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64岁,和老婆分床睡,夜里熬不住,只能每晚出门溜达
我今年64岁,和老婆结婚39年。
我们住在一套不大的房子里,卧室里有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墙,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过道。那张靠窗的床睡我老婆秀兰,靠墙的床睡我。
不是我们感情彻底坏了,也不是谁在外面有了别人。
只是到了晚上,我们谁都睡不好。
秀兰睡觉轻,翻个身都会醒。我年轻时在工厂干活,留下了打呼噜的毛病。以前她还能忍,后来年纪大了,睡眠越来越浅。夜里我刚打几个呼噜,她就坐起来推我。
“你能不能别喘那么大声?”
我迷迷糊糊地说:“我也控制不了。”
“那你去客厅睡。”
一开始,我真的去客厅睡。
可沙发太短,我躺下去,腿只能蜷着。熬了几晚后,腰开始疼。后来秀兰把家里那张折叠床搬进卧室,放在靠墙的位置。
“你睡这儿吧,彼此都清静。”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床单,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安排一件和感情无关的家务。
我没说什么,接过床单铺好。
从那天起,我们正式分床睡。
白天看起来一切照旧。
她买菜,我做饭。她洗衣服,我下楼倒垃圾。女儿打电话过来,问我们身体怎么样,秀兰总说:“挺好的,你爸就是晚上睡不着。”
我听见了,也没解释。
到了晚上,卧室里就像多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她那边的床头灯先熄灭。我这边的灯一般还要亮一会儿。不是我不困,而是只要躺下,脑子就开始转。
白天发生过的事,年轻时没有说完的话,父母去世前的最后几天,女儿小时候发烧的那个夜晚,还有秀兰背对着我睡觉时,肩膀轻轻起伏的样子,全会在黑暗里挤过来。
我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
有时她睡着了,有时她其实没睡,只是不想和我说话。
我翻身不能太重,咳嗽不能太响,连下床都得先把脚放到地上停一会儿,免得床板发出声音。
可越是小心,越睡不着。
晚上十一点,我还能忍。
十二点,我开始坐起来。
一点,我会去厨房倒水。
两点,我站在窗边看外面。
到了两点半,屋里每一样东西都变得清楚起来。冰箱的嗡鸣声,水管里偶尔传来的响动,墙上钟表的秒针,还有秀兰那边压低的呼吸。
我知道自己再躺下去也没有用。
于是我穿上外套,拿起钥匙,轻轻打开门。
这成了我的固定动作。
每天晚上,只要熬不住了,我就出门溜达。
一开始,我只是沿着楼下走两圈。后来走到附近的小公园,再后来绕到一条没有车的小路上。夜里的风比白天硬,吹到脸上,人反而会清醒一点。
我每天走一个多小时,有时两个小时。
回来时,秀兰已经睡着了。
我把鞋脱在门口,尽量不弄出声音。可她常常还是会醒。
“又出去了?”
“嗯。”
“不能在家里待着吗?”
“待着睡不着。”
她沉默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
“你这样下去,身体迟早出问题。”
我站在两张床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我想说,身体出不出问题,我不知道。可如果每天晚上不出去走一圈,我的心会先出问题。
那种感觉不是简单的睡不着。
是整个人被困在黑暗里,胸口发闷,脑子里像压着一块东西。屋子明明只有这么大,却让我觉得没有出口。
我不敢把这些话告诉秀兰。
我怕她听完会说我矫情。
毕竟在她看来,我只是年纪大了,精力没处使,又不愿意吃药。
有一天晚上,雨下得很急。
我坐在床沿上,听见窗外的雨点砸在防盗窗上,像有人不停地敲门。秀兰背对着我,很久没有动。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我本来想等雨小一点再出去,可胸口越来越堵。坐了一会儿,我还是穿上了外套。
刚走到门口,秀兰突然开口。
“你今晚别出去。”
我停下了。
“下雨呢。”她说。
“我知道。”
“那就别出去。”
“我在家里也睡不着。”
她坐了起来,头发散在肩膀上。昏暗的床头灯下,她的脸看起来比平时苍老许多。
“你每天晚上这样走,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有时候我半夜醒了,发现你不在,心里也不安稳。”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担心我?”
