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搭伙老伴同居头晚,她掀开我被子,非要我送她回家
我今年七十岁,老伴走了五年。
五年前的冬天,她在医院里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你别一个人过,饭要按时吃。”
我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没当回事。
她走后,我还是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关灯。厨房里那只蓝边碗用了几十年,我一直没舍得扔。晚上睡觉时,右边的枕头始终空着,时间久了,连床单都像少了一半。
女儿不放心我,隔三差五打电话,让我去她家住。
我去过两次。
第一次住了八天,女婿每天回来得晚,外孙写作业时嫌我看电视声音大。我知道他们不是不欢迎我,可那套房子里没有我的位置,连牙刷都得放在一个塑料袋里,第二天再收起来。
第二次只住了三天,我就回来了。
女儿送我到楼下,红着眼睛问:“爸,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烦你?”
我说:“不是。我就是习惯了这里。”
其实不是习惯。
是我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怕黑、怕病、怕半夜没人应声的老人。
去年春天,我去参加老年合唱队。队里有个女人,叫周桂芳,今年六十六岁,丈夫去世七年,儿子在外地做生意,女儿嫁得也不近。
她唱歌不算好,声音却很亮。每次大家唱完,她总会把谱子叠得整整齐齐,再把桌上的茶杯一个个收回去。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把我那只落在窗台上的帽子递了过来。
她说:“老许,你的帽子落了。”
我接过来,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她看了我一眼:“整个屋里就你一顶这么旧的。”
我低头看了看帽子,确实旧得厉害。
从那以后,我们熟了起来。
她知道我不吃太甜的点心,我知道她晚上睡觉腿容易抽筋。她买菜时会多买一把青菜,送到我家门口,却从来不进屋。她有时煮了排骨,给我端来一碗,还要强调一句:“顺手多做的,别多想。”
我也会修她家的水龙头,给她换灯泡。
两个人都上了年纪,谁也不愿意把关心说得太明显。
街坊有人开玩笑,说我们俩干脆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周桂芳当场就沉了脸。
“搭伙是锅碗瓢盆,还是人也能随便搭?”她说,“别拿老人开玩笑。”
我没接话。
可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对着空厨房发了很久的呆。
我和周桂芳都不是第一次结婚的人,也没有年轻人的热烈和冲动。我们更在意的是,谁病了能有人递一杯水,饭做多了有人吃,晚上听见响声时,床的另一边有人醒着。
过了几天,我试着问她:“要不,我们找个地方一起住?”
她手里的择菜刀停了。
“你什么意思?”
“就是一起过日子。不是再办什么手续,也不是谁嫁给谁。你家我家都留着,先找一套近一点的房子,谁愿意住就住,不愿意了就各自回去。”
她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是怕一个人吃饭吧?”
我说:“是。”
她抬头看我。
我也没躲。
“我怕一个人吃饭,怕晚上摔倒没人知道,也怕有一天病了,手机就在手边,却不知道该打给谁。”我说,“你要是也怕,我们就试试。”
她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先说好,搭伙不是保姆,也不是谁照顾谁。”
“我知道。”
“家务平分。”
“可以。”
“睡觉分房,谁也别碰谁的东西。”
“可以。”
她想了想,又说:“还有一条,谁后悔了,谁都能走,不能因为住过几天,就说对方欠自己。”
我点头:“就按你说的。”
她这才答应。
我们选了一套两室的小房子,离合唱队不远。房子不大,阳台却能晒到太阳。周桂芳带来两个箱子,一箱衣服,一箱锅碗。我只带了几件衣服、一床用了多年的薄被,还有我老伴留下的那只蓝边碗。
女儿听说后,沉默了很久。
“爸,你们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你们不是小年轻,同居以后要是闹矛盾,谁都不好看。”
我笑了笑:“我们这个年纪,最不好看的不是闹矛盾,是明明需要人陪,却还要装作什么都不需要。”
女儿低下头,没有再劝。
搬家的那天,周桂芳站在新房门口,拿钥匙开了三次才打开。
她进门后,先看厨房,再看两个卧室,最后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放进左边。
她指着右边说:“这里是你的。”
我点头:“你放心,我不越界。”
她瞥了我一眼:“最好记住。”
我本以为第一天会很平静。
白天,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了鱼、青菜和一袋米。她嫌我买菜慢,站在摊位前和卖菜的人讨价还价。我拎着袋子跟在后面,第一次觉得回家这两个字,似乎又有了点实际的意思。
下午,她把窗帘洗了,晾在阳台上。
我把床铺好。她睡左边房间,我睡右边房间,中间只隔着一条短走廊。
晚上七点,她做了三道菜。
一盘清蒸鱼,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番茄蛋汤。
她把鱼肚子上的肉夹进我碗里,说:“你牙不好,别啃骨头。”
我抬头看她。
她立刻说:“别多想,鱼肚子没人吃。”
我低头把鱼肉吃了。
那顿饭吃得比我想象中慢。饭后我们没有各自回房,而是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节目很吵,周桂芳却看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评论两句。
十点半,她打了个哈欠。
“睡吧,明天还要去唱歌。”
“好。”
我关了客厅的灯,回到右边房间。
床是新买的,床垫有些硬。我躺下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几分钟,听见左边房间传来轻微的走动声。
她好像在整理衣服。
过了一会儿,走动声停了。
我正准备睡觉,房门突然被推开。
周桂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睡衣,手里还抱着一个小枕头。
我坐起来。
“怎么了?”
