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份调令还没捂热,中央直接通知:你当省委书记
一份调令是去偏远山区任职,另一份是平调闲职。
两份调令还没捂热,中央直接通知:你当省委书记。
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直到我交出那份惊艳全国的答卷。
办公室的窗台上,那盆绿萝有些蔫了。周明远拿着喷壶,细细地给它洒水,水珠顺着叶脉滚落,滴在摊开的文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没在意,只是看着那片水渍慢慢扩散,心里也跟着湿漉漉的。
桌上摆着两份调令,像两枚冷冰冰的钉子,将他钉在了原地。一份,是去西南边陲的宁远县,任职通知上写着“副县长”,括号里注明“主持工作”。那地方他知道,山高路远,去年全省GDP排名倒数第三,信访量却稳居前三。另一份,是调往省文化厅,任“调研员”,一个清汤寡水的闲职,喝茶看报,熬到退休。
他拿起去宁远的那份,纸质的触感粗粝,仿佛能摸到那里的山石。又放下,拿起文化厅的。纸张光滑,带着机关文件特有的规整油墨味。两份调令,两种人生。他还不到四十,本该是干事创业的年纪,却要在这两份“前途”里挑一个。他心里明镜似的,这背后,有人想看他的笑话,想让他知难而退,或者,就此沉沦。
省里关于他的议论,他不是没听到过。有人说他“书生意气”,不懂变通;有人说他“站错了队”,不识时务。半年前,他负责的那个全省工业园区整合方案,动了太多人的奶酪,最终在一片反对声中夭折。他这个方案的主要起草人,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这两份调令,不过是“发配”的两种体面说法罢了。
他叹了口气,将两份调令叠好,放进抽屉。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挡住了大半阳光,只筛下一些碎金似的光斑。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些光斑,看着亮,却落不到实处。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省委办公厅的电话。
“周明远同志?请你现在来一趟省委,领导要跟你谈话。”电话里的声音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明远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候,领导谈话?是最后的“安慰”,还是……他不敢多想,拿起外套,匆匆出门。
省委大院的气氛,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周明远走进办公楼时,明显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或者,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意味。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电梯。
谈话是在一间小会议室里进行的。里面坐着三个人,除了省委组织部的李部长,还有两位他只在全省干部大会上见过、分管组织和纪检的省委领导。这阵仗,让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李部长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远同志,今天找你来,是代表省委,跟你宣布一个决定。”
周明远挺直了腰背,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
李部长拿起一份文件,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省委决定,任命周明远同志为宁远县委书记。”
周明远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宁远县委书记?那个他原本要去当“副县长”的地方?他下意识地看向另外两位领导,他们的表情同样严肃,带着一种鼓励和期待的目光。
“这是中央和省委的共同决定。”另一位领导补充道,“宁远县的情况,你应该有所了解。那里是全省脱贫攻坚的主战场,也是矛盾最集中的地方。省委考虑再三,认为需要一个有思路、有闯劲、敢担当的同志去打开局面。你的那份工业园区整合方案,省委主要领导看过了,里面关于产业布局和区域协同发展的思路,很有见地。组织上相信,你能在宁远干出一番事业来。”
周明远的心跳加速,血液似乎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从“发配”到“重用”,这中间的落差太大,大到他一时无法消化。
“省委给你的要求是:稳住局面,发展经济,找出适合宁远的路子。”李部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担子很重,但组织上会做你的后盾。去吧,宁远需要你。”
走出省委大楼时,阳光刺得周明远眯了眯眼。他看着手里的任命文件,上面那个鲜红的印章,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手心。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威严的建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机遇?是挑战?还是……一个更大的漩涡?
他知道,这个消息一旦传开,省里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恐怕要失望了。但他也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原单位收拾东西。他只是站在路边,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喂,明远?”妻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嗯,是我。”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跟你说个事,我……要去宁远了。”
“宁远?那个山区县?什么时候决定的?去多久?”妻子的声音急促起来。
“刚决定的,是……县委书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妻子带着哭腔的笑声:“你这人……吓死我了!县委书记?那……那是不是比之前说的那个副县长……”
“对。”周明远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和坚定,“不一样了。”
挂掉电话,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宁远。”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宁远?那可远着呢,得好几个小时。”
“没事,走吧。”
车子汇入车流,向着城市的边缘驶去。周明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两份调令、省委领导的谈话、即将到来的宁远之行,像电影画面一样交替闪现。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退缩,也无路可退。
宁远。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陌生而沉重的名字。他要去的地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泥潭,还是一座等待挖掘的富矿?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会给他多少时间?
他想起了自己那份被否决的方案里的一句话:“不破不立,破而后立。”或许,宁远就是他“破局”的地方。
车子驶上了通往山区的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变成了连绵的山峦。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手中的任命文件上,那枚鲜红的印章,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耀眼。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渐渐平静下来。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他倒要看看,这宁远的天,到底有多高,这宁远的水,到底有多深。而他,周明远,又要在这片土地上,掀起怎样的波澜。
车下了高速,进入蜿蜒的国道,颠簸起来。周明远打开车窗,一股夹杂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山风灌了进来,吹散了他最后一丝迷茫。
宁远,我来了。
他不知道,此刻的宁远县城,已经因为他的任命,炸开了锅。而省城里,那些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脸色有多难看。一场围绕着他、围绕着宁远未来走向的无声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这一切,周明远暂时还无暇顾及。他只知道,他的车,正沿着这条并不平坦的路,驶向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战场。而他的手里,除了那份任命文件,一无所有。
但他有脑子,有胆子,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这就够了。
他再次闭上眼,开始在心里勾勒宁远的模样——那应该是一片充满挑战,但也充满希望的土地。就像他窗外,那重重山峦后面,即将升起的朝阳。
第二章 下马威
宁远县城比周明远想象中还要破旧。
车子驶入城区时,他几乎以为自己穿越回了九十年代。街道两旁是灰扑扑的低矮楼房,不少外墙贴着褪色的白瓷砖,雨水冲刷的痕迹像泪痕一样挂在墙上。主干道坑坑洼洼,车子碾过一个水坑,溅起的泥水泼在路边的菜摊上,卖菜的老农只是麻木地抬了抬眼皮。
周明远让司机把车停在县委大院门口。他拎着简单的行李箱走下车,抬头打量这栋五层高的办公楼。大门两侧的牌子倒是擦得锃亮,“中国共产党宁远县委员会”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刺眼。
门口没有迎接的人。
他走进传达室,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趴在桌上看报纸,头也不抬地问:“找谁?”
