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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大宋朝最出名的一场科举是哪次吗?
只要稍微翻过几年书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指向嘉祐二年。
那一年的考场里,坐着苏轼、苏辙、曾巩、张载、程颢、程颐。
这是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千古第一龙虎榜。
把这群神仙亲手从卷子堆里捞出来的,是当时的大文豪欧阳修。
所有人都说欧阳修慧眼识珠,成就了苏东坡的千古芳名。
可你若是去翻翻真真切切的史料,就会发现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真相。
欧阳修当年为了提携这个他最看重的年轻人,竟然亲手剥夺了他本该得的第一名。
他硬生生把这篇震古烁今的好文章压到了第二,眼睁睁看着别人戴上了省元的桂冠。
这听起来简直荒谬透顶。
既然力挺,为什么又要打压?既然看重,为什么又要避嫌?
这场发生在一千年前汴京城里的科举暗战,其实一点都不温情脉脉。
它里面藏着人心,藏着权谋,藏着大宋朝堂上最凶险的利益博弈。
剥开那层才子佳人、名臣才子的光鲜外衣,你会看到一个无比残酷的真相。
在这个世上,做文章和做官,从来就是两件截然相反的事情。
文章求的是天下第一,做官求的是万无一失。
欧阳修用他半辈子的荣辱,在嘉祐二年的春闱里,给苏轼上了人生中最沉重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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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嘉祐二年的这场倒春寒来得格外猛烈,汴梁城的青石板路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冷风顺着御街的牌坊一路刮过来,打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疼,可这满城大大小小的客栈里头却热气腾腾得像开了锅。
师芜萱站在长条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个填漆的暖炉,冷眼看着大堂里那些吵得面红耳赤的读书人。
她这家汀州客馆开在潘楼街的斜巷子里。
位置不算起眼。
但每年春闱前后,这里总是挤满了从大宋各路赶来的举子。
这些读书人平日里在乡下都是被乡亲们供着捧着的老爷,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了京城这花花世界里,兜里的盘缠越来越薄,心里的火气却越来越大,白天要去权贵人家的门前递干谒的帖子,晚上回到客栈就只能借着几口劣酒浇愁,要是几个人凑在一起聊起时政文章,那就更是口水四溅谁也不服谁。
大堂靠窗的位子上,坐着几个穿着半新不旧襕衫的太学生。
为首的一个正端着酒盏,摇头晃脑地背诵着刚写好的一篇赋文。
那文章写得像鬼画符,句子扭曲得像麻花,连着用了七八个生僻得连字典里都未必找得到的古字,偏偏满大街的人都觉得这才是学问,你越是让人看不懂,人家越觉得你深不可测,这就叫太学体,说白了就是大宋朝的文化流行病。
师芜萱听不懂那些云山雾罩的怪词。
但她知道,这帮人就靠着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在京城里横行霸道。
太学体如今的领袖叫刘几。
这人在太学生里头简直就是个呼风唤雨的祖宗。
只要他写出一篇新文章,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个汴梁城,学子们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一样扑上去抄写模仿,谁要是敢在这时候写几句平平常常的大白话,那是会被全天下读书人戳着脊梁骨嘲笑的。
这帮读书人就像中了邪一样,明明能好好说话偏要绕七八个弯,好好的梅花不叫梅花,非得从破书堆里翻出一个连字音都念不准的古词来替代,你若是听不懂那就是你没学问,大家伙儿互相吹捧着越走越偏,硬生生把大宋的文坛搞成了一个乌烟瘴气的道场。
师芜萱叹了口气。
她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把目光投向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那里坐着父子三人。
从眉州大老远赶来的苏洵,正带着他两个二十出头的儿子默默地吃着阳春面。
大儿子苏轼。
二儿子苏辙。
这爷仨在客馆里住了大半个月,从来不跟那些太学生掺和。
师芜萱只觉得这大儿子长得方面大耳,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看着是个跳脱的性子,可一坐到书桌前就像换了个人,下笔的时候从来不翻书,手腕子一转就是千军万马的架势。
