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单位食堂中午十一点就开了。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排了四五个人。打饭窗口旁边立着一块大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今日菜谱,字是食堂刘师傅写的,歪歪扭扭,“红烧肉”的“烧”字还多了一横。我拿了餐盘刚走到队尾,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保险公司推销的,什么“安心出行”乱七八糟的,我看都没看完就删了。
窗口的菜色基本固定,周一是红烧肉配青菜。打菜阿姨今天大概手抖,肉块给得挺大,但汤汁舀多了,白米饭的一角已经洇成了酱色,像小时候在课本上滴了酱油,作业本洇开的那种晕染。我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就看见他从门口进来。
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薄夹克,袖口有点磨了,毛边细细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朝他摆了下手,他点点头,去窗口打了饭,端过来坐到我对面。然后他伸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
我愣了一下。
“我不……”
话没说完,旁边桌有人敲了两下碗沿。
清脆的响,瓷碰瓷的声,食堂里那种薄胎瓷碗发出来的声响,比玻璃脆,但闷一点。
隔壁桌坐的是老周,监理,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红色安全帽,帽壳上划痕交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他没抬头,筷子又敲了一下碗。
“李工是你能随便夹菜的?”
食堂里不算安静,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电视里播着午间新闻的声,后厨排气扇嗡嗡的声。但这句话还是落得很清楚,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不怎么流动的水面。旁边桌有两个年轻同事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盯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皮的边缘有点焦,看着比我碗里那些肉要好看一些。他把最好的一块夹给了我。筷子还悬在半空,大概两三秒,然后慢慢收回去,像一根被松开又弹回原位的橡皮筋。
“我……”他声音不大,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得很快,像是在堵自己的嘴。
老周也没再说什么,端着自己的碗站起来走了,左手拿着安全帽,背影看着有点弓,走路左腿好像不太利索,拖着点劲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把那块肉吃了。有点咸,但炖得烂,入口就散了。
没吃完的午饭倒掉了。青菜留了半盘,饭剩了小半碗,倒的时候食堂的泔水桶满了,我把盘子斜着往里塞,蹭到了手背。
02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看电视,我洗完碗出来,发现他在看一个卖保健品的频道。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什么“用了都说好”,旁边坐了两个老人不停点头。他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拿着遥控器,但我知道他根本没看进去。
“你以前认识老周?”我坐到沙发另一头,拿起手机随便翻了翻。上面有一条天气预报的推送,明天降温,还有一条物业的通知,说楼下门禁系统要升级,让抽空去登记。我把通知划掉了。
他遥控器按了一下,换了个台,电视剧,婆媳剧,女主角在厨房切菜,切着切着把菜刀剁在了砧板上,咣当一声。
“谁?”
“食堂那个,监理,敲碗那个。”
“哦。”他停了一下,“不认识。”
“那他怎么那样说话。”
“谁知道呢。”他站起来,“你喝不喝水?”
我没接话。他去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很久,估计得有半分钟吧。哗哗的水声隔着客厅的电视声,听着有点远。
过了会儿他端了杯水放我面前,没说话,又坐回去了。他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钓鱼节目上,两个中年男人坐在水边,谁都不说话,浮漂立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屏幕上有一只蜻蜓落在钓竿上,摄像机给了个特写。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他一直记得我不喝凉水,这一点他倒是从来没忘过。
他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有点驼,肩膀往前缩,像是怕占了太多地方。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坐沙发从来都是大剌剌地往后一靠,两条胳膊摊开搭在靠背上,好像这世界欠他一块地。现在不是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不是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朋友圈,有人晒孩子考试得了九十五分,有人晒一碗牛肉面,有人发了一段抱怨堵车的文字配了三张糊了的照片。我划到底,又划回顶上。
“腰还疼吗。”他突然问。
“好多了。”
“药贴了没。”
“晚上再说。”
他没再说话了,换了个台,又是新闻,一个什么地方办了老年书画展。
第二天中午他没来食堂。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我打完饭坐下,抬头看到老周从门口进来,打了一份饭,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对,他的位置。
我低头吃菜。青菜炒得有点老,嚼了半天咽不下去。老周吃得也慢,筷子在碗边拨了两下,没怎么夹菜。
“李工。”他叫了我一声。
“嗯。”
“那天那个,是你老公?”