“我担心你摔倒,担心你出事,担心第二天还得去找你。”
她语气很硬,可最后一句明显低了下去。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开门。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有用吗?”
“你只说让我别出去。”
“那你听过吗?”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我确实没听过。
只要她一说,我就觉得她是在管我,是在把我最后一点喘气的地方也堵住。于是我不解释,拿上钥匙,照旧出门。
那一晚雨下得太大,路灯下全是细碎的水花。
我撑着伞走了不到十分钟,鞋就湿了。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可我没有回去。
我绕到小公园的长椅旁,坐在屋檐下面。远处一栋楼的窗户还亮着,里面有人在洗碗,有人在哄孩子,也有人可能和我一样,睡不着。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64岁了,和老婆分床睡。夜里熬不住,只能出门溜达。每天走来走去,像一个不知道该回哪里的老人。
我年轻时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过日子。
那时我以为,人老了就是和老伴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就算不说话,躺在同一张床上,也算有个伴。
可现在,我们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人各自守着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家时,秀兰已经起床了。
她站在厨房里煮粥,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昨晚几点回来的?”她问。
“三点多。”
“鞋都湿了,为什么不打车?”
“没带手机。”
她把勺子放在锅边,声音重了一点。
“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折腾出点毛病才甘心?”
我没有吭声。
她转过身,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从今天开始,你晚上不许出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你晚上不许出去。你要睡不着,就坐客厅里,或者吃药,反正不能一个人往外跑。”
“我不是小孩。”
“你也不是年轻人了。”
“我只是出去走走。”
“每天半夜出去走两个小时,叫走走?”
她把抹布摔在水池边。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听见门响,就会醒?你知不知道你一走,我就睡不着?你自己睡不着,还要让别人跟着你熬?”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夜晚并不只是属于我。
原来我出门以后,她也没有真正睡着。
可我还是不服气。
“你要是担心,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现在说了。”
“你这是命令。”
“对,我就是命令你。”
她抬起下巴,像年轻时和我吵架一样。
“你必须改。”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我改不了。”
这句话说出口,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
秀兰的嘴唇动了动。
“你什么意思?”
“我在家里睡不着,也不能出去走,那我怎么办?”
“你就不能忍一忍?”
“我忍了两年。”
“我也忍了两年!”
她突然提高声音,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以为只有你难受吗?每天晚上听着你翻身、喘气、起床,我也难受。你睡不着,我就能睡着吗?你半夜出去,我又怕你出事。可我除了让你别出去,还能说什么?”
她说完,背过身去擦眼睛。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两年了,我们谁都以为自己是在忍耐,谁也没有问过对方到底在忍什么。
那天早饭没有吃完,我就放下了碗。
秀兰没有留我。
我们各自忙了一天。
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后把阳台上积灰的花盆清理了一遍。秀兰在卧室里换床单,一整天都没怎么和我说话。
到了晚上,八点多她就上床了。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的人说着热闹的台词,我却一句都没听进去。
十点半,秀兰关了灯。
十一点四十,我开始犯困。
十二点十分,我躺到自己的床上。
我努力闭着眼睛。
可不到半小时,胸口又开始发闷。不是疼,就是像有一口气堵着,怎么也咽不下去。
我坐起来,穿好外套,钥匙已经握在手里。
刚走到卧室门口,秀兰又醒了。
她没有坐起来,只是问:“你要出去?”
“嗯。”
“我说了不许出去。”
“我也说了,我在家里睡不着。”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上没有穿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响。
“你非要和我对着干?”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能听我一次?”
“因为我出去走一圈,才能熬到天亮。”
“那我呢?”
她站在我面前,声音发颤。
“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在床上听着门响,等你回来,是什么感觉?”
