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河里洗澡被姑娘看光,我厚脸皮说:你得当我老婆
一九八六年的夏天,河水比井水还凉。
那天傍晚,我下工晚了,肩膀上全是麦芒扎出来的小红点,后背痒得像有一群蚂蚁在爬。
村里人洗澡,大多去河湾。
男的在上游拐弯那片柳树后,女的在下游芦苇丛边,中间隔着一段浅滩,平时谁也不往谁那边走。
我那天也是图省事。
太阳刚落山,天边还红着,河面上浮着一层碎金子。我把褂子、裤子和布鞋脱了,叠在一块石头上,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水一激,我整个人都舒服了。
我仰着脸搓头,嘴里哼着调子,还没哼完,就听见岸边“啊”地一声。
那一声不大,却像一根竹竿抽在我脊梁上。
我猛地转身,看见柳树后站着一个姑娘。
她手里提着半篮子野菜,脚边还放着一只小木桶。风一吹,她额前几缕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睁得圆圆的,脸红得像刚出锅的红薯。
我当时脑袋轰的一下。
水只到我腰上。
衣服在岸上。
她站的位置,又正好能把我看个清清楚楚。
我两手乱抓,想抓一把水遮住,又觉得更丢人,只能往深处挪。可那河湾我熟,往前两步就是淤泥坑,我一脚踩进去,差点摔个仰面朝天。
她这才回过神,慌得转身要跑。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羞得脸皮发烫,嘴却比脑子快。
我冲她喊:“哎,你别跑!”
她脚下一顿,背对着我,声音都抖了:“你有病啊!我又不是故意看的!”
我急得在水里打转:“你都看光了,还说不是故意的?”
她气得回头瞪我,又马上把脸扭过去:“你还说!你一个大男人,天还没黑就跑河里洗澡,你怪谁?”
我被她骂得没话说。
可我那时候二十四岁,血气方刚,脸皮又薄又厚。
薄的是被姑娘看见了,恨不得钻进河底。
厚的是怕她跑回村里一说,我往后见人都抬不起头。
我咬咬牙,索性把脖子一梗,大声说:“那不行,你看都看了,你得当我老婆!”
她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她整个人僵在柳树旁,提篮子的手悬在半空,篮子里的野菜掉出来几根,她也没弯腰去捡。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转过脸。
她没再躲,眼睛却直直看着我旁边的河面,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那阵子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重复:“我说,你得当我老婆。”
她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
“你做梦!”
她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扭头就走,走了三步又停住,背影绷得直直的。
“你敢乱说,我就让全村都知道你耍流氓。”
这话把我吓了一跳。
我连忙喊:“我没耍流氓!我在男的洗澡的地方,是你过来的!”
“我来找我家跑丢的小羊。”她声音带着恼,“谁知道你在这儿!”
“那也不能怪我一个人。”
“怎么,你还真想赖上我?”
我没敢再喊。
她走得飞快,裙角扫过河边的青草,木桶被她落在岸边都没拿。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柳树后,我才发现自己还光着泡在河里,手心里全是汗。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春桃,二十二岁,没嫁人,在村小学帮着教低年级认字。
她不是我们本村长大的。
她娘早几年没了,爹身体不好,她跟着舅舅家住。平日里不爱说笑,走路总低着头,可教孩子时声音很亮,能把一群皮猴子管得服服帖帖。
我叫大生。
家里三间土屋,爹去得早,我跟娘相依为命。白天在队里干活,晚上给人修锄头、编筐,到了二十四还没说上媳妇。
不是没人给我提亲。
是我家穷,娘又常年咳嗽,媒人来一趟,坐下喝半碗水,问了两句家底,站起来就说“再等等”。
等着等着,我就成了村里嘴里的老大难。
那天晚上,我回家时,衣服还是湿的。
娘坐在灶前添柴,看我魂不守舍,问:“河里有鬼啊,把你吓成这样?”
我含糊说:“没。”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低头拨火:“你这人,一撒谎耳朵就红。”
我赶紧钻进屋里。
可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河边挑水,远远就看见春桃站在岸边。
她旁边就是昨天落下的小木桶。
桶口朝下,像在等我认错。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绕开,又觉得那样更没出息。
我走过去,把扁担放下。
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昨天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摸摸鼻子:“记得。”
“你是开玩笑,还是故意羞辱我?”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我本来想嬉皮笑脸混过去,可她眼睛清清亮亮的,不像要吵架,倒像要把事情掰开揉碎,问个明白。
我低下头:“我那会儿慌了。”
她没说话。
我又说:“我怕你回去说,我以后没脸做人,就胡说八道。”
她冷笑了一下:“所以你为了自己的脸,就让我当你老婆?”