“我是新来的,周明远。”
老头这才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慢吞吞地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对着话筒含糊地说了句:“来了。”然后冲周明远一努嘴:“三楼,组织部。”
周明远道了声谢,拎着箱子上了楼。楼梯间光线昏暗,墙壁上挂着褪色的廉政标语,边角已经卷了起来。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到了三楼,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站在走廊里,看到他时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快步迎上来:“周书记?您好您好,我是组织部的小刘,李部长让我在这儿等您。”
周明远点点头,跟着他走进一间办公室。一个五十多岁、秃顶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杯站起身,笑容不多不少:“明远同志,一路辛苦了。我是组织部长李建军。”
握手的时候,周明远注意到对方的掌心干燥而有力,但目光却有些飘忽,似乎在回避着什么。
“李部长,我想尽快了解县里的情况,能不能安排一下,下午就开个班子碰头会?”周明远开门见山。
李建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周书记雷厉风行啊。不过今天恐怕来不及了,几位班子成员都在下面乡镇检查工作,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来。要不……您先休息休息,明天上午我召集大家开会?”
周明远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客套,有试探,还有一丝他暂时辨不明的意味。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好,那就明天上午。麻烦李部长了。”
他拎着箱子转身要走,李建军在后面叫住他:“周书记,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在县委招待所。我让小刘带您过去。”
周明远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把地址告诉我就好。”
走出县委大院,他没有去招待所,而是沿着那条坑洼的主干道,慢慢往前走。他想看看这座县城真实的样子。
路边一个卖烤洋芋的老太太正用小刀削着黑乎乎的洋芋皮,炭火烤得她满脸通红。周明远走过去,买了一个,蹲在路边和她聊起来。
“大妈,生意怎么样?”
老太太叹了口气:“将就着混口饭吃。这两年种地不挣钱,年轻人都出去了,街上没啥人。”
“县里不是说在搞扶贫吗?”
“扶贫?”老太太撇撇嘴,“那些钱到不了我们手里。都让当官的……”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打量周明远,“你是外地来的吧?问这些干啥?”
周明远笑了笑,没再追问。他咬着烫嘴的洋芋,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小巷,他看到几个中年男人蹲在墙根下打牌,地上散落着烟头和瓜子壳。旁边一个小孩趴在地上写作业,本子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再往前走,是一大片低矮的棚户区。污水从巷子里流出来,在路边汇成一条黑色的小溪,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几个女人在水龙头前排队接水,看到周明远这个陌生人,投来警惕的目光。
周明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里的问题,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基础设施落后只是表象,更深层的东西——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力感,才是真正致命的。
他走到棚户区边缘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回头一看,几个穿制服的城管正围着一个推板车的老人,要把他的车子拖走。老人死死抓着车把,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嘶哑。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却没有人上前。
周明远快步走过去。
“怎么回事?”
领头的城管斜了他一眼:“你是谁?少管闲事。”
“我是新来的县委书记,周明远。”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四周瞬间安静了。城管们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蛮横变成了错愕和慌乱。老人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惊疑的光。
周明远走到老人身边,看了看那辆破旧的板车,上面装着几筐蔬菜,菜叶已经有些蔫了。
“老人家,你占道经营确实不对,但可以好好说。”他转过头,目光扫过那几个城管,“谁给你们权力动手的?”
领头的城管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周明远眼里的冷意逼了回去。
“都散了。老人家,你把车推走,下次去菜市场里面卖,那里不收摊位费。”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激的话,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推着车颤巍巍地走了。城管们也灰溜溜地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却没有散。他们远远地看着周明远,眼神里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好奇,还有一些人,眼里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光。
周明远知道,刚才这一幕,恐怕傍晚就会传遍整个县城。
他沿着原路返回,走向县委招待所。天色渐渐暗下来,路边的路灯只有零星几盏亮着,多数已经坏了。他的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投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像一个孤独的问号。
招待所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白漆,但已经斑驳得像得了皮肤病。前台的服务员正在看手机,见他进来,懒洋洋地抬起头。
“住店?有介绍信吗?”
“我是县委新来的,姓周。”
服务员的表情立刻变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周……周书记?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您……”
“没事,带我看看房间。”
房间在三楼,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床单上有几个可疑的黄斑,卫生间的马桶盖裂了一道缝。周明远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放下箱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宁远县城的夜景——或者说,是它没有夜景的夜景。稀疏的灯光像一把碎星星撒在山坳里,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一片。空气里有煤烟味,还有从棚户区飘来的污水气味。
他想起省委领导说的那句话:“稳住局面,发展经济,找出适合宁远的路子。”
稳住局面。可眼前的局面,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那些班子成员“恰好”都在下面检查工作,那个组织部长的圆滑笑容,那些城管的蛮横作风,棚户区里排队接水的女人,还有那个城管面前不敢说话的围观人群——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宁远的问题,根子不在钱上,在别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信息:到了。一切都好。
妻子秒回:别骗我。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在床上。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明天上午的碰头会,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给他准备了什么样的“欢迎仪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踏进宁远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利用。他必须小心,但也必须果断。
在这个地方,犹豫的人,永远走不出第一步。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像一条细长的伤疤横亘在头顶。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爷爷跟他说过一句话:“明远啊,当官就别怕事,怕事就别当官。”
他坐起身,从箱子里翻出笔记本和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窗外,宁远的夜,黑得深沉,黑得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像在提醒他——这里的黑夜,比别的地方更长。
而他,必须在这漫长的黑夜里,找到那一点点光。
第三章 碰头会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明远准时走进县委办公楼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烟雾缭绕。看到他进来,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审视的,有好奇的,还有一两个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漠。
周明远扫了一圈,在正中的位置坐下。桌上摆着一杯茶,泡好的,茶叶在杯子里打转,显然是有人提前准备的。
“各位,我是周明远,刚到任。”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今天算跟大家认识一下。先从我开始,各自简单介绍一下分管的工作和目前的主要问题。”
“问题?”一个五十多岁、面色黝黑的男人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周书记,宁远遍地都是问题,就看你想听哪方面的了。”
这是县长马国良,周明远昨晚已经对着资料看过照片。他在宁远干了七年,从常务副县长一路升上来,根深蒂固。
“马县长这话说得对。”周明远看着他,脸上也挂着笑,“所以我才要一个一个听。马县长带个头?”
