出去老远。
“对不起,我不知道有人。”我赶紧转身,背对着她,“孙婶让我来修电风扇,我以为屋里没人。”
她抓起毛巾裹住自己,声音又急又硬。
“你先别走。”
我不敢回头,只盯着院墙上的一块裂砖。
“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说,你先别走。”
她的声音近了些。
我听见她踩过地面的水,脚步停在我身后。
那一刻,我浑身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你看见我了?”她问。
“就一眼。”
“看见什么了?”
“我没看清。”
“你撒谎。”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我真没看清。我转身很快。”
她没有说话。
院子里传来孙婶烧水时挪动锅盖的声音,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
我弯腰捡起工具箱,仍旧不敢回头。
“我出去等。”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你先穿衣服,我在院子里等。”
“我一个人在这里,你要是走了,谁知道你会不会到处乱说?”
“我不会说。”
“男人说不会,谁信?”
她语气里有害怕,也有一种故意逼着人表态的狠劲。
我那时年轻,脸皮薄,被她几句话说得更加窘迫,只能站在门口。
“那你想怎么样?”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除非你娶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除非你娶我。”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清楚,“不然你今天别想这么走出去。”
我转过身,又立刻把视线挪到地上。
她已经披上了一件蓝布衫,衣襟还没有扣好,湿头发顺着肩膀往下滴水。她站在门内,手指紧紧攥着毛巾,脸色发白,眼神却没有躲开。
“你别开这种玩笑。”我说。
“我没开玩笑。”
“我只是来修电器的。”
“可你撞见我洗澡了。”
“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别人不会管。”她往前一步,堵在门边,“他们只会说,你一个年轻男人进了女人洗澡的屋子。”
我看着她:“那你让我娶你,就能证明我没说出去?”
“至少你成了我的人,别人就不会说你占了便宜。”
这话听起来荒唐,可她说得非常认真。
我从小在乡下长大,知道一个未婚女子的名声有多脆弱。哪怕只是有人在门口站了片刻,也能被邻居添油加醋地说成另一回事。
可婚姻不是一句气话。
“你叫什么?”我问。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
“周兰。”
“多大?”
“二十。”
“没结过婚?”
“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你问这些干什么?”
“你让我娶你,总得让我知道你是谁。”
“那你呢?”
“陈河,二十二,修电器的,没结过婚。”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工具箱:“你家里能同意?”
“我不知道。”
“你连自己家都说服不了,还说什么不会说?”
她抓住了我的软肋。
我父亲早年伤了腰,不能干重活,母亲靠种几亩地和养鸡撑着家。家里一直盼着我学成手艺,找个城里的姑娘,最好能少受些苦。
周兰看起来和我一样,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她没有好看的衣服,也没有城里姑娘那种干净利落的谈吐。可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我,像是已经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必须抓住一根绳子。
“你为什么非要嫁给我?”我问。
她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以为我真想随便抓个人嫁?”
“那你刚才……”
“我不这么说,你能留下来听我说话吗?”
她声音低了下去。
我没接话。
她慢慢扣上衣襟,背过身去,把湿头发拧成一股。
“我爹去年没了,家里只剩我和我娘。我娘身体不好,家里欠了些账。有人托媒来过几次,说要把我嫁到外村去,彩礼能还账,可那家人离得远,男人脾气也不好。”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不愿意。”
“那你可以不嫁。”
“我不嫁,他们就说我眼高手低,说我克夫,说我在外面有相好的。”她转过身,“今天你闯进来,哪怕只是误会,传出去以后,也会有人说我和你不清不楚。”
“我可以去跟孙婶解释。”
“你解释有用吗?”
她问得我无话可说。
乡下人看热闹,向来不在乎事实,只在乎故事好不好听。
她要我娶她,确实不是一句普通提议。
她是在用最重的话,把我拦在这间屋子里。
我心里有些恼:“可你不能因为我不小心看见你,就逼我娶你。”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退让。
我第一次认真看她。
她的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虎口处有一道裂口,像是常年干活留下的。她不是那种会把婚姻当玩笑的姑娘。她只是在害怕,害怕自己一旦失去名声,就连拒绝不想嫁的人都没有资格。
“我不会在今天答应你。”我说。
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那你也别想走。”
“你还要拦我?”
“你可以不答应,但你得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你是不是看见了?”
我皱眉:“我已经说了,看见了一点。”
“那你会不会说出去?”