前几天有个太学生拿着一篇佶屈聱牙的时文去跟苏轼显摆。
苏轼只扫了一眼。
他连嘲笑都懒得嘲笑,直接转过头去跟弟弟讨论晚上该去哪家吃猪肉了。
那种打心眼里透出来的骄傲,装是装不出来的。
这父子三人带来的是一股子截然不同的风气。
文字平平淡淡,说的全是人话。
可在这满城都崇尚险怪奇涩的嘉祐二年,说人话是要吃大亏的。
师芜萱给他们添茶的时候,苏洵抬头问了一句街面上的动静。
听说朝廷的旨意快下来了。
这一届的知贡举,也就是主考官,马上就要敲定。
客馆里的太学生们都在打赌,觉得肯定还会是那些喜欢词藻华丽的老大人。
没人知道,一场足以把大宋文坛翻个底朝天的风暴,已经在皇宫的深处酝酿成型。
02
欧阳修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盏早就凉透了的茶。
黄花梨的书案上,摊着一堆刚刚送来的太学生时文。
他随手翻开一份。
看了不过两行,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纸上写满了佶屈聱牙的怪字。
明明是一篇论述朝廷赋税的文章,非要从《易经》里翻出几个几百年没人用的偏僻词汇塞进去,句子生硬得像是用石头砸出来的,读起来不仅不顺口,还处处透着一股子矫揉造作的怪味。
欧阳修冷笑了一声。
他直接把卷子扔到了地下的火盆里。
火苗瞬间窜上来,把那些自作聪明的怪字吞得干干净净。
大宋的文风已经病入膏肓了。
从几十年前的西昆体,到如今的太学体,一代一代的读书人把心思全用在了怎么把文章写得让人看不懂上。
大宋朝需要的不是这些在纸上雕花的绣花枕头。
朝廷需要的是能体察民间疾苦、能把道理说得明明白白、能下放到州县去真刀真枪干实事的干臣。
昨夜宫里传出秘旨。
仁宗皇帝亲点他欧阳修为嘉祐二年的知贡举。
这是要借他的手,下一盘险棋。
老朋友梅尧臣推开门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梅尧臣是个穷苦诗人,一辈子写着平实自然的诗句,在官场上混得不如意,但眼光毒辣。
这次他被欧阳修点名,做了同知贡举。
两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官场上的事从来就不是看你本事有多大,你文章写得再好那是你自己有才,可一旦坐到了主考官这个位子上,你就得把才华收起来,把规矩顶在头上,哪怕你心里再想大刀阔斧地改革,只要不想被人戳断脊梁骨,就得先把各方的势力平衡好。
欧阳修摸了摸发白的胡须。
他今年五十岁了,半辈子在宦海里起起伏伏,吃够了被人弹劾的苦头。
他太知道这满天下的举子是一股多么可怕的力量。
这几千个读书人背后,连着几千个州县的士绅,连着朝堂上的言官,连着错综复杂的人情网。
要是在考场上直接把太学体一网打尽,等于得罪了天下大半的读书人。
那帮人若是闹起来,皇帝也未必保得住他。
可他偏偏不想退。
读书人一辈子能有几次执掌天下文运的机会?
要是在这个位子上还要和稀泥,那他欧阳修干脆回老家种地去算了。
圣宛。欧阳修看着梅尧臣,这次春闱,但凡是写那些险怪奇涩之文的,见一个,黜一个,绝不留情。
梅尧臣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知道欧阳老友的脾气,这是要跟全天下的太学体死磕到底了。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
赢了,大宋文坛焕然一新。
输了,欧阳修的名声也就彻底毁了。
欧阳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梅树。
他心里除了这桩改革的大事,还藏着一点私心。
他的得意门生曾巩,今年也在应考之列。
曾巩的文章写得极好,深得他的真传,平实厚重,说理透彻。
欧阳修早就断定,曾巩必定是这一科的省元。
有了曾巩这根标杆,古文运动就算是真正在大宋扎下根了。
但他不能跟任何人说。
主考官偏袒自己的学生,这是官场上的大忌。
他只能把这份期许深深地埋在心底,等着在卷子堆里,凭着文章的脉络,把那个最让他骄傲的弟子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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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礼部贡院的大门缓缓推开时,天还没大亮。
沉重的号角声在汴梁城的上空回荡。
师芜萱站在客馆的门口,看着那对苏家兄弟混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一步步朝着贡院的方向走去。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锭和冷汗混杂的味道。
几千名大宋最聪明的脑袋,即将在这片被禁军层层把守的号舍里,展开一场不见血的厮杀。
搜身的过程极其严苛。
士兵们粗暴地解开举子们的发髻,捏碎他们带进来的馒头,连鞋底都要仔细敲打,生怕里面夹带了哪怕半寸宽的纸条。
苏轼安静地任由士兵搜查。
他脸上看不出一点紧张。