我耳根一下烧起来。
她说得对。
我昨天那句话,听着像玩笑,骨子里却是把自己的难堪丢给她背。
我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对不住。”
春桃垂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的布鞋沾了露水,鞋面旧了,针脚却很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用对我说这三个字就完了。”
我抬头:“那你想咋办?”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说:“第一,你不能跟任何人提昨天的事。第二,以后天没黑,你不许在那片河湾洗澡。第三,你昨天那句话,要当面收回。”
我点头:“行。”
她却盯着我:“不是‘行’就算了。现在收回。”
河边很静。
上游有鸭子扑腾,远处有人喊牛。
我站在她面前,忽然觉得比昨天泡在河里还窘。
我咽了口唾沫,说:“昨天我说你得当我老婆,是我混账,是我厚脸皮乱说。我收回。”
春桃的眼神松了一点。
可她没走。
她又问:“你真收回?”
我点头:“真收回。”
她提起木桶,转身要走。
我看着她背影,不知怎么又急了。
那句该死的话,明明刚收回,我却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我喊:“春桃!”
她停住,没回头:“还有事?”
我说:“昨天那话是混账,可我……我不是瞧不起你。”
她回头看我,眼里有戒备。
我抓着扁担,话说得磕磕绊绊:“我就是觉得,你别误会我。我不是什么坏人。我真要娶媳妇,也会请媒人上门,正经说亲,不会拿这种事逼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我叫什么?”
“知道。春桃。”
“谁告诉你的?”
“村口卖豆腐的婶子。”
她皱眉:“你打听我?”
我赶紧摆手:“不是特意打听。昨天你把桶落这儿,我想知道是谁家的,好还回去。”
她看了看手里的桶,没再追问。
走前,她丢下一句:“记住你说的,别拿嘴皮子害人。”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从那天起,我真没再去那片河湾早早洗澡。
要洗,也等天黑透了,四下没人,才快去快回。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两天后,春桃主动来我家了。
那会儿我正在院里给娘熬药,锅里咕嘟咕嘟冒着苦味。娘咳得厉害,靠在门框上喘气。
春桃站在篱笆外,手里拿着一本破了角的作业本。
我一看见她,手差点被药罐烫着。
她也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走进院子:“你会修板凳吗?”
我愣了:“会。”
她把本子递给我,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张小板凳。
“学校的板凳坏了三张,孩子坐着晃。木匠这几天去外村了,我听说你手巧。”
我娘在旁边咳了两声,眼睛在我和她之间转。
我赶紧说:“能修,啥时候要?”
“明天上课前。”
“那我今晚去。”
春桃点点头,转身要走。
娘忽然开口:“姑娘,进屋喝口水吧。”
春桃停了一下,礼貌地说:“不了,大娘,我还得回去备课。”
娘笑着说:“教书的姑娘就是文静。”
春桃脸一红,低头走了。
等她出了院门,娘立刻问我:“你俩认识?”
我装着拨火:“不熟。”
“她怎么不找别人修,找你?”
“我手巧。”
娘盯着我:“你除了手巧,还有嘴欠吧?”
我差点把药勺掉锅里。
那天晚上,我去了村小学。
所谓小学,就是两间旧屋,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黑板边上裂了缝。春桃点着煤油灯,蹲在地上把坏板凳搬出来。
我拿锤子、钉子和一把旧刨子,坐在门口修。
她在旁边改作业。
煤油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眉头时紧时松,碰到孩子写错字,就用红铅笔轻轻圈出来。
我忍不住看她。
她头也不抬:“再看,钉子钉歪了。”
我一慌,锤子真砸到手指,疼得我倒吸凉气。
她放下笔,拿来一块干净布:“包一下。”
我嘴硬:“没事。”
她直接把布塞到我手里:“你要是把血弄到板凳上,明天孩子问,我怎么说?”
我只好接过来。
那布上有淡淡皂角味。
我低头包手指,心里乱得很。
修到第二张板凳时,她忽然问:“你娘的咳嗽多久了?”
我说:“好几年了。天冷重,天热轻。药没断过,就是不见好。”
“你一个人照顾?”
“嗯。”
“你没兄弟姐妹?”
“没有。”
她没再问。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我敲钉子的声音。
快修完时,她递给我一碗水。
我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她看着那三张稳稳当当的小板凳,轻声说:“手艺是好。”
我心里一热,嘴又不听使唤:“那你以后家里有啥坏的,也找我。”
她瞥我一眼:“我家没啥值钱东西让你修。”
“门栓、桌子、桶,都行。”
“你这么上赶着,是想让我欠你人情?”
我赶紧摇头。
她收拾作业本,声音淡淡的:“大生,那天的事,我没往外说,不是怕你,是我不想被人嚼舌根。你也别把帮我修板凳当成别的意思。”
我脸上的热一下退了。
“我知道。”
她提着煤油灯送我到门口。
院外的路黑乎乎的,草丛里全是虫鸣。
我走了几步,听见她在身后说:“不过,今天谢谢你。”
就这五个字,我那晚回家时脚底像踩着棉花。
娘看我笑,问:“捡钱了?”