马国良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开始不紧不慢地介绍全县经济情况,从农业到工业,从财政到债务,数字信手拈来,像是一本活账本。周明远听得很认真,但越听心里越凉。
去年全县财政收入不到三个亿,但政府性债务高达十五个亿。工业几乎为零,农业靠天吃饭,唯一的支柱产业是外出务工——每年近十万人外出打工,寄回来的钱成了全县最大的“收入来源”。而最让周明远在意的,是马国良提到的一句话:“信访压力比较大,主要涉及征地拆迁和低保发放。”
“低保发放?”周明远追问,“具体是什么问题?”
马国良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李兵,你是分管民政的,你来说。”
那个叫李兵的男人清了清嗓子,目光闪烁:“就是……一些群众反映低保评定不公,有关系的吃低保,没关系的吃不上。去年处理过几个村干部,但问题还是有。”
“有多少?”
“去年……收到相关信访两百多件。”
周明远的心沉了沉。一个县的民政领域,光低保一项就两百多件信访,这说明什么?说明老百姓的救命钱,被动了。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听其他人发言。
分管城建的副县长抱怨拆迁难,分管教育的副县长说老师流失严重,分管招商的副县长说宁远招商“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谁肯来”。每个人都在说困难,说来说去,核心就一个字:钱。
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周明远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几秒。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这位新书记的“施政演说”。
“各位说的困难,我都听进去了。”周明远开口,语速不快,“但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他转头看向马国良:“马县长,棚户区那一片,有多少户人家?”
马国良愣了一下:“大约……三百多户。”
“去年省里下拨的棚户区改造专项资金,是多少?”
马国良的脸色微微一变,目光扫向分管城建的副县长。那人支吾了一下:“大概……两千多万。”
“钱呢?”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面。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明远没有追问。他只需要这两个字就够了。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来之前,有人跟我说,宁远是个泥潭。我不信。现在我信了——但泥潭也有泥潭的好处,水清见底的地方反而难养鱼。”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今天的会就到这里。从明天开始,我不听汇报,我直接下乡。马县长,你安排一下路线,但不用提前通知乡镇。我想看看他们平时在干什么。”
说完,他转身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和压低了的议论声。他没有回头。
走出办公楼时,那个组织部的小刘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周书记,马县长说您下乡,让办公室给您安排车……”
“不用,我自己有腿。”周明远摆摆手,“你回去告诉马县长,明天早上七点,我在县委大门口等他。他要是起不来,我自己去也行。”
小刘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周明远走出县委大院,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巷口有个早点摊,热气腾腾的豆浆和油条香气扑面而来。他找了张矮桌坐下,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脚麻利地给他盛豆浆。周明远注意到她的右眼有些浑浊,像是受过伤。
“大姐,这摊子一天能挣多少?”
女人笑了笑:“百十来块。够供娃念书就行。”
“你右眼……”
女人的笑容淡了些,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前年去县里反映低保的事,回来路上摔的。不碍事。”
周明远握着豆浆碗的手紧了紧。他没有再问。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得太细。
吃完早点,他沿着小巷往里走。巷子深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他循声找过去,发现是一间小作坊,几个年轻人在里面踩缝纫机,缝制一种粗糙的帆布包。一个黑脸膛的年轻人正扛着麻袋往外走,看见他,警惕地停下脚步。
“干什么的?”
“路过。”周明远打量了一下作坊里的情形,“你们这是……自己干的?”
年轻人放下麻袋,擦了擦汗:“不自己干谁管我们。县里招商招不来,厂子倒闭了两家,我们几个凑钱搞了个小作坊,做点帆布包往外面卖。生意一般,但总比闲着强。”
周明远心里一动:“一个月能卖多少?”
“好的时候三四千个吧。”年轻人叹了口气,“就是销路打不开,物流成本太高,路不好走,发一单货比人家贵一倍。”
周明远蹲下来,拿起一个帆布包仔细看了看。做工虽然粗糙,但用料扎实,款式也还能看。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响了。
是李建军打来的,语气比昨天急促了许多:“周书记,您在哪儿?省里来电话了,说省委组织部下周要来宁远调研,专门了解脱贫攻坚和信访维稳工作……”
周明远握着手机,看着眼前这间简陋的作坊和那几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慢慢地说:“知道了。你告诉马县长,让他准备汇报材料,但不用太费心。”
“啊?不用费心?”
“对。”周明远看着那个黑脸膛的年轻人,嘴角微微上扬,“因为到时候,我打算带省里的领导,来这儿看看。”
挂掉电话,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赵大柱。”
“大柱,明天下午,你来县委找我。”
赵大柱愣住了:“找……找您?您是……”
周明远站起身,把沾了灰尘的西装下摆拍了拍:“新来的县委书记,周明远。”
赵大柱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而周明远已经转身走出巷子,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笔直。
他走回县委大院时,正好遇到马国良从办公楼里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秒。马国良脸上挂着笑,但眼神里多了一些昨天没有的东西。
周明远也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刚在路边小店买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马国良接过烟,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开口:“周书记,明天七点,我准时到。”
“好。”
两人擦肩而过。周明远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又沉又冷。
但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明天才正式开始。而他已经落下了第一颗子。
至于这盘棋会下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片被遗忘太久的土地上,那些沉默的、隐忍的、快要熄灭的火种,正等待着一阵风。
而他,愿意做那阵风。
第四章 山路
早上六点五十,周明远站在县委大院门口。
天刚蒙蒙亮,山城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裹着煤烟和泥土的气息。街对面的包子铺刚开门,蒸笼掀开时腾起一团白雾,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七点整,一辆黑色桑塔纳从大院侧门驶出来,停在他面前。后座车门打开,马国良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周书记,上车吧。”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马国良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靠回后座。
车子驶出县城,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周明远注意到,出城不到五公里,柏油路就变成了碎石路,车轮碾过时颠簸得厉害,底盘被石子打得砰砰响。路的一侧是峭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有条浑浊的河在乱石间奔涌。
“这条路修了多少年了?”周明远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马国良一眼,见县长没吭声,才小心翼翼地回答:“有……十来年了吧。年年说修,年年没钱。”
“十万人外出打工,寄回来的钱修不起一条路?”周明远像是自言自语。
车里安静了几秒。马国良在后座清了清嗓子:“周书记,账不是这么算的。那钱是老百姓自己的,跟财政是两码事。”
周明远没接话,目光盯着窗外。山路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不大的坝子出现在山谷里,几十栋灰瓦土墙的房屋散落在山坡上,炊烟袅袅,看起来宁静安详。但车子驶近时,周明远才看清,那些房屋大半是空的,门窗洞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这是杨柳坳村,”马国良介绍道,“户籍人口一千二,常住的不到三百,基本都是老人和小孩。”
车子在村口停下。没有村干部迎接,甚至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周明远下了车,沿着石板路往村里走。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冲他叫了两声,又夹着尾巴跑开了。
走到村小卖部门口,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周明远走过去蹲下,掏出烟递了一根。老汉接过去,眯着眼看了看牌子,咧嘴笑了:“好烟。”
“老人家,村里怎么这么冷清?”