反倒是有几个平日里在客馆里咋咋呼呼的太学生,此刻吓得脸色发白,腿肚子直打转。
考号被分配在逼仄的隔间里。
三面是土墙,只有前面漏风。
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打在瓦片上让人心烦意乱。
当考题被一块块木牌挂出来的时候,整个贡院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刑赏忠厚之至论》。
这题目出得很绝。
看似平平无奇,讲的是刑罚与奖赏应当以忠厚为本的儒家大道。
但越是这种四平八稳的题目,越考验下笔的功力。
如果你只会堆砌辞藻,用那些太学体的怪字去粉饰,这文章就会像穿了龙袍的猴子,滑稽透顶。
那些太学体的狂热信徒们咬着笔杆子,绞尽脑汁地想把忠厚两个字替换成别人看不懂的古词。
苏轼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写文章这事说到底就是一个人在纸上撒野,你不用管外面风多大雨多急,只要胸里有那股子气,提笔就能在宣纸上劈开一道雷,把心里那些憋屈不平全都抖搂出来,根本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铺开纸,研浓了墨。
脑子里根本没有任何生僻字的影子。
他想的是三代之治,是先王的仁政,是天下苍生的性命。
他在纸上写下第一句: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
起笔就是堂堂正正的大气象。
没有半个怪字,没有一丝矫情。
犹如大江大河,浩浩荡荡地倾泻而下。
写到一半,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典故来支撑刑罚宽厚的道理。
他想起古书里隐约提过尧帝和皋陶的故事。
皋陶是掌管刑罚的官,极其严厉。
尧帝是仁君,极其宽厚。
如果按照常理推断,当遇到一个可杀可不杀的人时,这两人一定会发生激烈的争论。
苏轼手腕一抖,毫不犹豫地在纸上编了一段对话。
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
意思是,皋陶连说三次杀了他,尧帝连说三次饶了他。
这个典故在任何一本先秦古籍里都找不到。
它是苏轼在考场上凭空捏造出来的。
可它又是如此的合情合理,完美地契合了儒家仁政的内核。
这就是天才的底气。
我不去故纸堆里抄别人的牙慧,我胸中有大道,我说出来的话,就是千古不易的真理。
墨汁在宣纸上渐渐阴干。
苏轼搁下笔,听着外面连绵的春雨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他知道,这篇文章,一定能惊动那个坐在阅卷房里的主考官。
04
锁院的日子实在难熬。
礼部的贡院被重重禁军围得像个铁桶,别说是人,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几百个阅卷官被关在一排排低矮的号房里,每天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子,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纸张味和劣质的墨汁味,熏得人头昏脑涨。
宋代的科举防作弊手段严密得令人发指。
所有交上来的黑卷(考生原卷),都要经过誊录生用朱砂红笔一字不落地抄写一遍,变成红卷。
然后再由对读官将红卷和黑卷仔细核对,确认没有抄错之后,才会把糊住名字的红卷送到考官的手里。
考官们根本看不到考生的笔迹,更无从知晓这卷子是谁写的。
他们只能在一片朱红色的字迹里,摸索大宋王朝未来的栋梁。
梅尧臣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他年纪大了,熬不得夜。
这几天看那些辞藻堆砌、故弄玄虚的太学体文章,看得他直泛恶心,好几次差点连隔夜饭都吐出来。
欧阳修的命令很坚决,碰到这种卷子,直接打入下等,连犹豫都不许犹豫。
梅尧臣端起冷茶抿了一口,随手扯过一张红卷。
眼光刚扫过开头第一句。
他的手就猛地一抖,茶水全洒在了衣襟上。
他连衣服都顾不得擦,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文字。
字句平易近人,却带着一股不可逼视的锋芒,犹如万斛泉水不择地而出,将刑赏忠厚的道理剖析得鞭辟入里。
尤其是那句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
更是犹如神来之笔。
梅尧臣捧着卷子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一把推开椅子,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自己的号房,直奔主考官的明伦堂。
永叔!永叔!出妖孽了!
梅尧臣把红卷重重地拍在欧阳修的书案上,激动的声音都在打飘。
欧阳修接过卷子。
只读了三行,他原本疲惫浑浊的眼睛瞬间亮得刺人。
太好了。
这简直是一篇完美的古文。
没有半点太学体的酸腐气,没有半点雕琢的痕迹,气象宏大,浑然天成。
这正是他苦苦寻求的足以扭转大宋文风的绝世好文!