我握着钥匙,没有回答。
“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她继续说,“你说你不是小孩,可你有没有把我当成老婆?你每天出去,不告诉我去哪儿,也不告诉我几点回来。你觉得自己是在散步,我觉得你是在一点点离开这个家。”
最后一句话,让我猛地抬起头。
“我没有要离开这个家。”
“可你每天晚上都往外走。”
“因为这里让我睡不着。”
“是床让你睡不着,还是我让你睡不着?”
她问得很轻,却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我一下说不出话。
我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这些年,我们分床之后,彼此都小心翼翼。她不再碰我,我也不敢碰她。她以为我嫌弃她老了,我以为她早就不需要我了。
我们明明只是睡在两张床上,心却像隔着几十年的沉默。
“不是你。”我说。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连这个都不愿意告诉我?”
“我不是不愿意,是说不清。”
我把钥匙放到鞋柜上,坐在门边的矮凳上。
“我晚上躺下以后,会觉得家里特别安静。安静得让我害怕。白天你在厨房走来走去,我还能听见声音。到了晚上,你背对着我,我就觉得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秀兰站在原地,没动。
“你以前也不爱说话。”
“以前我以为不说话也没关系。”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不说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我第一次把心里话说出来。
秀兰慢慢坐到另一张凳子上。她的脚还光着,脚趾被地板冻得缩了一下。
“我让你分床,是因为你打呼噜。”
“我知道。”
“可我不是想和你分开。”
我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她苦笑了一下。
“你那时候不是说,分开睡对大家都好?我以为你挺高兴。”
“我什么时候说我高兴了?”
“你搬床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我以为你想让我识趣。”
“我以为你终于嫌我烦。”
我们面对面坐着,像两个刚认识的人,把过去两年重新解释了一遍。
没有谁真正想离开,也没有谁真正满意这样的生活。
只是一个人先退一步,另一个人就再退一步。退到最后,两张床成了规矩,夜里出门成了习惯,而我们都忘了最初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谈明白,不代表问题马上解决。
秀兰还是不同意我每天半夜出门。
她说:“你要出去可以,但不能一点交代没有。”
“那我每天向你报到?”
“不是报到,是让我知道你还在。”
“我又不是上班。”
“那你就告诉我,你准备去哪儿,几点回来。”
她停了一下,又说:“还有,不能走到太远的地方。”
“多远算远?”
“别超过小公园。”
“那我走不够一个小时。”
“你可以在小公园多走几圈。”
我想反驳,可看见她疲惫的脸,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我说。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你要是半夜回来,我已经睡着了,别故意弄出声音。”
“我什么时候故意弄出声音了?”
“你每次关门都很重。”
“那是门不好。”
“门不好,你不会慢一点?”
我们又为门争了几句。
争完以后,谁都没有再说话,可屋里的空气不像以前那么紧。
那天晚上,我没有立刻出门。
我先在客厅坐到一点,然后对秀兰说:“我出去走一圈,去小公园,最多两点半回来。”
她从卧室里应了一声。
“手机带着。”
“知道了。”
“外套扣好。”
“知道了。”
“回来给我发个消息。”
“我就在楼下,发什么消息?”
“发。”
“好。”
我走到楼下,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有点酸。
我回:“到了。”
过了几秒,她又问:“冷不冷?”
我说:“不冷。”
其实那晚风挺冷的。
我在小公园里走了四十分钟,坐在长椅上休息时,忍不住给她发了一句:“你睡吧,不用等我。”
她没有回复。
我以为她睡着了。
两点二十,我轻手轻脚地回到家。鞋还没脱,秀兰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这么早?”
“今天走得快。”
“睡得着吗?”
“还不知道。”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
“你要不要躺下试试?”
我停了停。
“你不是不让我睡这边吗?”
“我没说让你睡这边。”
“那你看什么?”