我说:“没有。”
娘说:“那就是比捡钱还高兴。”
我没吭声,坐在院里把那块包手指的布洗干净,搭在竹竿上晾。
后来半个月,我和春桃见面的次数多了。
不是我刻意找她。
是她学校的桌椅真旧,三天两头有腿松的、面裂的。她不好意思总白叫我干活,有时塞给我两个鸡蛋,有时给我娘带一小包润喉的草叶子。
我每次都推。
她每次都说:“这是谢礼,不是人情。”
我也学乖了,不再拿话逗她。
见面就修东西,修完就走。
可人心这东西,越想收着,越不听话。
有一回下雨,我去学校送修好的门插。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孩子们都跑回家了,只剩春桃在教室里收书。
她的窗户关不上,半边作业本被雨打湿。
我过去帮她把窗扇托住,肩膀被雨浇透。
她急了:“你进来,别淋着。”
我说:“没事,壮得很。”
她拿了一条旧毛巾给我擦头。
我低着头,闻见她袖口的皂角味,心跳快得不成样子。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轻松。
她说:“你怎么老像犯错的小孩?”
我说:“因为我在你跟前犯过大错。”
她手里的毛巾停住。
雨声密密地落下来。
我以为她会恼,没想到她只是把毛巾放到桌上,说:“知道错就好。”
我鼓起勇气:“春桃,我能不能……让媒人去你家说亲?”
这一次,我没有开玩笑。
也没有厚脸皮。
我问得很低,低到雨声差点把话盖过去。
春桃站在窗边,没马上答。
她把湿了的作业本一页页分开,动作慢得像在想很重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不能。”
我胸口像被人捶了一下。
我勉强笑笑:“嗯。”
她看向我:“你不问为什么?”
“你要愿意说,我就听。你不愿意说,我不逼你。”
她抿了抿嘴。
“我不是嫌你穷。”
“我知道。”
“也不是嫌你娘病着。”
“我知道。”
“我是怕。”
这两个字,让我抬起头。
春桃把窗户关严,背靠着墙,声音很轻:“我娘走得早,我爹后来身子也垮了。我从小听够了别人说,女孩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舅妈也不坏,可她总提醒我,住在别人屋檐下,别给人添麻烦。”
她看着地上的水印,慢慢说:“我想有个自己的日子。可我又怕嫁错人,怕人拿一句玩笑话、一件糊涂事,就要我一辈子低头。”
我的喉咙像堵着。
我想说我不会,可那三个字太轻。
尤其是在那天河边之后。
我说:“我明白了。”
她看着我:“你真明白?”
“明白。”我把门插放到桌上,“婚事不能靠谁看了谁一眼,也不能靠谁嘴皮子厚。你要嫁,是因为你愿意,不是因为我喊过一句混账话。”
她眼圈微微红了,却马上转过脸。
我没再说下去。
那天我冒雨回家,身上湿透,心里却反而安稳了一点。
因为我第一次明白,喜欢一个人,不是把她往自己身边拉。
是让她站稳。
可村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九月初的一天,河边那件事还是传开了。
先是有人在井边说:“听说教书的那个姑娘,早就跟大生有点不清不楚。”
又有人说:“怪不得老叫他去学校修东西。”
传到我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春桃把大生看光了,大生说非让她当老婆不可。”
我气得手发抖。
我第一反应是去找说闲话的人吵。
可我还没出门,春桃就来了。
她站在我家院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娘也听见了风声,坐在屋里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低声说:“不是我说的。”
春桃看着我:“我知道。”
我心口一松。
可她下一句又把我打回原地。
“但现在别人都觉得,是我不检点。”
我握紧拳头:“我去解释。”
“你怎么解释?”她问,“你说那天是我误闯过去?你说你在河里没穿衣服?你说你厚脸皮喊我当老婆?你越解释,他们越有话说。”
我一下哑了。
春桃眼里有怒,也有委屈。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现在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我笑。孩子们还问我,老师,你是不是要嫁给修板凳的叔叔。”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抖了。
我从没见她这样。
她一直像一根直直的竹子,哪怕风吹,也不肯弯。
可那天,她眼里的光暗了。
我心里一阵发疼。
我说:“春桃,这事因我起,我担。”
她笑了一下,却没有笑意:“你怎么担?娶我?还是像那天河里一样,再喊一句你得当我老婆?”
这句话比耳光还疼。
我低头站着,半天没说话。
娘扶着门框出来,咳了两声,说:“姑娘,大生嘴笨,但人不坏。那天的事,我刚听他说了。他错在嘴欠,错在慌了神拿你名声开玩笑。这锅他该背。”
春桃愣了一下,看向我:“你跟大娘说了?”
我点头:“今天才说的。”
她眼神复杂。
娘说:“可姑娘,你也别急着怕。流言这东西,越躲越追人。要压下去,不是靠吵,是靠把事摆正。”
春桃问:“怎么摆?”
