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老婆和她两个闺蜜去野外露营,晚上我们发现一件怪事情。
这事得从半个月前说起。老婆林芳回家跟我说,她大学室友周婷和孙小美约她去山里露营,说秋天风景好,再不去就冷了。我说你们仨去就行,我在家看孩子。她瞪我一眼,说孩子我妈来带,你必须去,三个女人一台戏,万一出点啥事你还能顶顶。我说露营能出啥事,她说去年周婷她们单位团建露营,半夜听见帐篷外面有动静,拉开门一看是头野猪,差点没吓死。我说那你们还去?她说所以让你去啊,你皮糙肉厚,野猪先吃你。
周六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周婷开车,一辆白色SUV,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帐篷、睡袋、折叠桌椅、卡式炉、锅碗瓢盆,还有两大袋子零食,像搬家似的。孙小美坐副驾,一路上叽叽喳喳,说她在网上看了攻略,这个营地是某红书推荐的,有溪有草坪,拍照绝美。林芳坐我旁边,靠着车窗眯觉,手搭在我腿上,隔一会儿捏我一下,大概是做梦了。
营地在一个山谷里,从省道拐进去还要开四十分钟乡道,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是密密的竹林,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路面上。周婷开得慢,一边开一边骂导航,说这路要是对面来车她都不知道往哪退。孙小美说你就跟着导航走,别废话。到了地方已经快中午了,果然一片开阔的草坪,中间一条小溪潺潺地流,水声很好听。远处是山,层层叠叠的绿,山腰上缠着薄薄的雾。
三个女人开始忙活,搭帐篷的搭帐篷,摆桌子的摆桌子,孙小美拿着手机到处拍照,周婷蹲在地上研究卡式炉怎么打火。我负责搬东西、支天幕、劈柴。林芳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说辛苦了老公。我说不辛苦,你闺蜜们比你能折腾。她踢了我一脚,转身去帮周婷了。
下午她们在溪边拍照,我坐在折叠椅上喝茶,看她们换各种姿势,孙小美带了三条丝巾,红的黄的蓝的,在风里飘来飘去。周婷给她当摄影师,蹲着跪着趴着,比专业还专业。林芳不爱拍照,就在旁边摘野花,摘了一把黄的白的,拿草茎扎起来,摆在石头上。我看着她蹲在那儿的侧影,忽然觉得这趟来得值。结婚七年了,她每天围着孩子灶台转,好久没见她这么松快过。
天擦黑的时候她们开始做饭。周婷带了烧烤架和炭,孙小美切菜,林芳串串。我负责生火,炭烧红了,肉串往上一搁,滋啦滋啦冒油,烟飘起来,被山风吹得四散。她们仨围坐在烧烤架旁边,一人一瓶啤酒,碰一下喝一口,说说笑笑。我烤一把递过去,她们接了,边吃边聊。聊的都是大学时候的事,谁暗恋谁了,谁考试作弊被抓了,谁半夜翻墙出去上网。我插不上嘴,就听着,偶尔给她们递串。
吃到一半,孙小美忽然说,你们听。我们都停下来,竖着耳朵听。溪水声,风声,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再没别的。周婷说,听什么?孙小美说,我刚才好像听见有小孩哭。周婷说,你别吓人,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小孩。林芳说,可能是猫叫春。孙小美说,不像,就是小孩哭,细细的那种。我说,也许是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像吹哨子。孙小美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吃完收拾干净,快十点了。她们仨钻进最大的那顶帐篷,我一个人睡旁边的小帐篷。躺下来才发现帐篷搭在斜坡上,睡着往下出溜,一晚上得往上挪好几回。外面很安静,溪水的声音变得特别清楚,哗啦哗啦的,中间夹着一些细细碎碎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穿来穿去。我翻了个身,用睡袋蒙住头,迷迷糊糊地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林芳喊我。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我一下子醒了,坐起来,拉开帐篷拉链探出头。她站在帐篷外面,手电筒开着,照在地上,脸被光映得白白的。她说,你出来一下,有怪事。我披了件外套钻出去,脚踩在冰凉的草地上,睡意全消了。
她拉着我往大帐篷那边走,走了几步我看见了。营地旁边那棵老樟树底下,蹲着一排小东西。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是五六只猫,大大小小,黄的白的黑的,蹲得整整齐齐,像在排队。它们也不叫,就那么蹲着,眼睛被手电照得反光,绿幽幽的,十几只眼睛齐刷刷看着我们这边。我说,不就是野猫吗。林芳说,你再看。
我仔细一看,那些猫围成一个半圆,半圆中间是孙小美的登山包,包开着,里面的零食散了一地。但那些猫没吃零食,它们中间放着一只小碗,碗里是半碗白米饭,上面盖着一块红烧肉。猫们围着那只碗,谁也不动,像是在等什么。然后我看见碗旁边蹲着一个老太太,灰白的头发,穿着深色的衣服,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我后背一阵发凉,手电筒的光都晃了一下。林芳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我说,老太太?她没动。那些猫也没动。溪水还在哗哗地流,风把樟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我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照着老太太的背。她的衣服是那种老式的斜襟布衫,洗得发白了,肩膀上补了一块。她就那么蹲着,看着那只碗,像在看什么宝贝。