“看你能不能把鞋脱了。”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一下。
那晚我们还是分床睡。
但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黑暗里觉得自己被留在门外。
接下来的几天,我依旧每晚出门溜达。
这件事并没有马上变成浪漫故事。
我还是睡不着,秀兰还是会担心。她有时半夜醒来,先摸摸旁边的床,发现我不在,就坐起来等我消息。
我也逐渐摸清了自己的规律。
如果白天午睡超过半小时,晚上就更难熬。如果晚饭吃得太饱,胸口会堵得厉害。如果出门前和秀兰吵过架,我能在外面走三个小时,还是静不下来。
有一晚,我在小公园里碰见了同一栋楼的老周。
他比我大两岁,拎着一个保温杯,也在路灯下面慢慢走。
“你怎么也出来了?”我问。
“家里老婆打呼噜。”
我笑了。
他也笑。
“你们不是分床了吗?”
“分了,她睡里面,我睡外面。可我一听她咳嗽,就睡不着。”
“那你出来做什么?”
“出来以后又担心她。走远了不行,走近了也不行。”
我们两个人沿着小路走了一会儿。
老周说:“人老了,最麻烦的不是身上疼,是明明还想照顾对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句话我记住了。
回到家后,秀兰还没睡。
她问:“今天和谁在楼下说话?”
“老周。”
“他说什么?”
“说年纪大了,想照顾人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秀兰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他说得倒有道理。”
“你也有想照顾我的时候?”
“我哪天没照顾你?”
“那你可以直接说。”
“我说了你就听?”
“这次听。”
她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认真的。
“那你以后出门,提前说一声。”
“好。”
“回来也说一声。”
“好。”
“如果我睡着了,你就给我留张纸。”
“手机消息不行吗?”
“手机有时候我看不见。”
我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在鞋柜上放了一本小小的便签本。
每次出门,我就写一句:
“去小公园,预计两点回来。”
有时回来晚了,我就补一句:
“今天走慢了,没事。”
秀兰第二天早上看见,什么都不说,只把那张纸夹进抽屉里。
一周后,抽屉里已经有七张纸。
有一天我问她:“你留这些做什么?”
她说:“我想看看你每天都写不写。”
“那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是想确认你还在。”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非常普通的事。
我却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过去两年,我总以为自己夜里出门,是因为家里没有人理解我。
后来我才知道,秀兰也一直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留住我。只是她的方式很笨,像命令,像唠叨,像一句句“不许出去”。
而我的方式也不高明。我不说自己的害怕,不说自己的孤独,只顾着拿钥匙离开。
我们都以为对方应该懂。
可夫妻过了这么多年,也不代表不用解释。
又过了几天,秀兰提出了一件事。
“今晚我跟你一起出去。”
我正在穿鞋,听见这话,手停在了鞋带上。
“你?”
“怎么,我不能走?”
“不是,你平时晚上八点半就困了。”
“那是以前。”
“你跟得上吗?”
她瞪了我一眼。
“你少小看我。”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下了楼。
刚走出楼道,秀兰就后悔了。
“风怎么这么大?”
“我说了你别去。”
“是我自己要去的。”
她穿着一件薄外套,走了不到十分钟,手就缩进了袖口。
我把自己的围巾递给她。
“不用。”
“拿着。”
“我不冷。”
“你嘴都白了。”
她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
我们并肩走在路灯下面。两个人都没说话,脚步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以前我一个人走,四十分钟能绕完一圈。那晚陪着她,我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小公园的入口。
秀兰扶着栏杆喘气。
“你每天就走这么远?”
“有时候更远。”
“你也不嫌累。”
“走起来就不累了。”
“那你在家里为什么不走?”
“家里没有这么大的地方。”
她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不想和我待在一个屋里。”
这句话听起来像责怪。
我却回答:“我想和你待在一起,但不想像个犯错的人一样,连翻身都得小心。”
她的脚步停了。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犯错的人了?”