老汉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年轻人都出去了,剩我们这些老骨头,能干啥?种点苞谷洋芋,饿不死就行。”
“村干部呢?”
“支书在镇上开饭馆,主任搬到县城去了。”老汉用烟头指了指村委会的方向,“那房子,锁了大半年了。”
周明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间低矮的砖房,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门口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墙上的村务公开栏空空荡荡,只有一张褪色的旧年画还粘在上面。
马国良站在几步外,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随行的几个工作人员也都沉默着,谁也没想到新书记下乡第一站就挖出了这种场面。
周明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马县长,这样的村,全县有多少?”
马国良迟疑了一下:“大概……三分之一吧。”
“三分之一?”周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他没有发火。他太清楚了,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转身往村外走,快到车边时,忽然停下来,对马国良说:“马县长,你说宁远招商招不来,那我问你,宁远有什么?”
马国良张了张嘴:“有……山,有地,有劳动力。”
“还有呢?”
“还有……”马国良卡住了。
“还有十万在外面打工的宁远人。”周明远看着他,“他们见过世面,有手艺,有的可能还攒了点钱。如果宁远有条路,有个像样的产业,你说,他们愿不愿意回来?”
马国良没有回答。车子重新上路,这回车厢里的沉默更沉了,像山间的雾一样浓得化不开。
下午回到县城时,周明远的手机响了,是省委办公厅的电话。通知他一周后省委领导要来宁远调研,让他准备汇报。电话里特意提了一句:“领导想看点真实的,不想听念稿子。”
挂掉电话,周明远想到了赵大柱。
第二天下午,赵大柱果然来了。他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衣裳,但脚上的解放鞋还是沾满了泥。站在县委办公楼的大厅里,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直到周明远从楼上下来,笑着招呼他上楼。
办公室里,周明远给他倒了杯水,问:“大柱,你们那个作坊,一共有多少人?”
“六个。都是没出去打工的,家里有老有小走不开。”
“如果给你一笔贷款,让你扩大规模,你能接多少订单?”
赵大柱愣住了,水杯端在手里忘了喝:“贷款?周书记,您不是在开玩笑吧?我们去信用社问过,人家说我们这种小作坊,没抵押没担保,一分钱都不给贷。”
“如果我来担保呢?”
赵大柱的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就算有贷款,销路也是个问题。现在物流太贵了,我们往外面发一个包的运费,比包本身的成本还高。”
周明远点点头。这个数字他在心里算过。宁远的山路是最大的瓶颈。但换一个角度想,既然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东西出不去,那为什么不就地解决问题?
“大柱,如果县里帮你把物流这块解决掉,你能不能保证质量和产量?”
赵大柱看着他,像是在辨认这个人说的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客套。看了好一会儿,他用力点头:“能。周书记,只要能解决运费,我能把产量翻三倍。我们那几个人,手艺都不差,就是没路子。”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宁远县地图前。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终落在县城西北方向一个标注为“废弃粮站”的位置上。
“县里有个旧粮站,荒废了好几年了。如果把它改造成一个电商物流中转站,整合几家快递公司,统一发货,运费能降下来多少?”
赵大柱想了想:“至少降一半。”
“那就够了。”周明远转身看着他,“你回去准备一份计划书,把需要的设备、人员、产量估算都写清楚。三天后交给我。”
赵大柱走后,周明远坐在办公室里,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宁远穷,宁远偏,宁远路难走,这些都是事实。但正因为穷、偏、难走,这里的青山绿水、原生态的农产品、还有那些没有外出打工的劳动力,反而成了一笔被忽视的财富。
关键在于,怎么把这些散落的珍珠串成项链。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县邮政局和供销社的负责人,让他们明天来汇报。然后又给分管电商的副县长打了个电话,对方显然不习惯新书记这么晚还谈工作,支支吾吾了半天。
挂掉电话,窗外已经彻底黑了。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手机亮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照片,儿子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作业本摊在一边。
他心里涌起一阵酸涩。从到宁远那天起,他还没有回过一次家。但他不能分心,宁远的局面刚刚打开一个小口子,他必须趁热打铁。
第三天,赵大柱把计划书送来了。字迹歪歪扭扭,数据也不够专业,但周明远看得很仔细。里面有几个数字让他眼前一亮:赵大柱说,附近几个村还有几十个类似的小作坊,做竹编的、做布鞋的、做腊肉的,都是单打独斗,有的甚至偷偷摸摸不敢让人知道,怕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
周明远把那几页纸折好放进口袋。这些星星点点的火苗,如果能连成一片,就能照亮整个山谷。
而省里的调研,就是第一个机会。
他把那份计划书锁进抽屉,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宁远县城依旧黯淡,但他注意到,远处棚户区的方向,似乎多了一盏新的路灯。光很微弱,但在漆黑的夜色里,那一点橘黄格外醒目。
他不知道那盏灯是谁点亮的,也许是某个普通人家拉的一根电线。但他知道,只要有人愿意点灯,这片土地就还有希望。
他回到桌前,摊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几个字:
“宁远突围——从一根网线开始。”
然后他开始动笔,一直写到深夜。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远处那盏孤独的路灯,一直亮着。
第五章 暗流
省里来调研的消息传开后,宁远的空气微妙地变了。
周明远走在县委大院里,能感觉到更多人在看他。那些目光里不再只有好奇和审视,还多了一些他暂时看不清的东西。有人开始主动跟他打招呼,笑容比前几天热情了几分;也有人远远看见他就绕道走,像躲着什么。
但他没时间琢磨这些。省里给的调研时间只有一天,他要在这短短一天里,把宁远的真实面貌和破局思路同时呈现出来。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调研的前一天晚上,马国良找到了他的办公室。
马国良是提着两瓶酒来的,说是下面乡镇送来的土酒,不值钱,但味道纯。周明远看了他一眼,让他把酒放在墙角,没有喝。
两人面对面坐着,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周书记,”马国良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周明远,自己也点上一根,“明天省里的领导来,汇报材料我让人准备了三份。一份讲成绩,一份讲困难,还有一份是下一步打算。您过过目?”
周明远没有接那沓纸:“马县长,你自己觉得,这三份材料里,哪份是真的?”