欧阳修激动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可当他坐下来,准备在这份卷子上批下第一名的等第时,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一阵凉意从他的后背爬了上来。
这文章的风格,这种浑厚平实的调子,这种对大道的深刻理解。
太像一个人了。
他的得意门生,曾巩。
欧阳修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科举这东西从来就不是比谁书读得多,而是看谁能摸准主考官的脾气,你就算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只要写出来的文章不对考官的胃口,那一笔下去你这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就算是打了水漂,所以这帮举子削尖了脑袋打听欧阳修的喜好,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撞在了枪口上。
欧阳修知道,曾巩是最懂他的人。
这份卷子,十有八九就是曾巩写的。
如果他点这份卷子为第一。
发榜之后,全天下的读书人会怎么看?
那些被他狠狠打压下去的太学体举子们,一定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
他们不会承认这篇文章写得好。
他们只会四处散播谣言,说欧阳修徇私舞弊,说他利用主考官的职权,把自己的亲传弟子强行捧上了省元的位子。
到了那个时候,这场关乎大宋文运的改革,就会变成一场见不得人的肮脏交易。
言官的奏折会像雪片一样飞向皇帝的案头。
曾巩会被扣上靠恩师上位的帽子。
而他欧阳修,也将背负一世的骂名,古文运动将彻底夭折。
官场上的事就跟走冰面一样,你步子迈得再稳,只要脚底下有一点裂缝,随时都会连人带马掉进万丈深渊,你想做成一件大事,就不能给对手留下哪怕一丁点的破绽。
欧阳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极其喜爱这篇文章,极其渴望让自己的弟子名扬天下。
但他不能。
做官的残酷就在这里。
你必须为了一个更大的局,亲手掐死你最珍爱的东西。
为了避嫌。
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为了证明这次科举改革是绝对公正、不掺杂半点私心的。
他必须把这份卷子压下去。
欧阳修咬着牙,提起了那管朱砂笔。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梅尧臣在旁边看出了他的意图,震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想要出声阻拦。
但欧阳修没有给他机会。
笔尖重重地落在了卷面上。
原本该是第一名的位置,被他生生改成了第二。
那一刻,欧阳修的心里像被刀剜了一样难受。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曾巩。
但这笔做官的账,他只能这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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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发榜那天,汴梁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贡院外面的广场上挤满了上万名等待命运宣判的读书人。
师芜萱站在客馆的二楼窗边,远远地眺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当差役们拿着浆糊,把那张巨大的黄榜贴在墙上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声浪。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歇斯底里的咒骂和哭嚎。
太学体全军覆没。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刘几,连个同榜进士的末尾都没捞着,直接名落孙山。
那些习惯了用生僻字堆砌文章的太学生们,一个个如丧考妣,有的当场瘫倒在泥水里,有的指着贡院的大门破口大骂。
欧阳修兑现了他的诺言。
他用最冷酷的手段,把大宋文坛上的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而在榜单的最前面。
省元(第一名)的名字,赫然写着刘辉。
一个文章写得平实中矩、挑不出毛病但也算不上惊才绝艳的稳妥之人。
而第二名的位置上,写着三个字:
苏轼。
欧阳修坐在府邸的大堂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大局已定。
太学体被废,古文的根基算是保住了。
他虽然心里对曾巩有愧,但也算是顾全了大局。
按照规矩,主考官在发榜后,要召见名列前茅的举子,勉励一番。
当差役把前几名的举子领进大堂时。
欧阳修端坐在太师椅上,脸上带着威严而慈祥的笑容。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诚惶诚恐的年轻人,想要寻找曾巩那张熟悉的面孔。
可是没有。
曾巩确实考中了,但名次排在很后面,根本没资格站在这第一排。
欧阳修的心猛地一沉。
他死死盯着那个站在第二名位置上的年轻人。
方面大耳,目光清朗,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勃勃生机。
你就是那个写了《刑赏忠厚之至论》的苏轼?欧阳修的声音有些发干。
回老大人,正是晚生。苏轼不卑不亢地长揖及地。
欧阳修愣住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劈下。
不是曾巩。
那篇让他惊为天人、却又让他为了避嫌不得不忍痛压到第二名的绝世好文。
根本就不是他学生写的!