“不会。”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
“我可以发誓。”
“发誓不值钱。”
她转身,从炕边拿起一把剪布用的旧剪刀,握在手里。
剪刀没有对着我,她只是把它横在自己身前。
可那动作还是让我心里一沉。
“周兰,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她的声音发抖,“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别人怎么说我,我管不了。你要是说一句不好听的,我这辈子就毁了。”
“我不会说。”
“那你娶我。”
她再次把话推了回来。
我看着她,胸口像压着一块热砖。
门外忽然传来孙婶的声音:“小师傅,风扇修好了吗?”
周兰脸色一紧。
我回头对着院子喊:“线路有点问题,还得一会儿!”
“那你慢慢修,我去隔壁借插头。”
脚步声走远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兰握剪刀的手松了松,却仍站在门口。
“我给你三天。”她说,“三天后,你带家里人来提亲,或者你自己来告诉我,你不娶。”
“三天太短。”
“你的眼睛看见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短?”
我心里一阵难堪。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低下了头,像是知道这话伤人,却没有收回。
我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检查起墙边的插座。其实线路并没有坏,只是插头接触不良。我拆开外壳,换了根铜丝,又用螺丝刀把接线柱拧紧。
整个过程里,她一直站在旁边。
我不敢看她,她也没有再逼问。
风扇重新转起来时,扇叶吱呀吱呀地响。风吹动她刚穿上的蓝布衫,也吹散了屋里的水汽。
“好了。”我说。
“你要走?”
“嗯。”
她侧身让开,却在我跨出门槛时又问:“陈河,你家住哪儿?”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西坡后面,三间土房,门口有棵槐树。”
“你家里还有谁?”
“我爹,我娘。”
“你回去会跟他们说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抓着门框,神情重新绷紧。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是不会说。”
“不是。”我看着她,“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她盯着我,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值不值得相信。
过了一会儿,她说:“三天。”
我点了一下头:“三天。”
我推着自行车离开时,背后一直有她的目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母亲在外屋收拾碗筷,父亲咳了几声。
我想把白天的事说出来,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怕父母不同意。
我怕他们问我:“你为什么要娶她?”
难道我要说,因为我撞见她洗澡,她拦着我说,除非我娶她?
这句话一出口,周兰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我不愿意让她变成笑话。
第二天,我照常去铺子里干活。
师傅看我一早上魂不守舍,问我是不是修电风扇时被电着了。
我说没有。
他把一台旧收音机推到我面前:“那就把这个修好。人可以发呆,手上的活不能糊弄。”
收音机的后盖拆开后,里面全是灰。
我拿小刷子一点点清理,脑子里却全是周兰站在门口的样子。
她的要求很荒唐。
可她的处境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中午,我借口回家拿东西,绕路去了村东头。
我没有进院,只站在篱笆外看了一会儿。
孙婶正在洗衣服,见到我,笑着招呼:“小师傅,昨天真麻烦你了,风扇好用得很。”
“周兰在吗?”
孙婶的手停住了。
“你找她?”
“我想问问,她娘的病是怎么回事。”
孙婶叹了口气:“那孩子命苦。她娘腿疼,干不了活。家里欠的账不算多,可一年一年拖着,就成了心病。”
“她是不是要嫁到外村?”
“有这么回事。”孙婶压低声音,“男方家里条件还行,就是那男人喝了酒爱摔东西。兰子不愿意,可她娘觉得只要能还账,嫁谁都一样。”
“她为什么不跑?”
“她娘怎么办?”
孙婶说完,又看了我一眼。
“小师傅,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
这时,周兰从屋里走出来。
她换了一件浅灰色上衣,手里端着一盆衣服。看到我,她脚步顿住,盆里的水晃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风扇。”
“风扇没坏。”
“那我来看看昨天修的线。”
“线也没坏。”
她把盆放在井边,擦了擦手。
“你想好了?”
“还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
我看着她:“我想知道,你说三天,是认真的,还是只想吓我?”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我说出口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
她的语气仍然硬。
我有些不舒服:“你既然这么看重说出口的话,为什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她咬住嘴唇,半天没有说话。
孙婶察觉气氛不对,端着盆去了后院。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你愿意吗?”她问。
“我现在不能说愿意。”
“那就是不愿意。”
“不是。”
“不是愿意,也不是不愿意,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突然红了眼眶。
我没想到她会哭,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别过脸,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我不想把自己嫁给一个不喜欢我的人。”她说,“可我也不想被人当成坏了名声的女人。你只要说一句,哪怕你不娶我,也别把昨天的事说出去,我就相信你。”
我松了一口气:“我本来就不会说。”
“可你刚才还说要想。”
“我想的是,要不要娶你,不是要不要说。”
她抬眼看我。
我第一次把话说得明白:“你别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你洗澡是你的事,我看见是我的错,可这不等于你就能把婚姻当成赔偿,也不等于我娶你以后,你就能放心。”
她沉默了很久。
“你说我逼你。”
“是。”
“那你可以不娶。”
“我知道。”
“可你为什么还来?”