马国良吸烟的动作滞了一下,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模糊了他的表情。沉默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了以往的客套,反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坦诚。
“周书记,你在杨柳坳看到的情况,我比你清楚。那些村为什么没人管?因为管不了。一个村一年办公经费两千块,连电费都付不起,谁来当这个村干部?换谁都得跑。”
“那低保呢?”周明远问,“那些被截留的救命钱,也是因为穷?”
马国良的脸色变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得指节发白。
“低保的事,去年查了一批,已经处理了。”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周书记,有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宁远穷了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刚来,很多事情还没看到。”
“所以我正在看。”周明远迎着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马县长,明天省里的领导来,我不想让他们看准备好的材料。我想让他们看赵大柱那样的年轻人,看那些还在坚持的小作坊,看宁远真正的家底。”
马国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他站起身,没有拿回那几份材料,只丢下一句:“随你吧。你是书记,你定。”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来,背对着周明远说了一句:“不过周书记,我得提醒你一句。明天来的,不止是省委领导。”
“什么意思?”
“省里有一位副秘书长也来,姓张。”马国良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张秘书长,去年是你那个工业园区整合方案的主要反对者。他现在分管联系宁远。”
说完,他推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张副秘书长。他记得这个人。半年前那次方案讨论会上,对方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他,只说了一句“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要接地气”,就把他的方案打入了冷宫。
原来是他。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马国良为什么告诉他这些?是示好,还是提前撇清关系?或者是两头下注?这个在宁远经营了七年的县长,显然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然后翻出一个号码拨过去。那是省发改委一个老同学的电话。
“老陈,是我,明远。有件事想跟你打听一下……”
电话打了将近半个小时。挂掉之后,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张副秘书长跟省里某位退下来的老领导关系密切,而那位老领导的一个亲戚,恰好在宁远做工程项目。宁远这些年的基建项目,有多少经过这个人的手,不得而知。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周明远在宁远多待一天,那些人的利益就多一分风险。
他来宁远的任命,到底是谁拍的板?省委领导说的“中央和省委的共同决定”,背后又有什么样的角力?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他暂时理不清头绪。但他知道,明天的调研,将是一场面对面的较量。
他的思路被打断了。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周书记?我是李兵,管民政的。”
周明远听出了那个瘦高男人的声音:“李兵?这么晚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兵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语速很快地说:“周书记,明天省里领导来,有件事我想跟您先汇报。低保的事,去年处理的那批人,有一个人的案子被压下来了。这个人,跟张秘书长是亲戚。”
周明远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哪个村的?”
“杨柳坳隔壁,岩脚村。村支书姓张,是张秘书长的远房侄子。去年查实的截留低保资金一共二十三万,大部分追回来了,但有八万块的去向,账对不上。纪委那边报了,上面一直没批。”
周明远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杨柳坳那个锁了半年的村委会大门,和那个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老汉。
“李兵,”他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些话,你明天当着省里领导的面,敢不敢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周明远能听到李兵粗重的呼吸声。
“敢。”
一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周明远说,“明天,你跟我一起汇报。”
挂掉电话,周明远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宁远县城已经沉入了深夜,连那盏棚户区的路灯都熄了。整个山城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伸手不见五指。
但他知道,天亮之后,这块黑布会被掀开一角。而那下面藏着的东西,有人拼命想捂住,有人拼了命地想揭开。
他将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在黑暗中摸索着穿好外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明天降温,多穿点。”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眼眶有些发酸。然后他打字回复:“知道了。儿子的作业辅导了吗?”
“辅导了。他说想爸爸。”
周明远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漆黑的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声接一声,像心跳,也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六章 面对面
省里的车队比预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三辆黑色轿车和一辆商务车驶入县委大院时,周明远已经带着班子成员在楼下等着了。车门打开,最先下来的是市委组织部长,然后是省扶贫办的一位副主任,最后才是那位张副秘书长。
周明远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个人。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的领子白得反光。他下车时没有立刻看向迎接的人群,而是抬头看了看县委大楼,像是在打量一件不怎么值钱的物件。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周明远身上,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明远同志,辛苦了。”
“张秘书长,欢迎来宁远指导工作。”周明远迎上去,握手时感觉到对方的掌心柔软而干燥,力道轻得像握着一团棉花。
他迅速扫了一眼随行人员。最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目光阴沉,嘴角向下撇着。周明远注意到他的袖口露出一截金表带,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那大概就是马国良提到的那个人了。
按照预定安排,第一项是座谈会。周明远早就准备好了汇报材料,但他没有掏出来。他看了一眼马国良,对方正襟危坐,表情严肃,看不出任何倾向。
“张秘书长,各位领导,”周明远开口,语气诚恳,“今天我想先不念材料,带各位去看几个地方。宁远的情况,看比听更清楚。”
张副秘书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当然要看,但材料还是要有一份的。不然我们回去怎么交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周明远听出了里面的刺。他把准备好的简版材料递过去,张副秘书长接过后随手翻了两页,放到一边。
“走吧,”他说,“看看你们宁远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东西。”
第一站是赵大柱的作坊。车子在碎石路上颠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张副秘书长下车时,皮鞋沾了一层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赵大柱今天特意把作坊收拾了一遍,六个年轻人站成一排,像等着检阅的士兵。周明远没有让他们准备汇报,只让赵大柱像平时一样干活,该踩缝纫机踩缝纫机,该打包打包。
张副秘书长在作坊里转了一圈,手指在落灰的窗台上抹了一下,然后问赵大柱:“一个月挣多少钱?”
赵大柱看了周明远一眼,如实回答:“好的时候两千出头,差的时候千把块。”
“那还不如出去打工。”
赵大柱的脸涨红了:“家里有老人要照顾,走不开。”
张副秘书长没有接话,转身往外走。周明远跟上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随行那个金表男人低低的笑声:“这也叫产业?小作坊都算不上,几个裁缝铺子。”
周明远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第二站是棚户区。周明远没有带他们走那条气味最重的巷子,而是沿着山坡上的一条小路往下走。站在半坡上,整个棚户区尽收眼底:密密麻麻的低矮房屋,狭窄的巷道,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像万国旗一样挂在风中。
张副秘书长看了一会儿,转头问周明远:“这片有多少户?”
“三百四十七户,常住人口一千一百多人。人均居住面积不到八平米。”
“改造计划呢?”
“县里做过规划,但资金缺口太大,一直没动。”周明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过我把账算了一下。如果整合各方面的资金,分三年推进,再引入社会资本参与,第一期的两百户今年就可以启动。”
张副秘书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钱从哪里来?”
