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勺菜
我叫周志远,今年三十六岁,在一家设计院上班。不是大设计院,挂靠在市规划局下面的一个事业单位,四十来号人,活不多不少,旱涝保收。食堂是单位自办的,请了两个厨师,一个姓赵,一个姓李。赵师傅主厨,五十来岁,矮胖,光头,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工作服。李师傅打下手,管切菜蒸饭。
食堂在一楼东侧,两间打通的大房间,一间做饭一间摆桌椅。中午十一点半开饭,十二点半收摊。菜是固定三个:一荤两素,一桶汤,米饭随便盛。刷饭卡,一顿八块钱。
事情出在三月十七号,周三。
那天上午我在改一个项目的施工图,甲方临时要调结构,我从早上八点半坐下来就没动过。水没喝一口,厕所没去一趟。到了十一点四十,肚子叫得跟打鼓一样,我放下鼠标去了食堂。
去得晚了,好菜已经被前面的抢得差不多了。赵师傅站在打菜窗口后面,面前三个不锈钢盆: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一个麻婆豆腐。红烧肉剩了个底,青菜也只剩几筷子,只有豆腐还剩大半盆。
我把餐盘递过去,赵师傅舀了一勺红烧肉扣在我饭上,又舀了一勺青菜。到豆腐的时候我多嘴了一句:“赵师傅,豆腐多给一勺吧,前面没赶上肉。”
他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多给一勺?”
“嗯,豆腐还有那么多。”
他没动。勺子悬在豆腐盆上面,看着我。食堂里还有二十几个人在吃饭,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你知不知道一人一勺是有数的?都像你这样多要,后面的人吃啥?”
“后面还有大半盆——”
“我说不行就不行。”他把勺子往盆边上一磕,铁碰铁的响,“你谁啊?搞特殊?单位给你八块钱一顿是让你吃饱的,不是让你吃够的。你要嫌少自己出去吃。”
我站在窗口前面,端着餐盘,手有点抖。后面排着两个人,都没说话。我看了赵师傅一眼,他把勺子放下了,两只手撑在台面上,那个姿势像在等我回嘴。
我没回。
端着盘子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来。红烧肉的汤汁拌着米饭吃了几口,豆腐没再要。旁边桌的小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远处两个女同事在低头看手机。食堂里的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美食节目,屏幕上一个厨师正在教人做糖醋排骨。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图也没改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赵师傅那把勺子磕在盆边上的声音。铁碰铁,脆的。
其实不是那一勺豆腐的事。我想起之前好多次——有一回我盛汤多舀了一勺,他说“汤是大家的”;有一回我夹了两个鸡腿,他说“一人一个你不知道?”;有一回我拿了个馒头没吃完剩在桌上,他从后面追出来喊“你浪费粮食好意思?”。
每一次我都忍了。我觉得食堂师傅不容易,每天起早贪黑给大家做饭,脾气大点正常。但今天这一勺豆腐,让我忽然忍不了了。
下了班我没回家。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等到六点多,人差不多都走了。我拉了个小群,把单位里平时聊得来的几个同事拉进去了。群里七个人:我、小王、老刘、陈姐、张涛、赵宇、还有一个刚来不久的小孙。
我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别去食堂了,我请大家吃饭。”
小王第一个回:“去哪?”
“对面那家川菜馆,我订了位置。”
老刘问:“怎么了?食堂出事了?”
“没出事。就是不想在那吃了。”
陈姐回了个问号。我又发了一句:“明天十一点半,楼下集合。”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单位对面那家川菜馆。老板姓刘,以前跟我们有业务往来,单位聚餐常在他那订。我跟他说:“刘老板,明天中午我想包个场。”
“多少人?”
“先按三百人算。”
他愣了一下:“三百?”
“嗯。你们店里能坐多少?”