“嗯。”
他点了下头,筷子在碗边又拨了一下。“我看着面熟。”
“是吗。”
他没再说下去,站起来走了。我看到他碗里的饭基本没动,红烧肉那块还在,皮朝上,一口没碰。
03
那几天他没来,我倒清净。下了班走回家,路上经过一个便利店,门口摆着关东煮,热气冒得不高。我瞅了一眼,汤底颜色好像比以前深了,以前是淡黄色,现在偏酱色,不知道换了什么料。旁边立着个小牌子写着新口味,我没细看。没买。
楼下的电梯里碰到一个送外卖的,拎着好几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不同的店名。他看了我一眼,挤出一个笑,我点了下头。电梯到七楼的时候不知道谁按的,停了一下,门开了,没人上。外卖员打了个嗝,挺响的,我假装没听见。电梯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闪得不是很厉害,就是偶尔暗一下,又亮了。
到家开门,他在厨房。围着那条蓝色围裙,围裙上有一个油点子,洗了多久都没洗掉,他也一直没换。锅里炒着什么,闻起来是蒜苗。
“回来了?”他没回头。
“嗯。”
我换了拖鞋坐在餐桌边,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花生皮有一小堆没扔干净,碎碎地落在桌布上,红的白的混在一起。我看着那些花生皮,脑子有点空。
他端了菜出来,一盘蒜苗炒肉,一盘醋溜白菜。我盛了两碗饭。
吃的中间,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是他妈打来的。我听到他说“嗯”“好”“知道了”“行”,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挂了以后他跟我说,他妈周末过来看看,带了点自己腌的萝卜干。
“行。”我说。
他妈腌的萝卜干确实好吃,就是每次都齁咸。上回带的还剩半罐子搁在冰箱里,一直没吃完。我本来想提一句让她少放点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嘴里嚼得咔嚓咔嚓的。电视没开。这屋里的安静有点像住在别人家一样,走路都得放轻一点。
我其实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不说,我就不问。
04
周六上午收拾柜子,翻出一包旧茶叶。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铁盒子边上有点锈了。我打开闻了一下,已经没味了,说不上是茶叶味还是铁锈味。放回了柜子最上层,没扔。
下午他出门说是去趟超市,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回来只提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小把香芹和两盒豆腐。豆腐盒子上的保鲜膜松了一角,他用拇指按了按,按不平。
他把豆腐放冰箱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夹克袖口的磨线比前几天更开了。那道口子像一张张不开的嘴,起了白毛边。我没说。
晚上吃完饭,我洗碗。碗不多,三个盘子两个碗两双筷子。我洗了很久,比平常久。洗洁精压了三回,海绵搓得都起毛了。我把每一个盘底的油渍用海绵反复擦,擦了三遍。盘子上的蓝色花纹已经有点褪了,那种蓝边,我们家这套用了六七年,盘口边有一个小豁口,我一直没舍得换。
碗里的水满了,溢出来,流到灶台上。我用抹布擦了,又把抹布洗了三遍。水龙头的水流不大,细细的,打在手上没什么感觉。
他在客厅喊了一声:“碗还没洗完?”
我说:“快了。”
我把洗好的盘子一个一个码进沥水架,瓷和瓷碰在一起,叮当响。最后一个盘子放上去的时候,我手滑了一下,盘子磕在架子的铁边上,没碎,但多了一个小缺口。小拇指甲盖那么大,白瓷崩了一层。
我站在那里看了那个缺口半天。手指摸了摸,不刮手,挺圆滑的。
然后我把手擦干,走到客厅坐下了。他看了我一眼,没问。电视上在播一个综艺,一群人在玩游戏,笑声响亮得有点失真。我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又放下。
他伸手从茶几底下拿了袋瓜子出来,撕开,抓了一把放我手里。葵花子,五香的,有点潮了,剥出来的仁有点软。我剥了几颗放在茶几上,没吃。
05
周一我照常去食堂,打了饭坐下。吃到一半,隔壁桌的同事小赵凑过来,低声说:“李姐,那个老周昨天办退休了,今天不来了。”
“哦。”
“听说是他老婆身体不太好,回老家照顾去了。”小赵边吃边说,筷子夹着一块茄子晃了晃,“他之前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多年,腿有旧伤,去年就说过想退了。有一回下雨他膝盖疼得站不起来,还是我跟另一个同事把他扶回去的。”
“在哪个工地?”