“省里的棚改专项资金,县财政配套一部分,再申请国开行的专项贷款。”周明远迎着他的目光,“关键是,这些钱怎么用,能不能真正用到棚户区居民身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张副秘书长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转身对随行的人说:“走吧,还有几个点要看。”
整个调研过程中,马国良始终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很少说话,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周明远注意到,那个金表男人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扫一眼周围,目光冷漠而轻蔑。
调研的最后一站,是岩脚村。
这个村在杨柳坳隔壁,周明远之前并没有安排这个点。车子在村口停下时,张副秘书长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转头看向马国良,眼神里带着质问。
马国良面不改色:“张秘书长,这是随机抽的,周书记的意思,想多走几个村看看。”
周明远没有理会两人之间的暗流。他径直走进村里,村支书张某某早就等在路边了。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色红润,穿着一件干净的夹克衫,和周围灰扑扑的村庄格格不入。
周明远只跟他说了两句话,然后径直走向村里最破旧的一排房子。那是几间土坯房,其中一间的墙裂了一条拳头宽的缝,用几根木头勉强撑着。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去。屋里很暗,过了好几秒眼睛才适应。一个老妇人躺在床上,盖着一床黑乎乎的被子。床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正在给老人喂水。
“老人家,村里给你办低保了吗?”周明远问。
老妇人张了张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舌头的功能出了问题。旁边的女孩怯怯地开口:“奶奶说,没有。村上说我们家条件不够。”
周明远蹲下来,看着那床薄得透光的被子,看着老妇人身上那件补了无数补丁的衣裳,看着女孩脚上那双明显小了一号的凉鞋。
他的拳头在裤兜里攥紧了。
张副秘书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周明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张秘书长,这个村里,去年查实的截留低保资金八万元,去向不明。当事人是您亲戚。”
所有人都僵住了。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副秘书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用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说:“如果真有违法违纪的事,依法依规处理就是。省委的态度一向很明确。”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但周明远注意到,他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那个金表男人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周明远看懂了里面的意思。
省里的车队走了。没有留下来吃饭,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周明远站在村口,目送车子消失在盘山路的尽头。马国良走到他身边,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周书记,你今天这一步,走得够狠。”
“马县长,”周明远没有看他,“那八万块,你知道去哪儿了吗?”
马国良没有回答。他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说:“周书记,明天让李兵把证据材料整理好,以县委的名义正式上报省纪委。我签字。”
周明远终于转头看向他。夕阳从侧面照过来,马国良脸上的皱纹和粗糙的皮肤被镀上一层金黄。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是一种周明远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后的释然,又像是一种解脱。
“好。”周明远说。
两个人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各自吸着烟,看着山间的暮色一点点漫上来。远处,岩脚村那些低矮的房屋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其中一盏,就在那个老妇人的窗前。
第七章 火光
省里调研之后,宁远像是被捅了马蜂窝。
第三天,省纪委和市纪委组成联合调查组,正式进驻岩脚村。消息传开那天,整个宁远县城像煮开了锅。有人放了一挂鞭炮,被派出所民警赶过去时,人已经跑了,只剩一地红色的纸屑。
张副秘书长没有再来过宁远。但周明远听到消息说,那位金表男人——后来查出来是张秘书长的外甥,叫黄德贵,在宁远承包了三个乡村公路和两个饮水工程——已经几天没露面了。
一周后,纪委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岩脚村截留的低保资金远不止八万,连同其他款项,涉案金额高达四十七万。村支书张某某被留置,另外三名村干部被立案审查。而黄德贵名下的建筑公司,涉嫌通过张秘书长的关系违规中标,涉案金额还在进一步核查中。
消息见报那天,赵大柱跑了十几里山路到县城,满头大汗地冲进周明远的办公室:“周书记,我那贷款……是不是能批了?”
周明远笑着给他倒了杯水:“急什么。你先把电商中转站的方案做扎实,这周五县里开常务会,你列席,亲自讲。”
赵大柱连连点头,走了之后又折回来,从布袋里掏出一包东西塞到周明远手里:“我妈做的腊肉,你尝尝。”
周明远推辞不过,收下了。当晚他在办公室用小电锅蒸了几片腊肉,就着白米饭吃了。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他嚼着咸香的腊肉,忽然觉得这是到宁远以来吃过最踏实的一顿饭。
电商物流中转站的方案在常务会上通过了。周明远算了一笔账:整合全县的快递业务,在旧粮站设一个统一发货点,由县里补贴部分运费,头一年就能帮小作坊省下近三成的物流成本。而赵大柱他们几个小作坊联合起来,统一品牌、统一包装、统一发货,产量和销量都能上一个台阶。
常务会开完,马国良留了下来,关上门。
“周书记,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他的表情严肃,语气却没有以往的疏离,“黄德贵跑了。”
“跑了?”
“卷了工程款跑了。那两个饮水工程,一个修了一半,一个连地基都没打好。现在施工队的人堵在乡政府门口要钱,说材料款和工钱加起来五十多万。”
周明远皱起了眉。两个饮水工程,涉及上下游好几个村的人畜饮水,半拉子工程搁在那里,雨季一来随时可能垮塌,到时候就是安全事故。
“乡政府什么情况?”
“账上没钱。”马国良苦笑,“工程款早就拨给黄德贵的公司了,他拿着钱跑了。乡里急得跳脚,但没办法。”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落在岩脚村和周边几个村的位置上,脑中飞速盘算。那两个饮水工程,一个在岩脚村上游,一个在杨柳坳后山,都是事关几百户人喝水的问题。雨季来了,半拉子水坝如果垮了,下游的农田和房屋都保不住。
“马上通知下去,两个工程点连夜安排值守,一有险情立刻上报。”他转过身,看着马国良,“然后,明天我去现场。”
“你去现场?周书记,那是黄德贵的烂摊子,你去了万一出了事……”
“正因为是烂摊子,才要去。”周明远打断他,“马县长,老百姓看着呢。钱被卷跑了,工程没人管了,如果县里也不管,他们还能信谁?”
