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
巴特尔今年六十七,在乌拉特草原上放了一辈子羊。
他的蒙古包扎在阴山脚下,离最近的苏木(乡镇)有四十多公里。这里就他一户,再往北走十几公里,就是边境线。早年间这边还有三户牧民,后来都搬走了,有的去了旗里,有的跟着儿女进了城。就剩巴特尔,一个人,一群羊,一匹老马。
马叫萨日,蒙古语里是“月亮”的意思。巴特尔养了它十二年,从一匹小马驹养到现在,毛色从枣红褪成暗红,脊背上添了几道白毛。萨日老了,牙口不好,嚼草料的时候慢吞吞的,有时候嚼着嚼着就停下来,眼神发直,像是想起了什么。巴特尔就拍拍它的脖子,说:“吃吧,没人跟你抢。”
萨日年轻的时候是匹好马。巴特尔骑着它放羊、赶集、走亲戚,最远一次骑到了旗里,来回一百多公里,萨日一口气跑回来,到了家才喘。那时候巴特尔腿脚还好,翻身上马利索得很。后来他膝盖不行了,风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动道。他就不怎么骑了,改成牵着马走。羊群在前面吃草,他和萨日在后面慢慢跟着。
有人劝他把马卖了,买辆摩托,又快又省事。巴特尔瞪了那人一眼:“你老了咋不把你卖了?”
那人讪讪地走了。
萨日也不光是吃的。巴特尔一个人住,除了羊,就剩这匹马跟他说话。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马厩看萨日。萨日听到他的脚步声,打个响鼻,鬃毛抖一抖。巴特尔往槽里添草料,嘴里念叨:“昨天晚上风大,你冷不冷?今儿天好,等会儿出去遛遛。”
萨日低头吃草,尾巴扫着他的胳膊。他就嘿嘿笑两声。
草原上的夜很长。巴特尔有时候睡不着,披着羊皮袄坐在蒙古包外面看星星。萨日就站在旁边,低着头,偶尔啃一口地上的干草,偶尔抬头看看他。一人一马,在满天星光底下,安安静静的。
出事那天是腊月初八。
草原上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骨髓冻住。白天刮了一整天的白毛风,到了晚上才停。巴特尔把羊群赶进圈里,又给萨日添了双倍的草料。蒙古包里烧着牛粪,暖烘烘的。他喝了碗热奶茶,吃了半块馕,十点不到就躺下了。
半夜的时候,他被一阵响动惊醒。
蒙古包的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拱开了,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雪沫子。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钻进了被窝,湿漉漉的鼻子拱着他的脸。是萨日。它的鬃毛上挂满了霜,嘴里呼着白气,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巴特尔坐起来,伸手去摸它的脸:“萨日?咋了?”
萨日咬住他的袖子,往外拽。
巴特尔跟萨日相处了十二年,知道它有灵性。但从来没见它这样过。它的眼睛里有种巴特尔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着急。它咬着他的袖子不放,四蹄在地上刨着,把蒙古包里的地毯都刨出了印子。
“好好好,我跟你走。”巴特尔披上羊皮袄,蹬上靴子,跟着萨日出了蒙古包。
外面冷得他打了个寒噤。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白,照得草原一片惨白。风停了,雪面上反着光,亮得刺眼。萨日松开他的袖子,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像是在等他。
“去哪儿?”巴特尔问。
萨日不回答。它继续往前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巴特尔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他膝盖疼,走不快,萨日就放慢步子等他。
走了大概一里多地,萨日停下来了。
它站在一个雪坡上,低下头,用前蹄刨了刨雪面。巴特尔走过去一看,雪底下露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雪——是个人。穿着件单薄的棉袄,脸朝下趴着,半边身子埋在雪里,一动不动。
巴特尔心里一紧。他把那人翻过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发紫,鼻子底下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巴特尔把手伸进他的领口,身上还有一点温乎气。
“还活着!”巴特尔赶紧把羊皮袄脱下来裹在那人身上,又搓他的手和脸。萨日站在旁边,低着头,用鼻子拱那人的肩膀,像是在叫他起来。
巴特尔这才明白,萨日半夜把他拖出来,是让他来救人。
他后来想,萨日是怎么知道的?它一直在马厩里,马厩离这儿有一里多地,中间还隔着羊圈。它怎么知道雪地里埋着个人?它又怎么知道那个人还活着?
巴特尔顾不上想这些。他把那人拖回了蒙古包。烧了热水,灌了姜汤,又用雪搓他的手脚。忙活了大半夜,那人的脸色才慢慢缓过来,嘴唇有了点血色。
天亮的时候,那人醒了。他睁着眼,看着蒙古包顶,愣了半天,忽然坐起来,抓住巴特尔的手,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巴特尔没听懂。那人又说,带着浓重的口音,这回巴特尔听清了几个词:“车……翻了……走了一夜……”
巴特尔大致明白了。这人是个司机,从旗里往边境那边送货,路上翻了车,他爬出来想找人帮忙,走了一夜,又冷又饿,倒在了雪地里。如果不是萨日,他大概就冻死在那个雪坡上了。
巴特尔给他煮了羊肉面。那人吃了三大碗,吃得满头是汗。吃完了他站起来,要往外走。巴特尔拦住他:“你去哪儿?”