她没回答,走到床边,突然一把掀开了我的被子。
凉风一下灌进来,我整个人都愣了。
她把小枕头往我床上一放,盯着我说:“起来,送我回家。”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哪个家?”
“我家。”
“你不是已经在家了吗?”
她脸色更难看了:“这不是我家。”
我看了看屋子,又看了看她。
“今天下午你亲自把衣服放进衣柜的。”
“我知道。”
“那你现在要回去?”
“对。”
她把我的被子掀到床尾,语气越来越硬:“你别磨蹭,穿衣服,送我回家。”
我坐在床边,脚还没穿鞋。
“现在几点了?”
“十点四十。”
“太晚了。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去。”
“不行,就现在。”
她说完,转身就走到门口,像是料定我一定会跟上。
我披上外套,拦住她。
“桂芳,你先把话说明白。今天是我们同居的第一晚,你突然掀我的被子,要我送你回家。你到底怎么了?”
她的手抓着门把,没有看我。
“我后悔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快,像是憋了很久。
我心里一沉。
“后悔什么?”
“后悔搬过来。后悔把自己的东西带来。后悔以为两个人吃一顿饭,就能像年轻时那样重新过日子。”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这里的床不是我的,墙不是我的,厨房里连盐罐放哪儿我都不习惯。刚才我在左边屋里坐了半天,听见你关门,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住进了别人家。”
我没有马上说话。
她回过头,声音发颤。
“你要是不送,我自己走。”
“这个点你怎么走?”
“我打车。”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过了七年,不也过来了?”
她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我们中间。
我走到床边,把被子重新拉好。
“你后悔,可以回去。”我说,“但今晚我送你。”
她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已经说了。”
“你不留我?”
我沉默了几秒。
“留你不是把你锁在这里。你想回家,我就送你回家。”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再说话。
我穿好鞋,拿起钥匙。她站在门口,手里的小枕头一直没有放下。
关灯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桌上还有她刚才用过的杯子,杯底留着一点茶水。阳台上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这个家也没有弄明白,她到底是留下,还是离开。
我们下楼时,一路没有说话。
夜里风大,周桂芳走得很快。我怕她摔倒,伸手想扶她,她却把胳膊抽开。
“我自己走。”
我收回手。
“好。”
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停住。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难伺候?”
“没有。”
“第一晚就闹着回家,谁都会觉得我作。”
“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
我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慢慢说:“我觉得你不是想回那个房子,你是想确认,我会不会因为你反悔,就把你当成麻烦。”
她一下不说话了。
路灯下,她的脸很瘦,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纹。
过了片刻,她说:“你少自作聪明。”
“我可能猜错了。”
“你猜对了一半。”
她低头看鞋尖。
“我丈夫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里守着他。后来他没了,我把他常用的东西全收起来,家里空了,可我不敢搬动家具。我总觉得,只要家具还在原来的地方,他就只是暂时出门。”
她吸了一口气。
“后来我儿子让我换房子,我不肯。那套房子住了几十年,是我和他一起挣出来的日子。我在那里哭过,也在那里睡过。现在突然搬到你的房子里,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一住进来,就好像把以前的日子弄丢了。”
我没有劝她想开,也没有说什么“人要向前看”。
上了年纪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别人教自己看开。
我只说:“那就回去看看。”
她抬头:“你送我回去?”
“不是你要求的吗?”