马国良不说话了。他看了周明远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冒着小雨出发了。山路泥泞,车轮几次打滑,司机吓得脸色发白。到了岩脚村上游的工程点时,雨已经下大了,浑浊的山水从山坡上冲下来,漫过那道修了一半的水坝,在坝下汇成一股黄龙似的泥流。
周明远下了车,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走到坝前。坝体上裂了几道口子,碎石和泥沙不断被水流冲走。旁边的工棚里,几个留守的村民正在用编织袋装土,试图堵住缺口,但显然是杯水车薪。
“这样不行。”周明远转头对马国良说,“马上调推土机和沙袋过来,先保住坝体。然后请县水利局的技术人员过来,评估加固方案。钱的事,回头再算。”
马国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周书记,县里的应急物资储备有限,调过来也撑不了多久。”
周明远看着那道裂缝,又看了看坝下不远处的几户人家。烟雨中,那些房子的屋顶若隐若现,像随时会被洪水吞没。
“撑多久算多久。”他说,“马县长,你现在就给水利局打电话。我在这里守着。”
马国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周明远脱掉西装外套,丢给旁边的司机,然后弯腰搬起一个沙袋,趟着泥水往坝上走。随行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也纷纷跟着搬了起来。
雨越下越大。周明远的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手上的泥和沙混在一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他没有停。一个沙袋,又一个沙袋。身后的人越来越多,附近的村民也扛着锄头和铁锹赶了过来。没人说话,只有雨声、水声和急促的喘息声。
等到县水利局的技术人员赶到时,缺口已经被初步堵住了。周明远坐在坝边的石头上,浑身是泥,喘着粗气。赵大柱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和几个年轻人一起扛沙袋。看到周明远的样子,他跑过来,递了一瓶水。
“周书记,你歇歇吧。”
周明远接过水灌了几口,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势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山坡上,泛着湿润的绿意。
马国良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递了一根烟。两人就着雨水点着,默默地抽着。
“周书记,”马国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有个建议。”
“说。”
“那两个工程,别让乡里自己修了。统一由县里组织,找正规的设计单位重新做方案,县财政挤出一部分,再向上级申请水毁修复资金。这样一来,既能保质保量,也能堵住后面对工程款动手脚的路子。”
周明远转头看着他。烟头的火光在雨后的薄暮里明灭不定,照亮了马国良那张粗粝的脸。这张脸在过去的这些天里,正一点点褪去最初见面时的圆滑和戒备,露出底下的真实质地。
“好。”周明远说,“你来牵头。”
马国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边彻底放晴,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远处的村庄被雨水洗过,屋顶的瓦片泛着清亮的光。有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融进暮色里。
周明远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被加固的水坝,和坝后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村庄。
还远远不够。但至少,今天这道坝没有垮。
回县城的路上,他靠在车后座闭着眼,脑子里已经开始想下一步的事。工程款怎么筹,技术人员从哪里请,那些被黄德贵拖欠了工钱的工人怎么安抚,还有电商物流站的选址和建设……千头万绪,但心里却比刚到宁远时踏实了许多。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儿子稚嫩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爸爸,我在电视上看到宁远发大水了,你没事吧?”
周明远看了看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打了一行字回去:“爸爸没事。等路修好了,接你和妈妈来宁远看山。”
发完消息,他闭上眼,在颠簸的车厢里沉沉睡去。梦里,他站在一条平整的柏油路上,路两旁是绿油油的田野和新建的厂房,远处山坡上,一群孩子背着书包跑过。
醒来时,车子刚好驶入县委大院。天已经完全黑了,办公楼里灯火通明。周明远推开车门走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盏棚户区的路灯,今晚也亮着。
第八章 扎根
入夏之后,宁远的天气变得反复无常。白天烈日烤得山坡上的苞谷叶子卷了边,到了傍晚又突然一场暴雨,把山路冲得沟壑纵横。
周明远到宁远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他跑遍了全县十七个乡镇中的十四个,剩下的三个因为道路塌方还没去成。每到一个村,他不听汇报,先看三样东西:村小学的屋顶漏不漏雨,卫生室的药架子上有没有药,低保户的存折上每个月进了多少钱。
这些事,他做得很细,细到有些乡镇干部私下抱怨“新书记管得太宽”。但他心里清楚,一个县几十万老百姓的衣食住行,再细也不为过。
电商物流中转站的事情推进得比他预想中顺利。赵大柱联合了六个小作坊,成立了“宁远山货合作社”,统一注册了商标,第一批帆布包和竹编工艺品通过新搭建的电商平台发往了省城和沿海城市。运费比原来便宜了将近四成,赵大柱乐得合不拢嘴,跑到周明远办公室报喜时,手里拎着两个帆布包样品,非要塞给他。
“周书记,这个给您装文件用,结实。”
周明远笑着收下了。那个帆布包很朴素,灰色的粗布上印着“宁远山货”四个字,针脚密实,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当天就换掉了原来的公文包,拎着这个去开会。几个班子成员看见,眼神各异,但没人说什么。
真正让所有人意外的,是马国良。
饮水工程的修复方案,马国良亲自盯着。他找来了省水利设计院的老同学,用最低的成本做了一套加固方案,又跑了两趟市里,硬是从市财政挤出了一笔应急资金。施工期间,他隔三差五往工地上跑,有次夜里突降暴雨,他在坝上守了一整夜没合眼。
周明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在一次常委会上,当有人提出“马县长分管的工作太多、顾不过来”时,周明远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马县长分管的工作,一件都没落下。谁觉得多了,可以提出来帮他分担。”
那人立刻闭了嘴。从那之后,宁远的干部们渐渐意识到,新来的书记和原来的县长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没有人知道这默契是怎么来的,但它确实在改变着一些东西。
改变的迹象还体现在别处。棚户区改造的第一期工程正式启动了,两百户居民的摸底调查已经完成,拆迁安置方案经过反复修改后公布,虽然还有人不满意,但至少没有人再堵县委大门了。低保领域的专项整治在全县铺开,李兵带着民政局的人一个村一个村地过,清退了一批不符合条件的关系户,同时把真正困难的群众全部纳入。岩脚村那个老妇人,在新一轮评定中拿到了低保,每月三百多块钱直接打进存折。她孙女穿着村里新买的凉鞋,去镇上的学校报了到。
周明远在杨柳坳村蹲点的时候,发现那个锁了半年的村委会大门终于打开了。新的村支书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原来在外面打工,被乡里动员回来,县里给了一笔启动资金,让他带着村民种高山蔬菜。周明远走进村委会时,里面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村务公开栏,低保名单、财务收支、项目进度,写得明明白白。
村支书见到他,有些紧张地搓着手:“周书记,我们刚起步,还没什么成绩……”
“有成绩。”周明远指着公开栏说,“让老百姓看得见账,这就是最大的成绩。”
那天中午,他在村支书家吃了顿饭。一碗洋芋饭,一盘腊肉炒酸菜,一碟糊辣椒蘸水。他吃得很香。饭后,村支书带他到后山去看新修的产业路。路不宽,但平整结实,能通小货车。路修到半山腰时,周明远停下来,回头俯瞰整个山谷。梯田一层层铺下去,像巨大的绿色台阶。远处的山脊上,几架白色的风力发电机正在转动。
那是去年招商来的项目,之前因为路不通一直搁置。现在路修好了,项目也活了过来。
“周书记,”村支书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以前觉得宁远没希望,年轻人都往外跑。现在路通了,电商也进来了,村里有几个后生说想回来,问我有没有活干。”
周明远点点头:“告诉他们,活有,越来越多。”
傍晚下山时,夕阳把整片山谷染成金色。山风送来了玉米拔节的清香和远处小学的铃声。周明远站在山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味道和刚到宁远时闻到的不一样了。那时的空气里是煤烟和污水的味道,现在,是泥土和庄稼的甜味。
他回到县城时,天已经黑了。但今晚的宁远县城,和两个月前截然不同。主干道上的路灯修好了大半,棚户区那盏孤独的路灯周围,亮起了一片灯光。街边新开了几家店铺,有卖手机的,有卖奶茶的,还有一家卖本地特产的电商线下体验店,那是赵大柱他们合作社的第一个实体店面。
周明远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周末,我回来一趟。”
电话立刻响了,是妻子的声音,带着惊讶和欣喜:“真的?你不是说最近走不开吗?”