娘看了我一眼:“让大生明天去学校,当着几个孩子家长的面,把事情说清楚。说他在男河湾洗澡,你找羊误走过去,他慌乱说了冒犯你的话。再说,他喜欢你,想正经托人说亲,但你没答应。你不欠他,他也不能拿那件事逼你。”
我猛地抬头。
这话一说,我的脸面就没了。
村里人会笑我自作多情,会笑我被姑娘拒了。
可春桃的名声能保住一半。
我看着娘。
娘也看着我,眼里没半点退让。
她是在替我作决定,又不是替我作决定。
她要我自己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对春桃说:“我去说。”
春桃盯着我:“你想清楚。你这样说,以后别人会笑你。”
“让他们笑我。”我说,“本来就是我先嘴欠。”
“他们也可能继续笑我。”
“那我就继续说。谁当着我面嚼,我就当着谁面说清楚。不是吵,是一次一次说清楚。”
春桃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问:“你为什么愿意?”
我看着她:“因为那天我说你得当我老婆,是为了护自己的脸。现在我不能再为了自己的脸,让你受委屈。”
院子里安静下来。
娘的药罐还在小火上煨着,苦味飘到风里。
春桃忽然低下头,眼泪落了一滴,很快又被她擦掉。
她说:“明天我也去。”
“你不用。”
“我要去。”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我的事,我自己也得站着。”
第二天上午,学校门口围了不少人。
有孩子家长,也有看热闹的。村里人干完早活,最不缺的就是一张嘴。
春桃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教鞭,脸白,但背挺得直。
我站在院子中央。
我娘也来了,坐在一条小凳上,咳一声,抬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告诉我,别躲。
我手心全是汗。
有人起哄:“大生,听说你要娶老师啊?”
旁边人笑起来。
我没笑。
我大声说:“今天我把话说清楚。那天傍晚,我在男河湾洗澡,春桃老师是去找小羊,误走到那边。她不是故意看我,也没做半点不正经的事。”
笑声小了一点。
我继续说:“是我自己慌了,怕丢脸,厚着脸皮喊了一句糊涂话,说她看了我,就得当我老婆。”
有人“哟”了一声:“你还真说了?”
我看过去:“说了。混账话。”
那人被我盯得缩了缩脖子。
我接着说:“后来我喜欢她,想请媒人去说亲,但她没答应。她不欠我,也不该因为我一句混账话被人讲究。往后谁要是再拿这事编排她,就是把脏水往一个清白姑娘身上泼。”
春桃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我看见她的手指捏着教鞭,指节泛白。
她当场没有愣住。
她早知道我要说什么。
可当我真把那句最丢脸的话说出来,把她从流言里摘出去时,她的眼圈还是红了。
一个孩子忽然问:“老师,那你会嫁给他吗?”
人群又静了。
春桃低头看那个孩子。
她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嫁不嫁,是大人的事。一个人喜不喜欢另一个人,要自己愿意,不能靠别人乱说。”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春桃站起来,看向众人:“我在这里教书,只想把孩子教好。大生帮我修桌椅,我给过谢礼,不欠他人情。他今天把话说清楚,我也把话放这儿:谁再把孩子们带坏,教他们拿女孩子名声开玩笑,我就不教他家孩子了。”
这话不重,却管用。
孩子家长一听,都不敢再笑。
看热闹的人慢慢散了。
我站在原地,像打了一场仗,后背全是汗。
春桃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她会说谢谢。
她却说:“大生,你刚才那样,不像平时的你。”
我苦笑:“像啥?”
“像个能担事的人。”
这一句,比任何夸奖都重。
我喉咙发紧:“那你还生气吗?”
她看着我,没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气少一点了。”
这就够了。
流言没有一天消失。
但从那以后,明面上敢乱说的人少了。
我还是照样干活,照样照顾娘。
春桃也照样教书。
我们之间,反倒比以前更清楚。
我不再突然提婚事。
她有事找我,我去;没事,我不往她跟前凑。
有时傍晚路过学校,我会看见她站在黑板前教孩子念字。
她写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稳。
我想,能把一个字写稳的人,心里一定吃过很多苦,也攒着很多力气。
十月里,天气转凉。
我娘咳得重了,夜里常常睡不着。
春桃知道后,送来一小袋梨干。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说:“我爹以前咳得厉害,含这个舒服些。”
娘笑着让她坐。
那天她没有急着走。
她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陪娘说话。娘问她教书累不累,她说累,但孩子们认得一个字,她就高兴。
娘又问她爹身体怎样。
春桃说:“比大娘还弱些。干不了重活,冬天也咳。”
娘叹了口气:“苦了你了。”
春桃低头笑笑:“日子都是这样过。”
我在旁边修竹筐,听她们说话,手上的篾条断了两根。
娘看见了,故意说:“大生,心不在手上,筐能结实吗?”
春桃抿着嘴笑。
那天她走时,我送到篱笆口。
月亮刚升起来,薄薄一片。
我说:“谢谢你的梨干。”
她说:“是给大娘的。”
“我知道。”
“你别多想。”
我点头:“不多想。”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真不多想?”
我被她问得愣住。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点笑:“你以前嘴不是挺快吗?”