这时候周婷和孙小美也被吵醒了,从帐篷里钻出来。孙小美看见那个老太太,啊地叫了一声,被周婷一把捂住嘴。周婷说,别叫,吓着人家。我说,你们认识?周婷摇摇头,说,下午我来的时候,就看见这棵树底下有个小土堆,前面摆着个小碗,里面有几粒米。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以前露营的人搞的什么。
老太太这时候动了。她慢慢伸出手,把那只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好像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她站起来,转了个身。手电照在她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很小,眯着,嘴巴瘪进去,看着我们几个,也没什么表情。她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低头对那群猫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那些猫就散开了,有的钻进草丛,有的爬上了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夜里。老太太也走了,顺着樟树后面那条小路,慢慢地走,灰白的头发在黑暗里越来越淡,最后看不见了。
我们四个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孙小美说,她是不是……那个?周婷说,别瞎说。林芳说,去看看那个碗。我们走过去,樟树底下的土堆还在,碗也在,里面是空的,但底下压着一小张黄纸,折成三角,打开来上面用毛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模糊,手电照着才能看清。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还有生卒年月,算下来去世快十年了。后面写着一句话:生前爱猫,常在此喂。
孙小美蹲下来,把那张黄纸重新折好,压在碗底下。她下午摆碗的时候,碗里放了几粒米,说是学网上露营的仪式感。没想到这碗本来就是有人用的。她站起来,看着那条老太太走过的小路,轻声说,她明天还会来吗?
第二天早上我们收帐篷的时候,孙小美把她包里所有的零食都掏出来,在碗里堆了满满一碗。周婷把烧烤剩下的半包炭码在土堆旁边,用石头压好。林芳从溪边摘了一把野花,插在碗旁边的土里。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谁也没提昨晚的事,但谁都记得。
收拾完了,周婷发动车,我们原路返回。开到那段竹林窄路的时候,林芳忽然说,停一下。周婷把车靠边停了。林芳摇下车窗,探头看了看那片密密的竹林。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照得她脸上明暗交错。她说,走吧。然后靠回座位,把手搭在我腿上,这回没捏,就轻轻搭着。
车开了很远之后,孙小美忽然说,你们知道吗,我昨晚其实没睡着。我听见外面有猫叫,细细的,像小孩哭。然后我听见有人说话,是个老太太的声音,说,来,吃饭了。我以为是做梦,但今天早上起来,我包里的零食少了一包小鱼干。
她说完,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周婷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说,下次还来吗?林芳说,来。孙小美说,来。我看了看林芳,她正看着窗外,嘴角弯了一下。我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凉凉的,但没抽回去。
车拐上省道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远远的山,和山腰上还没散尽的晨雾。我想,有些事说不清楚,也不需要说清楚。就像那碗米饭,几粒米,一块肉,对于活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就是很久很久没人给过的温暖了。而那群猫,那个老太太,还有那张压着的黄纸,大概在这山里已经很久了。久到猫都认识她,久到她走的时候猫会送她。
回到城里,林芳把手机相册翻出来,里面全是昨天拍的照片。溪水、草坪、烧烤、她们仨的笑脸。翻到最后一张,是孙小美站在老樟树底下拍的,背景里那个小土堆和碗模模糊糊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仔细看,土堆旁边好像蹲着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像猫,又不太像猫。
孙小美看了半天,说,删了吧。林芳说,留着吧。周婷说,留着干嘛。林芳说,下次去的时候,好知道带什么。她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没再说话。窗外的田野一茬一茬往后退,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昨晚那个画面,老太太蹲在樟树底下,端着一只碗,一群猫围着她,安安静静的。山里没有路灯,没有车声,只有溪水在流,风在吹。那大概是我见过的最安静的画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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