她咬了咬嘴唇:“我说的是送我回家,不是送到楼下。”
“我知道。”
我们拦了一辆车。
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另一边。车里很安静,只有司机的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
半路上,周桂芳突然问我:“你是不是生气?”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掀我被子。”
她怔了怔。
我继续说:“你要回家,可以直接告诉我。掀别人被子,不是小事。”
她低下头:“对不起。”
“我不是为了听你道歉。”
“那你要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我愿意送你回去,是因为你想回去,不是因为你可以随便闯进我的房间,替我决定我该怎么做。”
她侧过脸看我。
“你还挺有脾气。”
“我七十岁了,脾气早就固定了。”
她竟然笑了一下。
笑完,她又沉默了。
车停在她原来的小区门口时,已经十一点二十。
她掏出钥匙,站在车旁没有动。
我说:“走吧。”
“你要上去吗?”
“你让我送你回家,我送到了。”
“我一个人上去?”
“你不想让我上去?”
她抬头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我想让你上去,可又怕你觉得我是在反复。”
我看着她手里的小枕头。
“你今晚已经反复了一次了。再反复一次,也不算多。”
“你这人说话真难听。”
“实话。”
她终于转身往楼里走。
她住在四楼,没有电梯。走到二楼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我没有扶她,只在后面保持两级台阶的距离。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自己走。”
她嘴角轻轻动了动。
到了门口,她开了两次才把门打开。
屋子里一股长时间没住人的味道。客厅的沙发上盖着白布,墙角放着几盆干了叶子的花,茶几上还摆着她丈夫的黑白照片。
她打开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没有进去。
她回头问:“你不进来?”
“这是你家。”
“我让你进。”
我脱了鞋,跟她走进去。
她把小枕头放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倒水。水龙头一打开,管子里先发出几声咳嗽般的响动,接着才流出水来。
她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我。
“你坐。”
我坐在沙发边,她坐在另一头。
墙上的照片里,她丈夫穿着一件白衬衣,神情严肃。照片下面摆着一个旧烟灰缸,里面没有烟,却放着几枚硬币。
我问:“他以前抽烟?”
“抽。后来得病戒了。”
“你还留着烟灰缸?”
“嗯。”
她摸了摸烟灰缸的边缘。
“他去世后,我总觉得这些东西不能动。动了,就像承认他真的不在了。”
我说:“不动,也不能让他回来。”
她没有反驳。
过了很久,她说:“你老伴走的时候,你把她的东西都留下了吗?”
“留下了一些。”
“为什么?”
“因为舍不得。”
“现在还舍不得?”
“还舍得。”
她看着我。
“你这样说,不怕我不舒服?”
“你问了,我就回答。”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了那只蓝边碗的照片。搬家前,我给它拍了一张照片。碗已经有了细小的裂纹,我怕哪天摔坏,连样子都记不住。
我把手机递给她。
“这是我老伴以前最喜欢用的碗。”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
“你把它带到新家了?”
“带了。”
“放哪儿?”
“厨房最里面。”
“你不怕我用?”
“那本来就是吃饭用的,不是供起来的。”
她把手机还给我。
“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重新过日子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答应跟我住?”
“因为我不想以后每顿饭都只盛一碗。”
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我也不想。”
这句话说完,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没有趁机劝她回去,也没有趁机说些好听的话。我知道,她今晚要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点时间。
十一点五十分,她站起来。
“你回去吧。”
我也站起来。
“好。”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老许。”
“嗯?”
“你回去以后,睡我的那间房。”
“为什么?”
“你的床被我掀乱了。”
“我铺好了。”
“我让你睡,你就睡。”
我看着她,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却已经松开手。
“明天早上别来接我。我自己过去。”
“你还回去吗?”
她咬着嘴唇,低声说:“明天再说。”
我没有逼她。
回到新家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我打开客厅的灯,发现餐桌上的汤还剩半碗,鱼盘里只剩鱼骨。她走之前没有收拾,围裙还搭在椅背上。
我把碗筷洗干净,把她落在门边的拖鞋摆正,又去右边房间把被子重新铺好。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
她不是单纯想回自己的房子。她是害怕自己住进一个陌生的地方以后,就没有资格再怀念过去。
而我也一样。
我把亡故老伴的蓝边碗带进新家,不是因为我忘了她,而是因为我不想让怀念变成一把锁,把我和别人都锁在门外。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起床做了粥。
七点多,周桂芳打来电话。
“你起来了吗?”
“起来了。”
“吃饭了吗?”
“正在做。”
“你别做太稠,我胃不舒服。”
“知道。”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昨晚……你睡哪儿?”
“右边房间。”
“没睡好吧?”
“还行。”
“被子呢?”
