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6年兴教门剧变，后唐庄宗李存勖半生征战定霸业，沉迷伶宦荒废朝政

公元926年四月初一，洛阳兴教门火光冲天。

一位四十二岁的皇帝在混战中被流矢射中，倒在绛霄殿廊下。

左右侍从早已四散奔逃，最后为他收殓尸身的，是一个伶人——把丢弃的乐器堆在他身上，点火焚化。

这个人叫李存勖，后唐庄宗。

二十四年前，他父亲临终时交给他三支箭，嘱咐三件未竟之志。

他用十五年完成了全部遗愿，又用三年把江山和自己一起烧成了灰烬。

01. 三支箭与十五年征战

公元908年正月，晋阳城内一片素缟。

晋王李克用病入膏肓，榻前只有二十四岁的儿子李存勖。

李克用从枕下取出三支箭，交到儿子手中。

第一支，指向后梁朱温——上源驿之变，朱温设宴欲杀李克用，三百亲兵几乎尽没，此仇不共戴天。

第二支，指向燕王刘仁恭——此人本为李克用所立，却背晋归梁。

第三支，指向契丹耶律阿保机——曾与李克用约为兄弟，转头便与后梁结盟。

李克用说：“此三者，吾遗恨也。

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

李存勖把三支箭供奉在宗庙之中。

每逢出征，以少牢之礼祭祀，请出箭矢装入锦囊随身携带；得胜归来，再送回家庙供奉。

这不是一个关于孝道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执行力的故事。

继位之初，叔父李克宁密谋夺权。

李存勖果断出手，擒杀李克宁及其党羽，稳住了内部。

随后亲率大军解潞州之围，在夹城一战中大破梁军。

朱温闻讯，叹道：“生子当如是，李氏不亡矣！吾家诸子乃豚犬尔。”

此后十余年，李存勖几乎战无不胜。

柏乡之战，以少胜多大破梁军精锐。

幽州之战，擒获刘仁恭父子，第一支箭还于宗庙。

契丹南侵，李存勖亲率五千骑兵迎击，耶律阿保机败退，第二支箭也完成了使命。

公元923年四月，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国号大唐，年号同光。

同年十月，他采纳郭崇韬之计，趁后梁主力在外，亲率精骑直捣汴梁。

后梁末帝朱友贞命亲信杀死自己，后梁灭亡。

第三支箭还于宗庙。

这一年，距离李克用去世，整整十五年。

从908年到923年，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九岁。

李存勖完成了父亲的全部遗愿。

在那个“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的时代，他本可以成为终结乱世的那个人。

但他没有。

02. 粉墨登场的“李天下”