我抓抓头:“以前快,差点害了你。现在不敢乱说。”
春桃看了我半晌,轻声说:“也不是一句话都不能说。”
我心里像被火星子点了一下。
可我还是没敢接。
因为我记得她说过,不能让她一辈子低头。
我只说:“路黑,你慢点。”
她“嗯”了一声,走了。
从那晚起,我开始给春桃写信。
不是情书那种酸话。
我没读过多少书,也写不出来。
我就写今天娘咳得轻了,院里的白菜长出来了,学校那张靠窗的桌子我又加了一根横木,应该能撑到明年。
写完不送。
一张一张压在我箱底。
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看。
我只是想把嘴上不敢乱说的话,先在纸上练稳。
到了冬月,村里要修河堤。
男人们都去扛土,女人们送水送饭。
那条河,就是夏天我洗澡的河。
再次走到河湾,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柳树叶子早掉光了,岸边的草也黄了。
那天的石头还在。
我看着它,耳边像又响起自己那句厚脸皮的话。
“你得当我老婆。”
现在想想,真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中午歇工时,春桃提着一篮窝头来送给帮学校修堤的几个人。
有人见她来了,偷偷碰我的胳膊。
我没理。
春桃把窝头分完,最后递给我一个。
我说:“我手脏。”
她说:“你哪天手干净过?”
旁边几个汉子笑起来。
这笑声不带恶意,我也跟着笑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年纪大的婶子凑过来,半玩笑半试探地说:“春桃啊,大生不错。都看过了,不如就嫁了吧。”
空气一下冷了。
我脸色沉下来,正要开口,春桃却先把篮子放下。
她转身看着那婶子,声音不大:“婶子,那天的事大生已经说清楚了。你要是还这么说,就不是开玩笑,是故意往我脸上抹泥。”
婶子讪讪笑:“哎哟,我就顺嘴一句。”
春桃说:“顺嘴的话也能伤人。”
我站起来,接着她的话说:“婶子,您拿我说笑可以,别拿她说笑。我要娶她,只能靠我自己堂堂正正去求,不能靠那天河里一场误会。”
周围人安静了。
那婶子脸上挂不住,嘟囔两句走了。
春桃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她会夸我。
她却说:“以后别说求。”
“啊?”
“我不喜欢谁求谁。”她低头提篮子,“若真有那一天,也该是两个人都愿意。”
我愣住了。
河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睛有点酸。
她已经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住:“下午下工后,你来学校一趟。”
我一下午都没心思干活。
扛土时差点踩空,被旁边人骂:“你魂让谁勾走了?”
我不敢笑,只能闷头干。
天擦黑,我去了学校。
教室里没有孩子。
春桃点着煤油灯,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她指了指板凳:“坐。”
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像等先生训话。
她把信封推给我:“有人给我说亲。”
我心里一紧。
她看着我:“是邻村的一个会算盘的,家里条件比你好,父母也健在。舅妈说不错。”
我嘴里发苦,却还是说:“那你咋想?”
“我没答应。”
我猛地抬头。
她说:“也没拒绝。”
那点亮又灭了。
她像是看穿我,轻轻叹了口气:“大生,我今天叫你来,是想把话说在前面。你喜欢我,我不是不知道。但我怕的事还在。”
“我懂。”
“不,你不一定懂。”她看向窗外,“我怕嫁过去后,别人说我是被你一句话套住的。我怕你娘病着,我进门就要扛起一堆事。我也怕我爹那边没人照看。我更怕你现在觉得亏欠我,将来日子难了,又后悔。”
我听着,一条一条,都像石头压下来。
我没有立刻保证。
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
我娘病着,她爹也病着,我们两个穷人凑在一起,不会突然变轻松。
过了很久,我说:“春桃,我给不了你大富大贵。”
她没打断。
我继续说:“我也不敢说你嫁过来就不用吃苦。你要照看你爹,我不拦。你想继续教书,我支持。你怕我娘拖累你,那我先说清楚,我娘是我的责任,不是娶你来替我尽孝。”
她抬起眼。
我说:“你要是不嫁我,我也不怪你。你嫁别人,我不去闹,不去说闲话,也不拿河边那件事压你。”
我的嗓子发涩。
“但如果你问我还想不想让你当我老婆,我想。”
春桃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看着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完整:“不是因为你看过我,也不是因为村里人说了什么。是因为我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教孩子时的认真,喜欢你不肯让人随便摆布,喜欢你明明怕得发抖还站到学校门口说话。”
煤油灯火晃了一下。
我低声说:“一九八六年夏天,我在河里洗澡被你看光,那是我这辈子最丢人的事。可也因为那件事,我认识了你。那天我厚脸皮说你得当我老婆,是混账。今天我还是想说,但换个说法。”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那是我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一封信。
我放在桌上。
“春桃,我想请媒人去你家说亲。你可以答应,也可以拒绝。你要拒绝,我明天照样来给学校修桌腿,不让你为难。你要答应,我就一辈子记着,老婆不是靠一句赖皮话赖来的,是人家把心交给你,你得好好接着。”
春桃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她拿起那封信,没有拆。
只是用指腹摸了摸纸边。
“这是你写的?”