“铺好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
“你这个人,什么都要说清楚。”
我笑了笑:“不说清楚,容易误会。”
她沉默了片刻,问:“你今天能来接我吗?”
“你不是说自己过去?”
“我改变主意了。”
“那我去接你。”
“你别高兴得太早。”她说,“我只是先回去看看,不代表我决定留下。”
“我知道。”
“还有,昨晚掀你被子,是我不对。”
“知道错了?”
“我只是说不对,没说错。”
“行。”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以后你要是觉得不舒服,要当面说,别闷着。你要是不想让我进你的房间,也要说。”
“你呢?”
“我也会说。”
“包括想回家?”
“包括。”
我放下勺子。
“但你得记住,想回家可以,不能半夜一个人走。”
她在电话那头没有立刻答应。
我听见她轻轻叹气。
“那你来接我。”
我挂了电话,把粥盛进两个碗里。
那天上午,她回到新家时,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两只碗、一个盐罐,还有墙上照片旁边那个旧烟灰缸。
她站在门口,把烟灰缸递给我。
“这个放客厅。”
我接过来:“照片呢?”
“还在我家。”
“你不带过来?”
“暂时不。”
“为什么?”
她换了拖鞋,慢慢走进客厅。
“我不是把过去搬走,我只是来这里住一段。两个地方都留着,谁也不欠谁。”
她说完,看了一眼右边房间。
“你的被子还在床上?”
“在。”
“晚上别锁门。”
我转头看她。
她马上补了一句:“不是让你胡思乱想。万一我半夜不舒服,叫你方便。”
“我不会胡思乱想。”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胡思乱想。”
“你看错了。”
她把布袋放进厨房,开始整理盐罐。
那天晚上,我们各自回房。
十一点左右,我刚关掉灯,就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门被敲了两下。
我没有马上回答。
门外传来周桂芳的声音。
“老许,你睡了吗?”
“还没。”
“我能进来吗?”
我坐起来,把床头灯打开。
“进来吧。”
她推门进来,没有抱枕头,也没有掀我的被子。她只站在门口,手指轻轻抓着睡衣下摆。
“我今天想过了。”
“怎么想的?”
“我还是不习惯这里。”
“那你要回家?”
她摇头。
“不是。”
她走到床边,停在一米之外。
“我想把左边房间的床换成自己的床垫。”
“可以。”
“厨房的东西,我想按我的习惯摆。”
“可以。”
“你以前的那只蓝边碗,我能不能用?”
“可以。”
她抬起头。
“我还有一个要求。”
我心里一紧。
“什么要求?”
“以后谁想回家,必须提前说。不能半夜突然掀被子,也不能站在门口等对方猜。”
我点头。
“我同意。”
她站着没动。
“你不问我为什么提出这个要求?”
“我知道。”
“你又自作聪明。”
“那你说。”
她转身看向客厅,声音很轻。
“我以前一直觉得,回自己的家就是退路。只要我不舒服,就可以回去。可昨晚你真的送我回去了,我反而发现,回去以后屋子还是那么安静,照片还是照片,烟灰缸还是烟灰缸,可没有人问我到了没有。”
她揉了揉眼睛。
“我不是不想回家。我是想知道,除了那个家,我还能不能有一个地方,也有人等我。”
我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能等吗?”
这句话并不浪漫,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可我听懂了。
她问的不是我今晚会不会等她,也不是她以后每一次出门我会不会守在客厅。她问的是,她把自己的一部分生活放进这里之后,我会不会把她当成一个随时可以被退回去的人。
我说:“能。”
她眼圈一下红了。
“你别答应得这么快。”
“我考虑了七年。”
“你老伴走了才五年。”
“前两年我只是活着,后三年才开始想,自己还要不要继续过日子。”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睡衣上。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接过去,却没有擦。
“我丈夫走以后,我儿子说过,让我找个人搭伙。可我一直不愿意。我觉得那样像是把谁找来填空。”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没人能填谁的空。”
她抬起头,眼泪还在眼眶里。
“你老伴的位置还是她的,我丈夫的位置还是他的。我们只是两个活着的人,决定把剩下的日子放在一起。”
我看着她,第一次没有觉得这段关系需要向谁解释。
不是夫妻证书,不是年轻人的誓言,也不是别人嘴里的“老来伴”。
就是她半夜掀开我的被子,说非要我送她回家;我没有把她留下,也没有因为她离开就关上门。第二天,她又自己回来,带着盐罐、碗和一个旧烟灰缸,重新选择住进来。
我问她:“那今晚还回不回去?”