“路修得差不多了。回来陪儿子做作业。”
妻子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轻快。那笑声通过电波传过来,周明远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化了。他挂掉电话,快步走回招待所,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
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野的湿润气息。远处,那条通往省城的路隐没在夜色中,像一条沉默的纽带。明天,他将沿着这条路回家。后天,再沿着这条路回来。
来回之间,宁远和家,正在一点点长进他的生命里,变成同一件事。
他关上窗,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大柱发来的图片:合作社这个月的销售额突破了十万块。下面跟着一句话:“周书记,谢谢你。”
周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加油。”
他闭上眼,沉入黑甜的睡眠。窗外,宁远县城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这座山城照得比任何时候都温暖。而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还有人在等着,等着更多的光漫过去。
而这条漫漫长路,周明远知道,他才刚刚开始走。
第九章 风起
周明远回省城那天,没有坐公务车,而是坐了长途大巴。
五个小时的车程,他靠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翻看手机里各科室发来的工作汇报。看着看着,前排两个乘客的对话飘进耳朵。
“听说了没?省里要动一批干部,好几个厅局的一把手都要换。”
“早听说了。有个副秘书长好像要下去,明升暗降。”
周明远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继续停在屏幕上,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哪个副秘书长?”
“姓张的,管什么来着……好像是联系扶贫那块。”
“哦,那人不早该动了?去年他那个外甥在下面搞工程的事闹得挺大,听说被查了。”
“查是查了,但人家关系硬,压下来了。不过这回好像是上面有人点了名,非要动他不可。”
周明远没有再听下去。他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车窗外的风景从山峦变成了平原,省城的高楼轮廓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
回到家时,妻子正在厨房做饭,儿子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听到开门声,儿子猛地抬头,然后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撞进他怀里。
“爸爸!”
周明远搂住他,闻到儿子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心里某个绷了很久的地方一下子松了。他蹲下来看了看儿子的作业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作文题目:《我的爸爸》。
“你会写吗?”他逗儿子。
“不会,”儿子理直气壮地说,“你老是见不着人,我都不记得你长啥样了。”
周明远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妻子从厨房探出头,眼圈微微泛红,却只是说了一句:“洗手吃饭。”
饭桌上,妻子问起宁远的事。周明远夹着菜,轻描淡写地说了几件。妻子听完,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别报喜不报忧。你瘦了多少自己心里没数?”
周明远低头扒饭,含糊地应了一声。他不想让家里担心。宁远那些事,说出来只会让妻子更揪心。
第二天上午,他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让他下午去一趟省委,有领导要谈话。
周明远心里一紧。上次“谈话”之后,他从一个“发配”的副县长变成了县委书记。这次呢?
他准时到了省委。还是那间小会议室,还是李部长和另外两位领导。但这次的气氛和两个月前截然不同。李部长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看他进来,主动起身跟他握手。
“明远同志,坐。”
周明远坐下来,等着。李部长没有绕弯子,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省委决定,调任你为省发改委副主任,分管区域经济和产业规划。”李部长看着他,“同时,宁远县作为全省县域经济综合改革试点,继续由你兼任县委书记,直到试点工作完成。”
周明远拿起那份文件,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省发改委副主任。副厅级。从县委书记到省发改委副主任,这一步跨得不小。
但他注意到的却是后半句:继续兼任宁远县委书记。
“宁远的试点,是你自己闯出来的路子。”另一位领导补充道,“省委研究的时候,主要领导说了一句话:这样的干部,不能让他刚开了头就走。宁远那片地方,需要一个能沉下去的人。”
周明远握着文件,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杨柳坳那个新开的村委会大门,想起赵大柱满头的汗,想起岩脚村那道被加固的水坝,想起马国良在雨里守了一夜之后的黑眼圈。
“我服从组织安排。”他说。
走出省委大楼时,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秋高气爽,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棉布。他掏出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马国良。
“马县长,跟你说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马国良低沉的声音:“说。”
“省里让我去发改委,但宁远的书记我还兼着。”
马国良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周书记,说实话,我刚听到消息的时候,心里不是滋味。但听你说还兼着,我又踏实了。”
周明远也笑了:“怎么,怕我走了你接不住?”
“怕什么,”马国良的声音粗犷起来,“你走了我也能顶住。但你在,宁远能跑得更快。”
挂掉电话,周明远沿着省委门前的路慢慢往前走。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飘落在他的肩头。他伸手拂去,想起两个月前从这里走出去时,手里只有一纸任命和满腹的未知。
如今,未知还在。但他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回到宁远那天,县城主街的扩建工程正式动工了。赵大柱的合作社在旁边开了第二家门店,门口摆着花篮,鞭炮的红纸屑铺了一地。周明远没有去现场剪彩,他从后街绕回了县委大院。
推开办公室的门,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正旺。藤蔓已经垂到了桌面,叶片肥厚,绿得发亮。他拿起喷壶浇了水,然后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在第一行,他写下几个字:
“区域协同——从宁远出发。”
窗外,宁远县城的天际线上,吊车的长臂正在缓缓移动。远处的山脊上,新修的产业路像一条白色的丝带,缠绕在翠绿的山腰间。
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丰收的气息。周明远推开窗,让那风灌满整个房间。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埋头继续写下去。
路还很长。但他知道,这条路上,他不会再是一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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