是他自己想多了!是他那套做官的权谋和算计,让他亲手把一个毫无背景、凭着绝顶才华横空出世的天才,从第一名的宝座上拉了下来。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欧阳修呆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
错愕、尴尬、懊悔,最后,全都化作了一阵释然的狂笑。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天爷真是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用他这个久经官场的老狐狸的谨慎,试探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天才。
他看着苏轼,突然想起了卷子里的那个典故。
苏轼啊,老夫问你,你文章里那句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究竟出自哪本古籍?老夫翻遍了群书,也未曾找到出处。
大堂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连梅尧臣都紧张地看着苏轼。
大家都以为这是一个多么深奥冷僻的经典。
苏轼却眨了眨眼睛,嘴角露出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意。
老大人,这句不用找,是我自己想当然编出来的。
这句话一出,满座皆惊。
在科举这么神圣的考场上,竟然敢自己捏造典故?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苏轼看着欧阳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尧帝仁慈,皋陶严厉,如果遇到了疑难的案子,按照他们两人的性情,理所当然会发生这样的对话,既然符合人情事理,又何必非要去烂纸堆里找一个死板的出处?
欧阳修震撼地看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他突然明白了。
这就是做文章的最高境界。
打破一切条条框框,只要心里有道,嘴里说出来的就是真理。
不需要像做官那样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不需要为了避嫌而去算计谁。
在这张纸上,苏轼是绝对的君王。
欧阳修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苏轼面前,重重地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
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
这句话,欧阳修是说给苏轼听的,也是说给全天下人听的。
他不仅是在赞美苏轼的才华,更是在为自己那可笑的避嫌向这个年轻人致歉。
06
嘉祐二年的这场风暴,并没有随着发榜而立刻平息。
那些落榜的太学体举子们疯了。
他们觉得是欧阳修毁了他们的前程,毁了大宋的文脉。
几天后,一群狂热的太学生用纸糊了一个假人,上面写着欧阳修的名字。
他们抬着这个纸人,浩浩荡荡地穿过汴梁城的大街小巷,一路吹吹打打,最后在路口把纸人烧了,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祭祀这个还活着的主考官。
师芜萱站在客馆门口,看着这出荒诞的闹剧。
她看到人群里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也看到了不远处,苏轼兄弟正平静地从街角走过,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
那些跳梁小丑的狂欢,改变不了一个时代的滚滚洪流。
欧阳修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咒骂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赢了。
虽然赢得很惨烈,虽然他在苏轼的名次上犯了一个荒唐的错误。
但他成功地把大宋的文风扭转到了正确的轨道上。
这就是做官的代价。
你不可能十全十美,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你甚至不得不委屈一些真正有才华的人,去换取整个局势的平稳过渡。
做官,是一门妥协的艺术。
而做文章,却是一把绝不妥协的刀。
苏轼拿着那张原本该是第一,却被强行压成第二的成绩单,踏上了大宋的政治舞台。
他在这一场科举暗战中,不仅名扬天下,更学到了极其重要的一课。
他看懂了欧阳修的苦心。
也看透了官场的无奈。
但他骨子里那种属于做文章的狂傲与真诚,却一辈子都没有被官场的规矩磨平。
这也是为什么,苏轼后来在宦海里浮浮沉沉,被贬谪到了天涯海角,却依然能写出那些光耀千古的诗词。
因为他始终坚守着做文章的底线。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
嘉祐二年的这场科举,就像一面镜子。
它照出了太学体举子们的虚伪,照出了欧阳修的隐忍与担当,也照出了苏东坡那不可一世的绝顶才华。
师芜萱在客馆的账本上,默默地记下了这一年的账目。
她知道,过了这个春天,这些来来往往的读书人,有的会穿上紫袍金带,有的会跌入万丈深渊。
但汴梁城的这阵风,终究是换了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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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前的汴梁城早已经在战火和岁月中化为黄土。
那场惊心动魄的科举暗战,也变成了故纸堆里几行干瘪的墨迹。
但欧阳修那一笔改掉的等第,却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隐喻。
它残忍地撕开了文人理想与现实权力之间的那道鸿沟。
你若是想做个千古留名的纯粹文人,就得像苏轼那样,管他什么出处规矩,提笔就敢在纸上劈开天地。
你若是想做个主持大局的能臣干吏,就得像欧阳修那样,哪怕心里淌着血,也要为了万无一失的大局,亲手压住自己的私心。
这世上哪有什么两全其美的神话。
不过是有人在规矩里负重前行,有人在规矩外放浪形骸,最后在历史的卷轴上,各自留下了不可替代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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