“你每次说我打呼噜的时候。”
“我说的是你打呼噜,不是说你做错了。”
“对你来说,那只是声音。对我来说,那像是在提醒我,我连睡觉都让你讨厌。”
秀兰沉默了很久。
“我也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
“你打呼噜的时候,我不是讨厌你。我是害怕。”
我没听明白。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有时候喘得很重,停很久才再喘一下。我夜里听着,就怕你突然不动了。”
我站在原地。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我说了,你会去检查吗?”
“会。”
“以前你会嫌麻烦。”
我无法反驳。
年轻时我确实不愿意进医院,觉得睡不好、打呼噜都是小事。后来年纪大了,身体出了问题,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秀兰不一样。
她每一次推醒我,可能不是嫌我吵,而是确认我还活着。
我突然不知道该为哪句话道歉。
“那明天去看看。”我说。
“看什么?”
“看我为什么睡不好,为什么打呼噜。”
“你愿意去?”
“愿意。”
秀兰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点松动。
“那你别只说不做。”
“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早上,我真的去了。
检查结果不算严重,但医生说睡眠质量很差,建议调整作息,也要留意呼吸情况。医生没有要求我立刻吃什么药,只让我别把夜里睡不着当成小事。
我把医生的话一五一十告诉秀兰。
她听完,第一句话不是责怪我。
“那你还要每天出去吗?”
“可能还会出去。”
她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我接着说:“但不是偷偷出去。我会告诉你,也不会走太远。如果以后能睡着,少走几天;如果睡不着,我还是要出去。”
她没有马上答应。
“我还是担心。”
“你可以担心,但不能因为担心,就把我关在家里。”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是我们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清楚。
我不想让她因为害怕,就决定我的每个晚上。她也不想因为我坚持出门,就被迫独自承担等待和恐惧。
我们最后定下了几条简单的规矩。
我每天出门前告诉她去哪儿,大概几点回来,手机必须带在身上。超过约定时间半小时,我就给她发消息。她如果真的害怕,可以打电话,但不能一上来就骂我,也不能用“不许”两个字把话堵死。
她听完,皱着眉说:“规矩还不少。”
“这是你要求的。”
“那你也得答应我,回来以后不能立刻躺下就装睡。”
“那我要干什么?”
“至少跟我说两句话。”
“每天都说?”
“每天都说。”
“说什么?”
她想了想。
“说你今天走了多远。”
我说:“那你每天也要告诉我,你有没有等我。”
她看着我。
“我不等你。”
“那你为什么半夜还醒着?”
“我醒了不行吗?”
“行。”
我们都笑了。
笑完后,秀兰把头转到一边。
我知道她其实在哭。
那天晚上,我照旧在一点多穿上外套。
我对她说:“我去小公园,走一圈,预计两点十分回来。”
她坐在床上,认真看了看我的外套。
“拉链拉好。”
“知道。”
“手机呢?”
“在兜里。”
“电够吗?”
“够。”
“鞋带系紧。”
“知道。”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老头子。”
“嗯?”
“别走太快。”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说“不许出去”。
我点点头。
“你放心。”
那晚我走得很慢。
小公园里没有别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以前我总想尽快走完,像是在逃离什么。那一晚,我走几步就停一下,听听风声,看看树影。
我忽然意识到,我不是只能出门溜达。
我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让自己重新安静下来。
而这个地方不一定非要离家很远,也不一定非要把秀兰留在身后。
两点零五分,我回到家。
秀兰果然还没睡。
她问:“今天走了多远?”
“不到两圈。”
“为什么这么少?”
“走慢了。”
“冷不冷?”