灭梁之后，李存勖搬进了洛阳的唐宫。

后梁的宫殿还在，嫔御未备。

宦官们告诉他，前唐后宫万人，如今空宫多怪，需要以人充实。

李存勖欣然同意。

他派伶人景进等人到邺都采选美女千人入宫。

这些人在民间强抢民女，军士的妻女逃散者数千人。

李存勖自幼喜爱音律，通晓歌舞。

称帝之后，他把这份爱好变成了朝政的一部分。

他常常面涂粉墨，穿上戏装，登台表演，还给自己取了个艺名——“李天下”。

伶人们从此出入宫禁，如履平地。

他们侮辱朝臣，群臣敢怒而不敢言。

有的藩镇为了在皇帝面前讨个好脸，争相向伶人送礼行贿。

其中最有权势的，是景进、史彦琼、郭门高三人。

景进居中用事，军机国政皆与参决。

三司使孔谦管他叫“八哥”，四方藩镇巴结他的络绎不绝。

每次景进奏事，庄宗都屏退左右，单独听取——这意味着什么，朝臣心里都清楚。

史彦琼被封为武德使，坐镇邺都，魏博六州的政务全由他一人裁决。

从留守王正言往下，所有官员对他俯首帖耳。

一个唱戏出身的伶人，掌握着河北最核心军镇的实权。

郭门高，本名郭从谦。

他原本是伶人，后来应募出征，因作战勇猛被擢升为从马直指挥使——皇帝的亲军统领。

但李存勖对伶人的宠信，远不止给官给权这么简单。

他最宠爱的伶人周匝，曾在后梁战乱中被俘虏。

灭梁后周匝回到李存勖身边，哭着请求把两个救命恩人——后梁教坊使陈俊和储德源——封为刺史。

李存勖一口答应。

郭崇韬进谏说，随陛下出生入死的将士们还没得到封赏，三个伶人却先得了刺史之职，恐怕寒了军心。

李存勖不听。

这件事传遍军中。

将士们开始明白：在“李天下”的朝堂上，唱戏比打仗值钱。

03. 兴教门的烈火

同光四年，一切都到了临界点。

这年二月，魏博戍卒在贝州哗变。

起因很简单：换防期满却被强令留守，一个叫皇甫晖的士兵赌钱输了，煽动同袍杀主将起事，推偏将赵在礼为首领，攻占了邺都。

李存勖先派元行钦平叛，失利。

不得已，他起用了自己并不完全信任的李嗣源——李克用的养子，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

李嗣源率亲军北上，抵达魏州城下时，亲军哗变，与叛军合流，拥立李嗣源。

李嗣源最初并不想反，但他的处境已不容许他回头。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郭崇韬之死。

郭崇韬是灭梁伐蜀的第一功臣，也是朝中最敢压制伶人的人。

伶人们早就视他为眼中钉。

伐蜀途中，宦官李从袭等人向刘皇后进谗言，说郭崇韬拥兵自重、有割据蜀地之意。

刘皇后不请示李存勖，直接密令魏王李继岌在蜀地将郭崇韬处死。

郭崇韬死了。

他的女婿、皇弟李存乂为岳父鸣冤，被景进诬告谋反，囚杀。

河中节度使朱友谦，本已归顺后唐，被赐名“李继麟”。

伶人们向朱友谦索贿，朱友谦没给。

景进便进谗言，说朱友谦与郭崇韬勾结谋反。

李存勖下令族灭朱友谦，连同他的将领五六人，满门抄斩。

天下为之喊冤。

而郭从谦——郭崇韬的“侄子”、李存乂的养子——在这两桩冤案中同时失去了靠山。

李存勖此前曾当面对郭从谦戏言：“你背叛我而亲附郭崇韬、李存乂，又教唆王温造反，想干什么？”郭从谦听完，面如死灰。

他决定动手。

四月初一，李存勖正在内殿用早膳。

郭从谦率从马直所部，抽戈露刃，直扑兴教门。

他大呼一声，率军攻打宫门，同时放火焚烧。

李存勖听到变乱，亲自率领诸王和近卫迎战。

他带着亲军格斗，杀退乱兵数百人。

那一刻，这个四十二岁的皇帝依然是那个十五岁上阵杀敌的沙陀猛将。

但叛军纵火焚门，攀城墙而入。

越来越多的士兵涌入宫城。

一箭飞来，正中李存勖。

他被扶到绛霄殿廊下。

口渴难忍，命人取水。

刘皇后得知消息，没有来看他一眼，只派宦官送来一杯酪浆。

李存勖喝完，气绝身亡。

时年四十二岁。

身边的侍从早已四散。

唯一留下来为他收殓的，是一个叫善友的伶人。

他从廊下捡起被丢弃的乐器，一件件堆在李存勖的尸身上，点燃了火。

以乐器焚身。

欧阳修后来写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庄宗好伶，而弑于门高，焚以乐器，可不信哉，可不戒哉！”

李嗣源入洛阳后，只找到了李存勖的骨灰。

参考资料

欧阳修《新五代史伶官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薛居正《旧五代史唐书庄宗纪》，中华书局点校本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七三至卷二七五，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