“我不太清楚,好像南边那一片他都待过。怎么了?”
“没事。”
小赵走了以后,我慢慢把那碗饭吃完。出食堂的时候路过老周以前常坐的位置,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就桌面中间有一道旧划痕,横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割的。
回家路上经过他上班的那个五金店,门半关着,从玻璃窗看进去,他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那件灰蓝色夹克挂在椅背上,袖子从座椅边缘垂下来,磨口的白线像是散得更多了。
我没进去。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在亭子里逗一只猫,橘色的,肥得不像话。猫趴在地上不动,尾巴偶尔甩一下。保安拿了一根草叶子戳它的耳朵,它也不理。我从旁边绕过去,上了楼。
推开门,他在阳台上。阳台上摆着一个旧塑料盆,里面种了棵小绿植,不知道叫什么,叶子有点发黄。他正蹲着往里面浇水,浇得有点多,水溢出来,顺着盆沿往下滴。
“你以前是不是在南边的工地上干过活?”我问。
他愣了一下,手上水壶没放下来。“哪年的事?”
“不知道,就问问。”
他想了想。“以前那边修路的时候,我去帮过几个月。”
“修路?”
“嗯,那时候干活的人多,有个监理管得挺严。”
“姓周?”
他手一抖,水壶里的水洒到了地上。他站起来,拿拖把拖了两下,动作不快不慢的,拖把在地上画了两个来回。
“好像是姓周。你怎么知道?”
“随便问问。”
我转身进了屋。阳台上的绿植叶子还在滴水,我扫了一眼,上面有几片新发的小芽,嫩绿色的,刚冒头的样子。花盆底下压着一本旧本子,不知道谁放的,可能是收电费的记录,也可能是他随手记的什么,封面油腻腻的,我也没去翻。
他后来在阳台又待了一会儿才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潮土的气味。
06
后来他又开始来食堂了。还是打饭,坐下,偶尔夹一筷子菜给我。
不过他不夹红烧肉了,夹的是青菜。挑一筷子的那种,每次都挑菜心最嫩的那部分。有一次夹的是茄子,我没说什么,吃了。
老周的位置换成了另一个监理,年轻些,不怎么说话,也不敲碗。坐在那里吃饭的时候总是戴着耳机看手机,偶尔笑一下。他的安全帽是蓝色的,放在桌角,比老周那顶新很多,亮面的,没有划痕。
有一天中午下雨,他没来。我一个人坐着吃。旁边桌的小赵跟人聊起新来的监理,说这人不错,脾气好,家里有两个孩子,大的刚上初中。另一个同事说那挺好,现在年轻人愿意干监理的不多了。
我听着,把碗里的饭吃了。吃完饭雨还没停,我站在食堂门口等了一会儿。雨点打在外面的水泥地上,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台阶边的一小片。后来雨小了点,我撑着伞走回去。
路上伞骨翻了一根,怎么弄都掰不回去。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把伞立在楼道里,打算明天找人修。他看了一眼说,他来弄。我说行。
我换了鞋,去厨房倒水。灶台上多了一只搪瓷杯,蓝色边,白底子,上面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红花。他以前的杯子裂了,换了这个。
我把搪瓷杯拿起来看了看,底部有一道细纹,像头发丝一样,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我用手指摸了一下,凉的。
然后放回去,拿了自己的杯子倒水。
他从客厅走过来,拿起那只搪瓷杯,在饮水机前接了大半杯,放了回去。搪瓷杯放在灶台靠里的位置,旁边是一罐盐和半瓶酱油。盐罐的盖子上有一层薄薄的盐霜。
他回客厅了。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纪录片,讲海洋的,声音压得很低。
厨房的窗户没关严,风把灶台上那张超市小票吹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没看,塞进了围裙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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