“有一点。”
她掀开被角,指了指床边的小椅子。
“坐一会儿。”
我坐下。
她没有马上说话,只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背。
“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风大。”
她把自己的暖水袋塞过来。
“拿着。”
我握着暖水袋,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去两年,我每晚出门之前,都觉得家里没有人等我。
现在我才发现,门后的那盏小灯一直亮着,鞋柜上的便签本一直在,床上的那个人也一直醒着。
我们没有立刻把两张床合在一起。
分床睡的问题,也没有因为几句真心话就消失。
秀兰依旧睡得轻,我依旧偶尔打呼噜。天气不好时,她还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我也会有烦闷得受不了的时候,必须穿上鞋,走到夜风里。
但从那以后,我不再是悄悄离开。
我每晚出门前都会告诉她。
她也不再用命令拦我,而是问:“今天心里是不是又堵了?”
有时我说是。
有时我说不是,只是想走走。
她就把外套递给我。
后来有一天,我回家比约定时间晚了四十分钟。
手机没电了。
推开门时,秀兰坐在客厅里,脸色难看得厉害。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
“没电不会提前充?”
“我忘了。”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你每次都说下次不会。”
她站起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是要管你。我是怕你出事。你要是真不在了,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真正怕的从来不是我走出去。
她怕的是有一天,我走出去以后,再也回不来。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争辩。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对不起。”
她把手抽开。
“你别只会说对不起。”
“那我以后出门前把手机充满,备用电池放在外套口袋里。要是超过时间还没回来,我想办法借别人手机给你打电话。”
“你以为我需要的是这些?”
“我知道你需要的是我按时回来。”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又说:“但你也答应我,不要因为害怕,就逼我放弃出门。夜里熬不住的时候,我真的需要走一走。”
她抬头看我。
“我什么时候逼你了?”
“你上次说不许。”
“那我以后不说了。”
“你可以说你担心。”
“我担心。”
“你可以说你想让我早点回来。”
“我想让你早点回来。”
“但别说我不许。”
秀兰抿了抿嘴。
“好。”
我把她的手重新握住。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难受,两个人也不能互相替对方决定怎么熬过去。”
她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她陪我坐在客厅里,直到我把手机充满电。
快一点时,她说:“今天不出去了吧?”
我看着窗外。
“今天不去了。”
“睡得着吗?”
“试试。”
我回到卧室,躺在自己的床上。
秀兰躺在另一张床上。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还醒着吗?”
“醒着。”
“我也是。”
“那就说说话。”
“说什么?”
“说我们年轻时候。”
她想了想,说:“你第一次来我家,紧张得把茶杯碰倒了。”
“那是你父亲一直盯着我。”
“你还把责任推给别人。”
“我那时候才25岁,当然紧张。”
“你现在64岁了,也没见你多会说话。”
我笑了。
她也笑了。
我们从茶杯说到女儿,从女儿说到那间已经拆掉的旧厂房,又说到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时,家里只有一盘炒鸡蛋。
说着说着,声音都低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秀兰站在窗边拉窗帘。
她回头看我。
“昨晚没出去。”
“嗯。”
“睡着了?”
“睡着了。”
她没有夸我,也没有说“看吧,早就该这样”。
她只是把窗帘完全拉开,让阳光进来。
那天晚上,我还是醒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秀兰睡得正沉。
我轻轻坐起来,没有惊动她。穿好外套后,我在便签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晚去小公园,慢慢走,三点前回来。”
写完,我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你不用等我。”
我把纸压在杯子下面,拿起钥匙出门。
楼道里很安静。
夜风迎面吹来,我沿着熟悉的路往前走。走到小公园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窗户。
那盏灯没有亮。
我知道秀兰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可我心里并不空。
因为我知道,天亮以后,我会回来。她会看见鞋柜上的便签,也会嫌我走得太晚。我们可能还会为门响得太重、早餐太咸、外套没扣好而吵几句。
但那都没关系。
我今年64岁,和老婆分床睡。
夜里熬不住的时候,我还是会出门溜达。
不同的是,从前我是在逃离一间没有声音的屋子;现在我知道,屋里有人在等我,也有人愿意听我说清楚为什么睡不着。
我不再把自己的需要当成羞耻,她也不再把自己的担心变成命令。
两张床依旧隔着不到一米。
可那一米,不再是我们之间无法跨过去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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