“嗯。”
“写了什么?”
“乱七八糟。”
“念给我听。”
我脸一下热了:“现在?”
“现在。”
我只好打开信,结结巴巴地念。
念到“今天白菜长出来了”,她笑了。
念到“我不敢再乱说话,怕一句话伤你”,她不笑了。
念到最后一句,我声音越来越低。
那句写的是: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把喜欢收好,不拿它压你;如果你愿意,我就把日子过稳,不让你后悔。
我念完,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响。
春桃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我慌了:“你别哭,我是不是写错了?”
她摇头。
“那你……”
她把信重新叠好,放进自己衣兜。
“我拿走了。”
“嗯。”
“我会想。”
“好。”
她看着我,忽然说:“大生,你那天河里说的话,我讨厌了很久。”
我低下头:“应该的。”
“可今天这句话,我不讨厌。”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却没给我准话,只说:“回去吧。天晚了。”
我走出学校,冬夜冷得厉害,我却一路都没觉得冷。
三天后,春桃的舅舅来了我家。
我正在劈柴,看见他进院,赶紧放下斧头。
他是个沉默的庄稼人,脸晒得黑,手上全是茧。
他没绕弯子,坐下就问:“你想娶春桃?”
我说:“想。”
“你家穷。”
“是。”
“你娘病着。”
“是。”
“她爹也病着。”
“我知道。”
他盯着我:“你知道还敢开口?”
我说:“敢。不是因为我不怕苦,是因为我不想骗她说不苦。苦我认,责任也认。她爹那边,该她管的,我陪她管;我娘这边,该我管的,不推给她。”
舅舅沉默了一阵。
娘从屋里出来,说:“亲家……不,老哥,你放心。春桃进了门,不是来给我当丫头的。我身子不好,可我还没糊涂。两个孩子过日子,得先让他们站稳。”
舅舅看了我娘很久,脸色才缓下来。
临走前,他说:“春桃让我问你一句。”
我心里一紧:“您说。”
“她说,若以后有人再拿河里那件事笑她,你怎么办?”
我没犹豫:“站她前面,把话说清楚。一次不够,就十次。直到他们知道,这事丢脸的是我,不是她。”
舅舅点点头:“她还问,若她不想马上办酒,只想先把她爹安顿好,你等不等?”
“等。”
“等多久?”
“等到她愿意。”
舅舅终于笑了一点:“嘴还挺会说。”
我赶紧说:“不是会说,是想好了。”
他站起身:“那明天让媒人来吧。”
我愣在原地,斧头差点砸脚。
娘咳着笑:“傻站着干啥?还不送人。”
媒人第二天就去了。
没有大排场。
也没什么像样的彩礼。
我家拿出两袋粮、一匹娘攒了很久的布,还有我亲手打的一只木箱。箱子不值钱,可每个角都磨得光滑,里面放着我写给春桃的那些没送出去的信。
春桃看见木箱时,没当着人打开。
等大人们说完话,她把我叫到院外。
“里面是什么?”
“信。”
“多少封?”
“二十来封。”
她惊讶地看我:“你写这么多?”
我不好意思:“没敢送。”
她低头笑:“现在敢了?”
“现在你可以看,也可以不看。”
她用手摸了摸木箱盖:“我看。”
那天,我们算是定下了亲事。
但春桃没有马上嫁。
她说要等她爹身体稳一点,也要把这个学期的孩子教完。
我答应了。
有人笑我:“都定亲了,还不赶紧娶进门,小心飞了。”
我说:“她不是鸟,也不是我抓来的东西。”
那人撇嘴,说我装。
我不理。
从定亲到成亲,有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我和春桃仍旧不算亲近。
最多一起给她爹送药,一起给学校修窗,一起在河堤边走一段路。
可每走一段,我都觉得脚下更实。
她会跟我说孩子们今天学会了哪个字。
我会跟她说娘夜里少咳了两声。
有一回我们路过那片河湾,天已经暗了,水面黑沉沉的。
我故意离岸远些。
春桃停下脚步,忽然说:“你还记得那块石头吗?”
我脸一热:“忘不了。”
她说:“那天我真的吓坏了。”
“我也是。”
她看了我一眼:“你吓什么?”
“我怕你喊人。”
她忍不住笑:“我还怕你追上来。”
我赶紧解释:“我哪敢!”
她笑了一会儿,又慢慢收住。
“其实后来我想过,如果那天你没有喊那句话,我们可能就只是两个不认识的人。我拿了桶走,你继续洗澡,第二天谁也不提。”
我说:“那样更好,你就不用受那些闲话。”
她摇头:“也不全是。”
我看向她。
她站在河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旁。
“那句话一开始让我恨你。后来也逼着你把脸面放下,逼着我站出来说不。大生,我不是因为那句话要嫁你,但我也不能说,它一点用都没有。”
我没懂。
她笑了笑:“它像一根刺。疼,但也让我知道,原来我可以把刺拔出来,不必一辈子忍着。”
我心里一软。
“春桃。”
“嗯?”