我望着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终于浮了上来。
“因为我不想你嫁给那个喝酒摔东西的人。”
她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你同情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说不出来。
我只知道,昨天离开后,我总会想起她站在水汽里的脸,想起她握着剪刀发抖的手,也想起她明明害怕,却还要硬撑着拦住我。
那不是同情。
可也谈不上喜欢。
“我想先跟你相处一段时间。”我说。
她脸上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
“你想试试?”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们城里人是不是都这样?看见一个乡下姑娘,就先试试看,不行再换一个?”
“我不是……”
“你不用解释。”她端起衣盆,“你回去吧。三天后不用来了。”
她转身往后院走。
我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周兰。”
她没回头。
“我不是因为看见你洗澡才来找你。”
她的脚步停住。
“那你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昨天回去以后,发现自己一直在想你。”
她没有转过身,只是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但想你,不代表我马上就能娶你。你要是愿意给我时间,我会认真想。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拿昨天的事威胁你。”
她仍然没有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三天后再说。”
这一次,她没有把我赶走。
可我知道,三天并没有变长。
第三天一早,我回家把事情告诉了父母。
母亲正在择豆角,听完后,手里的豆角掉在了盆里。
父亲坐在门槛上,半天没有说话。
“你是说,你撞见人家洗澡,人家就让你娶她?”母亲问。
“嗯。”
“那你看见多少?”
“娘,你别问这个。”
“我不问清楚,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胡来?”
“我没有胡来。”
母亲看着我:“那你喜欢她吗?”
我低下头。
这个问题,比周兰问得更直接。
“我不知道是不是喜欢。”我说,“但我不想她被逼着嫁给一个会喝酒摔东西的人。我也不想她因为这件事被人说闲话。”
父亲终于开口:“娶媳妇不是做善事。”
“我知道。”
“也不是被人拦住了,就非得留下。”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抬起头:“我想去看看她愿不愿意把日子和我一起过,不是因为那天的事,也不是因为别人怎么说。”
父亲看着我,没再劝。
母亲却问:“她家里会不会看不起咱们?”
“她家里欠账,不是她的错。”
“我没说是她的错。”母亲叹了口气,“我只是怕你一时冲动。”
“我也怕。”
“怕还去?”
“怕以后后悔。”
母亲低头继续择豆角,手指却慢了下来。
下午,我带着父亲母亲去了周兰家。
我们没有带礼物,只带了两包白糖和一篮子鸡蛋。
周兰的母亲躺在屋里,听见动静,急忙要坐起来。我父亲连忙说不用起身,大家坐下说话。
周兰站在灶房门口,一直没有看我。
母亲先开口:“孩子,你闺女跟我家陈河说了些事。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昨天那点误会,也不是来逼你们答应。”
周兰的母亲脸色发白:“兰子她……”
“她没有做错事。”我打断她,“是我进屋前没问清楚,撞见她洗澡。她怕别人乱说,才拦着我说,除非我娶她。”
这话说出来,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周兰的脸一下子红透,猛地抬头看我。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这句话当着双方父母的面说出来。
我父亲看了我一眼,没有责怪。
母亲却轻轻咳了一声,示意我别再说细节。
“这件事到此为止。”我说,“她不需要拿名声换婚姻,我也不需要拿看见过她这件事要求她嫁给我。”
周兰的母亲眼圈红了:“可她要是不嫁,村里那些话……”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说,“我们管不了。但她要是嫁给一个不想嫁的人,日子过坏了,别人不会替她过。”
周兰终于开口:“陈河,你今天来,是说不娶我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手却在衣角上反复捻着。
我看着她:“我想娶你,但不是因为你拦住我。”
她的手停了。
“你想清楚了?”
“没完全想清楚。”
母亲皱了皱眉。
我继续说:“我只知道,我愿意和你从今天开始认真相处。你愿意,就让我来你家帮着修东西,陪你照顾你娘,也让我带你去看看我家。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走,昨天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周兰盯着我:“那三天呢?”