那人说:“我的车还在那边,货不能丢。”
巴特尔说:“你先歇着,等天暖和了再说。”
那人摇头:“不行,货是给边防哨所的,耽误不得。”
巴特尔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这样,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叹了口气,说:“我陪你去。”
他牵出萨日,让那人骑上,自己在前面带路。萨日驮着那人,走得稳稳当当的。走了大半天,找到了那辆侧翻的卡车,货散了一地。巴特尔帮那人把货重新装好,又用萨日把车拽正了。那人千恩万谢,临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往巴特尔手里塞。巴特尔推开了。
“你走吧,别耽误了。”他拍拍萨日的脖子,“要谢就谢它。”
那人看了看萨日,又看了看巴特尔,深深地鞠了个躬,上车走了。
巴特尔牵着萨日往回走。夕阳西下,草原上染了一层金红。萨日的影子拉得很长,巴特尔的影子也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萨日也走得很慢。他忽然觉得,这匹马真的老了。
那件事之后,巴特尔对萨日更好了。入冬的时候,他专门去苏木拉了一车好草料,又给萨日的马厩加了层毡子。他膝盖疼得更厉害了,有时候早上起来站都站不住,就扶着墙慢慢挪到马厩,看着萨日吃草。萨日也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春天来的时候,那个司机又来了。他开着车,带了一袋米、一桶油、两件棉大衣,说是来谢恩的。他跪下来给巴特尔磕了个头,巴特尔赶紧把他拉起来。
“你这是干啥?”
那人说:“大叔,那天要是没有你和你的马,我这条命就交代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要是没了,他们怎么活?”
巴特尔摆摆手:“别说了,人没事就好。”
那人临走的时候,提出想买萨日。他开了个价,不低。巴特尔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它不卖。”
那人说:“大叔,你一个人住,养匹马多费事。我买了它,给它好草好料,不比跟着你受苦强?”
巴特尔笑了。他摸了摸萨日的鬃毛,萨日在他手心蹭了蹭。
“你懂什么。它跟了我十二年,我高兴的时候它陪着我,我难受的时候它也陪着我。我半夜睡不着,起来坐在外面,它就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它老了,我也老了。我们俩,谁也别嫌弃谁。”
那人听了,没再说什么,走了。
过了夏天,萨日开始不吃草了。巴特尔把最好的草料放到它嘴边,它只是闻一闻,就把头扭开了。它趴在地上,耷拉着眼皮,呼吸越来越慢。巴特尔蹲在它旁边,摸着它的脑袋,手在抖。
“萨日,你吃一口,就吃一口。”
萨日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巴特尔认得——跟十二年前他把它从马群里挑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它是一匹小马驹,怯生生的,躲在母马后面。他伸手摸它,它往后缩,也是这么看着他。
后来它跟了他,一跟就是十二年。它驮着他走过春夏秋冬,陪他熬过无数个漫漫长夜。它救过那个司机的命,也救过他的命。在他最孤独的时候,是它站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萨日把头搁在他的膝盖上,呼吸越来越轻。
巴特尔抱着它的头,老泪纵横。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那么抱着它。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有几只乌鸦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萨日走了。
巴特尔把它埋在蒙古包后面那个山坡上,那是萨日最喜欢去的地方。春天的时候山坡上会开满野花,萨日年轻的时候经常在那儿撒欢。他给它立了块石头,上面用刀刻了几个字。
他刻的是:“我的马,萨日。”
后来有人问他,为啥不搬去城里跟儿女住,非要一个人留在草原上。他坐在蒙古包门口,看着远处那个小土包,说:“我得陪着它。它陪了我十二年,我不能让它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胡子飘起来。他眯着眼,像是看见了什么。也许他看见的是年轻时候的萨日,枣红色的,鬃毛油亮,在草原上跑起来像一团火。那时候他还年轻,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萨日就冲出去了。风在耳边呼呼响,草原在脚下往后退,他觉得自己能一直骑到天边去。
如今他骑不动了。萨日也跑不动了。可他们都没后悔。
那个冬天,那个雪夜,萨日把他从蒙古包里拖出来,救了一条命。可巴特尔觉得,被救的不是那个司机。是他自己。
是萨日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东西需要他。是萨日让他知道,一个人活在这草原上,不只有他自己。是萨日让他知道,有些陪伴,比人更长,比命更久。
巴特尔每天还是照常放羊。天亮了出圈,天黑了归圈。他一个人,一群羊,走过春夏秋冬。
有时候他回头看看那个山坡,山坡上那块石头在太阳底下泛着光。他就笑一笑,继续往前走。羊群咩咩叫着,啃着草,不紧不慢的。远处的阴山在雾里隐隐约约,像一匹卧着的马。
巴特尔走得很慢。但他的步子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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