“以后我不乱说那种话了。”
她看着河面,轻轻说:“偶尔可以说。”
我愣住。
她回头,脸在夜色里有些红:“前提是,我已经愿意听。”
我傻傻站着,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往前走,声音带着笑:“走了,再不回去,大娘该担心了。”
成亲那天,没有吹吹打打的大阵仗。
我们在院里摆了六桌饭,亲近的人来吃了碗热面。
春桃穿着一件红布褂子,是她自己改的,袖口缝得很整齐。她爹坐在堂屋里,咳得轻,眼睛却一直湿着。
我娘给春桃递了一只旧银镯。
那镯子不粗,是她当年出嫁时留下的唯一像样东西。
春桃不肯要:“大娘,您留着。”
娘握住她的手:“不是给你压担子的,是给你进这个门的底气。以后大生要是欺负你,你拿镯子敲他脑袋。”
院里人都笑。
我赶紧说:“我不敢。”
春桃看了我一眼,笑得很浅,却很暖。
拜完堂,晚上送走客人,院里终于静下来。
娘回屋歇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贴在门上的红纸,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春桃在屋里收拾床铺。
那只木箱放在炕边,箱盖开着,里面的信被她用红绳扎成一摞。
我咳了一声:“我进来了?”
她回头看我:“这是你家,你问我?”
我说:“现在也是你家。”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声说:“嗯。”
屋里点着油灯,灯光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坐在炕沿,不知手往哪放。
春桃看我这样,忽然笑出声:“你那天在河里胆子不是很大吗?”
我脸轰地烧起来:“别提了。”
她偏要提:“谁说你得当我老婆来着?”
我捂着脸:“我。”
“现在呢?”她问。
我放下手,看着她。
她坐在灯下,眼睛亮亮的,不再像那天柳树旁那样惊慌,也不像学校门口那样强撑。
她是在等我说一句真正属于今晚的话。
我慢慢开口:“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那天我说你得当我老婆,是怕丢脸,是厚脸皮,是不懂尊重人。”
我握住自己的膝盖,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今晚我想说,春桃,谢谢你愿意当我老婆。你不是欠我的,不是被人说来的,也不是被一九八六年那条河推来的。你是自己走到我身边的。”
她眼圈红了。
我又说:“以后日子肯定有难处。娘的病,你爹的病,家里的穷,村里的闲话,哪样都不会一下没了。可只要你愿意,我就跟你一起扛。你累了,我挡一挡;我错了,你骂醒我。你不用因为嫁给我,就低任何人的头。”
春桃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伸手,把炕边那摞信拿起来,放到我手里。
“这些我都看完了。”
我紧张起来:“写得是不是太笨?”
“笨。”她说。
我心一沉。
她又说:“但真。”
她从信里抽出一张,轻声念:“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把喜欢收好,不拿它压你;如果你愿意,我就把日子过稳,不让你后悔。”
她念完,看着我:“大生,你记住这句。”
我点头:“记一辈子。”
她把信放回箱子里,合上盖。
“那我也跟你说一句。”
我看着她。
她脸红了,却没有躲。
“那天在河边,我是被吓住了。你喊那句话时,我当场愣得连篮子掉了都不知道。我那时想,这人真不要脸。”
我低下头:“是。”
“后来我又想,一个人如果真不要脸,就不会站在学校门口,把最丢人的话自己说出来。”
她的声音柔下来。
“我愿意嫁你,不是因为看过你洗澡,也不是因为别人说闲话,更不是因为你那句赖皮话。我愿意,是因为后来每一次,你都把我的脸面看得比你自己的脸面重。”
我的眼眶一下热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指。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握我。
她的手不软,指腹有粉笔灰磨出来的薄茧。
却让我觉得,这辈子再没有比这更稳的东西。
婚后的日子,不像戏文里那样一下变甜。
娘还是咳,春桃的爹还是弱,粮缸常常见底。
春桃白天教书,傍晚回来烧饭、批作业。我白天干活,晚上修东西。我们忙得像两只推磨的驴,却也慢慢把日子推顺了。
春桃没有因为嫁进我家就不管她爹。
每隔几天,我们就一起去看老人。
开始有人背后说:“哪有出嫁姑娘总往娘家跑的。”
我听见一次,就回一次:“她爹养她一场,她去看,是本分。谁觉得不对,先把自家爹娘扔了再来教我。”
说了几次,没人再当面嚼。
我娘也护她。
有人说春桃不该继续教书,女人成了家就该守灶台。
娘坐在院里晒太阳,咳着说:“我家灶台不用绑人。她会教孩子,是本事。你家要是嫌字碍眼,就别让孩子去学。”