她瞪了我一眼。
“你故意的?”
“我得问清楚。”
“今晚不回。”
“确定?”
“确定。”
“那你还掀不掀被子?”
她沉默了两秒,忽然伸手把我的被子往上提了提。
“我不掀。”
“你刚才已经碰了。”
“我是帮你盖好。”
“动作不一样。”
她终于笑了。
笑过以后,她没有立刻走,而是在床边坐了下来。
“老许。”
“嗯?”
“你右边那个枕头,能不能先别收起来?”
我看了一眼床的另一边。
“你想放东西?”
“不是。”
她说得很慢。
“我只是想让它留着。以后哪天我睡不着,想坐一会儿,就坐那里。你别嫌我。”
“不会。”
“哪天我真想回家,也别拦我。”
“好。”
“但你要送我。”
“好。”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压着床单。
“即使是半夜?”
我看着她。
“只要你说清楚,我就送你。可你也要答应我,走之前先问我一声,不要掀被子,更不要把自己当成随时可以被赶走的人。”
她抬头看我。
“你不会赶我?”
“我不会。”
“你要是后悔呢?”
“我会直接告诉你。”
“不是把你的被子让给我,再一个人躲到沙发上。”
“不会。”
“也不是突然把我的东西收进箱子,放到门外。”
“不会。”
她点点头。
“那就好。”
她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
“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粥。别放太多盐。”
“知道了。”
“还有,鱼肚子上的肉给我留一半。”
“那不是没人吃吗?”
她回头白了我一眼。
“从今天开始,有人吃了。”
她关上门后,我躺回床上。
右边的枕头还在原来的位置,蓝边碗在厨房最里面,旧烟灰缸放在客厅的小桌上。左边房间里传来她整理床铺的声音,动作比昨晚轻了许多。
我忽然想起,搬进来那天,她说这里不是她的家。
其实家从来不是一套房子,也不是墙上挂着谁的照片。
家是半夜有人敲门时,你愿意开门;是她说要回家时,你不会把这句话听成拒绝;是你明明害怕失去,却仍然允许对方自己选择留下。
同居的第三天,周桂芳把自己的床垫换了过来。
同居的第七天,她把丈夫的照片从原来的房子里取下来,放进新家客厅的抽屉里,没有挂在墙上。
她说:“不是忘了他,是想让他休息一下。”
我说:“那就让他休息。”
同居的第十天,她在厨房里用我的蓝边碗盛了一碗粥。
她端到我面前,问:“你介意吗?”
我摇头:“不介意。”
她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碗。
我们面对面吃饭,桌上没有谁提以前的老伴,也没有谁急着证明自己已经走出来。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老许。”
“怎么了?”
“我昨晚其实没想真的走。”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让我送?”
她放下勺子,想了好一会儿。
“因为我想看看,你是想要一个搭伙的人,还是只想找个人陪你吃饭。”
“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
“我是什么?”
她看着我,语气很认真。
“你想要的是一个有自己家、自己过去、自己脾气的人。她可以来,也可以走,但她每次回来,你都愿意重新给她留一碗饭。”
我笑了。
“你说得挺明白。”
“我活了六十六年,这点事还看不明白?”
她说完,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我碗里。
“吃吧。”
“你不是要一半吗?”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你怎么天天改变主意?”
“因为我不是家具,搬进来就不能动。”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掀我的被子。
她只是站在我门口,敲了两下。
“老许,睡了吗?”
“还没。”
“我回家了。”
我心里一紧,坐起身:“现在?”
她在门外笑了。
“回我自己的那间房,不是回原来的家。”
我松了口气,也笑了。
“那你回吧。”
她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
“不过明天早上,你得叫我起来吃饭。”
“你自己有闹钟。”
“我闹钟不管用。”
“昨天还说自己什么都能做。”
“我现在想让你叫。”
我拉开门,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那个小枕头。
“好,明天我叫你。”
“几点?”
“六点半。”
“太早了。”
“你不是要去唱歌?”
“那六点四十五。”
“行。”
她这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也没有关严自己的门。
那一晚,我第一次在新床上睡得很踏实。
没有人再掀我的被子,也没有人半夜要求我送她回家。
可我知道,如果她再一次站在床边,红着眼睛说她要回去,我还是会穿上鞋,拿起钥匙,陪她走那一段夜路。
不是因为她任性,也不是因为我害怕她离开。
而是因为她有自己的家,我也有自己的家。两个人愿意住在一起,不能靠谁失去退路,而是要让彼此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想回头,门都还在,灯也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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