他算了算:“一楼二楼加起来,大厅加包间,满打满算一百二十个座。三百人得分三批。”
“那就分三批。十一点半一批,十二点一批,十二点半一批。菜你看着配,按三十块钱一个人的标准,米饭管够,汤管够。”
“三十块的标准做不了什么好菜。”
“不用好菜。红烧肉、炒青菜、麻婆豆腐。跟我食堂吃的一样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点了点头。
当天中午十一点半,我带着第一批人下了楼。群里七个人全来了,加上他们各自叫的同事,第一批来了大概八十多号人。川菜馆一楼二楼全坐满了,刘老板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服务员端着菜盘子来回跑。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十一点四十五的时候,单位其他没在群里的人也知道了。有人问我“周哥你们在哪吃呢”,我说“对面川菜馆”。他说“食堂今天没什么人,赵师傅问了好几遍人去哪了”。
到了十二点,第二批人去了。到了十二点半,第三批。
那天中午,单位四十多号人,加上在外面办事回来没赶上食堂的,再加上几个听说消息凑热闹的,实际去了不止三百——连同隔壁单位几个来办事的,也被我们拉去了。川菜馆一中午翻了三轮台,刘老板在厨房里炒了四个小时的菜,灶火没关过。
下午上班的时候,办公楼里全是饭味。有人在电梯里打嗝,有人在工位上喝健胃消食片。食堂那边,赵师傅中午做了三盆菜,剩了两盆半。
第二天中午,我没安排。但群里有人问“今天还去对面吗”。我说“你们想去就去”。结果那天去了十几个人。第三天去了二十几个。第四天、第五天,人越来越多。川菜馆的刘老板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周哥,你们单位是不是要长期在我这吃了?我这边人手不够,得招人”。
我说“你招吧”。
到了第二周,食堂彻底没人了。赵师傅站在打菜窗口后面,三个盆满满当当的,没人来打。他端着盆站在门口往外面看,看见对面川菜馆门口排着队,我们单位的同事坐在里面吃得热火朝天。
他回厨房把勺子放下了。
后来这事惊动了单位领导。分管后勤的副所长把我和赵师傅都叫去了办公室。
副所长姓孙,五十多岁,平时不怎么管食堂的事。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看我,又看看赵师傅。
“怎么回事?”
赵师傅先开口:“周志远带头搞分裂,把人都拉走了。食堂没人吃饭,我跟他两个人每天做三盆菜倒三盆。”
“周志远,你为什么要拉人?”
我说:“孙所,我不是拉人。我只是那天多要了一勺豆腐,被赵师傅当着全食堂的人骂了一顿。我就想换个地方吃饭。同事们愿意跟我去,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孙所看了赵师傅一眼。
“赵师傅,有这事?”
赵师傅没接话。
孙所又把目光转到我这边:“周志远,你包场的事是不是有点过了?”
“孙所,我没包场。我就是吃了顿饭,同事们问我去哪吃,我说对面川菜馆。他们自己去吃的。”
孙所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行了。这事我了解了。你们先回去。”
第二天,食堂门口贴了一张通知,是后勤处发的。内容大概是:为了提升食堂服务质量,即日起调整以下事项——第一,取消固定菜量,打菜时根据实际情况灵活掌握,保证吃饱;第二,增加菜品种类,每周至少两次荤菜双份;第三,设意见簿,对食堂服务有意见的可直接向后勤处反映。
通知底下留了赵师傅的一个签名,还有孙所的电话。
那天中午我去了食堂。赵师傅站在窗口后面,看见我来了,没说话,舀了一勺红烧肉,一勺青菜,一勺豆腐,然后把勺子放下,端起豆腐盆又给我添了半勺。
“够不够?”
“够了。”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食堂里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虽然没有以前满,但比前两周好多了。小王坐在我对面,小声说了一句“周哥,赢了”。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赢了什么呢?一勺豆腐而已。但那一勺豆腐,我忍了四年。四年里我吃了八百多顿食堂,多要过无数勺汤、无数块肉、无数个馒头。赵师傅每次都怼我,我每次都算了。
这次没算。
其实我还是不知道算赢还是算输。但第二天我去食堂的时候,赵师傅没瞪我,也没拿勺子敲盆。他就是打菜,我端着盘子走了。
后来刘老板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周哥你们单位最近好多人不来我这吃了”。我说“食堂整改了”。他说“那也欢迎你们随时来”。我说好。
那个群我没解散。有时候周末有人还在里面发两句。偶尔有人说“想去对面吃川菜了”,底下就有人回“走啊”。
“走啊。”
这两个字比豆腐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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