春桃听见后,晚上偷偷抹眼泪。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以前总怕嫁人后,要把自己丢掉。”
我说:“丢哪儿去?你要丢,我还得满村找。”
她被我逗笑,拿书轻轻打我。
我们也吵过架。
有一回娘病重,我急得脾气坏,春桃刚从学校回来,我就埋怨她饭没早做。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春桃站在灶前,脸慢慢白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怕嫁过去后,进门就要扛起一堆事。
我把柴火放下,走到她面前。
“春桃,对不住。”
她没理我。
我说:“娘病了,我急,不该把火撒你身上。饭我做,你去歇会儿。”
她眼圈红,却硬着声音:“我不是不能做饭。”
“我知道。”
“我也不是怕照顾大娘。”
“我知道。”
“我是怕你哪天忘了,你说过那是你的责任,不是娶我来替你尽孝。”
我心里一震。
我点头:“我没忘。刚才是我混账。”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我。
“那你做。”
我接过来。
那顿饭,我把粥熬糊了。
娘吃了一口,皱着脸说:“这味儿,比药还苦。”
春桃坐在旁边,本来还绷着,终于忍不住笑了。
我也笑。
烟火日子就是这样。
一边有苦,一边也会有笑。
第二年春天,河边柳树又绿了。
学校带孩子们去河堤边认草木,春桃让我帮着看护。
孩子们跑来跑去,像一群小麻雀。
到了那片河湾,几个大孩子偷偷笑,显然听过旧事。
我刚要板脸,春桃先把孩子们叫到一起。
她指着河水说:“这条河给村里浇地,也给大家洗衣挑水。可河边有规矩,什么时候能来,哪里能去,都要守。看见别人尴尬的事,不该拿来取笑。因为今天你笑别人,明天别人也会笑你。”
孩子们安静下来。
一个孩子问:“老师,你是不是在这里摔过?”
春桃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差不多吧。”
我摸摸鼻子。
她又说:“不过我也在这里明白一件事。”
孩子问:“什么事?”
春桃说:“一个人做错了事,如果肯认,肯改,肯承担,那他就还有机会变好。一个人受了委屈,如果敢说不,敢站出来,也不会一直被委屈压着。”
我站在不远处,心里热得厉害。
孩子们听不太懂,很快又去追蜻蜓。
春桃走到我身边。
河水慢慢流,柳枝垂下来。
我小声说:“你现在不讨厌这地方了?”
她摇头:“不讨厌了。”
“为什么?”
她看着河面:“因为这里不只记着难堪,也记着后来。”
后来是什么呢?
是我站在学校门口,把自己的脸丢在地上,也把她从闲话里扶出来。
是她在河堤边当着人说,顺嘴的话也能伤人。
是我们穷,却没有把责任互相推。
是她从那个被吓得篮子都掉了的姑娘,变成了能站在孩子面前讲道理的老师。
也是我从那个在水里慌得口不择言的年轻汉子,变成了她愿意牵手过日子的丈夫。
很多年后,我们老了。
村里的河窄了,岸边修了石阶,年轻人也不再去河里洗澡。
有一年夏天,孙子翻旧木箱,翻出那摞用红绳扎着的信,非要问里面写的啥。
春桃坐在窗边纳鞋底,头发白了大半,还是瞪他:“小孩子别乱翻。”
孙子不服:“爷写给奶的?”
我坐在门口晒太阳,笑着说:“是。”
“爷,你怎么追到奶的?”
春桃抬头看我,眼里带着警告。
我故意咳了咳:“说来话长。”
孙子缠着不放。
我看着春桃,她的脸虽然老了,可那双眼睛还像一九八六年夏天的河水,清亮,带着一点不饶人的劲儿。
我慢慢说:“那年,我在河里洗澡,不小心被你奶看见了。”
孙子“哇”了一声。
春桃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放:“老不正经!”
我笑得肩膀直抖。
孙子追问:“然后呢?”
我说:“然后你爷年轻时脸皮厚,喊了一句,你得当我老婆。”
孙子拍着腿笑。
春桃的脸竟然还有点红。
她拿针指着我:“你怎么不说后面?”
我立刻收了笑,坐正了。
“后面啊,你奶当场愣住,差点没把野菜篮子扔河里。她没答应,还把我骂了一顿。”
孙子问:“那奶后来为什么嫁你?”
我看向春桃。
这一次,我没有抢着说。
春桃低头穿针,声音平平的,却带着笑意:“因为你爷后来知道了,老婆不是靠厚脸皮喊来的。人和人过日子,得有尊重,有担当,还得把一句错话慢慢改成对的日子。”
孙子听得半懂不懂。
我却听懂了。
我这一辈子,最庆幸的是一九八六年那条河没有只留下笑话。
它留下了我的难堪,也留下了我的醒悟。
它让我明白,喜欢一个姑娘,可以从一句混账话开始,却不能靠混账话走下去。
那天在河里,我光着身子,慌得像个傻子,厚脸皮说:“你得当我老婆。”
许多年后,我穿着旧汗衫坐在门口,身边是给我缝了一辈子衣服、也骂了我一辈子的春桃。
我才敢在心里把那句话说完。
不是你看了我,就得当我老婆。
是我遇见了你,学会了把人放在心上,才配有一个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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