“我今天是第三天。”
“你还是没有直接说娶不娶。”
“我愿意娶你。”我说,“但你不能因为那天的事逼我。你也不能因为怕别人说,就把自己交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不逼你,你还会来吗?”
“会。”
“你看不见我洗澡,也会来?”
“会。”
“你不怕别人说你是因为看了我才娶我?”
“怕。”我坦白道,“但怕别人说,不能决定我娶谁。”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她没有立刻答应。
她走进里屋,和母亲说了很久的话。隔着一层土墙,我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她母亲哭了一声,然后周兰说:“娘,我不能为了还账,把一辈子交出去。”
过了半个时辰,她才走出来。
“我可以跟你处对象。”她说。
我松了一口气。
她又补了一句:“但不是今天就办喜事。”
“好。”
“我娘的事,我要照顾。”
“好。”
“以后你不能拿那天的事压我。”
“我不会。”
“你家里也不能拿这件事说我。”
母亲接过话:“谁敢说,我先骂他。”
周兰看了看她,眼眶又红了。
那天我们没有定婚,也没有交换什么信物。
可我走出她家院门时,她追了出来。
“陈河。”
我回头。
她站在门槛里,阳光落在她脸上。三天前,她也是这样站在那里拦我,只是那时手里握着剪刀,眼睛里全是防备。
现在她手里拿着那把剪刀,却只是递给我。
“剪刀坏了,合不上。”她说,“你会修吗?”
我接过来,翻了两下。
“这个不是电器。”
“你不是说,什么都能修吗?”
“我说的是电器。”
“那你能不能试试?”
我看着她:“可以。”
她这才轻轻笑了一下。
那天之后,我每隔两天就去她家一趟。
我帮她把漏电的电灯线重新接好,给她娘修收音机,也把那把旧剪刀的轴钉拧紧。周兰则帮我把工具箱里的螺丝按大小分开,还学会了用万用表测电阻。
我们相处得并不总是顺利。
她脾气急,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沉默。我说话慢,有时候明明想关心她,出口却像在讲道理。
有一次,她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那天很丢人?”
我正在修一台老电视,手里的焊锡差点落到桌上。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躲着我的眼睛?”
“我怕你不舒服。”
“你越躲,我越觉得你嫌弃我。”
我放下烙铁:“我不是嫌弃。我只是怕你把那件事当成我们之间永远的债。”
她看着我。
“你要是愿意跟我过日子,我希望你是因为你愿意,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
“那你呢?”她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那天很卑鄙?”
我没有绕开。
“有一点。”
她脸色白了。
“但我也知道,你不是想占便宜。你是害怕,害怕自己没有选择。”
她抿着嘴:“我当时真的很害怕。”
“我知道。”
“我怕你出去说。也怕你不说,别人从别处听见风声。还怕我娘为了还账,把我嫁给那个男人。”
“你可以跟我说这些。”
“我跟你说了,你会听吗?”
我想了想:“那天不会。那天我只想着赶紧出去。”
她忽然笑了一下:“你那天连头都不敢抬。”
“我确实不敢。”
“你后来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凶?”
“你拿剪刀拦我的时候,确实很凶。”
她把手里的螺丝盒往我这边推了推:“那你还来?”
“因为你后来把剪刀递给我修了。”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笑意停在了脸上。
我也明白过来,那把剪刀对她来说,不只是坏掉的东西。
那天她用它拦住我,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处境。后来把它递给我,是第一次把手里的防备放了下来。
又过了两个月,那个喝酒摔东西的男人家里再次找上门。
周兰当着对方的面说:“我不嫁。”
对方的母亲在院里站了半天,骂她眼光高,说她被一个修电器的哄住了。
我当时也在。
周兰脸色难看,却没有退回屋里。
她看着那位老人说:“我嫁不嫁,是我自己的事。你们家愿意等,是你们的选择。我不愿意,是我的选择。谁也不能拿我娘的病逼我点头。”
那位老人还要说什么,周兰的母亲从屋里撑着墙走出来。
她第一次站到女儿身边。
“兰子说不嫁,就不嫁。”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欠的钱我们慢慢还,不拿闺女还。”
那家人走后,周兰靠在墙边,腿有些发软。
我扶了她一把。
她没有躲开。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别人说得难听,我就得低头。”她说。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低头也不会让他们替我过日子。”
我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我:“陈河,你还愿意娶我吗?”
这已经不是三天前那句带着逼迫的话了。
她问得很轻,却把选择完整地交回了我手里。
“愿意。”我说。
“因为你看见过我?”
“因为我看见过你害怕的时候,也看见过你不害怕的时候。”
她眼里的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这算什么回答?”
“算我认真想过以后,还是愿意。”
她抬手擦眼泪:“那我也认真想过了。我愿意嫁给你,但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
“你说。”
“以后家里坏了东西,不能都让我来找你修。”
“那你想找谁?”
“找你。”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第二年春天,我们办了婚礼。
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两边的亲戚和几个邻居。母亲给她缝了一身红布衣服,周兰没有嫌样式旧,穿上后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婚礼前一晚,她忽然问我:“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样吗?”
我正在整理第二天要用的茶杯,手顿了一下。
“记得。”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讲理?”
“是。”
她瞪了我一眼。
我赶紧改口:“后来觉得你是在保护自己。”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要是当时不拦我,我可能修完风扇就走了。”
她垂下眼睛:“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那场误会?”
“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你当时是真的害怕。谁也不该靠害怕来换一门婚事。”
她安静了一会儿。
“可如果没有那天呢?”
“没有那天,我也许会在别的地方遇见你。”
“你哪有那么自信?”
“我修电器要走很多村,总能遇见。”
她拿起一只茶杯,轻轻碰了我一下。
“你记住,明天拜堂以后,我还是我,不是因为你见过什么,才成了你的媳妇。”
“我知道。”
“我有不高兴的事会说,不会再拿剪刀拦你。”
“那把剪刀呢?”
“留着。”
“留着干什么?”
“剪布。”
“别再拿来吓人就行。”
她瞪着我,最后还是笑了。
婚后,我们没有立刻搬去城里。
她娘腿脚不好,需要有人照顾。我继续骑车下乡修电器,周兰在家里种菜、养鸡,闲下来就替我记账。
她渐渐学会了修理最简单的故障。
谁家电灯不亮,她先去看看是不是灯泡坏了。谁家收音机没声,她先检查电池。有人笑她:“嫁了个修电器的,倒把自己也修成师傅了。”
她就回一句:“我修的不是电器,是自己不再让别人替我做决定。”
这话她平时很少说。
只有一次,村里有人提起当年的事,说她当初拦着我不让走,像是故意设套。
我在旁边听见了,正要开口,周兰先把手里的菜篮放下。
“是,我当时拦过他。”她说,“因为我害怕。但他最后娶我,不是因为我拦住了他,是因为三天里他想清楚了,还愿意回来。”
那人撇嘴:“说到底,你们不还是结婚了?”
“结婚不代表谁欠谁。”周兰看着他,“他可以不娶,我也可以不嫁。我们最后都答应,是因为我们各自愿意。”
院子里安静下来。
那人没再接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周兰,她弯腰拎起菜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不怕人家继续说?”我问。
“怕过。”她说,“可人不能一辈子为了堵别人的嘴过日子。”
我把菜篮接过来。
她没有和我争。
那年夏天,我们把东屋重新收拾了一遍。
原来的木门换成了能插销的门,窗户上也装了帘子。周兰坚持要把门闩安在里面,说女孩子洗澡时,谁也不能随便推门。
我说:“以后不会有人随便进来。”
她看了我一眼:“你当年也不是故意的。”
“可门没关好,就是没关好。”
她点点头:“所以要把该做的做起来。”
我把门闩装好,又在门外挂了一块小木牌。
上面只有四个字:有人,勿入。
周兰站在旁边看了很久,问我:“写这个干什么?”
“提醒别人。”
“也提醒你?”
“尤其提醒我。”
她没说话,抬手把木牌扶正。
很多年后,我偶尔还会想起1997年那个闷热的下午。
那时我二十二岁,只是一个下乡修电器的学徒。周兰二十岁,还是个没有结过婚的姑娘。她在自家偏屋里洗澡,被我无意撞见,拦住我说,除非我娶她。
我当场慌得连头都不敢抬。
她也不是后来人们传的那种泼辣女人。她只是被现实逼到没有退路,只能用最重的一句话,把自己的选择权抢回来。
可婚姻最终没有建立在那场意外上。
三天里,我回家告诉了父母,去了解了她的处境,也看清了自己的心。她则拒绝了不想嫁的人,承认自己害怕,却没有再把恐惧当成唯一的武器。
她拦过我。
我也确实留下了。
但真正让我娶她的,不是我曾经撞见她洗澡,而是三天以后,我们都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人可以因为害怕而求别人留下,却不能靠害怕留住一辈子。
而另一个人,既然决定留下,就必须把这份选择承担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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